2012-06-29

清影: 藏爱 11-完


第十一章

惊喜,惊喜,他送我一惊大过一喜。

在接机口看到叶晨出现,心在一瞬间猛地紧缩了一下,我终于肯承认今天是个不吉的日子。

我们的叶晨叶学长,依旧风度翩翩、气度极佳,懂得怜香惜玉。瞧瞧吧,叶大帅哥拖一个行李箱不够,还帮别人拖一个。

他们一路说笑走出接机口,一派欣欣向荣、春意盎然,好象全世界只有他们存在,压根儿没留意坐休息凳上翘首以盼的我。

难怪不让我来接机,原来,如此。

乐极生悲吗?

不,我只是觉得被欺骗了。心中对叶晨有着不悦,对她有着义愤,最生气的是自己竟然怒火中烧!

没想到,那女人即使多年不见,杀伤力却依旧强劲!躲了又躲,避了又避的不定时炸弹还是出现了,果然是一切都刻意不来,一切都无法躲避。

前方的他们说笑不停,我亦环抱手臂笑,却是森森冷笑,笑后恨得咬牙。

看看时间,我开始计算到底他们过多久才可以发现我的“存在”。大概5米远距离,已依稀可闻那女人银铃般的笑声:“晨,好几年没有回来了,去那么多地方,始终觉得C城好。”

废话,没话找话说也请艺术一点好不好?晨?!有没有搞错?六年来只有我有资格这么叫!记忆中的她端庄娴静,混几年日本转性了?啧,一方土养一方人。

偏偏有个白痴居然象模象样地答:“本来就是家乡好,无论去哪里出差,回来的时候总觉得只有C城最舒服。”

撇撇嘴,我掏出手袋里的手机对准他们俩,选好角度闪了一张照片。画质不错!当然不是他俩好看,是我的新手机效果好,任何好看不好看的事物都能照得犹如一副画。

有那么一瞬,我突然觉得如果能嫁给一个卖手机的男人也是件幸福的事,起码可以响应时尚潮流使用最新最炫的产品。

许是手机拍照的声响惊动了忽视我朝我右手边走过去的一对璧人,他们两人一同侧目。

叶晨的笑容瞬间消失,美人的笑也冻结在嘴角,哼哼,让你们受惊了吧?

勉强算扯平,我心情指数回升,低头把手机放回手袋,有些遗憾为何没设置静音,这样能多多欣赏帅哥美女的精彩互动。

再抬头,于脸上挂着甜美的笑,不过在他俩看来大概是风雨欲来。就见梁美人骇然打量我半晌,热情地冲过来:“林非?你怎么来了?叶晨说你不会来接机呢。呵,多年不见你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漂亮,不,是更漂亮了。”

她作势拥抱我,我没有排斥,没有回抱她,挺直了脊梁站得稳稳地。心下不屑,为什么人要这么虚伪?超级情敌见面,八点档上演的即便不是针锋相对,顶多也漠然而过,需要这么热情吗?老乡见老乡,就能两眼泪汪汪忘记一切过往?

不,时间并不能冲淡一切,有的东西是刻在骨头上的。如果她忘干净了,我“林非”两字倒过来写又有何妨!

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我的眼睛牢牢锁定叶晨的眼睛,整个人如蓄势待发的武器般坚冷。

“林非,嘿!才几年不见,你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形于外的冷漠与抗拒很难被忽视,梁雪君轻轻抱了我一下便放开,退后一步些许迟疑。

清亮柔美的嗓音唤回我的理智,我收回盯着叶晨的视线,审视面前的她:微卷的半长发服帖地垂在肩上,清丽的脸淡扫蛾眉,扑的亦是薄薄的粉,裁剪合身的米色套装,她打扮得时尚且精致。

岁月似乎无损梁雪君的美丽,转念想想自己突然有所顿悟,叶晨欣赏的女子是同级数的,她越美丽越说明我出色。最低限现在叶晨选择的是我而非她。六年前人弃我取,六年后除非我放弃不要,否则凭她怎么争取也枉然,这点自信我必须有。

心情松缓下来,微笑爬上我的脸:“怎么会?只是有些惊讶学姐会在这里出现,我差点以为叶晨这趟是出国旅行呢。”

收起刚才的“杀气腾腾”,易动怒易生气不是我的风格。我的紧张小气反而彰现她的从容大度,无论怎样介意,任何情绪都不应表现在她面前。叫她笑话,叫叶晨得意?打死我也不要!

“看你刚才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太好了,一回来就能看到校友,这样才有回家乡的感觉。”梁雪君一双美目闪着光芒直勾勾地笑看我。

“学姐也是一点没变,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象影子一样隔在我同叶晨之间,如今影子清晰了,我反笑得如释重负。原来当威胁真正出现的时候,也不过那么一秒的震惊加一秒的紧张,剩下就是坦然面对。

“边走边聊吧,张华在外面等着。”

叶晨走过来出声,我冷冷瞄他一眼,俊朗的五官线条分明。他的眼神复杂,仿佛千言万语欲说还休,我甩头,哼!以为这样我就不计较他有美同行密而不宣了?

我径直同梁大美女大步往前走,甩开他好几米。暂时不想冲他发火,但有必要让他知道我不爽。

“学姐这次回来打算做‘海归’还是做‘海鸥’?”走了几步我问梁雪君,丝毫不去留意跟在我们后面做苦力的人。

“海归?海鸥?哈哈,林非,你还是这么幽默。”对方嘤呤一笑,难为她谈笑自若,“这次原本是出差参加经济年会的,谁知遇到了晨。刚好我们公司要在C城投资,需要考察,我就假公为私回来看看老朋友啰。至于要不要长驻这边,视你们大家的欢迎程度而定。”

我窒了窒,她的意思是这大半个月来他们俩天天在一起?好不容易压下的火苗又蹿了上来,虚伪的男人,还和我讲什么坦诚?说得乱感人!欺人欺己!每晚与我通电话,半点口风没露算坦诚?大半个月来他们孤男寡女共度晨昏,要在古代该浸猪笼!

不管他们之间有没怎样,这种隐瞒我要解释。暗地深深吐气,叶学长,我们的账慢慢算。咬咬牙,我满意自己听起来波澜不惊的语调:“是吗?那是你们的缘分,这种巧遇每时每刻都会发生的。”

真真佩服自己,我心烦意乱,我怒火中烧……居然能说出这么有风度的话来。虚伪啊,唾弃啊,那又如何?这个时代忍辱负重总有机会扬眉吐气。

看我保持万年不变的笑,梁雪君眨眼后挑眉,突然眼光古怪地看我,一字一句地问:“林非,你不会不欢迎我吧?”

停下脚步,我侧头,她那一双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眼眸似一湾深潭,不可错认的精明光芒一闪而过。

这话值得斟酌,我没猜错,忘不了过去的肯定不只我一个。我的担心从来不多余,六年前就见识过她的厉害,站在学生会背后做军师的女人,获得老师称赞学生倾慕的女人……第一个打动叶晨的心的女人,岂是那么简单?

梁雪君不会无缘无故回C城,为工作兴许是借口,听她说这话可是挑衅?或者刺激?想激我发脾气,抑或想我抹眼泪?

可惜,这个世界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想让你哭的人面前哭。

“学姐怎么这么说?虽然我们曾有过不愉快,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记得学姐走时说过我们是朋友,莫非你现在不把我当朋友了?”重新迈步,我笑得不急不缓地反问。

“那就最好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是朋友。林非,假如我同‘中天’打交道,要麻烦你引荐,到时你别说不认识我啊。”

“没问题,你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帮不了,不是还有叶晨吗?叶晨帮不了,我们还有一大帮‘同伙’。C大学子遍天下,人多力量大,你不用担心有什么解决不了。”

“呵呵,你一定帮得了。叶晨说你现在可厉害了,‘中天’的林经理,我在年会上有听其他公司的人提到,了不起。”

哦,叶晨这么说的?还有其他人?我名扬四海了?

微笑,不论真伪,恭维的话象香水可闻不可喝,但受用。尤其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的,我姑且收下以观后效。

礼尚往来,我送她一句:“哪里哪里,比不上学姐你,一个人在国外闯荡,还做得那么出色,叫人佩服。”

“……”

“……”

不记得后来说了些什么,终归是些不咸不淡的话。

走到机场大厅,“晨飞”的司机张华迎上来。他接过叶晨手中的行李,看看我,又看看叶晨,憨实地笑道:“叶总,我说嘛,林小姐一定会来接你。你们坐哪一辆车走?”

“雪君,你怎么走?我们送你去酒店?”一只手准确地抓住我垂下的手握紧,叶晨走到我身旁站定。我本想挣扎,在看到这些举动入了梁雪君的眼后放弃,很自然地虚荣起来。恩哼,总算他对自己的身份还有自觉。

只是那亲密的叫法我听来刺耳,一句“晨”一句“雪君”的,当我耳朵失聪?早上还有人为我担惊受怕呢,我的行情不至于这么低迷吧?

微微皱眉,悄悄用力,手指甲狠狠掐进了叶晨的手背,结果疼的人是我,因为他没有生气只是用力将我的手握紧。

梁雪君抬起眼,笑着摆手:“不用了,我和白婕说好她来接我,酒店她也帮我订了,你们不用费心。要不你们先走,我等等她看。”

“白婕?”我惊道,恰好是我认识的那位白经理吗?

梁雪君要为我解答,忽然眼睛一亮,朝我们背后挥手:“白婕,这里。”

我和叶晨循声回头,见到同早上在电梯里一般明艳的白婕。突然我有些懂了,如果她们是朋友,那白婕看我不顺眼的理由自然要加一条。

白婕快步走过来,看到我后怔了一秒不自然地点下头,我莫名地觉得好笑,地球真是圆的,“中天”最恪守纪律的两位经理一同逃班,日后她举报我还是我举报她?

“对了,我倒忘了,白婕现在也在‘中天’,林非,你们是同事吧?”梁雪君笑着拍拍白婕的肩,看起来她们很是要好。我似乎不知不觉“开罪”不少人,也罢,知晓原因日后就能对症下药。

“是,我上午还和林非见过面。”白婕职业化的冷漠不见,笑容温婉,然后她朝叶晨招呼:“叶晨,好久不见。”

“你好,有好几年不见了,看样子C城也不小。”叶晨客气地玩笑,他们果然认识。

“雪君,叶晨和林非一定有很多话说。我们走吧,你刚下飞机也累了。”白婕催促梁雪君与我们道别。

“好吧,林非,叶晨,那我就先走了。改天再联络,拜拜。”

两位大美女相携离去,惹来机场不少回头率。

等她们走远,我猛然甩开叶晨的手,抱着手臂转身就走。

“叶总,林小姐她?”张华在我身后不明就里地喃喃。

“张华,我坐飞飞的车走,你把我的行李先送回家。明天我直接到公司,你不用接我了。”叶晨的吩咐传过来,低沉而急躁……

没有回头,我自顾自地走向停车处。离车位几米处我拿出中控器,叶晨冲上来牵住我的手。

“飞飞。”醇和的声音饱含深情,温柔得叫人掉眼泪。可惜本姑娘一肚子火,就算梁山伯再世高唱爱我一万年也熄不下去半分。

我站定低头摩挲手里的车钥匙,不发一语。

“飞飞。”他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将我的身子扳正面对他。“你在生气?”

他缓缓开口,手指拨开我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

“你说呢?”我身子往后仰避开他的手,乜斜了眼睛看他,不知这模样是否如小说中描写的淡然出尘高傲犀利?恐怕愤怒威胁的味道更甚。

叶晨拧眉,放下手抢过我手里的车钥匙,死拽着我往车里带:“我来开,上车吧。”

不管在这里还是回到家,蒙混过不了关,回避解决不了问题,这个道理他懂。我不迫他,一声不吭由他拖着走,站在车门前想也不想拉开门钻了进去。

车冲向机场高速,伸手旋开音响,温情的男声虚假做作,索性调到音乐台听广播。不知哪位痴男点播《雨过天晴》向怨女道歉,我冷冷发笑,叶晨是不是也该低声下气一番才能让我解气?转头看他沉默地开着车,人家舍不得低下高昂的头,我亦无可奈何。

一时耳边剩下歌声回响:

“雨过应该就会天晴吧……若知道痛了就会珍惜了啊……恋爱中有人被打垮有人长大……你还爱我吗……虽流过泪却无损爱的美丽……当然会有争执但不需怀疑……越是大风雨越要守在一起……真爱全靠真心累积……这肺腑的话要你聆听仔细……虽然说不算什么死心踏地……我些许的过去你要是在意……就等你想通我一直在这里。”

歌词感人至深,我无动于衷,听一首歌最怕对号入座,白白自做多情。

估计这歌对叶晨的触动较大,听到中间他突然开口:“飞飞,事情不是你想那个样子,拜托你的小脑袋不要胡思乱想行不行?”

不是我想的,那他倒是全部说出来啊。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何必遮遮掩掩?他拜托我,好象是我做错事了。我讨厌打翻醋坛子的女人,他不是不知道。

冷哼着透过后视镜看他:“你知道我想什么吗?你又认为我在想什么?”

我语气很冲,他深邃的眼在后视镜里盯住我的脸,我负气瞪他。

好半天无语,以为他会和我争辩,可他竟勾起嘴角突兀地笑了:“飞飞,好久没有见到你吃醋,久到叫人怀疑你是不是根本没不在乎我。”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叫我没来由发笑,啧,厚脸皮的家伙,避重就轻么?正要开口,见到后视镜反射出一丝狡黠光芒闪现他眼里,我的笑意嘎然而止。

“原来叶大学长不让我接机,是为了试探我在不在乎你?你不觉得这个理由牵强到苍白?”

我拉下脸,利语如冰:“我痛恨别人的欺骗,更痛恨欺骗后的敷衍。叶晨,假如你觉得你能够承受我的痛恨,那你就继续编这些无力的理由好了。”

听我连名带姓的叫他,他登时收敛笑意锁起眉头:“飞飞,我并不是存心骗你什么,你何必说得这么严重?我……”

手机铃声响,打断了他的话。

“您好,林非。”是“中天”的主机号,公司的人。

“喂,是我。”付寒涛悦耳的声音传过来。

“有事么?是不是方案出来了?”

“是,刚刚交到我这边,不过不是为这个。光恒电子的资料里有份合同复印件在你那边吧?审计局急要,我那份在银行,你放哪里了,我下来找。”

我想了想,答:“是你上次给我的资料袋里那份吗?我锁抽屉里了,小尹那儿有翻印稿,方便的话你拿去给审计局过目,实在不行我赶回来。”

“行的行的,翻印件一样,明天补过去原件给他们看就成。谢了。”

“他们也是例行公事,能理解。对了,行政部没什么吧?”

“一切良好,你不用太紧张。接到男朋友,乐不思蜀吗?”付寒涛见危机解除于是调侃。

我瞟了瞟叶晨,他盯着前方专心开车,面色凝重。

“是,就是没你想象中的美好。没事了,我挂了,拜。”不待他答话,我便摁断电话,是不大礼貌,不过我的小宇宙已经燃烧至顶点,再说下去怕会迁怒于他,更不礼貌的事也会发生。谁叫他们都是男人!

乐不思蜀,天大的讽刺!要没有这通电话打岔,我们早已言辞激烈。

说者无心,听者痛心,满腔的怒气总得有个宣泄口,身旁这个男人就是我的发泄对象:“怎么不说了,你怎么?你怎么瞒着我和她在那边甜蜜半月游?你怎么在电话里每天嘱我吃药养病又与她卿卿我我?你怎么一边承诺陪我看流星雨又一边陪她喝茶吃饭?”

我有些怒不择言,恨不得言语化成刀锋刺向他胸口最疼那处,没道理我一个人难过!

听着我质问的话语,叶晨双手握紧方向盘,指关节开始发白:“飞飞!”

他厉声喝住我的指责。

我见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而后扭头专注着前方路况,是在思索怎么应对我的话吗?注意到他脸上隐隐闪现的躲闪和心虚,一股凉意袭来。真遗憾我的猜测这么准!美好的初恋,难得的缘分,浪漫得叫人不忍破坏呢!

我不再说话,觉得无比失望又无比讽刺,混蛋!去它的坦城,去它的关怀!日盼夜盼好不容易盼他回来,居然这样待我!

没等他想好怎么说,我坐直身体打开置物箱翻出CD盒,空灵的歌曲飘绕在狭小的车里:我想我会一直孤单……这样孤单一辈子……

“飞飞,我不知道会在杭州遇到她,我们只是恰好在一起参加年会。刚雪君不是解释了?没有告诉你是我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本来就很忙不是吗?本想下班去接你的,你也没有告诉过我你会来接机啊。”

叶晨就是叶晨,这种时候难为他的冷静和条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么男人的想法。我不是男人,没义务理解和体谅他。

“如果我告诉你了我还可以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吗?你真是用心良苦,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极少这么直白地讽刺谁,毕竟常逞口舌之利易招人厌。

“飞飞,你非要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说话吗?我不想在那边谋划人心,回来还要面对你的言辞犀利。”叶晨疲倦地抬一只手揉了揉眉头,此刻这种举动在我看来形同火上浇油。

“你厌烦了?有梁雪君随时等你重拾旧爱,有柳眉苦苦等你再续前缘,你还要我这个言辞犀利的人做什么?”

终究修行不够,终究不是百毒不侵,倘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样东西我不愿同人分享,那就是男人。我介意他与梁雪君旧情复燃,我介意围绕他身边的莺莺燕燕,我介意他的欺骗,介意他的不痛快!

“飞飞,不要不可理喻好不好,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他扭头看我一眼。

不可理喻?梁雪君够知书达理么?我心底苦涩难言,深吸口气后才字句清楚地说:“好,既然如此,以后你就不用面对不可理喻的我了,我们分手。”

六年来第一次说出分手,以为到这天我会有一点难受,却发现那痛比一点多出许多点,两个简单的字似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心上,疼痛自胸口蔓延至每一根神经末梢,连手指尖也隐隐作疼。

“什么?你说什么!”

他大声吼,车一个急刹,停在三叉路边。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眼底一时锐利明亮一时惊恐幽暗。他重复:“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是听清楚了?”不答反问,握紧的手心里全是细细的汗。

“开什么玩笑!?是我出现幻听了,还是你出现幻语了?不,不管我有没有听清楚,我的答案都是不!”他死死盯着我,坚决地驳回,眼里满是骇然。

被他一吼,我根本没有气力再说第二遍,也不想说第二遍,瘫在椅被上心悸不止。

见我不语,他余怒未消的一脚重新发动引擎迅猛地冲出去。

我疲惫地闭闭眼,再睁开突然发现右拐弯处一辆汽车急转弯,向我们直直冲过来。

电光火石间我尖声叫:“不要……”。

我不要死,我还有好多事没做。也不要他死,他还有好多答应我的事没做。更不要同归于尽,我们这样死了算什么?

叶晨将方向盘一阵急打,我这一边向外堪堪躲过冲过来的汽车,他那边则被速度过快的对面汽车猛力一挂。

车受力偏了方向,叶晨放弃挽回这个败局,他整个人向我扑过来,熟悉的柠檬香一下子包围住我,他的身体整个把我团住……

我们的车撞上了高速路的围栏,剧烈阵动后终于停了。

叶晨缓缓放开我,定神后我看他,他的左额淌着血红色的液体,顺着眉骨而下,妖艳异常。

“飞飞,你有没有受伤?”他快速审视我全身,眼底盛满担忧和紧张。

我心有余悸,抖着手好不容易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艰难地爬出去。

二十六年来,我从来没有一刻象方才那样害怕。原来,有很多东西,我根本失去不起。有很多东西,我从来不曾珍惜。

有很多东西,我根本……

有很多东西,我从来……

仅仅白驹过隙,缘何就沧海桑田了?

“飞飞?”叶晨一瘸一拐地追上来:“你有没有受伤?不要吓我!”

我回首,身子轻颤,两道血口子鲜明地分布在他的裤管上,深红的血渗出来将黑色的西裤浸得更暗。

“你……”

无力的手猛地抬起来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啪!”清脆的一声响。

新旧伤在他脸上伴着担忧、错愕再到释然,斑斓夺目,最后竟化为阳光灿烂的一笑:“看来你没事。”

我扑过去抱住他,这个从没对我说过爱的男人,把我看得比他的生命还重。他明明该方向盘打左,那样他避开碰撞是肯定的……

“你没事,太好了。”

叶晨楞了一下才伸手抱住我,宽厚的手掌扣住我的腰,嘴唇压着我的发,意图将我嵌入骨里……

是,太好了!有些事选择的原因就是他对我太好了,我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如此轻言别离。

不理会什么时候会有警察来,无心追究车祸责任在哪一方,我只想第一时间送他去医院包扎。我尽全力推开他,一个人冲到路口张望,天,有谁可以告诉我高速路上的出租车在哪里?

一秒,两秒,无数秒过去,我惶然无助,看着他受伤的额头,生出一种错觉:那道血口子似一把锋利冰冷的尖刀,准确无误捅进我心窝,鲜血滴滴落下,痛,很痛,痛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十二章

半小时后,C城第一人民医院外科门诊部。

“唔,几处都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

医生放下手里的检查报告,用手比划着叶晨的腿部说:“不过这里的划伤过长,最好缝几针包扎一下。年轻人底子好,不用住院了,回去好好修养就成。”

心头大石落地,我悄悄从急诊室退出来,坐到走廊上的休息凳。倒不担心里面的他,有笑得极为亲切的医生大姐和护士小姐照顾,我也帮不上手。

俊男美女推动经济发展理论的确不假,人长得好看到哪里都能吃得开,甚至医院也流行起赚钱又赚色。单看热情的护士小姐嘘寒问暖端茶送水的殷勤劲儿,我心里的白衣天使形象就迅速破灭,连带的医院威信也摇摇欲坠。

取药回来的张华看到我小跑了过来,关切焦急地问:“林小姐,叶总他怎么样了?需要住院吗?”

“医生刚说了不严重,皮外伤,伤口过长,缝几针包扎一下就可以回家。”摇头将医生的话重复一遍,宽张华的心也安自己的心。据说车祸导致重伤和死亡的几率都很小,叶晨是幸运的那一拨。

“哦,那就好,那就好。”张华点着头吁口气:“现在叶总在缝针?”

“还没,在里面等着医生做准备。”见张华拎着医用塑料袋,额头有因为奔跑而渗出的汗珠,我纳闷是不是所有的司机都长着方正脸,有颗忠厚的心?多亏他及时赶到,否则叶晨现在一定需要输血住院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刚才秦总打电话找叶总,我告诉她叶总出事了,她正赶过来,大概快到了。”张华将药袋放在长凳上,拿出手机按着什么。

我颔首认同:“恩,应该的。叶晨的手机在我车上,忘了通知阿姨,叫她担心了。”

张华口里的秦总是叶晨的母亲,气质高贵举止优雅的女性,她在“旭光”任职财务部总监,处事为人出类拔萃,是我钦佩的长辈。

张华在我身旁坐下来:“不严重的,我从前也出过车祸,缝过几针,现在连伤疤都不见。林小姐,你不用担心。”

听他叽里呱啦一串话,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我并不担心叶晨会留下疤痕,有没有疤痕他都是他,不会变别人。

“林小姐,你笑了我就安心了。”

他依旧憨厚地笑着:“刚才在车上看你那么急、那么紧张,叫我觉得责任和压力好大。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激动的你呢。”

我无语,笑意凝在唇边:我很急很紧张吗?

从小就懂得越是危急时刻越要冷静的道理,可是刚才怎么把这些教导全还给老爸了?当时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莫名。不快点止住叶晨的血,我恐怕也会窒息。最后还是叶晨拉住我,提醒我打电话叫来张华。

第一次深刻体会什么是关心则乱,第一次惊觉我是多在意他的安危……再不敢说真的失去了我可以活得更好,万一到那一天怎么办?

突如其来的念头使我激淋淋打了个冷颤,下意识伸手环抱住自己,上下摩挲着手臂试图逼退寒意。低下头来,眼中映出衣服上沾染的斑斑血迹,一点一滴在米色的衣袖和裙摆处渗开去,化为小块小块的血晕。

心狠狠抽了一下,我怀疑自己患上见血心惊的毛病了,改天去检查一下。

张华带笑的声音继续传来:“林小姐你吼人的时候那种气势和叶总好象,你们真是般配呢。”

啥?我还有吼他?思索一秒,啊,是了,我是有大声命他车开快点。

“对不起,刚才有些失态,请你不要介意。”我惭愧,赶忙致歉,人与人之间该相互尊重,即使他是打工的,叶晨是老板。

张华闻言裂开了嘴:“林小姐你真是客气,你也是因为担心叶总嘛。我很久没看到叶总笑得那么开心了,这只有林小姐你能办到。”

我没有回答,默默无语。叶晨在开心什么?无非是为我的在乎,那有什么好得意的呢?不过我也承认,那样的他特别打动“本大爷”的心。

忆及在车里紧急包扎时,他好象不知道疼一样笑着,眼中的凌厉全化作满足的温柔,专注地盯着我,深邃的眼里仿佛藏了一个最深最甜的梦,吸引着人不断陷溺,不断沉醉……

“如果叶董事长和秦总看到林小姐这么关心叶总,他们都该放心了。”

讶异地抬首,看到张华笑得暧昧,我不由叹气,怎么会认为他老实?这个时代憨厚的人已经绝种。他是哑巴吃汤圆——心里有数。

但是玩笑开到我头上来,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我似笑非笑:“张华,什么时候你这么健谈了?当心言多必失,假如我做不了你的老板娘,你该怎么赔我?”

制止的话语达到效果,他嘿嘿干笑,不再多言。

想着叶晨没那么快出来,我站起来踱到窗边,呼吸窗外消毒水味没那么浓郁的清新空气。

傍晚了,晚霞染红了整个天边,淡红色的太阳余光照进医院楼下的绿化带,缓和了冰冷凄凉的氛围,制造出一丝暖意。

绿化带正中的喷水池很是精致,有种似曾像识的感觉。

对了,C大研究生院旁也有个种满荷花有着假山的喷水池——那有着许多人共同回忆的地方……

“喂,你们说这块宣传板放哪里好?”韩晓放下画笔,端详宣传板问着学生活动室里的人。

“我看看。”

关浩文发出感叹:“韩晓,这是运动会宣传板么?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肉麻。”

“去,你知道什么!研究生院那边说的,要来点浪漫吸引人的东西,搞点噱头出来。我想来想去,就这么画了。钟寒、林非你们都过来给点意见嘛。”韩晓辩驳着招呼我们。

我和钟寒放下手里正在套线的横标,侧头看画:跑道上几名女生做着最后的冲刺,第一名率先撞线,迎面扑入一名迎接她的男生怀里。整副图采用日本漫画风格,自然男生帅气,女生可爱。

钟寒首先给出意见:“画得不错,恶俗是恶俗了点,但挺合大众口味,说不准比赛起来会有人效仿呢。”

我想到把宣传板放哪里合适了,刚想做答,被人抢白。

“我有一个问题:这男的是她男朋友,还是奖品?”陈帆整理好资料抬头没气质的大笑。

“当然是她的男朋友了,我怎么会画你说的那么恶心的东西,呕!有女生会为了抢男生去参加跑步比赛吗?”韩晓忿忿不平地责问,满脸不认同。

陈帆不理会韩晓的咬牙切齿与她抬杠:“呵!那不一定,远的不说,恒宇、欧阳的行情不错吧?就算还够不上,那研究生院不是还有个叶晨吗?你怎么知道没人为他去参加比赛?”

“啧,我好象听到有人在说我们坏话?”欧阳调笑的话语飘进来,我看向门口。

首入眼帘的是欧阳潇洒的扬眉,恒宇儒雅的微笑。不过大概没有人注意他们的神情,所有人眼光都落在他们身后——是叶晨和柳眉。

陈帆尴尬地吞了吞口水,低下了头。我暗笑,谁叫她嘴巴那么快,该受点教训。

“哦,这两位不用介绍吧,你们都认识——叶晨,柳眉。”恒宇介绍大家,“恩,这是我们的宣传部长韩晓,这是生活部长陈帆,这是……”

叶晨和柳眉顺着恒宇的介绍一一致意,在看到我的时候叶晨楞了一下,他微微蹙眉,眉眼中尽是研究的光芒。

“你好。”我礼貌地笑,从容地与他打招呼。

他目光锁定我,说:“你好,或许以后有机会我们交流一下,我给你上次的答案。”

我抿嘴笑,他记性不错。我就是辩论会最后交流环节写纸条问他问题的人,我当时的问题是“当你的思想和你所代表的辩论一方对立的时候,你如何论辩?或者请你解释一下什么是虚伪也行。”可惜被主持人否定不允回答,白白少看了场好戏。

“好啊,我一直想知道答案。”我微笑不变,老神在在。

恒宇笑着插口打断我和叶晨的对话:“叶晨和柳眉是过来拿资料的,顺便看看宣传板做好没?”

“刚画好最后一张,正好,你们看放哪儿合适?”韩晓手指画板,一副总算找到人解决难题的表情。

“放研究生院门口。”

“放喷水池那里。”

一个是叶晨的声音,一个是我的声音。两种说法不一样,可表达的是同一个地方。我们两个人都停了下来,叶晨闭了嘴,示意我说下去。

“我是想,水池里的荷花还没谢完,好看得很,正好映衬这图的浪漫感。”我解释。

“对,那环境适合这张图,反正那里有地方,来来往往的人也多。”叶晨接着我的话说。

我有点高兴他的想法同我一致,至少没破坏我对他的兴趣。

后来的运动会筹备过程中我们也总在关键时候“所见略同”,迅速达成一致。

那一年的运动会办得相当成功,全校投票选出的最受欢迎宣传报就是那张“胜利相拥图”。比赛中也真有人效仿那般浪漫,甚至还有男生特意买了荷花送给胜利的女友,致使C大周边的花贩小赚一笔。

不过那些都与我无关,有关的比较狗血离奇。

据说因为叶晨在喷水池边吻了我而和他的女友梁雪君分手。

据说梁雪君情场失意,于假期拿到了出国签证,远离伤心地。

据说有不少女生为叶晨公开同我的恋情而失意郁闷。

注意,那都是据说而已。“据说”要经过验证才能成为“事实”。

事情的真相是……

“林非,你老实交代,那些流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陈帆拔高声音,全然不顾公众场所这样会打扰别人用餐,也不管这里是学校附近的店,多的是认识不认识我们的C大学子。

我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与她们:急得什么似的陈帆,高深莫测的钟寒,兴趣盎然的颜晓铃。

“你们拉我出来吃饭就是为了逼供么?八卦。”

“你的事情我们当然要第一时间知道,快点说,急死人了。”陈帆受不了我的敷衍,催促着。

“我这做皇帝的不急,你急什么?”

我撕开手里的调味袋,把番茄酱倒了出来,拿着薯条蘸着。我晓得她们关心我,也明白若是别人她们才懒得过问,不过我更知道假如我说出真相,恐怕她们会更急。

“林非,别人不知道你,可我们了解,你不是会为自己的利益去伤害别人的人,尤其对感情。你和叶晨是真的在恋爱吧?”颜晓铃施施然开口,以眼神督促我快解释。

我咬着薯条——喀吧吧,看样子不老实点这场三堂会审结束不了。

“和上学期演讲会有关是不是?”钟寒突然出声,害我拿薯条的手抖了一下。

“对哦,你一直没跟我们说那天为什么突然弃权了。不是准备很久么?”陈帆猛想起另一个问题。

“现在想起来,那场演讲会确实古怪,也就那以后才有传言说叶晨和梁雪君分手的。”颜晓铃附议。

我吃完一根薯条,抬起头迎着她们三个期待的目光,缓缓丢下一枚炸弹:“梁雪君的演讲稿是我的。”

说完我在纸巾上擦着手等待她们的反应。

“什么?梁雪君得奖的演讲稿是你的?”陈帆目瞪口呆,回神后嚷嚷:“天,林非,连我们都没看到的演讲稿,你干嘛给她!”

我才想叫天呢,我可能把自己的劳动成果送给别人风光吗?丢个大白眼给陈笨蛋,然后和盘托出:“我当天把稿给叶晨看看,梁雪君以为那是叶晨的,她就拿走了。后来她得了第一,获得优渥的条件出国,自然不会站出来澄清一切了。”

颜晓铃从惊讶转为鄙夷,轻轻吐出一句话:“你该当场揭穿她的,那才叫好看呢。可惜,她现在人在日本,说是畏罪潜逃倒也死无对证。”

钟寒大概早猜中几分,表现最为镇定:“梁雪君怎么解释?叶晨怎么说?”

我微笑道:“梁雪君走之前给我私下道歉过。说是不小心落了稿子,又不想放弃那么好的加分机会,就拿叶晨的稿顶替。她并不知道那不是叶晨的。至于叶晨,他让我原谅梁雪君。报告完毕。”

简洁明了地解释完,我伸手撕扯渐冷的炸鸡腿。

那一晚站在礼堂后排听梁雪君琅琅念着我的稿子,那种感觉,既辛酸也无奈。可既成事实,也过去了,我已不再气愤,人嘛,何苦抱着难受不放手?

这事发生后最失望的人要数叶晨。他或许不介意把自己的稿给梁雪君用,在没有知会他的情况下伸手自拿,就令人心寒了。

那一天,他沉着脸色对我说:“林非,你原谅她吧,她为了成功已经看不见其他东西”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他的无奈和难过。

可以理解,叶晨那样的天之骄子,自己欣赏的女生如此妄为,不难受也怪。但他没有过多苛责梁雪君,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又将我放在首位安慰,“最是那一刻的呵护”打动我心。男人得讲责任才有魅力,女人要谈德行才可爱,我认同。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那么快就分手了。要不是你说,打死我也不信梁雪君会做这种事。”陈帆静下来嘀咕。

我看一眼陈帆,低头继续啃鸡腿。陈帆说得没错,梁雪君会偷用别人的讲演稿我也吃惊,凭她的能力赶一篇出来不成问题。难道她为了出国已经不折手段到了出卖感情的地步?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她根本是故意的。她想去日本发展,叶晨决计不会去。分手是迟早的事,她放不下叶晨,又不得不放下。因而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斩断感情,不给双方留一点退路。我,是她无意牵扯进去的路人甲。

“林非,真的不气了?需要帮你辟谣吗?”颜晓铃狐疑地问。

我不怒不悲不感叹,笑道:“不气了。让他们去传吧,传得累了自然没有了。”

我是人给我一尺我还她一丈的人,也是人给我一刀我未必报仇但一定记仇的人。之所以不想计较下去,是如果没有她这么做,我不会知道叶晨在乎我。

“天意难违,命里注定。所以我说,王子与巫婆总会有交集的一天。”拷问完毕,钟寒悠悠地总结,拿起薯条吃起来。

天注定吗?

呵,当每天企求上天成为一种习惯,如果真的实现,心里反而会惊讶。

那天站在研究生院门口,我小心翼翼探着叶晨。他告诉我,他喜欢站在大礼堂写纸条,自信心冲破天花板的女生;他喜欢在工作上全力以赴,眉目里流转智慧光芒的女生;他喜欢演讲会上冷静宣布弃权,独立坚强到叫人想拥抱的女生……

一句一句的喜欢,让我嘴角弯起的幅度越来越大。

我没有告诉他,我也有许多喜欢。

喜欢和他一同上自习;喜欢和他讨论支部计划书;喜欢他在教学楼下等我;喜欢那些迟了下课的日子,以为他走了,一回头发现他在树下低着头接电话;黄昏柔和的光芒萦绕在他身上,使他看起来从容优雅。

最喜欢的是跑过去轻拍他的手臂,他受惊楞神后认出是我,唇边绽放的那一抹让人砰然心动的笑……

何需甜言蜜语,不必你侬我侬,一切都那么自然,一切都那么美好,就在喷水池旁,他吻了我。

喷水池的荷花早谢了,剩下青翠依然的脉脉荷叶叠叠随风,但我认定那一年的景色最美。

其实这想法有些单纯可笑,当初我就不曾想喜欢那里的人远不止我一个,其中还包括叶晨,包括,梁雪君。

“林非,谢谢你。”吃过晚饭,钟寒拉我在校园里散步。

“和我客气什么,你把身体养好最重要。”我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送她到医院的人是我,为她守口如瓶的人也是我,现在看到她恢复健康返校上课我也高兴。

“情到深处总成忧。呵呵,都是我自找的,无论开始还是结束,本来就是一时激情,有一边不见了,故事自然应该结束了。”钟寒轻抚着左手腕自嘲,“现在想想,真不敢相信我会做那么蠢的事,是不是吓到你们?”

瞄她一眼,借着路灯恰好看到她手腕的疤痕,疤痕浅了许多,仍然有触目惊心的感觉。

“你没吓到我,吓到柏浩他们倒是真的。以后不要提这事了,叫人后怕。”

我嘴里不以为意地说着,心却为她的话飘到老远去。

“情到深处总成忧”,反解此话,是否不情深就可以快乐地活着?见多了失败的爱情,见多了为爱痴狂的人,理应见怪不怪,可连钟寒也为情自杀?实实在在的叫我心惊又胆寒……

自认比起钟寒来我不够理智冷静,自认我没到情冷如冰的境界,连她也要经过这么久才慢慢恢复,那我呢?都说爱情是女人的七寸,从前我嗤之以鼻,今天却不敢铁齿。

突然起风了,一阵晚风吹来,寒意直达心口,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林非,不提我的事,那就提你的事吧。”

钟寒两手插进衣服侧包里然后扭头看着我,黑亮的眼眸映着灯光闪烁慧黠关切的光芒:“听说我住院的时候你和恒宇走很近?我好象错过了好多事情,你是不是该提一下?”

我抱起双臂,语气无奈:“陈帆她们应该都告诉你了吧,还想知道什么?”

“唔,她们说你和叶晨闹情变,一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样子,可信度不高。我只想知道,柳眉那种跳梁小丑你会介意?为什么利用恒宇的一片心?”

钟寒就是钟寒,一旦她精密的大脑运转就会特别犀利精明。只是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尽相同,各自装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有丁点儿苦楚就把朋友当垃圾桶其实很幼稚且无济于事。

她越是关心我,我越不想增加她的负担,毕竟她才是大病初愈的“病人”。

我轻描淡写地道:“是,我知道叶晨从来不喜欢柳眉,就象我对恒宇一样。可突然间发现某人的影子在我们之间挥之不去,有一点难受。你说我借题发挥也好,骂我牵连无辜也罢,就由我任性一次。好在现在一切都解决了,这个以后别提了吧。”

那天无意知道叶晨和梁雪君在喷水池前浪漫无比的一见钟情,登时心里就犯堵,后来在导师那儿看到他俩郊游时的照片更添郁闷。拼命给自己说那是过去的事情,不要介意,谁知去图书馆找叶晨,偏撞上他同柳眉坐一起讨论什么论文……

是没什么大不了,我小性了,但当时叫我“忍下去”会内伤的。再以后就有了众人口里的情变事件。

那般神经质的我,想来就脸红!这冲动丢人的脾气,往后一定得改!没有把握的事不做,同理不完整的爱情敬谢不敏。

钟寒听出我话里的避重就轻,也晓得我指的某人是谁,静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来:“林非,我们拥有的本来不多,收支平衡就很好了,不要计较那么多。”

“哦。”

我轻应,说得简单,怎么计算收支?所谓的平衡拿什么衡量?

我和钟寒谁都没有再说话,默默的往前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直到远远看到下晚课等在三教学楼下的叶晨,我才挥手同钟寒道别。

“怎么穿这么少?手这么冷?”叶晨牵住我的手直皱眉。

我动了动手指,发现有些僵,一定是散步吹了晚风。

“我哪儿知道今晚会突然变天,天气预报都不准的!”我嘴硬,把他的手当暖炉抓得紧紧的。这家伙刚从教室出来热力无穷,不利用浪费了。

叶晨揉搓着我的手,慢慢脱下了外套深情款款地给我披在肩膀上,我含羞带怯地甜蜜依偎过去,俩俩凝望,眼神纠缠碰撞出爱的火花,再来一个激情热吻就趋近于完美……

笑,怎么可能这么浪漫?

生活并非故事,我很想加件衣服,可叶晨穿得也不多,单罩了一件羊毛衫在外面,总不能叫他脱下来给我套身上,再有我绝不让他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下吻我,喷水池那次是唯一的意外,而就是那“唯一”也被人看到了四处乱传,简直扼腕!

“以后不要出来等我了,我下课给你电话。走吧,先陪你回宿舍加衣服,然后我们去补充能量。”

他没有继续苛责,一手把我揽得更紧,熟悉的胸膛一下子包围住我,大火炉的热量传过来,我整个人跟着暖和起来。嘿嘿,其实没有大衣也可以温馨无比的。

“吃什么?”借着天色我靠住他的肩膀。白天我很少靠着他在校园里走动,不惯在大庭广众下卿卿我我,早过了粘人撒娇的年代。

“沙锅米线怎么样?”

“我不想吃,我想吃爆米花。”

“不行,这么晚,食堂里就算有也是没卖完剩下的,没营养又冷冰冰。”

“怕什么?反正你暖和嘛。”啧啧啧,我够巫婆。

“林同学,你故意跟我唱反调是吧?”悟到我故意与他闹别扭,他眯眼故做危险地审视我,只得到一个鬼脸做为回报。

坐到食堂大厅,叶晨停下筷子:“刚才我好象看到钟寒,你们说些什么?”

钟寒自杀事件后,叶晨就开始在意钟寒给我说过什么话,大概是为上次闹别扭时我有提到钟寒的情伤。但,人生就是如此,不会因为你在意就可以避免。他这么一提,反而使我想起与钟寒的对话,想起了我们之间的那个她,心里疙瘩又悄然冒起来。

“没说什么,谈了谈她住院期间学生会的事情。倒是在医院里她说过一句话,值得考究。”我一半无意一半有心。

“她说什么?”

“她说,连古人都是刚唱完‘红酥手,黄縢酒’,隔夜窗下就唱起了‘世情薄,人情恶’,何况现在这个薄情时代?要变的终会变,她想明白了,不会再难过。”说完我也放下筷子,深深地望着叶晨。

“钟寒怎么这么爱拽文,活脱脱一个出土文物。”

他漆黑的眼眸回望我,沉思后说:“飞飞,我不是陆游,你不是小婉,八竿子打不到。换我来看,有因必有果,钟寒她自己太犀利了,过分苛察反倒容易伤到自己。”

“照你这么说以后我要睁一眼闭一眼、装聋作哑?”我不客气地驳道,有些紧张他的论调。

“这么说吧,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不管是对感情学习工作还是对生活,天下的道理都一样。过犹不及,我可不准你学她那种犀利到毒了的思维方式。”

“唔……”我略怔,几秒后挤出一句话,“放心,我一向很中庸。”

说完我低头喝汤,隐约觉着他话里漏掉些什么,又暗示了些什么。为什么是我不准,他呢?他对梁雪君也这么说过?自从知道喷水池有他和梁雪君的一段故事之后,我会下意识地把他的话联想到她身上去。

“又出神了,这个坏习惯要改。”叶晨拿筷子点一下我洁白的额头。

“哎哟,找死啊你?”我豁然惊醒,冲他怒目而视。

“哈,呆瓜,你的米线都凉了。”他笑出声,看到我恐吓的眼神后低头努力憋笑,却失败了。

我负气咬筷子,懊恼为什么这家伙不肯多说一点。

我究竟在期待什么?

不,不,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太冒险的爱情我不要……



第十三章

“林小姐,秦总她们到了。”张华厚实的嗓音传来,拉回我思绪。

移动脚步转过身,看到秦宇彤和“旭光”的王副总、何助理齐唰唰立在张华对面。我轻轻蹙眉,叶晨真没说错,这魂游的坏习惯要改,一定要改了!

“阿姨。”迎着三人注视地目光走过去,我招呼着秦宇彤,朝其余两位“大人”颔首以示礼貌。

“小非,听张华说得不清不楚,我还以为你们都受伤了。”

秦宇彤锐利的眼迅速地扫视我全身,确定我没事后开口:“小非,你没事就好,叶晨他伤到哪里?严重吗?”问到叶晨她的语速稍显急促,可仍保持应有的沉稳冷静。

“阿姨,你不用担心。医生说他只是皮外伤,就是伤口长了点,现在里面缝针,手术完了就可以回家。”我再次重复医生的话,宽了秦宇彤为人母亲的心。

“哦,那就好。”见我表情轻松,她知道叶晨没什么大碍,转回头吩咐,“小何,你打个电话给刘医师,就说感谢他的关照,叶晨没事,不麻烦他过来了,代我谢谢他。王维成,你给张局长说一下,车祸的事请他多费心,尽快处理。是我们的责任,该怎么赔就怎么赔。这事交给你了,有些什么手续你全权处理吧。”

“好的。”两位西装笔挺的男人毕恭毕敬,秦宇彤平日在“旭光”的威信和果断由此可见一斑。

“那就这样。”秦宇彤微笑,“开了一天的会,还要你们陪我赶过来,辛苦了,快回去陪家里人吧,这边有张华在。”

一番话讲出来,王何二人心悦诚服:“秦总说哪里话,应该的。”

“秦总,您太客气了。”

我也为之折服,做为一个成功的职业女性,既能干脆明快处理问题,又能对下属恩威并举谦让有礼,这等手腕值得学习。想来有其母必有其子,叶晨有杀伐决断之才,绝非偶然。

待两位“三好员工”告辞离去,秦宇彤唤着张华:“你们都没吃东西吧?这样,小张,你先去吃饭,回头带点蛋糕牛奶给我们。”

“诶,秦总,我还是不吃了,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买些吃的,马上回来。”张华应着离开。

走廊里一时没有他人,清冷的灯光映在墙壁上更显医院的苍白和沉闷,让我第一万次明确——医院不是好地方。

走廊的“死气沉沉”叫人觉得压抑难受,我打算让秦宇彤进病房看叶晨:“阿姨,要不我们进去吧,叶晨在里面。”

秦宇彤笑着叫住我:“不忙,我们就在这里坐会儿,等张华回来你先吃点东西再说。”秦宇彤径直坐到了长凳上并让出一方座位示意我坐下。

呃?见状我立刻明了,她是有话要对我说故意支走张华的。她想和我谈什么?为叶晨出车祸要责难我?忍无可忍决定插手我们的事?无论哪一种,同她这样睿智老练的人聊天,总是累人的事。

“小非,你很久没到我们家里来了,你叶叔叔出国前还同我谈起你,说叶晨总去你那边,就不肯带你回来看看我们,生怕谁抢了你似的。”秦宇彤笑容可掬地开玩笑,一派温和可亲的慈母模样。

我闻言挑起眉毛,他们从不过问我和叶晨的事,如今话里有话,怎不叫人疑惑?随口编起善意的谎言:“不是,近排太忙,我也难得回家。本来是打算下周末去看望叔叔和阿姨的。”

“哦,这样吗?你们也该给我们带点好消息吧?”秦宇彤身体微微后靠,优雅地将手叠放在大腿上望着我。

“恩?”我有些吃惊,不过瞬间冷静下来,所谓兵不厌诈,谁知她老人家是不是借询问为名行逼婚之实?于是继续装疯卖傻:“是啊,我们说好等‘晨飞’基金一上市就给你们报喜去。”

这点小伎俩没能逃过秦宇彤的法眼,她了然地笑:“小非,你不用紧张,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和你叶叔叔从来不过问,阿姨只是想和你说说心里话。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和叶晨闹矛盾了,是不是?”

我迎向她幽深中闪着光芒的利眼,真是的,这世界聪明人怎么就那么多?

闹矛盾?是,当然是!想起叶晨的欺骗和狡辩,以及方才我差点不堪的同他一起去了,我就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

可……这能说吗?我抿唇默不作声,垂下眼回避秦宇彤深究的眼神。

“哎,你们这两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让人丢不开手。”

秦宇彤见我默认,一改方才的女强人气势,长叹口气:“叶晨也是!平日里情绪总是波澜不惊让人欣慰,每次一和你不痛快,他就立马变个人,叫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阿姨,谁把叶晨变个人?我不是魔法师,不知道怎么把王子变青蛙,你可不能污蔑我。”我眨眼顽笑,意图安慰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的长辈。人之天性,无论这位事业家庭双辉煌的女人如何呼风唤雨、左右逢源,在她心底最在乎的人永远是她的宝贝儿子。

“呵,你这孩子。”秦宇彤被我逗笑,轻轻拍了拍我手背,而后语重心长地说:“叶晨我是管不住了,现在能压得住他的人只有你。不管你们之间有些什么问题,阿姨都希望能尽快解决,老这样下去,怎么才算好?”

见她如此认真,我只得收起嬉笑:“阿姨,我记得你说过,女人最大的优点是清醒。在我没有想明白一些事之前,不会因为外在压力糊里糊涂把自己嫁掉,更不会改变自己迎合谁附庸谁。我想,你应该理解。”

严肃地说出这么一本正经的话,公事之外我许久没有为之。

秦宇彤仔细听我说完,沉吟一会儿,手放在我手背上缓缓道:“小非,当局者迷,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叶晨和你一直互相影响互相改变,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一份爱了。两个人相处,太骄傲太谦卑都不是好事。独立、坚强不是不对,可你想过没有,过于保护自己可能会带给爱你的人伤害。”

我愕然,清楚地听到一种近似于玻璃裂碎的声音,她犀利的话正中了我的防护罩,使之产生了裂痕。从讥笑爱情到相信爱情,从张扬自大到沉着自信,很多东西确实是叶晨教给我的。但,爱了,就可以不顾一切付出吗?

秦宇彤是叶晨的母亲,自然站在他的角度说话,她并不知道梁雪君的存在,她并不知道究竟叶晨对我的爱有多真。退一步想,就算叶晨此时非常爱我,但钟寒也说过,要变的终会变,爱不能买保险,谁能保证到某一天我们不会由爱生恨?

克制心里波涛汹涌,我低头理了理皱折的裙子淡淡地说:“阿姨,作为局外人,不迷不代表什么都知道。有的东西只有叶晨与我才能真切地面对跟解决,旁观者就算有心有力也使不上。”

“那当然,每个人的爱情观都不一样,说对了是开导,说错就成了误导。阿姨虽然是过来人,可我说的也不全对。小非你那么聪明,自然懂得判断。”

秦宇彤见我语气强硬不便追问,适时地顾左右言它:“对了,这次信息港工程‘旭光’和‘中天’都想做。听说‘中天’是你去和信息厅那边联系的,你是项目负责人?”

谈到工作我精神抖擞,这方面一向没什么好畏惧,即使她老人家多年历练,也不见得能在我这儿捡到便宜。

“是,现在我做协助工作,至于以后,就不清楚上面会给什么任务了。万一不幸被领导抓住做苦力,希望阿姨多多指点,看能不能有机会同‘旭光’合作去打单。”我不卑不亢。

既是她提起,我正好探探“中天”与“旭光”合作参与竞标的可能性,看是否能拉监理公司“新顺”这票,有利用之嫌,但也要有得利用才行。

秦宇彤听着我的话点头:“其实这个单拿到与否对‘旭光’也没多大影响,‘旭光’的重点一直不在系统集成上。这样吧,如果‘中天’想同我们合作,你再联系我,我会给他们提出来,结果要董事会和项目组商议后才知。小非,这块肥肉想吃的人很多,阿姨虽然相信你的能力,想要做下来,还得当心其他公司,要打足精神应付哦。”

商场无父子,更何况我这个还不知道是不是未来媳妇的人?秦宇彤口里说不重要,可让“旭光”放弃这大笔金矿是绝计不可能的。她承诺考虑合作事宜,并且为我敲警钟,已算给我天大面子。

“谢谢阿姨,我是未雨绸缪。这混水我不想趟,但是拿‘中天’的薪水,好歹要对得起每月的奖金,不能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出错嘛。”我表明立场,同她一样——公对公。

“兵荒马乱?小非,既然‘中天’叫你做得艰难,你随时可以过来‘旭光’。你也知道,我和你叶叔叔向来是很欣赏你的。‘中天’不敢说锦衣玉食,起码能为你遮风避雨。”秦宇彤半是戏谑半是认真。

去“旭光”?不好意思,暂时不在计划内。眼角余光正好瞄到张华买东西上来,我心思一转:“阿姨,要有那么一天,你就把张华的位置留给我吧。”

“林小姐,你要抢我饭碗?”张华把蛋糕和牛奶递过来,一面配合我的调侃调调。

“呵呵,没个正经,快吃东西吧,吃完我们进去看叶晨。”秦宇彤轻扬嘴角接过牛奶啜饮,显然明白我玩笑下的避重就轻。

等到我们吃完糕点进入病房,伤病员已经缝完了针,额头贴了一张方块状的纱布,腿上的两处伤口有厚厚的纱布缠裹,医生示意我们可以把他接走。

走下楼来,叶晨微笑着对秦宇彤说自己伤势不重,没什么大碍。我听见差点吐血,没什么大碍干嘛要扶着我走路?很重的!伸手欲推开他,却被勾得更紧。

“你让我靠一下有什么关系?我从没介意让你靠。”他凑进我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袭来,他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脖子了。

看到走在前面的秦宇彤轻笑摇头,听到张华暧昧地窃笑,我哭笑不得,确切地讲是鼻子以上想哭,鼻子以下想笑。为我的紧张,这家伙已经志得意满一整晚了,现在竟然象五岁小孩一样耍赖,天理何在?

忍不住赌气白他一眼,心里直纳闷:老天爷为什么没让他被撞白痴或者被撞失忆呢?小说不都这么写的么?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亦没有白送的假期。且不提今年五一长假我过得是如何的泛善可陈,光是想起节后连续10天的工作日,就头痛。

人哪,不能贪图一时安逸,预支假期荒废工作,要当心老板节后算账、繁事如山压来。感情大概同理,不可挥霍不可借贷,不可不计后果,绚烂过后终要归于平淡。

算来长假得益最多的人莫过于叶晨,自医院出来他就一直赖在我家,加上这半个月来的修养,他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昨天他已能拖着我参加“旭光”每逢大假必办的员工舞会。

想起端着酒杯笑意盈盈过来“瞻仰”本姑娘尊容的李总刘总某某总,我忍不住摇头失笑。那些“小老板们”已经活在不少人上了,仍卑躬屈膝阿谀拍马,想搏一份更有尊严的生活,哪知又牺牲掉许多尊严?

我明白在现实面前卖弄自尊是多么愚蠢,但比不得他们习得内里精髓。

“一大早就上演离魂记,想些什么呢?”

熟悉的男声传入耳膜,一杯热牛奶一份煎蛋外加几片切片面包横空出现在桌上,我暗自吞口水。

叶晨拉开我身边的椅子坐下,好奇地看我:“什么事这么开心?”

闻着扑鼻的面包香,看着黄澄澄的煎蛋、冒着热气的牛奶,外加帅哥养眼的美色、夺魂摄魄的笑,我恍惚觉得自己成了有钱人家的少奶奶,允许他赖在这里的决策果然是伟大英明的。

“在想我为什么要让你住我家,亏大了!”我随口答,叼一片面包,打算把它们一扫而光。

“诶诶,你现在吃的东西是我买的我做的。人人都说吃人嘴软,怎么到你身上这道理就成错的了?”笑意流转在叶晨眼角唇边,闪烁得好似星光点点。好在现下是大清早,本姑娘不受妖法蛊惑。

喝一大口牛奶,我昂首笑呵呵:“你只知道吃人嘴软,但是你住我的房子,睡我的床,又该怎么算?”

我们似乎、好象、确实有笔账没算清楚,那我为什么同意他住这儿呢?目光一转,看到电视柜上那张光碟。心底叹息,要怪就怪叶某人找人拍摄的流星雨实在漂亮,他又坚持与梁美人没有什么,严肃地叫我信他。我不是超人,是个会被一句话打动、为一个吻迷醉的女人。

“伶牙利齿。”

叶晨象模象样地轻责,我刚想批驳,他的脸猝不及防地在眼前放大,唇凑过来啄一下我脸立刻退开:“我认为我已经以身相许报答大恩大德了。”

我抬手捂住嘴,皱眉看他——沉稳的声音淡定的神情一点不象他说出来的话那么无赖,只有眼底诡计得逞的幽光说明他在心里偷笑。这家伙居然把我嘴角的牛奶给吻去,以为这样我就不追究他的错误么?

“你精神看起来很好哦。脚伤痊愈了,假也过完了,是不是可以请你回你的公寓去?”我放开手,学他一般沉稳的口吻赶人。

“好,妈也叫我回家住段时间,就是要辛苦张华两头跑接送我们。”叶晨咬一口面包点头。

这么干脆?

我反倒为有人伺候的日子即将离我远去有些怅然,不过,能恢复往日惬意自在的生活也不错。

“等车修好就不用麻烦他了,交通局的人说磨损不大。”我扯纸巾一面擦嘴一面说道。车祸事件交通局最后下结论:对方酒后驾车上高速,我们责任不大。保险公司赔了一笔钱,付了修车费还有余。

“什么时候修好?”叶晨放下杯子。

“没具体问,说是引擎和水箱坏了,其他没什么。我想应该下周可以开回来。”

原以为他爱屋及乌,谁料他说:“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如果你不喜欢张华接送,那就开我的车,忙完这阵,我陪你去选辆新车。”

“什么是旧的,什么是新的?奢华!”

我突然间生出反感,叶晨不是不知民间疾苦的人,今天这么说话叫人觉得不痛快。想到心爱的马儿在修车厂受苦,我就心如刀绞、相思欲绝,他怎可如此轻描淡写?对车如此,对人也如此么?

叶晨察觉我沉下脸,看透人心的眼光瞬间收敛:“你又想到哪里去了?出过事故的车,车况总会受损。我不想坐在办公室里还担心你的安全,心里七上八下。就当是为我,你暂时不要开那车行不行?”

哦,这说法勉强可以接受,我想了想轻叹:“看来从此我只能对它无比怀念了。”

似乎很没原则、没志气,不过爱车诚可贵,生命价更高。马儿,我对不住你,谁叫你只能做代步工具,不能为我做饭为我洗衣?你要理解我的苦衷!

叶晨见我妥协,站起身微笑:“吃好了?我去打电话让张华把车开过来,节后第一天早点到公司,沉淀长假后的心绪总是好的。”

“好,再二十分钟,我洗餐具,然后整理一下。”

我端起桌上的餐具往厨房冲,清晨赶班时段短暂到分秒必争。



第十四章

不出预料,节后公司的信息港工程竞争趋于白热化。

行政部林经理协助销售部打单在“中天”早变旧闻了,最新消息是林非小姐深受董事长及几位董事的青睐,在10日上午的高层会议上被指派担任信息港工程的项目经理。由我全权负责整个项目竞标、及中标后的工程实施、协调与管理,直至项目结束,公司的光恒电子收购计划暂缓。

“林经理,好好做,公司不会亏待你。必要时,你可以考虑找其他公司合作。”老狐狸笑微微对我说。

“林经理,前途不可限量啊。”齐大少冲我点头。

“林非,假若这是你想要的,那就把握住。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我。”均二少如是道。

“林经理,你可成公司的小财神了。大家的年终奖就靠你了。”张总经理笑咪咪,谁知他心底打什么算盘?

除了以上人士的恭喜,会后不乏其他部门经理各怀鬼胎的示好。我笑着一一收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心中皆有数,面上都要过得去。

还有揶揄者如付寒涛:“大姐大,以后你要罩我。”

我丢给他一个大白眼,招来他爽朗笑声。

攻击性言语也不是没有,白婕毫不客气地说:“林非,在学校里你不过用了三分力气就罢手,是时候使出浑身解数让我开开眼界了,千万别叫我失望啊。”

我只是笑,虚情假意的恭贺听得腻烦,白婕泼点冷水恰好助我保持清醒。身为当事人,绝计不能只看到成功的风光,必须想好失败的退路。

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接下任务后第一时间计划考量、整合资源,然后分配工作给此单有关的其他几个部门。项目经理这般大的权限,在他人看来就是变相升职。

尹莎莎见我“埋头苦战”、“日理万机”,特意冲了一杯热牛奶给我。

“林小姐,这几天大家都加班,我看午饭都直接订上来吧。您要注意身体,尽力就好。”

我微笑应允。

她哪儿知道,对我而言过程与结果一样重要。如是尽力就定要拿到单,否则算什么尽力?中标后我在“中天”的地位将不可撼动,老狐狸公开承诺拿到项目所有人都有奖励,项目经理更可得到公司赠与的股份。极好的锻炼和建功机会,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吩咐小刘去打探甲方的信息,我坐在办公室拨通钟寒的电话。

“钟寒吗?我是林非。”

“项目经理,你是为公事还是私事找我?”钟寒轻笑。

“你说呢?你不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她如此叫我,显然知道“中天”的信息港项目由我负责。“星翰”消息之灵通,今次算见识了。

“呵呵,柏浩和柏翰都说你会找我们,我老早就在恭候你林经理的电话呢。”

“是啊,你们都是神算。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同‘中天’合作?”

我笑,不愧是好友,料准了我最终不会选“旭光”。所以我直截了当不绕圈子,做生意得讲爽快讲诚信,行就行,不行我绝不为难朋友。

“恩。”钟寒沉吟,“林非,既然是你负责,我都不瞒你。这项目‘星翰’这边柏翰在运作。他研究过,以‘星翰’在集成方面的实力想拿单确有困难。你也知道最有胜算的要数‘宏达’,‘旭光’这次占着‘新顺’做监理之便,也有相当筹码。”

钟寒的信任和支持我心领神会,索性把想法告诉她:“我衡量过了,把‘中天’和‘星翰’的资源整合出来,拿单的希望相对最大。唯一的难处是两家公司合作,成本上去,利润不敢看太高。柏翰做何打算?他这次的目的是赚利润或做业绩?”

选择目的的同时包含选择手段,我必须先弄清“星翰”的意思。“中天”和“星翰”都是上市公司,业绩单自然要交漂亮的。不过如今有哪家公司不看利润?赚钱才是硬道理。

“林非,你的想法和柏翰大致相同。他说他信你能把上家的价格压到最底,我们考虑让上家把账期放到最长,利润不是不能做出来的。”钟寒语带赞赏,不知是为柏翰的神机妙算还是为我在业界的人脉。

“看来柏翰什么都给你说了,是不是还说让我直接找你钟总谈?”我心里有底,揶揄道。

“别,越俎代庖的事情我不做。具体的合作你还得找柏翰,过来之前给他打个电话行了。”

“那么给我面子,不用预约么?”

“谁敢拦你林大经理?”

“呵呵,你钟大经理就敢啊。近来好吗?”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日子就这么过呗。”钟寒的语调一贯的淡,“林非?”

“什么?”觉察到她的迟疑,有什么不好说么?

“梁雪君回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我大概是最早在C城见到她的人。你什么时候看到她的?”握着电话的手不期然收紧,眼前很自然浮现机场那一幕。

“节前,她希望‘星翰’能与她们公司在C城的分公司合作。林非,你和叶晨没事吧?听说叶晨受伤了?”

“我们能有什么?小车祸,他早康复了。你不要瞎操心,要有个什么吓到柏翰,他不同我合作我就亏大了。”克制窜上来的不安和烦躁,我故作轻松。

“神经,你没事就好。”钟寒不会让我把话题丢到她身上,轻巧避开,“说到这里,你找机会帮忙问问林杰,他和小蓝怎么回事,这几天小蓝老是魂不守舍,柏叔很担心,柏翰柏浩也猜小蓝和林杰闹不愉快。”

“哦?前几天我回家看林杰和柏蓝还很好啊,不象吵架。林杰做事有分寸,他不会欺负柏蓝,你请柏叔他们放心。”我对林杰行事素来放心,不过钟寒这么说,我就得上心了——死小子,有事竟瞒我。

“是,你的宝贝小弟是最好的,他不好,也不值小蓝痴心一片。不能和你多说了,我这边有人拜访。”

“OK,我问到情况再给你电话,就这样,再见。”

挂断电话我想了想,拨通林杰的手机。

“林杰,现在在哪儿?方便说话吗?”我一手翻理设备清单,一手握住话筒。

“方便,就我一个人在教研室。”林杰接起我的电话,忽然急切地道,“姐,是不是你和叶哥出什么事了?”

我闻言挑眉,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我们能有什么事。我才要问你呢,你和柏蓝之间到底怎么了?”

“哦,这个啊。”林杰懒懒地应了一声,“你听谁说的?柏蓝告诉你的?”

“这么说你们真吵架了?”

“没有。你不是不知道,我不和人吵的,只是我们有些观点不大一样。”

“观点不一样?哼,难道我不了解你的脾气?你什么时候轻易同意过别人的观点?”

我轻哼一声,即使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知道他说这话的不屑和轻视。林杰是优秀的,优秀的人难免桀骜不驯。

“没什么大事。两个人相处一点儿小摩擦都没有反而不正常。这是周期性发作症状,我早都习惯了,姐,你不用担心,过几天柏蓝她也就没什么了。”

清朗的男声犹如清朗的林杰,我信他,不过在他面前我毕竟是姐姐,佯做正色:“秋波送盲,白费痴情。林杰,要是你实在不喜欢柏蓝,就早点告诉别人,免得白白耽误了一个大好女孩。”

“我知道,我们的事情我会处理,姐,你别担心。等会儿我要去接她下课。”林杰无奈,口气郁卒。

“那好吧。需要老师传道授业解惑的时候,随时给我电话。”我勾起嘴角,不再迫他。他的品行和脾气我能吃住。

电话那端不忘叮嘱:“你千万别告诉爸妈,我不想他们心烦。”

“你说没事,那我告诉他们什么?告诉他们你打算结婚?呵。”笑,他是担心二老操心还是害怕他们唠叨,天知道。

“姐!你少拿我开心。”林杰欲言又止,“倒是你……”

“什么?”

“你,你和叶哥没什么吧?昨天……”林杰话说一半再次打住。

“昨天怎么?为什么不说完?老吞吞吐吐?”隐约觉着他要说的话有些蹊跷,我靠在椅背上追问。

“姐,我昨天在‘上岛’看见叶哥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他们……”

话筒传过来的声音清朗不变,我听来象五雷轰顶,带笑的嘴角瞬间凝固。

昨天?

昨天,叶晨不是送完我后让张华送他回家吗?

神思恍惚中,听到林杰的声音:“恩,他们看样子很亲密。那女人,很漂亮很有气质。”

亲密?什么样子的举止,会叫从不八卦的林杰用上“亲密”这个词语?漂亮有气质?叶晨身边的女人都漂亮,林杰看到的人是梁雪君?或者柳眉?还是另有其人?

“叶哥真没告诉你啊,我以为……姐,你们之间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林杰见我沉默良久,口吻关切担忧。

“哦。”

抬手放在微微扯痛的胸口,我安抚自己:瞎紧张什么?这么老套的误会。工作忙不过来,想这些有的没的太伤神。

我严令自己想开:“他和我说过,那是重要客户。”

“这样……”林杰显然不信我,振振有词道,“姐,你刚叫我别误了柏蓝,你也别误了人家叶哥。虽然永远温柔乖巧的女人会令男人窒息,但象你那样处处要强、处处争胜的女人,又有哪个男人喜欢?女孩子该温柔些、解意些才上道嘛。你真难为叶哥了,要懂得珍惜,以免事过后悔。”

……

好小子,什么时候轮到他教育我?胳膊肘还向外弯?我越听越火大,处处要强、处处争胜的女人没有人喜欢?哼哼,那有什么要紧,我自强自立,谁能奈我何?

禁不住冷声讥讽:“林老师,有什么警世恒言请你接着说。”

林杰竟不理会我的嘲讽,顺应我的话数落:“看吧看吧,你总爱死撑!明明心里在意到死,面上又装什么都无所谓。姐,你这是典型的表面上独立,骨子里自虐。”

赫!他今天吃错什么?恁的尖锐嚣张?

“林杰!”我极度不悦,开口截住他的话,“给你三分颜色,你把染坊面铺开得好大!”

电话两头都无言,几秒后我半真半假地斥责:“我看柏蓝不是叫你窒息了,是她把你宠坏了。林杰,你什么时候也沾上这种沙猪思想?以后别告诉别人我是你姐姐,省得在C大丢我的人。”

“姐,我是站在男人的角度给你提个醒,你要不爱听,当我没说。反正不少人已经知道当年叱咤C大的女巫是我林杰的姐姐了,你现在想撇清也来不及。”林杰面对我的强硬固执显得有些委屈,有些赖皮。

“喂,你打着我的旗号去招摇撞骗啊!算了。”

到底是唯一的弟弟,血缘是奇怪的牵扯,亲情更是离奇的负担。我原谅他的无礼,缓下语气叮咛:“不是说要接柏蓝下课吗,你不去准备?”

“得等一会儿她才下课。姐,我这周教研室的课题结束,周末你回家吗?”

“再看吧,信息港的事情很多,这星期我不知道能否脱身。”

“对了,系里的几位教授是评标专家组成员,你需要的话,我来联系。”

“好啊,等到最终标书出来可以找找他们。”我倒忘了,C大不少老师都是IT界高人,实乃有用资源。

“行。你注意身体,不要太拼,饮食上尤其要留心。你的胃……”

“……”

放下电话心头茫然若失,说不上那丝酸楚不安所为何来。为林杰?为柏蓝?为叶晨?抑或为自己?还是单为那些繁杂的工作?

手指重新覆上电话键盘,下意识拨起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却在按下最后一位数字时猛地搁下听筒。电话通了,同他说什么呢?问他昨晚去了哪里?那女人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

脑海里突然窜出一句话:“别逼男人撒谎,他会恨你,也别把他的话当真,你会恨他”。

是谁说的?忘了。我闭上眼做深呼吸,信,还是不信?问,还是不问?

“飞飞,信我,一切都很简单的。”

车祸当晚,叶晨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叫我信他,声音那么温柔,话语那么真诚,眼神那么坚定,手臂那么有力。言犹在耳,这次我再问,也还是这个答案吧。

或许林杰说对了一点,我爱做出头鸟,要强争胜苦得人是自己。不防体验一次做鸵鸟的感觉,没准儿我有其他潜质没被挖掘。

“林小姐,LX渠道部的聂总经理和于经理到了。”尹莎莎敲门进来,正好撞见我躺在椅背上沉思。

“知道了,你请他们到会议室。”抛开乱七八糟的思绪,我起身拿草拟的协议书,准备同聂某人就信息港项目进行实打实的商务谈判。

信息港项目,几家最大的厂商商务都已做到甲方第一线,LX、HW、IBM都是内定品牌。根据现下的情况分析,LX和HW暗里操盘的可能性最大。如要到他们授权和优价,拿到最低价承诺,这一仗就胜利在望。LX这次的“操盘手”铁定是聂某人,敲定他就等于敲定上家,争取到厂商全力支持是我的目标。

我和聂某人算是旧识了,从前做SE的时候,他是LX的营销人员。这几年IT界的冬天,有人在IT非泡沫时代一败涂地、销声匿迹,也有人稳扎稳打、名声显赫。真正的高手绝对要凭胆识和智慧,才能在这个场子里混下去。聂某人便是个中翘楚成功典范。

同聂某人的谈判如我料想的艰巨,厂商不应承我提出的半年账期,也不愿把最低折扣放出来,只答应到时候给予“中天”授权。简直笑话,没有优惠价格,拿授权何用,要“中天”去陪标么?我不当这傻子。

“聂总,你不支持‘中天’,是为‘宏达’?是否你们已决定支持他们?‘中天’中标的希望并不比‘宏达’小啊。”我单刀直入。

“呵呵,林经理,坦白说,这次不是我们不看好‘中天’,是形势如此。除非‘中天’考虑和其他公司合作,但那也是要看起落指数的。”他打哈哈,不慌不乱,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略做沉吟,淡淡地说:“聂总,‘中天’这次是否找其他SI合作还在考虑中。不管结局如何,我们诚恳地希望你们能支持‘中天’,否则,恐怕我们也只好遗憾地放弃这次合作了。”我没有把“中天”与“星翰”合作的底牌亮出,还不是时候。

“这是,离开标还有段时间,胜负谁都说不定。我们自然希望‘中天’中标,毕竟大家是战略合作伙伴。”聂某人收到我的暗示,点头微笑。

我略略勾起嘴角,刚还斩钉截铁地说形势如此,这一下胜负就不定了,他的话变得好快。

“是啊,做SI就这么点好处,可以选择要做的品牌,合作的厂商。端看谁家产品好,价格底。聂总你也知道尾大不掉其实是很为难的。我们始终还是希望能和LX合作,这是长期的打算,不是一时一单的问题。”

我顺着他的话缓和语气。商务谈判就这样,该硬必须硬,该软就得软。处处受人牵制,就无法维护自己的利益;事事争占上风,日后还有谁愿意跟你打交道?

“当然当然。那就先这个样子吧,等过几日我们再谈。”对方笑着告辞,“林经理,我和小于这就走了,大家随时保持电话联系,信息互通。”

聂某人真不愧生意场上的好手,再过几日,竞标情况更加激烈,他倒好再做选择重新押宝。可那时候所有的SI底牌都亮出来,胜负明朗,“中天”再没优势可言。

我暗自皱眉,想开口留人,看到对方眸里的精光后做罢。打草怕惊蛇,过早掀起自己的面纱怎让人讳莫如深?尤其这个时候,显得底气不足,让他低看了“中天”,日后更不好谈。

“那好。需要LX技术支持的时候,我一定不会客气的,到时聂总、于经理不要嫌我烦。小尹,你代我送送聂总。”我同他们握手道别。

送走聂某人,踱回办公室,我四肢无力不堪疲惫,瘫倒在椅上奄奄一息。

这是四年来没有过的,身体里面象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根本就是我老了,该退隐江湖?不会不会,我正值青春年华,怎能这么快阵亡。

记得欧阳曾在学生会的讨论会上提问:“身为一个女人,为什么也要奋力地去搏去争?去追逐无尽的战场?”

我那时想也没想就答:“因为女人首先要是个人,然后才是女人。是人就必须为生存而搏,无论女人想依赖谁都只是给自己增加难堪,给他人制造负担。”

一时语惊四座,愕然、呆楞、恍悟,众人表情各不相同。

转头对上叶晨带笑的眉眼,他坐在座位上笑,笔直地坐着,明亮深邃的眼笔直地盯着我,目光里流露出淡淡的赞赏和暖人的柔情,是关怀,是支持,是……懂得。我绽出笑容,一下子觉得天地开阔,心底一片轻松澄净。

……

现在呢?他还是那么支持那么懂得吗?也许?未必?不知道?

“林非,你不会不欢迎我吧?”梁雪君到底怎么想的,她回来真的只为工作?

“叶晨和你一直互相影响互相改变,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一份爱了。”秦宇彤她看得那么清楚么?

“不管我有没有听清楚,我的答案都是不!”叶晨这话是冲口而出?还是深思熟虑?

“我昨天在‘上岛’看见叶哥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他们看样子很亲密。”林杰到底看到了什么?

一句句的话在脑海翻搅,一个个问号在心中闪现,直叫人心神欲裂,一团烦乱。

为什么人不能简单到不去思索任何复杂的事?假若所有的事都推归成一个零,该多好?可那其实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消极逃避态度。那般做了,连我自己都会不认识自己。

啊……

突然想跑去天台仰天高喊,喊出所有的不愉快:我要活得快乐,活得自在,不要复杂的感情,不要这么失控,我不要……

为什么叶晨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添乱?

奈何“中天”大厦的天台从未开锁。大概老狐狸深知受剥削阶级压力过大,担心开放天台会酿出人间惨剧,却只是让众人更觉压抑。

哎……

所有的情绪不得不化做一声长叹。

不爽不服有什么用?谁愿意做牛做马,谁愿意笑脸迎人,谁愿意过枯燥无奈的日子?这就是生活,要了爱情还要面包,有了刹那还想永恒,你就得付出,就得争取。

下午董局办开会,坐到椭圆长桌前我又是好汉一条,所以说职场中人最为可怕,都要练得同超人一样,纳粹也不过如此。

会议仍以信息港工程、光恒电子收购案为主打议程,两位太子照例斯杀,林经理和付经理依旧坚持明哲保身、绝对中立的原则。

散会的时候付寒涛走过来轻扣我的桌子,朝我努努嘴。知道他有事同我谈,我拿起记录本不动声色地从会议室退出来。

“嗳,手握财政大权的人就是和无产阶级不一样。整个‘中天’的办公设施里面,我最垂涎的就是你这套沙发。”

坐到付寒涛办公室里的超豪华沙发上,我舒服地靠着感叹。

这张沙发是省里几位大人物视察“中天”的时候,老狐狸特意买来放在财务部办公室里的。通俗点说是充场面的道具、展示“中天”财力雄厚的装饰。好几万的进口真皮沙发,质地柔软舒适,中午若能躺在上面小憩片刻定能精神不少,真是幸福死付寒涛了。

“这么混乱的情况下,你还有心情欣赏沙发?”

付寒涛笑,递给我一杯绿茶,我直起身伸手接过。

“谢谢。怎么没有心情?我对它是一直念念不忘,打算下半年把家里的沙发换成这一款呢。你要不要也考虑一下,多买或许有折扣。”

他躬身给自己泡茶,背对着我:“省了,你自己腐败奢靡就好,别拉上我。”

“现下腐败奢靡的人是你,叫人看得眼红心跳垂涎三尺。”心情处于低谷,我出言自嘲。

“林非,你嫉妒艳羡他人?呵,要当心天打雷劈哦。”

“那你还叫我过来,不怕老天爷一个没劈准,不小心牵连了你,我不是罪过大了。”我沉下脸讽道。

笑话!我怎么就不能嫉妒,不能艳羡别人?我有什么了不起?世界这么大,林非这么小。某天一切都空了,我也不过是个表面干脆利落内里柔肠百转的女人,一个“什么”都想拥有,却忽然发现自己连那“什么”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

付寒涛皱起眉,眼睛锐利的眯了下,他打量我:“林非,刚在会议上我就觉着你心不在焉,看起来闷闷不乐的。信息港那边有什么搞不定吗?你脸色不好看,不舒服还是生病了,要不我送你回去休息?”

心不在焉?闷闷不乐?我下意识地伸手捂脸,难看?见他关切担忧的神色,我心底感激,自己辛苦的时候能有人关怀,最是温暖贴心。可有些事是说不出、说不得的,是一说就痛、一说就错的。

挤出个虚弱的笑给付寒涛,我敷衍地答:“大概是累了吧,没什么。”

“笑得这么勉强,你有事放在心里。”

他九分笃定一分疑惑,走过来坐到我旁边,表情严肃认真道:“林非,你如果相信我,当我是朋友的话,就告诉我吧。不一定能帮上你,说出来总比你搁在心里好。”

低沉温柔的话语在我耳边响,叫我有点恍惚,“飞飞,信我。”

怎会突然想到叶晨的话?看来我确实累了,等忙完这个项目,干脆去“人间天堂”畅游一番,可能的话请林茜妹妹做导游。

甩甩头我强迫自己望着付寒涛帅气的脸以免再分神。付寒涛回应我的目光甚为清湛真诚,有一点——深情!那眼神我在恒宇眼底见过!这点认知令我吃惊,旋即苦笑,老天嫌我不够忙吗?

关上大门的办公室,孤男寡女相互凝视——多么暧昧的场景,若我顺势扑在付寒涛怀里如泣如述、大倒苦水,他应该不会推开我,但那能解决什么问题?怕会增加问题!

不再是四年前任性的林非,不会贪图片刻的柔情和关怀,肆意利用他人。反而因为他是好男人,更加不能害他。这个时代,好男好女本就稀少,再经不起人寂寞无助时去糟蹋折腾。否则,事后那份亏欠和内疚会让你终身难以磨灭,就比如,我对恒宇的负罪感。我绝不能再造孽!

转开自己的目光,我若无其事地答:“你说哪里去了?这和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只是不想加重你们的负担,我自己能摆平。”

回避他的心意,我说的仍是实话,第一,我性格如此,不喜人前示弱。第二,“中天”分公司上市计划全面启动,付寒涛的压力不比我小,我怎好意思在他面前叫苦?

沉默。

聪明如付寒涛,我如此躲闪,他该知道我觉察到他的心意表示拒绝。他的样子似乎有话想说,嘴唇掀了掀,终究没有说下去。

片刻后他展眉:“就算你能摆平,起码告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好,既然他坚持,我就告诉他工作这一部分:“商务工作跟不上进度,上家不答应给我们宽余的账期,技术部新方案说要修改设备,你这边上次让小刘她们拿给甲方的预算也要重做。我能不烦吗?”

他静静地听完我的话,想了一下说:“商务部那边你不要想依靠他们太多,他们门路不广。或许可以从销售部想点办法。”

“恩。”我点点头,这我想过,但那务必惊动均二少和销售部许多人。

“杨锐均那边我去找他谈。”付寒涛此言一出,我顿时感觉轻松不少。他说得成竹在胸,那代表均二少多半有把柄在他手里,应该是账务问题。

“上家不同意半年账期,我们可以考虑贷款。银行你有认识的人吗?没有的话,我来想办法。”

“有,不过我始终希望上家全力支持我们。那是最大的筹码,上家不支持,你也知道一切枉费。”如果只是贷款就好办多了,拨个电话给欧阳,一切搞定。

我看到付寒涛拧眉犯难,赶紧补充:“我想过了,等项目再明朗一点,我们把握再大一些,我会要求厂商给特价优惠,到时候再看看吧。”

“财务报价要重做是吗?待会儿我让孟成重新核算,明天给你新数据,如何?”

“太好了。”

我为他的全力支持感动,笑起来:“付寒涛,你简直是救苦救难的神仙。”

“是啊,还是腐败奢靡的神仙!”他含冤带忿地套我的话自嘲。

“呵呵。”我拊掌大笑,“对了,你找我来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谈了许久,我这才想起他还没说叫我来做什么。

“已经说了啊。”他见我疑惑地看着他,解释,“我手边恰好有朋友给的代金券,本想请你林大小姐下班去打保龄减减压。不过你精神不大好,改天吧,你记得欠我一次就行。还有一点,千防万防,内贼难防,你要留心。”

我心里一凛,内贼?他指谁?

半响才“啊”的一声,白婕在会上她提出协助信息港工程,我没在意。

“白婕?”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人,你们行政部的一个小妹妹好象和她走很近。”

“唔,知道了,谢谢你。我得下去了,还有很多事呢。”

“我送你。”

他起身抓起椅背上外套往身上套。

多事之夏,内忧外患纷至沓来,但求黑暗后的黎明早日出现,余愿足矣。



第十五章

事实证明,人对未来的美好期待大多时候是盲目错误的。

信息港工程的招标书正式发布,接下来的日子密集而程式化,我恨不得一天能有48小时可用,哪儿有时间悲春伤秋?就那么日复一日地过着,偶尔同爸妈、钟寒他们通通电话,接受爱的洗礼、情的教育。

叶晨这周日日加班,周末也为“晨飞”上市的事情奔波。几次同他通话,想告诉他我累,想问点什么,话没出口,硬是被我贪吃的嘴吃了回去。

千回百转,嘴里终是淡淡地:“我很好,你没有三头六臂,不用老顾着我。好好努力,我等着为你庆功呢。”

放下电话我莫名的患得患失:为什么他要那么快挂电话?他可知道现在的我,前所未有的软弱和彷徨。又好象是我叫他别管我的,是我什么都不肯告诉他,怎能怪他?关于此类矛盾心理,简直不可理解。

周三,熬不住乍暖还寒,抗不住四面压力来袭,我决定在家修养生息。当然不是无假不到,补休年假,顺“请”付大经理帮我顶着。

偷得浮生一日闲,关掉了手机,我躲在家里边吃感冒药边大发感叹:老女人,身体不好,精神不佳,面目可憎,好没意思。

脑子里浑浑噩噩乱七八糟,始终想不通:叶晨和梁雪君在外地那半个月怎么过的?为什么林杰说看到叶晨和一个漂亮女人亲密?

神说:你所不知道的事,不会伤害你。

是,我后悔去机场接机,后悔打电话去找林杰。自己的事还一团乱呢,何苦来?难怪心理学家说人的心灵有反向形成术,自己越是贫乏,越希望他人拥有。

头好痛……

爬上床躺好,无精打采地翻着逛商场时拿回来的宣传资料,吃穿用玩,清一色靓丽模特,各有各风情,晃花了人眼,迷惑了人心。无怪男人都想左拥右抱,女人都想做绝世佳人。殊不知爱情仅仅建立在皮相之上,终是一场华丽不实的梦,闭上眼是天堂美景,睁开眼徒剩几许嗟叹。

电话响了,懒得去接,我数着秒等待铃声响过。

直到答录机里面传来留言:

“林小姐,我是尹莎莎,您身体好点没?商务部罗经理刚打电话来要信息港的几个标段解析文件,说是今天必须复印三本副本,文件您收着,我们没有钥匙。销售部何经理找您有急事,我们联系不到您,请您听到留言务必拨个电话给他。分公司的王总拨电话说有文件要您签字,请您明天一早一定回公司。”

KAO,文件全在付寒涛那边,他们不知道去要?拿我当机器人!昨天明明安排好一切,突然冒出来的事情与我何干?不去!!!

拉紧被子裹住自己,感冒药制造出的睡意袭来,我喵呜喵呜地叫着进入梦乡……

我出生在所谓的幸福家庭,父亲是外科专家,母亲是会计师,家里不愁吃穿,可是,为了理想,他们不得不牺牲掉与我们团聚的时光。爸爸在医院的时间永远比在家多,妈妈伏案工作的时候永远比照顾我们的时候长。

清晨去幼稚园,妈妈会把我和林杰丢在十字路口,我们看着她骑车上班的背影远去后,才回头小手牵着小手,小心翼翼地过马路。

有许多接送其他小朋友的大人们看到我们总砸舌夸奖:“瞧,这两个小朋友多乖多懂事啊,父母好家教,省心省力,不象我家这个调皮蛋,让人操碎了心。”

那个时候,我们俩时常孤零零地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偶尔哭哭鼻子,等上了小学,我和林杰就很少抹眼泪了。

我们朦胧地懂得:爸妈这么辛苦是为我们。我们是他们的宝贝,也是他们的责任。人活在世界上,有许多责任是不能推却的。哭只会让他们担心分神,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有一天妈妈突然良心发现地回来问:“林非、林杰,你们会不会寂寞?会不会怪爸爸妈妈不理你们?”

望着妈妈温柔而歉疚的眼神,我笑笑,活泼地答:“当然不会,学校里有很多好玩的。”

是的,我打小便可以把寂寞当做游戏,以微笑掩饰渴望。

妈妈微笑,摸摸我们的头:“林非,林杰,妈妈希望你们学会照顾自己,将来你们要自己解决很多事,知道吗?”

“知道!”

两个小孩异口同声。

暑假到了,我在大院门口的梧桐树杈上挂两条绳子,搭一块木版荡秋千。

门口,林杰拽住妈妈的衣袖不放:“妈妈,今天带我和姐姐去公园吧,我们班好多小朋友都去。”

我冲他招手:“林杰,过来,我们荡秋千。”

林杰转头沮丧地望着我,“姐姐,你不是说今天要妈妈买公园门口那个大气球的?”

“林杰,你看,姐姐可以荡得这样高。”

林杰放开妈妈走过来,突然伸出小手抹眼泪。

我不屑地问:“干嘛啊你?你是男生耶。来玩吧,姐帮你,我们可以荡好高好高的。”

林杰仍然抽泣着:“姐,你怎么哭了?”

…………………………

“飞飞,你怎么哭了?飞飞?”

关切的呼唤将我从半梦半醒间惊醒。睁开迷朦的眼,是叶晨坐在床边轻拍被子。

“身体不舒服吗?来,我带你去医院。”他长吐一口气,伸手扶着我坐起靠住床头。

那双熟悉的漆黑眼眸关切地望住我,眉骨上浅浅的疤痕也添上忧心的色彩。叶晨如此专注盯着一个女人的时候,怕没几个女人能抵挡得住,梁雪君是这么爱上他的,柳眉大概也为此死心塌地。

轻轻摇头,我觉得自己有些狼狈,咳咳,悔不该舍不得那暖和的被窝。

见我神色迷茫,他拧起好看的眉,整个头凑了过来,冰凉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好一会儿才退开喃喃:“没有发烧啊,你到底哪里不舒服?还是梦到什么?”

我没吭声。我是一个如此骄傲的人,骄傲到了不允许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做出任何难看的事。

叶晨纳闷地看我,然后无奈地起身,几秒后拿着纸巾回来,宽厚温热的手掌随着纸巾的移动在我脸上摩挲。

我乖乖地由着他擦,没有反应,努力汲取此刻的温暖。

亲爱的,如果你冷冰冰地站在我面前,谁给我温暖?但是,如果你背叛了我,我也不需要这伪饰的温暖。

“为什么关了手机?打到你办公室,秘书说你请假,拨家里电话你又不接,害我以为……”他责备,目光笔直得仿佛是太阳光。

“现在几点了?”我哑着嗓子。

“11点10分。饿不饿?我买了竹笋芋头鸡。起来吧,我去做饭。”

叶晨拍拍我的脸,往厨房走。

我掀开被子下床,倚在门边看他一连串的动作:拧开天然气煮饭、打开微波炉热菜、放水清洗碗筷。

如果,只是如果,叶晨可以永远对我这么好……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剥石榴,石榴没有完全熟,红里透着清,琉璃一样美。叶晨收拾好碗筷出来,很习惯地将我手里的东西拿过去。

“飞飞,医生不是告诉你少吃生冷?尤其是饭后。”他把石榴放回到果盘中,语重心长地教导不听医嘱的孩子,“感冒没好,难道还想胃痛?”

手里空荡荡,被教导的孩子斜他一眼:“你管我?我就是想胃痛。”

他扬眉装傻,我气恼莫名,索性背对他自言自语:“胃痛,好过心痛。”

“什么?”

叶晨没听清我的话,自我背后伸手将我圈住。免费靠垫,不用白不用。我习惯性地后仰,把全部的重量放在他身上,找个舒服放松的姿势由他搂着。

“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上医院?”

“你见过逃班者蒙被大睡后有迅速恢复元气的?总得要个缓冲期吧。”盍上眼皮,我想到哪儿答到哪儿,被他热热的呼吸弄得有点晕。

“那你恢复了吗?”他拂开我的头发,在我脸颊上烙下一个吻,“别人发烧是烧额头,你是脸发烫,很可爱。”

“肉麻,那是我睡前吃了感冒药,现在热发了出来。”我咕哝着反驳,倒不计较他的调笑,只要不去医院受刑,随他怎么说了。

“呵呵,我算见识到什么叫讳疾忌医了。希望你难受的时候,不要哭鼻子。”

猛地睁开眼,难受?哭鼻子?无心的话震醒了我,竟觉得他在预测未来。

叶晨不知我的心绪,他低低地笑,头整个搁在我肩上,薄唇轻柔地贴住我的脖颈辗转吸吮,若是往常,我会任他吻,享受温存时刻,等待激情缠绵,可今天,那一丝丝的酥麻感蔓延开,始终抵达不了我的心。胸口,闷闷的;心,涩涩的。

温存与激情太形而上,是一时欢娱和难以明状的幻觉,人生只有痛,够真切够深刻。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哭?当我是林妹妹?”我一边说一边向前试着坐直身体,试图离开他的怀抱。

叶晨感觉到我的挣扎,抬起埋在我颈间作怪的头,在我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怎么了?”他想了想压低声音:“严格说来,你还真没在我面前哭过。”

“恩哼。”我轻哼。

叶晨伸手把我的身子扳过来,我望着他,直视他眼底,想看穿他的秘密。可是,人怎能看穿另一个人的心?即使相拥在一起,两心之间不是还隔着两层皮么?

见我默默凝视他,他盯着我逼问:“飞飞,你还没告诉我刚才你到底梦到什么,哭得那么惨?”

“梦到家里被小偷洗劫一空,够不够悲情?”我霍地咬唇一笑,原来他也修炼读心术。

“开什么玩笑!”叶晨刮我鼻子,神情异常认真:“近来压力很大是吗?信息港的事你找过柏翰?”

“恩,他告诉你的?”他知道?他去问的?难以抑制的幸福感从心底升腾盖住迷惑。

“昨天我去过‘星翰’。为什么瞒着我你做项目经理的事?早知我就搬过来盯住你!”叶晨不满地瞪我。

我淡笑:“算了吧,你不是很忙么。‘晨飞’的事怎样?不要告诉我铩羽而归。”

“前天和证监会的人谈过,基金年底正式上市。再两个月可以内部发行。”叶晨骄傲的笑意一闪而过,旋即收敛:“飞飞,你别转移话题。爸妈说‘旭光’这次本想和‘中天’合作,你不去找他们。”

哎!我退他进,四两拨千斤在他面前宣告失败。

“你怎么同他们解释的?”

“能怎么说,自然是‘中天’董事会决定合作对象。你啊,爱逞能。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每次都要我三敲九扣才能拼凑出个大概来。这点时常让我觉得无所适从。”

我呆了一下,只有我在藏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事?你不也在藏?迎向他有神的眼,忽然有问清楚问明白的冲动。

深吸口气,我决定拷问坏人:“晨……”

“什么?”

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再度语塞。我不要美丽的谎言,再美丽,它还是谎言。

“恩,刚没擦手。”心思一转,我把手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一手粘粘的石榴汁,难怪一直不舒服。

叶晨条件反射性地楞了一下,而后哭笑不得地摇头:“我败给你了。这么久你才?!快去洗,当心别弄衣服上。”

我撇嘴不吭声,谁刚才抢我石榴又抱住我不让人离开的?

他去卧室将纸巾盒拿出来,摊手说:“纸巾全耗在孟姜女的眼泪上了。我去楼下超市买,马上回来。”

孟姜女?能把信息港哭倒才好,免得我这么辛苦地为它添砖加瓦。

“顺便带瓶洗手液,谢谢。”我站在厨房里冲玄关大喊。

“知道,几天没过来,你这儿快变非洲难民营了。”

调侃的话伴着关门声响飘进来,我回客厅打开电视折腾遥控器。

翻到部偶像时装剧,演员们在撕心裂肺的相互表白,没注意说了什么,我耸搭着头一个劲地想,为什么只是表白呢?再自答:因为说永远比做简单,因为这是电视剧。现实中哪来这许多直白的话说?都是面子大过天的人。

“唔唔唔……”突兀的怪声在屋里响,吓我一跳。

仔细听听,象是手机的震动声。我爬起来拽过叶晨的外套,循声翻出手机,这时候手机的震动嘎然而止。

什么嘛,耽误本姑娘看电视。看到彩屏显示有未接听来电,我随手按下察看键。

来电显示一下子跳入眼帘,梁雪君三个字如准雷般“咚”的一下落在心上,一股不知道算什么的火焰猛然上冲,冲得我整个头快要炸开来,他们果然一直有联系,那么,林杰看到的女人九成九是她了!

我握紧手里的手机,心跳不稳。刚才怎么就问不出口?几个字,有什么好为难的?林非啊,你好没用!

正猜测梁雪君找叶晨做什么,电信公司一条短信过来,通知来电转入语音信箱,信箱内未听来电有四条。

我放回他的手机,撑住头想了想,又拿了回来拨出信箱号码,按密码提示输入我的生日,信箱通了。我按序接听:“叶晨,晚上记得回家吃饭,你爸请了省政府一些朋友和‘旭光’的几位董事,你不是想见证监会的赵主任和‘新顺’的龚强吗?他们都会来。”秦宇彤的声音。

“叶总,我是蒋娜,刚才您走得匆忙,有几份文件没签,下午有家厂商代表要来拜访,您看怎么安排合适?文件是否请人带给你?行政会需要改期吗?”

“叶先生,您好。这里是威特斯连锁洗衣店,您的衣服已经洗好了,您随时可以过来取。”

“晨,昨天真是谢谢你,幸好有你在。为了表示感谢,下午我请你去老地方喝咖啡,听到留言给我电话吧。”

甜美娇柔的声音似雪风吹来,吹得我身上遍体生寒。我不想打扰叶晨工作,他竟有时间去陪梁雪君。我理解初恋对女人重要,叫男人难忘,只是不知道热辣辣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终究不同。

放下手机,我恨恨地重新拿起石榴,打算撑死自己让他难过。没有觉察剥石榴的手指在颤抖,显示屏上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

女人问:“我哪里比不上她,你要这么对我?”

男人答:“你处处都比她强,是我不够好,配不上你。”

女人哭泣说:“不!我不介意你心里有她,我要跟你在一起,只有那样,我才会幸福!”

男人为难:“对不起,这辈子我只爱她。”

女人咬牙:“为了她而不要我吗?我发誓,你一定会后悔的!”

……

苍天啊!究竟哪个白痴想出这么恶心的剧情和对白?

我歪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肥皂剧。用迷情惑众,以痴情欺众,是影视娱乐界内的怪病,偏偏传染力极强,导演、编剧到演员无一幸免。

这个世界早就没有柳下惠了,哪位狐妹妹抱怨男人不解风情,不如先检讨自身修行是否到家?比如电视里这位美眉,矫揉造作不入戏,我是男人也不会选她。强烈建议导演换梁雪君那类使人过目不忘的女子试看看,男人的反应绝对截然不同。

门锁转动声响起,我神经紧绷心跳如擂,分不清是紧张多,还是愤怒多。手无意识地摁住放在身旁的手机,该来的总会来,要解决的始终要解决,除了坚强面对别无他途。

“飞飞,我买了牛奶和鸡蛋,待会儿放冰箱,你早晨记得热来吃。”叶晨把超市的大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喏,纸巾。”

一大盒纸巾搁到茶几上,我抬头看他,斟酌怎么开口。

他见我呆呆望住他,不知所以帅气地笑开,“怎么了?”

待眼光转到那一大摊石榴籽和石榴皮上,他的笑容立马消失,眉峰瞬间拧起:“怎么我才出去一会儿,你就把石榴一气全吃了?”

“喔,刚吃了药,嘴里苦,就吃石榴啰。”我面不改色,不理会他的责难。

叶晨抿紧薄唇,拿我没辄:“林大小姐,只要你的胃不学你耍脾气,你想吃多少斤石榴我都不管。”

“不吃也吃光了,忘了给你留,下次我会记得。”我扭头,不甩他。

叶晨侧身半坐到沙发上,无奈地说:“小机灵鬼,知道你怕苦,给你买了这个。”

修长有力的手横到我面前,他的手里握着一卷薄荷糖,淡蓝色的包装纸,包裹得紧紧的长条形。我把糖接过来,硬硬的方糖抵住柔软的手心,真实的触感让我心底既涩且甜,积蓄的战斗力迅速流失。

“只准药后吃一点,零食吃多了对你的胃也不好,听见没有?”

体贴的话在耳边回绕,把我想说的话全哽在喉咙处。

叶晨揽过我的头枕在他肩上,我们没有说话,静静依偎好半晌。他的怀抱太温暖,容易叫我做梦。

做梦?!不!好梦由来最易醒。林非,你不能中糖衣炮弹!温情脉脉、甜言蜜语对我没用,用在梁美人身上比较实际。

“怎么不说话?你看,我还买了排骨,晚上褒汤给你喝。”

他献宝似的将食品袋拿出来晃荡。

整整精神,我选择旁敲侧击:“说什么,说电视很好看?你没看到刚才那第三者有多嚣张,偏偏男主角立场不坚定,看得我好郁闷,实在替女主角捏把冷汗。晨,你说换做是你,会不会左摇右摆,有心瞒我?”

问完我专注地等他答案,心中无限希望:叶晨,我是看在你甘愿做大厨的份上,才给你一次机会改过自新的,你别叫我失望。

“小傻瓜,这是问的什么傻问题,基本上该我问你才对。你老在男人堆里打拼,又不肯屈于人后,我才不放心呢。”

他的避重就轻让我顿时全身冰冷,是我问得不够明白?好,那就明白地问!

“叶晨,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梁雪君?听钟寒说她四处找公司合作,应该找过你吧?”绝好的台阶,你只需接着往下说就可以了,如果你现在肯说你们的纠葛,只要你一个解释,我信!

“你这个小克格勃,安插了间谍么?”叶晨揽住我肩膀的手收了一下,“她是来过‘晨飞’,不过你知道我不喜欢同日资公司合作,所以没有谈成。”

我僵住,顷刻间心情由企盼变了灰暗,这些都不是我期望的答案。

小机灵鬼,小傻瓜,小克格勃,什么都说光了,独独没说“老地方”,没说昨天!真是守口如瓶!

我心底苦涩不堪,嘴角挂上了冷笑。人心,果是最难猜测、最难摸索的,事到如今,除了自己,我还能够相信谁?

他一直都很会演戏,从第一次见他我就分明知道。

拉下他的手,我面无表情:“不劳你费心我的晚饭,今晚你家有贵客。不过你最好现在就走,有人等你喝咖啡。”

“什么……”

我将身旁的手机举到他面前,打断他的话。

他接过,一脸疑惑:“有人找过我吗?”

我没有回答,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叶晨见状挑眉,迅速低头翻查手机,片刻后他抬头看我,眼神暗了暗:“你查过我的语音信箱?”

“没错,有问题吗?侵犯你的隐私了,我道歉。要是你拒不接受,可以考虑把我告上法庭。”

他霍地阴下脸,眼里明显有不解和怒意,我抢他前面:“你还是快听留言吧,误了约会不好。”

说完我漠然撇头往窗台走,窗外的风有点迫人,刚好,我需要一种身体的冷盖住心底的寒。

叶晨,我从未想过某一天需要查你的电话才知你的背叛。

沉默。

沉默。

还是沉默。

等了千年万年,等到他的声音。

“飞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一阵尖锐的刺痛袭击我的手指,自四肢蔓延到心脏。答案很明显了——他心里一直有她。

“叶晨,有点新意好不好?换一种说辞吧,比如你们在‘上岛’是如何的甜蜜,又比如昨天是如何的温馨,再比如……”

“够了!”

叶晨大声喝断我,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握住我的肩膀,黑眸冒火:“飞飞,你一定要给我扣个罪名心里才舒坦吗?你是在伤我,还是伤你自己?!”

我痛心地望住他。

原来,伤我有多深他全知道。可是,他依然这样做了。

“飞飞,”叶晨缓缓地唤,急切地解释,“昨天雪君在凯宾酒店和人谈业务,我正好在那里同客户吃饭,看她喝了酒不方便开车,就顺便送她去白婕那里。就这么点举手之劳的小事,我认为没必要告诉你。”

“小事?是啊,小事!这种小事还是很好的喝咖啡理由。其实你们想什么时候见面都不关我事,我只要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喝酒?送人?举手之劳?他的欺瞒若无心,倒是我小家子气,然而那概率比中500万大奖还低。

“不过是朋友之间正常交往,你别这么不通情理啊。如果我见她一次告诉你一次,是不是太别扭了?”

说完,叶晨握紧我的肩膀,意图把我往他怀里带。

我挣脱,退后一步紧靠在墙边,竭力压制愤怒,保持平稳的语调:“只是普通交往吗?那你怎么解释你们在‘上岛’的……亲密?”说到这里我略感艰难,顿了顿选择照搬林杰的话。

“亲密?没有什么亲密。你从哪里听来的?”叶晨似被我戳到痛处,大声反驳。他叹口气,“飞飞,你不也有事瞒我?上次的杨锐均,现在的付寒涛!你说他们不重要,所以你不说……我和她根本没什么!你要我说什么?你信我,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他知道付寒涛?我诧异地抬眼。

叶晨脸色带着一点白,目光里交织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紧张?痛楚?惊悸?愤怒?失落?我不懂,痛的人是我,失望无比的人也是我。得回所爱,他不是该开心吗?

“信你,信你。每次都让我信你,可你什么都不说,让我怎么信?!如果没有这通留言,你是不是打算这一辈子都不说?”我嘴唇哆嗦声音也打了颤。

“是。”他答得斩钉截铁,“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你永远不知道。你的性格我太了解,我为什么要去赌,我根本不敢想你若知道雪君她,她确实……”

说到这里,他眉心紧锁,抬了抬手揉额头。

“总之,我和她是不可能的,而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

确实?他的躲闪回避,令我明白了:诱惑如果那么容易抵挡就不成其为诱惑。

我转开头,咬紧下唇,握紧拳头,努力再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心渐渐下落,飘飘荡荡,不知道哪里是它可以停靠的地方。

良久,我幽然发问:“叶晨,你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实?是不是一辈子都要人去猜?猜测不是我擅长的游戏,六年前我已经输了,不是吗?”

猜错的那一次之后,我注定满盘皆输。

叶晨叹息着:“飞飞,你究竟要把那些陈年旧事搁心里多久?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不告诉你就是因为知道你会扯上过去、你会情绪化。”

说来说去竟是为我好?不想再同他针锋相对,我摆摆手侧过身子望着苍白的天空。

“算了,你是辩论高手,我不要听你诡辩,也不和你谈过去,那没建设性。”

“打从一开始你就认定我在诡辩,根本没信过我,不对,是你从来不愿意相信我!六年了,你还是只相信你自己。”看不到叶晨的脸,只能凭感觉觉着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错,因为你不值得!”

叮!正中死穴。无力的声音,有力的字句。他不再辩驳,房里一片令人窒息的凝滞。

刻薄无情的话刺伤了他的自尊,我其实比他痛!他有他的自尊,我有我的坚持,不是百分之一百的爱,那就一点都不要!何必委屈自己,为难他人?

我向来不喜欢歇斯底里,那样造成的伤害最不可逆,但我需要一些极端的话语来宣泄纷乱的情绪。

“叶晨,我不计较你们的事,无所谓了。我唯一的要求是请你明白的告诉我,很难吗?不过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我艰难地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是走是留,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我将大半边肩膀倚靠在窗台上,浑身发软,全身的气力一点点被抽离。窗外的景物缓缓晃动,视线一片空洞,脑海一片空白。

又是沉默。

只能沉默。

房里静得我能听到自己不规律的心跳声。

“不计较?无所谓?……呵,真让人佩服,六年的感情,你居然可以轻描淡写地说无所谓……”他的声调沉痛得一时间让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飞飞,坦白告诉我,你是因为刘恒宇还是其他的谁,所以你背弃我,是不是?”

“是。”

我学他断然的语气回转身:“有人为我义无返顾,有人为我争风吃醋,我何必非要留在你身边?!做女人的最高境界是有男人愿对她情深不悔,按照这个说法,我艳福不浅。”

话一出口我便后了悔。委实讨厌如此情绪化的自己,自暴自弃的无理取闹。可我控制不了!他凭什么扯上恒宇,以为所有人都象他一样喜欢玩藕断丝连、旧情复燃的游戏?!

一个别扭的笑在叶晨的脸上浮现:“情深不悔?你就认定那个情深不悔的人不是我……”

……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借题发挥然后顺理成章的分手?我怀疑,真的怀疑,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错了!你不该问我有没有爱过你,你应该问——我们,是不是彼此爱过?!”这一次,我清楚地在他眼底的看到他的痛楚,我的决绝。

是啊,爱是什么?爱只是寂寞时暧昧的借口、拥抱的谎言。我们俩就是这样,在那喷水池错误的拥抱之后,彼此向对方撒了弥天大谎。噢,不对,他连谎都不愿意撒,只是瞒,费尽心机地瞒。

林非,在没有叶晨之前,你也活得很好,你不会离了他就饿死街头!不可以哭,绝对不可以。

“原来如此,这么多年的付出和努力全是我不自量力。你只看你想看的,听你想听的,我的付出你从来不去感觉也拒绝感觉!你最爱的人永远是你自己,我不过是世上最大的白痴!”

叶晨震怒地望着我,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到门边他回头,神色复杂地盯了我半晌、神色复杂地丢下句话:“林非,如果你要的是分手……那,恭喜,你目的达到了。”

砰!

震耳欲聋的摔门声!

没事了。

结束了。

然后,几乎已经没有然后了。

“分手”这个词语曾无数次狰狞地站在我面前,到此刻终于原形毕露。它的张牙舞爪使我全身瘫软,身体沿着墙面缓缓下坠,直至整个跌坐到地板上。

世界渐渐模糊,疼痛变得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我木然地摊开手,什么都没有,除了汗和泪。



第十六章

“你确定这次项目,信息厅内定由王厅长做决策,邹厅长辅助?”我坐在办公桌前满面冷酷。

汇报项目进展的小刘站在对面唯唯诺诺:“是!林小姐,这消息是信息厅的工程师说出来的,应该确切。邹厅长会参与评标,最后的决定需要王厅长点头才能过。信息港的廖老师和程总也会提意见。”

见我面色阴沉,她赶紧补充:“信息港的廖老师很欣赏我们‘中天’,他说认可我们的方案。只是他们程总那边,似乎看重‘宏达’多一些。”

闻言我不爽地挑眉,一肚子火!现都什么时候了,他们搜集得到的信息还模拟两可、没个准绳?!

“应该确切?似乎?那就是依然有变数,都不是肯定的消息?刘书玫,你们这段时间同销售部的人到底在一起做些什么?只是花天酒地吃喝玩乐吗?”

我把水杯“锵”的一下放到桌上,冷冷地凝视她。

小刘纳闷又讶异地瞅我一眼,回她的是我凌厉的目光。很明显,我少见的怒火令她不解,谁让我是上司她是下属,寄人篱下肯定得受点委屈。

所以她低头迅速解释:“是这样的,几天前,所有人都只道标书报到邹副厅长处就到顶了,谁知厅里忽然改派王厅长负责,大概上边是为避嫌吧。林小姐,不光我们,‘宏达’、‘旭光’,几乎所有的SI都扑错方向。”

“那你现在确切地告诉我,就你所知,到底项目最后谁说了算数?”高手过招,不可能“血拼”,我有必要知道对方的下一招杀手锏是什么。

“信息厅王厅长起关键作用,客户方是程总说了算。市政府因为督办此工程,会有人下来给意见。还有……”

“行了,我明白了。”对她的解释我有些不耐烦,说了等于没说!

“我会请销售部的人加强跟进,你继续协助他们,必要时可以考虑同‘星翰’的人一起过去。记得要弄清楚究竟游戏规则谁在定?客户方倾向性选择哪一家SI,哪一个品牌?时间紧迫,这次不能出错了!”

“好的。”毕竟他们得回的错误信息误导大家的工作重心,面对我的怒火,小刘只得赧然从命。

决定给她一个教训,我厉声说:“小刘,以后信息厅的事,请你想好了重点再来汇报,事事都要我亲自过问,要你们来做什么?刚说的事,明天下班之前我要听到你的准确答复。”

讲完我低头看文件送客。

小刘没有动作,一脸错愕杵在那里。

想是我平日对她们优礼有加,极少摆上级的权威出来,偶尔为之她就有些接受不了。可现下我心底一团乱,为何要收敛自己的脾气?既然难得耀武扬威,索性彻底做一回恶人。

重新抬起头,我语带震慑吓诈:“小刘,这次我把项目全部下放给你们,希望你们不要浪费机会!你要知道,如果这单最终成为纯粹的价格战,导致我们丢标的话,不光‘中天’丢人,日后就是你自己想抹煞这事业上的败笔,要付出的心血也够受了!建议你有时间多读读《木桶法则》,《狼性理论》这类书籍,应该对你有所帮助。”

“咚咚。”伴着我的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林非,我下来拿文件。”

一个柔和礼貌的男音插入,我看过去,是付寒涛。

“林经理,您和付经理谈事情,我就先出去了,明天我问到消息来汇报。”小刘垂首快步逃出去。

付寒涛看着小刘狼狈地退出去,回过头坐我对面不发一语,眼神高深莫测。

我被他看得心怯,恍悟他刚是为解救小刘,阻止我发脾气。我惭愧地低下头,被他看到我失去冷静的举动,脸上烫烫的。

我是怎么了?!

下班时段。

“看什么,怎不上车?”

“没。”我收回望着空旷车位的视线。

“忙完这阵,你的年终奖买辆新车应该绰绰有余。”付寒涛系好安全带,冲我眨眼。

“你够夸张的,别说现在胜负难断,即使中标了我也不敢奢望能拿太多。”我低头钻进车里,白他一眼。

“再说,你瞧我最近外出办事的频率,哪里还能挨到年底?这项目一结束,我就得去选辆新车了,否则太不方便。”我吁口气,“幸好我那旧车卖得不错,能省一点算一点啰。”

没了自己的车,这段非常时期我不得不厚脸皮“借搭”付寒涛的“便车”上下班,当初力劝我卖车的叶晨怕也始料未及。

“那也是,公司的派车手续我都怕。对综合管理部的效率,我是彻底没有语言了。”付寒涛摇头。

他做受不了状,我不由莞尔,笑了一下。

他把车倒出车位,说:“林非,看在我帮你省掉那么多麻烦事儿的份上,拿到奖金,请我吃大餐吧。”

“好啊,不管有没有奖金,我都请。”爽快接受付寒涛的“敲诈”,的确该好好谢他,这阵子亏了他帮我。

“哈哈,我可记下来了,明天我就找本美食地图来研究,看看C城哪里的东西最好吃。”

他哈哈笑,我心存感激。付寒涛哪有时间研究吃喝?也没必要压榨我的荷包,他只是为让我放松一下。

可怎能放松?肩上千万重担,心头殇情万千,片刻不得喘息。想到这些,我的神色暗了下来。

下周是信息港项目的截标日,“中天”所有涉及此项目的人员皆处于冲刺阶段,每一个环节都出不得差错。

细节决定成败。不论胜算有多大,“招标”本身就带着许多不可预计的因素,在招标方正式公布结果之前,谁敢狂言:“鹿死我手”!

开标会对所有付出努力和心血的人影响都是巨大的,那份紧张和忐忑,同学子高考后等待录取通知书无异。

付寒涛的车慢慢驶出地下车库,我习惯性地看向“中天”侧门那一个车位,没有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心情跌至谷底。

人心果然矛盾,有他的时候没觉得他好,没了他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有的东西已嵌入记忆,忆来是要命的痛。

时至今日,叶晨终于不再派张华来接我了,或者说,经过两个星期的“观察”,他真的安心放手了。

也对,当你知道你要照应的人已一切安排妥当,理所当然可以彻底甩掉负担。

我理解,真的理解。可为什么有一种冻彻心扉的寒?

他竟然选择在这时候放手,我甚至渴求这最后的一丝温暖能够维持到下周,待项目结束,我还有什么“伤”和“痛”熬不过去的?

“林非,如果你要的是分手……那,恭喜,你目的达到了。”

他是这么说的。恭喜?!该我恭喜他才对。我们“终于”分手了,我有什么权利要求他再为我考虑。

为什么人只要喜欢上了某样东西就会觉得自己付出很多很多,而在得不到或已失去的时候就会觉得被伤害了呢?

鼻子里有PH值低于7的感觉,我伸手轻轻捂住嘴,止住眼圈的红。猛抬头对上后视镜中付寒涛注视我的眼,他的眼眸炯炯有神,比较起来我的就是失魂落魄。

车到了公寓楼下,付寒涛把车熄了火停在路边。

他收拾起嬉笑,神色严肃:“林非,这半月你成天闷闷不乐的,笑不过三分钟,到底哪里出问题了?为感情的事?”

“有吗?没有吧,你别危言耸听。你看我工作做得多好。”被他猜中原由,我强做镇定。这种时候,委实不需任何人来打扰我的自怜。

付寒涛鼻间哼出一口气,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林非,你一定不愿意说的话,那换个方法。请你不要折磨你的眼睛了,想哭就哭出来吧!”他郑重其事地建议。

我努力扯出一抹笑,他不会明白的,在他们面前我根本哭不出来。我不在爸妈面前哭,不在朋友面前哭,付寒涛他不是我要的例外。

“放心,我没事。昨天开会你没听老狐狸说吗?‘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不会被小小一个信息港压垮。”

“你这样子是没事?”

付寒涛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哼笑一声:“今天要不是我打岔,你打算冲刘书玫发火到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那么坏脾气?”

“难道她们办事不力、效率不彰,我不能管理?那要我这个经理何用?财务部的人犯错,你也会批评他们吧。”

我知道那样对小刘过于严厉苛责,但我不愿承认。承认之后呢?道歉认错,把自己宰了?都是没有用的。

“林非,我理解信息港压得你心烦,那不是症结所在,你自己最清楚。”付寒涛面对我的坚持,不得不放弃逼供,转而给我鼓励和支持,“算了。总之你记住,对于工作,胜则举杯相庆,败则拼死相救。”

“谢谢,付大侠真够朋友。”我谢他放我一马,义气地给予我帮助。

付寒涛怔了一下,既而喃喃道:“是啊,我们是朋友,你就不用客气了,记得再多欠我一顿饭。”

“付寒涛你好狼啊!”

我调整几下安全带,仍觉不舒服,干脆解开。

面对我的调侃,他不以为意轻笑,然后正经对我说:“说正事。老二那边,我同他谈过了,他说销售部的人员这段时间任你差遣。另外白婕小动作不断,老二说白婕找过老家伙,毛遂自荐为信息港项目另写标书,老大暗里支持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照你现在这么精神恍惚下去是不行的!”

白婕?!哎,流年不利尽见鬼!

付寒涛一席话阴错阳差地给了我一针强心剂,我瞬间来了精神。我不想输给白婕,没有原因,就是不能输!

“你是知道的,两位太子争霸天下,未免殃及池鱼,我始终按兵不动。但是,倘若这次有人硬要耍手段玩阴的,我绝不会心慈手软!”

我扬眉信心百倍。难怪白婕老和尹莎莎套近乎,原来另有鬼算盘。唔,不怕不怕,比能力,比世故,比冷血,我都不比她差,何况有付高人指点。

“那就好,我担心你不战而败。”付寒涛见我眼睛一亮,整个人突然神采奕奕,他咧嘴笑了。

“那多丢人,我顶多且战且退。”人一旦有了目标就不会计较琐事,将所有心思都集中放在工作上,稍微轻松一点。

付寒涛食指叩着方向盘,给我提醒:“话虽是这么说,真要与老大对上,你还得当心老家伙干预。”

“无妨,想把我当枪头使也要我肯开口才行。”把心底的阴霾暂时丢开,我吐舌俏皮一笑,“好了,我上去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是圣斗士重生!”

一日不做一日不得食,失恋时肚子也会饿,钱要赚,日子要过。如此简单的道理,我为什么想了大半个月?

“恩,好好休息,Bye Bye!”

“Bye!”我挥手。

下车仰头看天,云淡风也轻,天已是傍晚,世界仍然一片光明。

夏季就这点好,白天总比夜晚长……

白天总比夜晚长,太正确不过,人只要对黎明抱有希望,夜晚就会过得很快。

审着刘书玫刚交上来的报告,内容详细具体且准确,我心情好转——她这次真的尽力了,上回我扮恶人并不是完全失策!

翻着手里各家厂商的授权书和财务部核算出的造价清单,我心情更好——齐备的资质合适的价格,成竹在胸。

上午柏翰同我通话,“中天”与“星翰”合作一切顺利,我心情大好——钟阿姨竟然弄到了“标底”,胜券在握。

信息港一期工程截标日是后天,有了过半胜算,我仿佛看到了黎明的曙光,感受到了太阳公公的微笑。

当然我的辛勤付出也不假,就连付寒涛也笑着对我说:“林非,你真是越战越勇的女战神,没见谁这么忙还这么精神!不知道你的人一定会以为你吃了兴奋剂。”

“呵呵,我把这话当赞美听!”我状态不佳,被他说教,我埋头努力,被他损!应了陈帆那句话:“好朋友就是拿来损的!”

我决定下周把付寒涛“卖”给那帮损友,嘿嘿,可怜的人哪,未来堪虞,就不为你祈祷了。

上午十点,“中天”高层机密会议,也是最后一次为信息港项目而开的讨论会。

在老狐狸授意下,我沉稳地将所有信息分析出来,然后准确阐述“中天”和“星翰”合作的优势和胜算。得到在座不少人的点头微笑,我相当得意,人活在世上,怎能不需要别人的承认来证明自己?说不需要的,大多是自我安慰。

我阐述完毕,戏剧性的场面出现了。视我为眼中钉的白大经理,发言表示对我的方案存有异议,另甩出一套计划书。

“白经理,那也把你的方案给大家说一下吧,大家听听看是否可行。”杨锐齐帮腔。

齐大少选在这种关键时刻帮她说话,他们必然心里有底,不妨听听。

白婕侃侃而谈,我越听越佩服。打从一开始,公司投入的多方资源都是我们行政部在用,非“官方”支持下,她搜集多方信息,拉拢到“宏达”的人,手段不可小窥。

“我申请信息港项目由电力分部做,虽然花消上大一点,但把握性更大。我有信心拿到单。”白婕自信满满,所有人皆各有心机的沉吟。

我冲付寒涛丢一个他知我知的眼色,电力分部的方案是详尽具体,但应该仍旧原方案支持率高。单论白婕这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是让人欣赏的。可惜,无论我如何的欣赏她,也不能让她大显身手,抢自己饭碗。

你有张良计,我自有过墙梯。我微笑起身,谦虚地说:“白经理的方案很好啊,有很多方面我们考虑欠缺。但时间紧迫,现在启动新的方案怕得不偿失,风险不小。另外,我这边预算已经核出来了,我想白经理准备这么多,手边也一定有预算,不如大家讨论以后再做决定?”

坐我对面的付寒涛瞟我一眼,脸上不掩笑意。他做财务,开源节流他最懂。我的一番话抓住了对方的软肋,白婕用“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招,我用“空手套白狼”的招。企业谋发展本没有上策下策,花最少的钱办最好的事,有相当的利润就是对策。

讨论结果自然是公司考虑预算问题及利润高低,决定延用原来方案。

“临阵换将是不智之举。这方案就留给行政部做参考吧,白婕,散会后你把手边的资料整理出来给林非,由她看看有哪些能整合补充的。”老狐狸在众人的等待中,下达指令:“日后我不希望有再这种重复工作的事发生,大家记得摆正自己的位置!”

董事长训话就是掷地有声,一句话就暗示了白婕的越权。

能看到白经理暴走我也算荣幸了,更开心的是她必须硬撑着来恭喜我。

她说:“林非,恭喜。”

她心底肯定不舒坦,但怕我当面反击,失了颜面而有所保留,真真是有风度的女子,值得鼓掌。 我不由自主就露出天使笑容:“呵呵,这些都是虚名,过眼云烟一样。白经理你也不差,那方案做得真不错。”

闻言白美人再无法掩饰,脸色垮了下来,匆匆地说:“林非,我下午去你办公室,现在回去整理资料。”说完头也不回大步走出会议室。

我猜白婕午休一定睡得不如我香,不过我没有时间去管别人是否失眠,越有把握,越要稳扎稳打,我得回去站好最后一班岗。

“啪!”一大叠资料被甩落在办公桌上。

“资料都在这里,里面大部分是独立方案,你找‘星翰’合作,也没多大作用。”白婕站在我对面无限高傲。

我看她,层次分明的卷发,冷艳的五官,挺傲的鼻梁,一脸的不服,她也是个心气极高的人。

“白经理。”我礼貌地招呼她,抬手比了比转椅,“坐下来谈吧。我还有很多问题要向你请教。”

面对我的好态度,白婕警惕地打量我半晌,她冷哼着嘲讽:“林非,现在没有别人,何必惺惺作态?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抢别人的东西总轻而易举,别人想抢你的就难上加难呢?”

抢?我不认同地挑眉,她果然认定我是第三者,冲我来!奇怪,她同梁雪君看来很要好,梁雪君没告诉她真相么?从来都是别人觊觎我的东西,我何曾贪图别人什么?

“恩,就当是老天特别厚爱我吧,你……”我想了想打住话头。梁雪君既然怕丢了颜面,我何必做恶人揭她的短。

“林非,风水轮流转,一天不盖棺一天不定论。老天不会永远照顾你,这次我输一场,不见得我会场场输!”她抢过我的话,话语里不减傲气。

喝!凌厉又直接,似这般行事严谨、能力与气势兼备者,商务谈判桌上必定战无不胜。

白婕狠狠地看我一眼,大概觉着我坐她站的对峙对她不利,她伸手拉过椅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微微感慨:“是,人生的输赢不是一时荣辱所能决定的,我知道你的能力比我强。但过于自信和有进攻性的人容易招致敌意,要说‘中天’敌视你的人,不少。”

会上一边倒的情况她也看到的,坏就坏在她太急功近利,一心想扳倒我反倒先失了人心。

“算了,说这些都没有用。世界本来就是如此,光彩照人的未必都是辛苦做工的。我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你怎么把价格做到那么低?你有的关系我都有!林非,你运气……”

尹莎莎在外面敲门,打断白婕的忿忿不平。

我挥手示意小尹稍等,然后说:“学姐,商场是战场,可就算战场也并不是完完全全道义摆两边,利字放中间。人情抵不过钱的魅力,钱也不是万能,你的越权行为违反了游戏规则,自然没人敢帮你。”

我诚恳地给她指出失误。她所谓的“关系”是利益上的牵扯,同我与柏翰钟寒的真心相交截然不同的。

“林非,你还相信情义?你不是抢别人东西最拿手?”

听到她不屑地讽刺,我想我的说法她多少接受了部分。

白婕看一眼等着给我文件的尹莎莎,起身说:“我只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不料这次倒是你给我一番教训。林非,要是后天‘中天’能中标,我就服你!”

“好啊,周末公司有庆功PARTY,希望到时候你多喝几杯。”放心,我不会让你看笑话,也不会让梁雪君看笑话。

……

尹莎莎待白婕走后问:“林小姐,后天丢单PARTY会取消的,您这么有把握吗?”

“你现在问任何一家SI都是信心百倍,若连这点气势都没有就先输了一半。”伸手接过她手上的标书附件,我俯头把桌上的资料分类。

“林小姐,白经理她似乎很生气?”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小尹,”我抬眼望住尹莎莎,似笑非笑道:“其实有这种事,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了也不过是浅浅一个口子,但有些乖顺地在你身边的东西呢,就很难说咬你有多深了。”

尹莎莎的脸唰一下红了:“林小姐,您知道我们学历不高阅历不够,想往上爬总要费些心,但您是我最服的人,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害你。”

“我相信。不过,”我轻轻颔首,手上的工作不停:“一言兴邦,一言灭国,小尹,如今连最不用负责的互连网也危机四伏,你怎么还不知道物伤其类?”

这单丢了行政部全体人员皆会受罚,“一个都不能少。”

“林小姐,我不是故意把您与‘星翰’合作的事情告诉白经理,那天真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这些天我没有同她接触,就是怕自己再说错话。以后我保证不再犯了。”小尹脸色由红转白,怯怯解释。

“是了,近则生害。在公司里,你得学会与同事保持适当距离,时时顾及朋友情谊产生负面的效果就危险了。这次算了,下不为例。”我柔声安抚,相信她得到教训,日后必定懂得包口保头。

“谢谢林小姐。”她连连点头,“那,我出去了。”

我夹好文件唤住她,问:“小尹,你想成为女强人吗?”

“呃?”她想了想,继而崇拜地看我:“我只希望有一天成为林小姐你就行了。”

啊,什么时候我成别人的目标了?

用寂寞换坚强,以感情悬空换事业成功,是赚,是赔?

这算赢了吗?

叶晨?

叶晨。

叶晨,你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第十七章

6月23日上午10点整,“C城信息港一期工程招标会”在兴国酒店会议厅隆重举行。

刘书玫自开标大厅拨电话回来,说C城不少政府领导到了开标现场,其他几家投标单位都有重要人物压阵,包括“宏达”的冯总、“科创”的欧总、“旭光”的——叶晨?!

“小刘,你说看到‘晨飞’的叶总出现在兴国酒店?”我惊问。乍听他的名字,心漏跳半拍。叶晨没有在“旭光”任职,为什么会到现场给“旭光”助阵?

“恩,我们在兴国广场遇见了叶总,他像是在等谁,一直靠着车门抽烟,酷酷地。何经理主动同他打招呼,他有问起您呢。后来他上来在大厅站了会儿,没等唱标就走了。”小刘后知后觉地为我解答:“林小姐,您要找‘旭光’的人?他们的王总还在现场。”

“不是的。听你说‘旭光’派这么多人出席开标会,有些好奇。看来他们这次是势在必得了。”佯做随意,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狂乱。叶晨问起我?他在等谁?

“是啊,好几家的高层都在这边等唱标,反观我们人气上显得好单薄,似乎太不重视项目了。”听起来小刘有些泄气。

吸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我尽量幽默地说:“销售部的何经理不是在吗?你也不是小人物。要有信心,这不讲人多势众那一套,中标与否同去的人数多少没什么关系,是不是?”

希望我的话能缓解她们的压力,使她不至于在对手重兵压阵下显得底气不足。这也是我心底打鼓,偏偏决定留守公司的原因。C城IT圈子消息是何等灵通?业内人士相互都清楚彼此的项目主要负责人。我不到开标会现场,会让人猜测两种可能,一是“中天”弃标,二是“中天”稳中。如是这般大放烟雾弹,对外迷惑舵手,对内安定人心。

唯一在预算外的是叶晨的出现——莫非情薄如纸,须臾即逝?“旭光”这个项目他有份参与?他明知我负责“中天”的投标,为什么要代表“旭光”同我竞争?

那样的话,如果我赢了,他会不会怪我抢“旭光”的单?

如果我输了,他是得意还是失望?开心还是难过?

不!不能输,我不要输给他,不能让她笑话。

命既然天给了,输肯定让人不快。输掉六年的感情,我没有多余筹码,何况我全部“雄心壮志”只是胜这一局!不算过分吧?

隐隐觉着手心有些疼,我松开手,低头楞楞地看着指甲刺出的红痕渐渐消逝。人的皮肤有这么强的韧性,人心呢?能不能越是伤得深,越是好得快?

“咚咚。”

门被敲响,我回魂甩甩头。林非,大敌当前,想什么儿女情长?!你有资格想吗?

“林小姐,杨总来找您。”

尹莎莎推开门,杨锐均站在她身后朝我微笑。

关掉电脑上的新闻网页,我礼貌的站起身陪笑脸,均二少是稀客,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非,听说你没去兴国酒店,所以过来看看。单就你这气定神闲地样子,大将风范啊。”

杨锐均在我对面坐下,十指交叉相扣放在桌上:“即使万事具备,也不怕东风吹错方向么?”

“销售部何经理在现场,唱标结束小刘会有电话回来。这时候也没什么好紧张,一切成定局,单等开出来的结果。价格是关键,比‘宏达’、‘旭光’低,这标就十拿九稳了。其他资质较低的公司,跳梁小丑,不足为惧。”我简明扼要地“汇报”形势。

杨锐均点头,表示认同我这种将压力扔给对手的做法。

“那我同你一起等第一手消息,我想一定会是好消息。你的聪敏和自信总让人炫目。”说完他专注地盯住我,视线毫不掩饰的火热。

过于露骨的赞美,生受了怕折福。看情形,经过上次桃花事件他仍未肯放弃。万幸他是精明的商人,会单纯为“爱”执着,反倒是希奇事儿!一心要拉拢我助他一臂之力,才是他不轻易罢休的主因吧。

“借你吉言。希望杨总你能分一点好运给大家。刚我还跟小尹谈起,‘宏达’、‘旭光’都是不计成本在抢单围标,料想那边是场‘血拼’大战,我们不敢去陪杀场。”我音调平和地把话题转到招标会上面。

“呵呵,血拼大战?我看是你派他们去宰别人吧。”

均二少哈哈一笑,“林非,‘宏达’的资质没有我们同‘星翰’联合的强,至于‘旭光’……我以为你没必要担心才是。”

他的弦外之音是我利用“新顺”拿单,顺便拖“旭光”下水陪标?典型站着说话腰不疼,这种自以为是令我心生不悦。

“杨总,我怎么会不担心?这项目本就是比修行比内功,以‘旭光’的道行,它们是‘中天’最具实力的竞争对手。我很担心丢标使各位领导失望,我可罪过了!”靠在旋转椅背上,我告诉自己要隐忍,要克制。

“林非,难道你没找叶总帮忙?”

杨锐均有些愕然,不相信地问:“你之所以这么有把握,难道不是因为请了‘旭光’给我们帮忙?”

他笃定我借用叶晨做文章了?以往我会觉得这种说法好笑选择漠视,毕竟我们的关系的确瓜田李下,不怪别人想错。可现在,“叶晨”两个字谁都碰不得,那是新鲜无比的伤口,碰着了肯定会激起我的怒气与反弹。

我垂下眼掩饰我的不高兴,丢给他一句话:“杨总,并不是所有人做事都那么处心积虑的,更不是人人都需要靠谁才能成功。一个女人想成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而应该建立在自己身上。你说呢?”

杨锐均何等人物,自然能听出我话里有话,所以我毫不意外他沉下来的脸色:“林非,你为什么总这么敏感,浑身带刺?”

不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先,怎么会刺到你?话是重了,你自己撞上来的,怪不得我。

我心底冷笑,脸上做足十分的抱歉无辜:“杨总,我没别的意思,我希望你知道,你错看我了。”

“有没有错看我心中有数。”杨锐均极淡地叹口气,眉峰展开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林非,你的能力没人会否认。你也得明白,象电力分部白婕那样散兵犹勇,走错了道是成不了事的。”

王位争霸战胜负尚在未定之天,无论谁想获胜都要行政部协助。形势所迫,即使他是真命天子也要低头。

杨锐均缓下语气,我心底清楚:均二少暂时不敢动我,又不愿我帮他老哥,所以暗示我别学白婕。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不过,怎么玩这盘游戏的决定权在我,不在他。

“杨总,谢谢你对我的赏识,一切等这个项目拿下再说吧,辜负董事长的期望就不好了。”我用缓兵之计,此时无谓同他撕破脸皮。论才智能力,他都要比齐大少高超,邀我入他的阵营不是完全不可谈。

“好,一言为定。至于信息港项目,周末的庆功宴一定可以如期举行。”他自觉目的达到,脸上绽出笑容。

我惦记着招标会的结果,不想同他“哈啦”,起身泡了杯绿茶,开始浏览招标网。杨锐均见我无意再谈,便拿起桌上的报纸翻看。

“叮……”

桌上的电话响,算时间该是唱标结束了。

我接起电话,小刘的声音就传来,语调里掩不住的兴奋激动。

“喂。林小姐,这里唱标刚刚结束了,我们的报价是第三低价,没想到这么合适。”

“最低的两家公司是谁?‘旭光’还是‘宏达’?或者别的公司?”我急切地问出关键问题,担心按低价中标法评分。

“不是他们。今天唱标出了好几件希奇事儿。‘旭光’的价格足足高出我们100多万,‘宏达’更离谱,标书正本盖漏公章,当场被宣布废标。报价最低是‘科创’跟‘赛杰’,他们资质不高同我们不是一个级别的。何总说我们如有神助,呵呵。”刘书玫噼里啪啦一气说完,笑得额外开心。

我不敢掉以轻心,制止她的得意:“小刘,专家组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公示?”

“有,招标委员会说结果明天公示,今天下午专家组就开始评标。”

“知道了。你们别太张扬,回来细说。”

我放下电话,冲等待结果的杨某人笑笑。

“传捷报了?”他倒比我紧张。

“算是吧。”

我松口气,抓过桌上的杯子啜饮。

清雅的茶香立时缭绕鼻端,一丝暖意注入心间……

睡不着,睡不着。

这星期我总是一贴上枕头便呼呼入睡,没想到开标后反而失眠了,又是什么道理?人,果然是世间最最奇怪的一种生物。

在第N次翻身之后,我极其苦恼地掀开被子起身,脑袋里如超级马力撞蘑菇,偏偏就是睡不着,呜……郁闷!

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润唇,回床复躺下,还是没睡着。古语道: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象我这样年纪轻轻就失眠,后半辈子岂非不用睡了?

没办法,只能祭出常规催眠术,我闭上眼默默数,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旭光”怎会报出天价?高得离谱的价格丢标是毋庸质疑了,更会让企业丢面子。是他们内部核算失误?还是他们没进入状态,厂商不支持?

所有的理由都牵强无比。标书出错不算奇,谁会把起决定性作用的价格弄错?钟阿姨都能够弄到标底,“新顺”作为监理不可能不清楚。况且“旭光”在业界一直是儒商,出名稳妥谨慎,没进入状态说不过去。秦宇彤曾提到看重这工程,约了“新顺”的龚强到家里谈,他们不可能不想拿单。“新顺”做监理人尽皆知,厂商怎会不支持夺标热门?

左思右想找不到答案,或者另有一种解法——“旭光”为“中天”围标?!

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到。这是个认钱不认情的时代,在商言商,就算叶晨愿意帮忙,“旭光”的董事们也不会肯。

究竟该如何解释“旭光”的失误……无解?

直觉也好,幻觉也罢,我始终觉着这事同叶晨有关,些微的可能性让人心里既甜蜜又苦涩,既希望又失望。他为什么到开标现场?是等谁?

叶晨,你为什么不等唱标就离开?

叶晨,你为什么想见“新顺”的人?

叶晨,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说个明白?

叶晨,分手对你而言就那么简单?

一千种假设,一万个疑问,数羊,竟成了数“叶晨”。

差点就要拨电话给他了,可我的骄傲不允许。电话通了我怎么说?说睡不着,开口乞求虚假的温柔,博取同情的关怀?

六年了,我没在他面前低过头,他没给过我机会。当然这次不同,他有了梁雪君自然不需要我,放了手怎会帮忙?

是的,“旭光”丢标就是单纯的技术失误。

想通这层,勉强算找到答案,我迷糊地入睡,枕畔,悄然洇湿一片……

24日,信息港一期工程评标专家组经过一天的评审,正式发布中标公告。“中天”顺利成为第一中标候选人,过了公示期,甲乙双方正式签约。

经过这么久的折腾,盼来期待的结果,心中的成就感难以言喻,满意升华为感恩,我就差对着下落的夕阳流泪高喊:“成功了,我赢了,我终于做到了……”

咳咳,那绝对不是端庄娴静的林非小姐。我顶多微笑着念出四个烫金大字:天、道、酬、勤。

回顾中标过程,技术答疑加上方案演讲,个中曲折能够讲上三天三夜。莫怪我从董局办下来,刚走入门禁区,便听到刘书玫在茶水间里大放厥词。

“昨天上午在开标现场,‘宏达’的标书发现出了问题,他们冯总脸都绿了,其他人的脸色也都沉得吓人。害得何总也开始紧张,我心眼跳到嗓子口,硬是憋着一口气等着我们报价出来!好在我们同‘星翰’合作,如果找了‘宏达’,会被他们的大意连累。说来说去,全是林小姐的策略高,无论价格还是技术我们的标书全压住标底线。”

我会心一笑,一个人的肚量多大,能做的事就多大。小刘显是没把我训责她的事搁在心上,这般心胸足以证明我没错看她。

“这回我们行政部立大功了,白婕原本就是打算找‘宏达’合作呢,幸好董事会没交给她们做。”小秦毫无心机地附和,不知避讳。

“以后我上去拿文件,白婕就不敢拿眼角瞧我了!”

“说到出息,都托林经理神通广大。评标专家组的成员据说有林经理的好朋友,是不是啊,刘书玫?”凌云询问小刘。

“唔,是有一位,听说是林小姐大学同学,关系是第一生产力嘛。”

我愕然,实在佩服他们的神通,这么小道的消息他们也知道。

事前我也没想到抽签决定的评标成员里有恒宇,生命里太多的巧合,太多的意外,令人不得不叹服“命中有时终需有”的唯心理论。

“从今后林小姐可风光了,界内谁提不举大拇指?什么时候我才能混到她那样啊。”LISA叹气,招来众人大笑。

趁他们笑声朗朗,我迈步走进去。

“林经理,会议结束了吗?”小秦见我出现直率地问。

“林小姐,有没有好消息?”小刘眨眼等我的回答。

“呃……”我做难以启齿的样子卖关子。

“不是吧,上面没准我们休假?太狠了。”LISA一下子耸耷着肩。

“我答应男友明天去洗温泉,林小姐,可不可以通融一下?”小秦泄气,苦兮兮地望住我。

刚还口沫横飞的众人全恹了气,我失笑:“哎哎,我没说有坏消息啊。”

众人登时恢复精神屏息等待我的解释。

“刚开会董事会和几位总经理都表扬了大家。几个部门都会加薪,年底的奖金人人有份。”

我在“虎视耽耽”的目光下传达会议精神。众人没有反应,依旧眼眸晶亮地望着我等下文,利诱作用不大,果真都是人精!

我不负众望地说出他们期待的话:“公司感谢全体工作人员的辛勤努力,决定明晚在君悦大酒店办庆功PARTY,原则上行政部、销售部、商务部及技术部员工都要出席。占用大家的时间不太合理,所以董事长说这是开放性PARTY,采用自助形式,每位员工可以带一位亲属出席。希望这样不会打扰各位陪家人。”

“不会,不会。君悦的特色蛋糕那是本市一绝,想到就流口水!”凌云裂开嘴笑。

“凌云,是你流口水,还是你老婆爱吃?”小刘打趣,起哄声起,所有人笑闹一堂。

等大家笑过,我继续通知:“明天下午公司全体员工都有半天假期。董事会考虑到行政部和技术部犹为辛苦,特许我们两个部门休假一天。你们要低调,记住晚上要出席宴会哦。”

“啪!”小尹激动地拍手。

“爽!真觉得自己象刑满释放的囚徒!”小秦笑叫。

“啊!终于熬出头了!”LISA差点就热泪盈眶了。

“会议精神传达完毕,现在是上班时段。公司办监察组看到这光景,你们谁帮我顶着?”我笑意盈盈。

“公司办会睁一眼闭一眼的,林小姐您放心。”LISA咯咯直笑。

我往办公室走,已回到座位上的尹莎莎又探出半个身子来问道:“林小姐,今天可以玩游戏吗?”

“要上网要游戏自己当心,上面说了自查自纠。”

含笑睨她一眼,我合上了办公室大门。

坐到转椅上,收拾好一桌的文件,拨通柏翰的电话。

“林非,恭喜。现在踏实了吧?”柏翰在电话那端笑得爽朗。

“呵呵,应该说同喜。账期的事多亏了‘星翰’出面力保,‘中天’才免去承受资金链的风险。”

“客气什么,双赢的局面是大家乐见的。我刚和欧阳讲好,银行作保我们的承兑汇票,货到我们开给上家,他们做现金流。”柏翰天生醇厚的嗓音传来。

“谢谢,你们又解决一个大难题,叫人想不佩服也不行呢。对了,柏翰,明晚‘中天’在君悦办PARTY,你有时间就抓上柏浩和钟寒一起来。”

邀请他们是老狐狸的意思,他老人家想借此次合作拉拢“星翰”,我想同这几位朋友聚聚。

“成,应该放松一下。”柏翰爽快地答应,“林非,现在钟寒在我身边,她要同你说话……”

“林非?”钟寒的声音立时传过来。

“什么事这么急?”我知道她抢柏翰的电话,静静地等她开口。

“公事柏翰同你谈过了,我和你说正事。”

听钟寒声音异常严肃,我怔了,隐约猜到她想说什么。钟寒哪,那是我现在最不想谈的。

“闹了半天,在钟大小姐眼里公事不是正事?”

“少顾左右!我不吃这套。”钟寒语调永远平稳冷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柏翰他不好意思问你,我同你说。林非,你和叶晨出问题了。别忙否认,听我说完。”

“你说,我洗耳恭听。”

食指轻敲手边的一叠文件,我认命地叹气。谁都没有生活在真空中,虽然我不愿提,可朋友们真心的关怀我无法拒绝。

“柏翰刚说的,最近叶晨神色阴沉得吓人,明眼人一看就晓得不对劲。‘晨飞’运作极顺,我们想不出来他在发什么神经。柏翰问过叶晨,他什么也不肯说,你是不是代他解释一下?”

什么也没说?他没把我们分手的事告诉朋友么?我扣着文件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加快频率。

我不吭声,钟寒继续说:“你千万不要自动把他推给梁雪君。他们近来常在一起,柏翰遇到过两次,他没法帮你阻止。”

人都常在一起了,阻止什么?怎么阻止?未必佳人皆月貌,断无才子不风流,老祖宗挺智慧的。

“钟寒,你什么时候变得象陈帆一样啰啰嗦嗦啊?”假做埋怨,掩饰我的心痛无措,企图蒙混过关。

“林非!”

对方为我的回答气闷:“我就晓得你会这样。你问问自己,这半个月除了拼命工作,你有笑过吗?你和叶晨什么都不说,想把我们急死?”

“你不也一样?”

我截断,那端立时语塞。是的,我们都不把伤痛挂在嘴边,不是固执、也不是坚强,我们明白:人过得了自己的关,就能过得了关,能拯救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别人帮不上忙。

头涨痛不止,我停下轻扣文件的手指,转而揉压太阳穴。

“钟寒,你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解决,我也一样。”片刻沉默,我听见自己空洞的笑声,“你不用担心我啦,我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你见过拿到单的人心情不好吗?”

“林非……罢了,大概我们注定情路多舛。反正,你好好问问叶晨。柏翰说他和你一样疯狂工作,做事太拼怪吓人的。柏翰担心他,我担心你。”钟寒语气颇为无奈,多半在苦笑。

朋友窝心的话浸入心田叫我撑住头的指尖也变得温暖起来,人生能得几个这样的朋友?

“别那么温情,肉麻死!恩,恒宇这次帮了大忙,明晚你帮我拖他来,我不拨电话给他了。”

“又逃避?”钟寒责备。

我干笑:“什么啊,我还有好多大人物要请呢,钟大美人,你就帮我打这个电话吧。拜托!”

她无可奈何地嘀咕:“恒宇是小人物么?不知道你究竟要逃避、歉疚到什么时候……”

下班前再接到秦宇彤的电话,我有些忐忑,不知是好事传千里,还是坏事传千里?

“小非,你拿到项目,应该好好庆祝一下。正巧你叶叔明天回国,星期天过来吃饭吧?”秦宇彤言辞恳切地邀约。

我楞了一下,她请我到家里吃饭?叶晨没告诉他们我们分手?他到底怎么想?

“阿姨,可能不大方便,我已经答应爸妈这周末回家,为了做这个项目,我很久没回去了。”我礼貌地婉拒,实在猜不透叶晨的想法。

“果然没错。”

秦宇彤话接得突兀,我茫然地“啊”了一声。

“小非,你不用费心搪塞我,你们之间出问题了!难怪叶晨晚晚都在办公室加班,回来不言不语,我只好找你要答案。”平静而笃定的话透过电波传过来。

她试探我?呵,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个开口闭口都问我同叶晨如何如何?还都穷追不舍?心下一片凄然,为这事斗智斗勇斗口才,我厌了。

“阿姨,有些事情你还是问叶晨最清楚,我这里没有你要的答案。”双眉深深地皱起,我头疼欲裂——该死的失眠后遗症。

“小非,你俩闹矛盾是为你们那位姓梁的同学吧?”一句话直指要害。

我握住电话的手蓦地冰冷,她也知道梁雪君?叶晨说的?

“阿姨,现在是21世纪了,我们的事不需要你们插手。”我顾不得礼貌与否,冷声道。

“小非,阿姨不是想要插手你们的事,我是看着叶晨那么痛苦而担心。”

“……”

他痛苦?和梁雪君在一起,他开心才对。我是伤得重的一方,我不痛苦么?

“叶晨这阵子老是加班到半夜,回来了脸色也不好看。你说哪有那么多班可加?解铃还需系铃人。”秦宇彤难得的低声下气,“小非,如果叶晨做错什么,你看在他说服‘旭光’放弃信息港项目的苦心上,原谅他吧。如果是你错了,阿姨肯定他不会和你计较。”

叶晨说服“旭光”为“中天”围标?为我?不会的,不会的!

既然痛苦,他为什么不拨电话给我?为什么不找我解释?混沌的大脑片刻清明,我竭力定神。

“阿姨,没有谁会重要到让谁过了半夜还苦想不睡。他说是加班,那就是了,你何必定要杞人忧天呢?再说我也没那么大本事让他痛苦,应该另有其人。”

我不是一个人云亦云的人,保不定他所谓的“加班”是同梁美人卿卿我我,这次他不光瞒了我,还瞒了所有人。

“另有其人?”

秦宇彤疑惑地问,随后柔声说:“小非,爱情没有对错,只有性格。叶晨独独认你的性子,你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看不透呢?”

“阿姨。”

我出言打断,不能再说下去,我的骄傲和骨气都开始动摇。我不准自己好不容易挣脱了,回头去捡——让无干的人看在眼里,笑在心底。

“阿姨,我还有事忙,你的话我会想,就这样吧,再见。”我六神无主地摁断电话。

自身的坚持,旁人的干涉,这次第,怎一个乱字了得?

晚上,我再度失眠。幸好明日休假,我毋须担心顶着一对黑眼圈去上班。

事不过三,明晚,我一定要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一定,一定。



第十八章

空气很好的一天,不潮湿,有太阳。

和煦轻柔的风象调皮的小孩,偶尔从茶座半开的窗户飘进来闹一阵又跑开去,不冷,干净清新的触觉让人感觉舒适。我站在茶楼的走廊上看时间,2点50分,我早到了。

“小姐,3点我有一位朋友会到,麻烦你帮我留意,待会儿引她过来。”唤过服务员,我挑一张靠窗的茶几坐下,点上一杯碧螺春。

“好的,请问您的朋友贵姓,是位先生还是女士?”训练有素的服务员脸上挂着职业微笑,礼貌地询问。

“是位女士,姓梁。”这样她应该不会领错人。

“梁小姐对吗?”

“对,是梁小姐。谢谢你。”

“好的,请您稍等。”

待服务员离开,我仰靠在宽大的藤椅背上,惬意地闭目养神,顺便想想自己为何应许“梁小姐”的邀约。

昨夜一宿未眠,脑子里乱七八糟。今天一大清早,在我贪图被窝温暖打算赖床不起的时候,手机铃声偏不识趣地响。我很不耐烦,倒也鬼使神差的接听了,然后就是梁雪君柔和的嗓音传过来。说什么回国以来一直没找到机会同我好好谈谈,听说我今天休假,请我喝茶。

奇特的一番说辞将我从迷迷糊糊中“吓醒”,事到如今,她竟能没有一丝不自然地邀约我喝茶聊天?强悍!我只能这么形容。

我和她的关系是什么?

朋友?细算算,我俩见面次数不超过5次,交谈句数不大于50句。

合作伙伴?“中天”有专门的外贸部,且双方尚无业务来往。

校友?多么牵强的理由,她总不至于富有到见到C大学子便热情请客……

还是不侮辱智商了,她约我必定同叶晨有关,那是目前我与她唯一的牵扯。只是,叶晨要和谁在一起是叶晨的自由,不是谁可以左右的。我甚至不战而逃,不战而……败。她还想怎样?

谈判?挑战?炫耀?

他们重拾久好,何需找我谈判?白婕找我晦气尚有理可循,梁雪君和我一没利益牵扯,二不抢项目拼业绩,挑战压根儿不必。

剩下摇旗呐喊示威炫耀?她不会!

也许有人会无聊到愿意浪费茶钱做无意义的事,那类人之中绝对不包括梁雪君。我们不熟,但我笃定她不至于白目到损人不利己,大家时间宝贵。我猜中因由猜不到主题,索性应约,待看她的葫芦卖什么灵丹妙药了。

“小姐,您的碧螺春,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不用了,等我朋友来了再上茶点吧,谢谢。”我睁开眼遣走服务员,扭头俯瞰楼下的车水马龙,之后回头环视茶座。

我有些无聊地寻思:为什么仅上一层楼,隔着一道玻璃窗,茶座与外面就完全两样天地?

C城是有名的休闲城市,越到下午越是繁嚣,可这里静到刻意开得极低的乐声也隐约可闻。茶坊茶客不少却不觉喧哗,古筝乐鸣、小泉流水,与茶座古色古香的装潢相辅相成,淡雅至极。老板可谓心思费尽,生财有道。

宁静舒适的休闲氛围令我心气平和地等待约我出来的人。

3点整了——我讨厌不守时的人,希望梁雪君不要迟到太多。

“对不起,我迟到了。”

满含歉意的女声。我扭头,就见梁雪君挂着招牌式的笑容站茶几前,服务员站她身旁。

“没关系,是我早到。学姐坐。”我微笑颔首,有没有她那么动人就不得而知了。

“林非,不好意思。你等很久了吧?”梁雪君坐下来,低头将手袋轻轻地贴靠在身旁,以手自然地抚平裙褶。

趁着空当,我仔细打量她。波纹有序的卷发服帖地垂在肩后;浅色的职业套裙,简洁干练而不失柔美婉约;精致的脸庞勾出素雅的妆容;嘴角噙着一抹优雅的笑。端庄内敛的形象同茶座的知性底蕴倒是相得益彰。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美人就是美人,无论打了几折,梁雪君还是不折不扣的美人。失去俏丽活泼的青春,赚来优雅高贵的气质。岁月如刀,却有人恰到好处的利用这把刀,把自己雕琢打磨得更为出色。

在我暗自感叹叶晨好眼光的时候,梁雪君抬首冲我歉笑,解释迟到10分钟的理由:“在日本待太久,我都忘记了C城容易塞车了。刚在立交桥下,那位TAIX司机比我还急。”

不错不错,这个世界即使美若天仙,你也得讲道理。我要接她的话,服务员抢我前头说:“打扰一下,请问两位小姐还需要些什么?”

“学姐,你喝什么?”

“呃。”她侧过头稍做思考,继而扫了一眼我面前刚泡出茶色来的玻璃长杯,答:“我也要一杯碧螺春。再上一盘山楂,一盘绿豆饼。”

她抬眉看我,眼中闪过一抹促狭。

我些微不快,龙井、云雾、玉露……那么多茶品她不选,偏偏选碧螺春?!点茶同我比肩,她想暗示什么?我俩同看上叶晨那坏家伙就够叫人郁闷的,我不要什么都与她相同。

迎着她等待的目光我冷淡地开口:“想来日本茶道学姐一定学到不少。我记得在学校好几次系上搞活动,都见学姐拿一瓶乌龙茶喝的,怎么现在不爱了?受了日本多好绿茶和红茶的影响吗?”

“哈,林非,记性不错啊。从前我是爱喝乌龙茶,保持身材嘛,出国后才慢慢发现,还是这些名茶有味道。其实人都是这样子,不停的在变。现在的想法和观点,同当年相较往往大相径庭,你说是不是?”梁雪君盯着我面前的透明长杯,说出来的话别具深意。

“也是。环境磨练人同时改变人,除了对茶的喜好,其他地方想必你改变不少。包括为前程放弃爱情的观点吧?”

她淡淡一笑,接过服务员送上来的小茶盅,先为我的杯子斟水,再为自己沏茶。滚烫的茶水蒸腾起氤氲的热气,沏茶人的声音也如同浸泡在茶水中一样虚幻:“林非,你觉得我会不会改变?”

“这话值得琢磨。”保持轻扬的嘴角,我浅浅反击,“我自认对你的了解远没有那么深,你邀我出来既是有话对我说,又何必要我猜。那样子,你累我也累。”

总得有人先挑出话头,赠她薄面,恶人我做。

举起晶莹如冰的杯子泯口茶,我等她的回答,尽量让自己沉下心来。对面的梁雪君,脸上除了微笑还是微笑。她笑的时候不会咧嘴,没有挤眉弄眼的小动作,自是一番恬静味道。

“单刀直入!”梁雪君笑着放下茶盅做出注解,“很像你会说的话。林非,我对你的了解比你对我的深哦。”

嘎?她一会儿话里带话地挑衅,一会儿大打太极?心思深沉得不比我面对的商场敌人差。这一个月我受够同“宏达”斗法,烦透同“LX”谈判,凭什么要保持好脾气在这里受她挑衅?什么时候都讲风度,活着多累?!我认了,单气度和耐性这一点上,我不及她。

遂用眼神示意:梁小姐,有什么话请你痛快说出来。

“林非,你知道为什么我对你的了解比你对我的深?”

她收到我的不耐烦,垂下眼望住面前的茶杯缓缓自答:“因为叶晨总在我面前提起你,他很少在你面前提起我吧,还是从来没有提过?”

叶晨常在她面前提起我?我讶异地看她,见她眼里有那么一丝丝……得意?难道她想证明让叶晨挂在嘴上比不上放在心上?这女人,怎么喜欢把人的心吊在老高?不想继续费脑筋,抛出不耐的句子:“是,除了六年前的那件事,叶晨他几乎没有在我面前提过你。”

“我猜到了。”

她眼神黯淡下来,凄然无助,我这才发觉她眼中的那丝光芒不是得意。

我被弄糊涂,不知该如何接口,伸手拿了一片山楂细嚼,唔……索然无味。梁雪君端起杯子喝茶,垂在右肩的几缕头发柔柔地落了下来。

“林非,你猜对一半,我是想和你谈叶晨,不过可能我要说的与你想的有些出入,你不要太吃惊。”好一会儿梁雪君重新抬头,眼底黯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壮士断腕的决绝。

“学姐,你有话就直说吧。”我紧张地催促。要摊牌了吗,什么与我想的有出入?我直觉她要说的话将改变些什么。

“OK。”

她轻靠在藤椅上,目光甚为清湛:“林非,我下周一的飞机回日本。”

“呃?”我措手不及一声惊叹,她回日本,那她和叶晨?

她必定料到我会惊讶,只是淡淡一笑:“你刚问我是否改变当年的想法,我现在给你答案。我的想法不光是改变,更多是后悔!”

“曾以为只要我够能干够杰出,就可以得到幸福。因此我在日本努力享受赚钱的快乐,期待实现自我价值,不敢去渴望感情。直至这次出差遇见叶晨,我发现根本不是我不想再去爱,而是他,叶晨在我心底抹之不去,如影随行。”

“你觉得当年的选择得不偿失,想要回这份爱?”

我盯住她,胃阵阵发紧,心里堵得难受。叶晨同她走那么近而不告诉我,不也抱着这个想法吗?或者,他们的重逢原本就是天意。

“你认为我有机会要回来?”对方不答反问。

“这个问题你该问叶晨,同我什么关系?”我语气冷硬,她想耍着我玩么?

“年会上我问过他了。”

“他怎么说?”话出口我立刻咬唇,我没事管那么多做什么!笨!

“呵呵。”她脸上漾出一丝笑,快乐不达眼底,“他没有直接回答,只对我说你们俩是如何的幸福。他老是在有意无意之间提起你,骄傲和满足口吻是极少见的,你说代表什么?”

“叶晨没有明白做答,表示他无法选择。他要有心,就不该接受不该隐瞒。”

我抚着茶杯,决定把话摊开来。不可否认,听说叶晨在人前夸我让我有些虚荣的高兴。但对我说这话的人是她,需要打分数。

“林非,既然你紧张他在意他,为什么不信他?你应该最了解他,他是那种没涵养的男人么?”

“了解不代表认同。他没有拒绝,学姐你就有机会。”

我气闷,我当然知道叶晨的为人,他处事镇静,他的涵养及担当更是为我所爱,但那不是隐瞒的理由。

梁雪君眼眸晶亮看住我:“没错,他没有明确拒绝,对我一如既往照顾。我也曾以为这是我们的缘分,是天注定的。所以特意申请出这趟差回来,想看看你是否真如他所说那么好,想知道我现在回头是否来得及。”

“答案呢?他给你希望,我使你失望?”

“答案是你不战而逃,我也没有赢。面子里子都没了。”

她自嘲而笑:“林非,你知道吗?很多事情,原本只是想放手让自己轻松一下,没想到放掉的是一辈子,后悔——已经来不及。”

我迎向她的视线不惧不畏,她没有赢?她和叶晨没有在一起?

柔和的声音继续对我进行加强教育:“不是有人说过,谁也赢不了和时间的比赛。我和叶晨大抵也是如此。”

我怔住,这答案岂止同我的想法有出入,同林杰柏翰所见的也不符。

沉默半晌,方才悟到她的意思: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世上哪会有那么多重拾旧好。

逝去的都会成为永恒。她昔日放弃今日悔悟,叶晨心里做何想?佳人投怀送抱,眉目传情,谁不动心?叶晨不是圣人,我从不奢望他眼中“色即是空”。

“谁也赢不了和时间的比赛,谁也输不掉曾经付出过的爱,当年,你们是相爱的。”我七分负气,三分醋意。

“这是你同叶晨吵架的症结所在?”

梁雪君见我挑眉防备地看她,马上补充:“你别误会,看他那种状态谁都会想到你们吵架。”

“是有些不愉快。”顺着她的话答,暖意从心底盘旋升起,他连她也没说呢。

“为什么要记住从前的事为难自己?”她拿起一块绿豆饼,咬一口后认真地问。

“过去的都是永恒,留下的都是回忆。”我不服这理,否则她何必回来找他?

“林非,并不是什么都会变永恒。他的行动证明了,爱的反面不是恨是漠然。”

“是么?显然我看到的不是,他对你很好,并非漠然!你们在年会上相处那么久,没有一点逾越……”

“你是这么看叶晨的?”梁雪君截断我的话,不认同地扫我一眼。

为叶晨抱不平?我拧眉以还。

“倘若可以选择,我宁愿他恨我或者象现在为你难过一般痛苦。他都没有。风度?他越是这样有风度,我越是难过。”

梁雪君的声音似被茶水氤氲开来,清朗而柔和,我静静地将茶杯搁捧在手中,不置可否。

“年会上遇到他是我始料未及的。起先怕他恨我怨我,可当他平和地同我聊天时,我反而失望。流星雨那晚,我们在酒店餐厅吃饭,他接到你的电话就冲出去找可以录制天象的地方,那一刻我已经知道我输了。”

“回来之后你不战而逃,我想那是最后的机会。人想要幸福就要争取,我了约他出来,告诉他‘人到三十恨情歌’,恨是因为有遗憾,我不想以后每每听歌落泪。叶晨对我说,时间的流逝会带走感情,有时候是一丝一缕,有时候是全部。我们属于后者。”

此番话似火把点燃了希望,我心底雀跃万分:叶晨,你是这么说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晨是个逻辑清晰冷静自持的人,他做事会尽量不伤人自尊。他那样讲就表示我们真的不可能回头了。前天在酒店餐厅碰到他,碰巧他和柏翰拼酒喝醉了。说起你们之间,他问我们,爱是不是论不出公平的?林非,你晓得看到那么优秀的男人象孩子一样呆呆问出这话,是一种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听你说起我便心如针刺了,看到该有什么感觉?

“我们上去扶他,他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推开我。他说,他不要你伤心难过,因为飞飞是输不起的。叶晨是那样了解你,你也该体谅他的坚持、他的要强吧。”

平静语调仿佛在讲述着陌生人的故事,梁雪君摆出满不在乎的姿态把我心中所有疑惑所有嫉妒通通揭开。

我细细看她,惊讶地发现她眼中泪光闪烁。

“林非你坐,我去下洗手间。”梁雪君躲避我的目光,抓起手袋急步逃开。

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我心里柔柔一动,身为女人,无人爱怜实在是件痛苦凄凉的事。剑不伤人情伤人,她被叶晨推开的一刹那,是寒意透骨,还是痛彻心肺?

爱是不是论不出公平?!

爱,大概就是论不出公平的。

“飞飞,你究竟要把那些陈年旧事搁心里多久?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不告诉你就是因为知道你会扯上过去、你会情绪化。”

“打从一开始你就认定我在诡辩,根本没信过我,不对,是你从来不愿意相信我!六年了,你还是只相信你自己。”

“原来如此,这么多年的付出和努力全是我不自量力。你只看你想看的,听你想听的,我的付出你从来不去感觉也拒绝感觉!你最爱的人永远是你自己,我不过是世上最大的白痴!”

叶晨,你说我输不起,可你知不知道我最输不起的——其实是你。

为什么得理不饶人不肯低头?为什么对所有人宽容独独对他严苛?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为什么,解释不了无从解释。

瞬间疼痛象利齿一样咬过我的身体,袭上我的心。

“林非,我羡慕你能得到那样的爱。假如你仍然不谅解他的话,我这就去把机票退了,到时你别后悔。”

梁雪君的声音重新响起。

我回过神,发现梁雪君已经坐了下来微笑着望着我。她脸上有新扑上的一层粉,眼里的泪已然不见。

“学姐,你请我喝茶就为撮合我们?”

“撮合?好老套的词!我没那么伟大,不过不想看我欣赏的男人折磨自己,实在折损我眼光。”

她轻笑,抬手将一缕头发顺到耳后:“林非,当年是我欠你一次,现在我们两不相欠,扯平了,好吗?”

“你舍得放弃你欣赏的男人?”追问别人的痛处是自私的,但是有些话我必须要问明白。

“我说舍不得,你又会折磨叶晨了是不是?”梁雪君轻吹手里的热茶,茶叶片片散开,贴到杯壁上。

“那有什么办法?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重新有了开玩笑的心情,叶晨虽然是个大笨蛋,却有许多人在觊觎他。

“贼?”对方因我的论调而瞠目,然后笑开嘴,“下次你遇到贼不能装睡,得保卫自己的主权!”

“当然。”我欣然点头。

“其实有这样的了断也好,至少我以后不会认死理。就好比面前这两杯碧螺春,你有你的一杯,我相信我也能找到属于我的那一杯。”

清越的嗓音如同碎石投入水中,激起圈圈涟漪。

谁说世上没有大度洒脱的女人?独身打拼多年的梁雪君,难免沧桑寂寞,但内心仍然持有纯善,这份淡定从容的神韵几人能及?藏金于山,藏珠于渊,多情原无情。她,不比我爱叶晨少。

“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你的那一杯茶。”我由衷的祝福着。

“希望。爱情的死亡终究没有爱情的背叛来得伤人,对不对?”她的眼睛弯得似两弯月牙儿。

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响起,接完电话后我打算离开:“公司催我早些去君悦帮忙打点。”

“哦,我知道这场舞会,白婕对我提过。林非,这次你是狠狠打击了白婕一回。”

“哪里,我没那么能耐,白婕只是运气不好。”

“没有一份真潇洒,输赢都难以承受,她是输得心服了。婕表面冷漠,骨子里火爆得不行。害你们敌对是我没把话说清楚,我跟她解释过,相信她以后不会再针对你了。”

我点头咬一口绿豆饼,不错,甜香扑鼻。

“没关系,我们在同等背景下竞争,互有输赢、互有进步,才有意思。”

窗外吹入的风温柔如故,我们坐着聊天笑着品茗,似熟识多年的闺中密友。大概谁也不会相信这两位侃侃而谈的女子是大众所说的情敌。

“林非,在他面前你低一次头,他日后会无数次的照顾你!再要强下去,得当心失去了就是永永远远。”

“谢谢忠告,茶还是我请吧!”解铃还需系铃人,真想不到助我解开心结的人居然是她。

付了茶资踏出茶座的大门,熙熙攘攘的人流匆匆而过,人人都在笑,我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顿觉幸福象天空那么蓝那么宽。

坐上出租车,我立刻掏出手机拨号。

“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忙,暂时无法接通。请按1号键转入语音信箱给该用户留言,或稍后再拨。”

我失望了,颓然地放下手来,都说叶晨是如何的有风度,他那般有风度怎么不先联系我呢?我不要先低头。

“林非,在他面前你低一次头,他日后会无数次的照顾你!再要强下去,得当心失去了就是永永远远。”

万一那家伙这次倔脾气?我皱起眉头——算了算了,便宜了他。幸福是自己的,快乐是选择的。天公不作美,我就等PARTY结束再联系他啰,到时候他是惊吓多还是惊喜多呢?

有了计较,我嘴角轻扬,乐开了……



第十九章

君悦酒店六楼云竹厅,“中天”庆祝成功中标信息港项目的宴会现场。

繁华的景象、富贵的气派,不负“中天”C城龙头企业盛名。

数盏明亮的水晶吊灯将大厅衬映地金碧辉煌,抬头可见精细雕琢的希腊浮雕,低头则是纹理似雪的大理石,无论谁站在这云竹厅之中,想要不自我感觉良好都难。因此我面带微笑,抱着轻松闲适的心情与好友们谈天玩笑。

“我谨代表‘中天’董事会、‘中天’各位领导,感谢全体同仁的辛勤努力,并预祝信息港项目顺利进行。”齐大少一袭黑色西装站在主席台前举杯,“让我们干杯!”

举起手里的高脚杯,我笑着同钟寒、恒宇及柏家兄弟手中的杯子一一相碰,杯里的橙汁与红酒轻漾摇曳,鲜艳美丽充满了诱惑。

“各位随意,吃好喝好等会儿才有气力跳舞。”齐大少笑呵呵地走下主席台,一时大厅之中变得觥筹交错,笑语四溢。

柏翰放下酒杯笑睨我:“林大经理,恭喜恭喜。”

“你少打趣我,柏总!”

我笑,刻意加强最后一个字的重音。回转头看到站不远处同张副总交谈的付寒涛:“等一下,介绍一位朋友给你们认识。”

我拖了付寒涛过来,等他和大家握手完毕,我对他们说:“柏浩,柏翰,日后银行方面的事你们找付寒涛谈,他才是‘中天’正牌的财政大臣。欧阳那边以后直接找他也行。”

“林非,这么快就分派任务推卸责任?有大经理的派头哦。”柏浩突兀地插口调侃,我翻白眼做受不了状,引来众人大笑。

我们已经习惯这种浮华喧嚣的场合,云淡风轻固然不应景,最起码要保持心情愉悦,学会享受成功带来的快乐。

“你们谈,我们有些事,失陪。”钟寒同柏翰使个眼色,柏翰微颔首。瞄到这一幕我诧异挑眉,他们有什么神秘的事么?

“走吧。”

钟寒挽住我的手朝露台走,恒宇跟着我们,两人一左一右的架势有些象绑架。

我先是疑惑,再是恍然,最后明了。钟寒九成九是为某人说情来的,可她为什么要拉上恒宇?明明知道我面对恒宇会底气不足,扼腕哪!交友不慎!

“林非,你少笑得象没事人一样,昨天电话里和你说的事,打算怎么解决?”钟寒走下露台劈头就问。

“什么事?”

我考虑要不要告诉他们我和叶晨的误会解开了,那样的话……

偷瞟恒宇的脸,迎上了他关切温和的眼神。我有些犯难,恒宇肯定知道了我和叶晨在闹别扭,现在说出实话,对他不是很残忍吗?我郁闷地瞪一眼钟寒,谁要她把我的事四处宣扬的?

“别瞪我,叫你面对现实而已。”钟寒语调平稳,“再说,恒宇他也不希望见到你不开心。”

“林非,你不要怪钟寒多事,是我有话要对你说。”沉默许久的恒宇开口,柔和的嗓音带着叫我无法逃避的力量。

避无可避,我只得硬起头皮应道:“我和叶晨没事,待会儿晚宴结束我会去找他。你们想说什么都别说了,省点气力跳舞也好啊。”

我走到露台栏杆前把酒杯放上石座,将手挂在栏杆之上交扣,俯瞰楼下夜景。满大街同君悦风格相仿的欧式街灯都亮着,散步的人们在灯下聚拢交谈,平淡而温馨。

“没事?林非,你昨天才和我说……”钟寒顿了顿,怀疑地问。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知错就改,你不为我开心吗?”我回头朝钟寒眨眼微笑,想通的感觉很棒。

钟寒诧异地盯住我的眼,审视许久后才放松脸色,勾起嘴角:“看来我是白担心了。不过,我还是有义务把柏翰要我转给你的话告诉你。”

“好,你说吧。”我轻声应和。叶晨命真好,有这么多人为他说好话,现在听听,日后可以拿出来笑笑他。

“柏翰说,前天他和叶晨吃饭,叶晨难得的醉了,说了好些让柏翰动容的话。另外,有件事叶晨不想告诉你,但我们认为你知道了更好。叶晨这段时间加班不比你少,他不是为‘晨飞’加班,而是为了‘信息港’的事,‘旭光’顺利丢标,可想而知他为谁在熬夜,哦?你们再不和好,我看他会继续加班下去。”

钟寒说出的话并不出乎意料,好话是好话,却使我好心情低下来,胸口开始泛疼。酒这东西,有人喝得烂醉,有人饮得心碎,叶晨,你是前者还是后者?

“好了,传话完毕,我得出去吃点东西,肚子好饿。”钟寒在我身后说,高跟鞋声渐渐消失。

无暇理会她的离去,我定定地望着楼下的街灯。

醉酒、加班,是你吗?如果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说,我是不会信的。我知道我怪错你,但你怎么可以用折磨自己来惩罚我的错误?这样有什么意义?

恒宇走到栏杆前站定,同我一样望着栏外的夜色。

“林非,其实我要说的话并不多。你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当年你没有错,你没有义务因为别人爱你就要有所回报。”

当年?不是说现在,怎么突然提起当年?

我悄悄叹气,好吧,面对现实,钟寒说的。

“恒宇,对不起,我承受不起你的深情,回报不起你对我的好。”事隔六年,向他道歉仍然如此艰难。

“不,说对不起的人该是我。我远没你想象的那样伟大。有的话我藏了六年,我自私地希望你永远愧疚下去,永远记得我。”

清朗的嗓音停顿,似在整理自己的思路:“林非,第一次在学院新生接待处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可你把自己保护得牢牢地,直到认识了叶晨。我不甘心,看到你和他越走越近,我很不甘心。所以你们吵架后,是我趁人之危故意插入你们中间的。”

趁人之危!?恒宇把这么卑劣的字眼用在自己身上,反过来向我道歉?只为让我好过一点?

我无法回答他的话,无法确保自己能够忍住哽咽。

“林非,你不用内疚不安。记得那次你在我这边看VCD一夜之后,叶晨来找我吗?他说,三个人的纠缠,每个人都会受伤,他只想你不为难、不伤心。如果你爱的人是我,那他退出,相反,如果你爱的人是他,他请我退出。”

我整个人僵在栏杆前,象一尊化石,动也不动。

“叶晨肯定地对我说,他爱你。面对他的恳切和坚定,我认输了。林非,坚强和自信是你最大的优点,也是你最大的缺点,我不能象叶晨那样保证面对你坚固的心墙能够坚持一辈子。我是心甘情愿退出的,完全不关你事。”

恒宇象在自言自语也是在和我说话,声音极淡极轻,有些空灵。

我感觉有东西哽在喉咙,久久说不出话来。仰头望天,看不见月亮和星星的夜色,漆黑到诡异。

花若无恨花常开,月若无恨月常圆。

相较叶晨和恒宇,我是多么自私的女人。

六年过去,在我可以将自己的歉疚明白告诉恒宇的时候,他仍在为我的幸福费心。而叶晨,他不是把爱挂嘴边的人,他不对我花言巧语,不抱怨我的死倔,却在六年前就告诉恒宇,他爱我。

我错,错得一塌糊涂。自以为人心隔千山,这个世界没有谁可以相信谁,所以用最卑鄙最世俗的心理揣测叶晨的行为,然后用最愚蠢最恶劣的方式伤害了他。

“林非,这些话我藏了六年,现在说出来你不会把我当大坏蛋吧?”恒宇三分玩笑,七分认真地问。

“怎么会,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最特别的朋友,我用平稳的语调真诚地答。

“林非,你不怪我的自私吗?”恒宇的声音也很平静。

我扭头挤出一个微笑:“谁说你自私?谁敢说,我和谁急。”

恒宇侧头看我,清澈温和的眼一如当年,我已多年没这么坦然地面对恒宇的凝视。原来,心底曾经温柔的地方,依然温柔,原来,感情的维系没有模式,走了爱情还有友情。

“林非,其实这样也是一种美丽。”恒宇象是知道我所想的微微一笑。

“恩。”我颔首。

酒杯漾漾不止,鲜橙汁濡湿了我的衣服,回视恒宇黑曜石般清亮的眼睛,感觉轻松无比。这不是我曾预料到的一番谈话,但它确实发生了。

大厅里飘出悠扬的旋律。

“舞会开始了,要去见他也等跳完这一曲再去吧。可以吗?”恒宇伸出手来。

“现在不可以,我得先去洗手间。”

我摇头笑笑,恒宇没有看见我落泪,但站到明亮的水晶灯下,脸上的点点泪痕定会被钟寒他们认出来。

补妆后重新踏入云竹厅,在乐声中我与恒宇翩然起舞,心却长了翅膀,飞了出去。

叶晨,这曲结束我就去找你,你要象从前等我下课一样等着我,否则——

就罚你继续加班!

“林大美女,跳一曲吧?”

第一曲结束,付寒涛不知所以地走过来邀舞,我含笑拒绝,一把抓过钟寒:“我有事要先走,你们玩。”

“林非,去哪儿啊?”钟寒在我身后唤。

“她去找叶晨。”恒宇的声音隐约传来,我人已经走到大厅门口。

“林非。”钟寒提高嗓门,我回头见她举起右手,圈起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手势。我回一个相同手势给他们,然后挥手,跑去休息间拎起手袋往电梯冲。

“小姐,你到哪里?”司机将车开出君悦酒店出口处问。

“你先往冠城大厦方向开。”

我欢喜雀跃地掏出手机,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叶晨,叶晨,叶晨,在我参加宴会的时候拨的!我没有迟疑按回拨。

“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关机,请按1号键转入语音信箱给该用户留言,或稍后再拨。”

我摁断后再拨通另一组号码。

“你好。”

“阿姨好,我是林非。”

“小非?你找叶晨吗?他昨天说要回来的,可现在还没见人,应该在办公室加班。”不等我问,秦宇彤就主动“汇报”叶晨的行踪了。

“哦,谢谢阿姨。”

“小非,你们好好谈谈。告诉他我今晚不给他等门了。”秦宇彤带笑的声音传过来。

“我知道了,阿姨再见。”挂断电话,我咬一下唇,所有人都认定我们能够和好吗?万一……本姑娘出马,就没有万一!

“师傅,就到冠城,麻烦你开快一点。”我吩咐司机,晨飞科技的写字间在冠城大厦。

出租车在“冠城”停下来,我跳下车风风火火地往里面闯,前台忠于职守的保安拦下我。

“小姐,请问您找谁?”

“我找33楼晨飞科技的叶总……”

话没说完,突然听到了张华惊讶的声音:“咦,林小姐?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

我闻声回头,真是张华从大门口走进来:“张华,我找叶晨,他在吗?”

“叶总应该在,先前我送周副总离开的时候他还没走。要不,我送您上去看看。”

张华笑着给保安打招呼,领着我上楼。

“林小姐,叶总办公室有灯光,我不过去了,您自己过去吧。”到了33楼,张华指着叶晨的办公室笑道。

我点头道谢,张华倒是忠心又细心。踱到叶晨办公室门口,我有些紧张莫名。

“叶晨这阵子总加班到半夜,回来了脸色也不看。你说哪里有那么多班可加?”

“叶晨这段时间加的班不比你少,你们要再不和好,我看叶晨会继续加班下去。”

人人都说他为我加班,如果他在里面,看到我会开心吗?如果他不在里面?我会失望吗?千思万绪,我恼怒地发现自己敲门的手在很不争气地颤抖。

打死我也不愿承认,坚强只是我的外表,我喜欢被人守候着。

深深夜里有人肯为我亮一盏灯,肯为我留一扇门,我就会微笑。

等了许久没人应门,我把手放门把上,发现没有上锁,于是旋动门把推开门,明亮的办公室里,空空如也。

我松口气,转念为自己的神经质失笑,又不是拍戏,瞎紧张什么?神经兮兮,老是丢人!

许久没到“晨飞”这边来,我打量起叶晨的办公室。大大的转角书桌,棕色的榛木桌面坚实中透着沉稳。除去桌上的一摊等待处理的文件、斜放的电话,整个办公室简洁整齐,没什么大变化,是他一贯的风格。

伸手轻触盛满咖啡的杯子,杯壁是温热的,叶晨应该没有回家。办公室没关灯,没锁门,他的外套挂在椅被上。

我注意到桌上的相片夹,照片中的人笑得灿烂,比出一个V型手势,现在看来有些傻气,可那时我刚做上“中天”的行政部经理,得意得紧。

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放着我的照片,居然敢骗我说分手!?大坏蛋!

我窝心地笑,在他的座位上坐下,身后的外套就象叶晨拥着我的手一样舒服安全。时至今日,打开心墙,才知道我是这么这么地想他。

静静发了一阵呆,我猛地坐直身子,伸手一本本翻起桌上堆叠的文件:信息港一期工程方案图、信息港费用核算申报表、信息港招标书附件、信息港监理分析手册……

全是信息港!好几本是“中天”前期的计划书,他从哪里弄来?“旭光”丢标,“晨飞”资质不够,叶晨研究这些做什么?他做新方案给谁?

“叶晨这段时间加的班不比你少,最后‘旭光’顺利丢标,可想而知他为谁在熬夜,哦?”

答案呼之欲出。

所有人都清楚他在暗中帮我,唯独我没有觉察,我以为全凭自己的本事和能耐。我以为自己是天才,结果我是天字第一号蠢才!吸吸鼻子,我尽力克制酸意。

怪我固执、自私,不留心身旁疼我宠我的他,怪我胆怯害怕,怕自己投入太多让他左右,怕他投入不够心有旁骛……当我们思考着幸福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不幸福了。

手机和弦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飘然响起,我没有看来电,茫然按下接听键。

“喂,飞飞,你在哪里?”

焦急的男声传入耳膜,透过我的大脑传达到每一根神经,积压的感动和心疼击碎了坚硬的外壳,忍了许久的泪水不受控制的往外奔跑,顺着脸颊滑落。

“飞飞,你说话?你在哭吗?”他提高音量,催我答话。

“没有。”我捂住嘴,抽泣。

“该死,她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啊?”叶晨在电话那端低咒。

“我想你,你现在在哪儿?”没人给我说什么,是我自己想明白了,爱了就是爱了,藏不住,瞒不了。

那端楞了有那么一秒,转而语速急切:“怎么了?我在你家,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他在我家?无暇细想,我一边抓起他的外套跑,一边回答:“不用!你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飞飞?”关切忧心的语句惶然追唤。

我没有答话,没有挂线,电话紧贴在耳边,近乎贪婪地听取他醉人的声音。

“好好,你不要哭,我等你,不离开……你不要哭!到底怎么了?你说话,不要吓我。”

焦急到近乎哀求的话语隔着话筒清晰传来,他担心我。我甚至已经在心底描绘出他纠结的眉头,无措的神情。

从前总道自己会受伤,忘记有人也被我的骄傲伤害。被我伤害的人,他也会痛,不是只我一人心如刀绞;只不过在他的纵容之下,我比较有权利喊痛罢了。

坐到车里攥着他的外套,一滴泪水悄然而落,我拿出纸巾擦尽——泪可以抹掉,亏欠他的怎么弥补?

爱一个人根本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我为何那么傻?

顾不得司机怪异的眼神,顾不得什么形象,我好想快点抱住他,告诉他我爱他。

一切,都来得及。

幸福或者不幸福都来得及,寂寞或者不寂寞都来得及。



尾声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回家的路拉长为一个世纪。

出租车终于停到了公寓楼下。

我低头推开车门,听到有人唤——

“飞飞。”

神情恍惚地抬头,熟悉的一道人影背着光自楼口大步冲过来,我条件反射的后退一步定定神,刚站稳脚步,他人已在身边搂住我,世界的喧嚣那一刹静寂下来,我眼里只剩他,我的世界只有他。

“飞飞!”叶晨喘着气,语气里夹杂几分轻责:“你跑哪儿去了!存心想让我担心么?”

手里抱着外套,我没法回抱他,只好将脸紧紧地贴住他的胸膛,静静地倾听他有力的心跳声。我冰冷的身躯在他温热的怀里,清爽的柠檬香,温暖的体温,他的怀抱一直是属于我的港湾,一直是属于我的依靠……

静默了好一会儿,我俩的心跳由急促转为平和。叶晨伸手握住我双肩把我从怀里轻轻隔开,低下头仔细审视着我的脸。

我心情复杂地回望他——轮廓分明的脸,漆黑明亮的眼,除了面色微显疲惫没有任何异样。很好,我的晨是不允许不修边幅、颓废不堪的,因为——我不准。

“飞飞,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

被我那样看着,他握住我肩膀的手突然收紧了一下:“是不是她跟你说了些什么?不管她说什么,飞飞你要信我,不能信她。”

叶晨显然是急了,紧锁的眉心,无措哀痛的眼神让我恻然摇头。

不。梁雪君没有骗我,秦宇彤没有骗我,没有人骗我,所有人都比我看得清楚透彻。从一开始就是我自己在骗自己——他早在我的心里生了根,烙了印,我却漠然逃避,装做不知。现在想想,这般坚持有够荒谬有够无稽了。

爱情是不是论不出公平?叶晨,你问得好。

爱情,根本没有公平不公平可言。算来算去的爱情只会让人束缚手脚,让人痛不欲生。

叶晨面对我的沉默认命地叹息,然后捧起我的脸定住我的头,坚定郑重地保证:“飞飞,什么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什么都不瞒你,以后我不和她单独见面,好不好?你不要摇头,你说话!”

我还是不吭声,不是不想开口,是不知道说什么能表达心里的酸楚。六年了,他让着我宠着我,久而久之,我就习惯在他面前蛮横占强,忘记示弱服输。他错?他最大的错应该就是爱上我。

等不到我的回答,叶晨眉心纠结凝视我许久,最后他挫败地垂下手:“看样子你还不肯原谅我,硬要给我扣背叛的帽子。”

不!不是的!他脸上的失落和沮丧让我心疼到无以复加。

林非,勇敢一点,你没有权利再让你爱的人受伤害,你没有资格一错再错。

深吸口气,温润的空气里全是他的味道,那味道丝丝缕缕在心里缠绕,有东西开始蔓延,牵扯出我心底的话:“晨,我一直渴望有一天,有一个肩膀能让我痛快地哭一场,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和辛苦,通通宣泄出来。可是,我又害怕这个肩膀不会永远属于我,所以我选择忽视它为我遮挡的风雨,为我付出的一切,强迫自己在离不开它之前用尽全力推开它。”

伴随这话而出的是苦涩的泪水,颗颗滑落至嘴角,消逝,融化。

我从来不在人前落泪,并非是我坚不可摧刀枪不入,而是——那些都不是我要的肩膀,自始自终我只是一个相信爱情怀疑人性的女人,远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强。

叶晨整个人震了一下,不知是为我滚烫的泪还是为我酸涩的告白,他握住我的双臂追问:“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会再浪费任何一次它给我的温暖。这样很蠢,是不是?”我屏息望住他,没有眨眼,泪水顺着眼角奔涌而出。

“没有,不是你蠢,是那个肩膀笨。”

叶晨的眼睛同样眨也不眨地盯住我:“和你一样,它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思,它也习惯了用它的方式爱你,习惯了把感情放心里积累、沉淀,等你自己去发现它的心意。”

用它的方式爱我?包括为我加班,为我费神,为我伤心,为我低头……

感动排山倒海地袭来,翻天覆地,我哽咽不止:“那我现在想哭,这个肩膀可不可以给我用?”

叶晨没有迟疑,伸手紧紧圈住我,用行动给出答案。这次换喜悦铺天盖地,我心底强烈的情绪终于找到爆发点,他的衬衣很快洇湿大片。

初夏的晚风稀然地吹,院子里的树叶轻柔地翕动,隐约可闻沙沙轻响,响声如泣如歌,小说一样的凄美。

晚风丝毫吹不到我的身上,叶晨把我圈在了他的世界里,那么紧,那么密。温暖的胸膛加上绮丽的夜色,使我眼角感伤的泪慢慢化成唇边幸福的笑。

“唔,不哭了吗?”他抬起一只手轻拍我的背,低声问。

“没有。”我闭眼撒谎,眼泪早收住,没有完全平复心情之前,我要放肆地靠着他,找到肩膀我不会轻易放手。

“我今天才知你有这么眼泪。还好哭了出来,否则过几年泪水堆积更多,该怎么办?”叶晨抱着我拿我完全没辙。

没有搭理他的感叹,我依然埋着头。我也被自己的泪水吓到,怀疑是否真把20几年的眼泪全给哭出来了。

原来,原来坚强不是性格,是无奈。

又静谧了许久,觉着手酸,我动动僵硬的手臂,才想起了手里的外套。

外套?!

我一下子站直身子,把衣服举到他面前:“你的,落在办公室了。”

“什么?”

叶晨吓了一跳向后仰一些,怔忡两秒后认出他的衣服,他想了一想挑眉:“飞飞,你刚到过我办公室?”

“恩。”

见他不接外套,我索性将手绕过他的脖子,把外套抖开直接披到他肩上。

他不动,墨色的眸子高深莫测地锁住我。

我不满地催促:“快穿上,吹感冒了不要传染我更不要赖上我,我不会送你到医院的。我还有事情要审你呢!”

痛快哭过一场,我更懂得珍惜懂得付出,但即使郁结除去,我依旧是林非,不会变。

听见我的话,叶晨回神,飞扬的嘴角灿若繁星,点亮潇洒帅气的脸,我竟然有片刻晕眩——呵呵,全天下只他的美男计对我有杀伤力吧。

“站在这里吹夜风,怎么样我们都会感冒。所以我们快点上楼去,想怎么哭想怎么审,都由你。”勾了一下我的鼻子,他搂住我往楼道走。

我环视周围的景物,漆黑的雕花铁门边,公寓的保安用惊奇暧昧的眼神看着我们,我又羞又急低下头拉他快步走。万幸这是万家灯火之时,除了那保安和几位下楼散步的老人,门口几乎没人走动,否则,我的一世英明就一点也剩不下来了……

等一等,丢掉一点点英明,找到属于我的肩膀,赚到了才对。

“飞飞,你怎会到我办公室?”

洗完脸挂好毛巾出来,叶晨换了件衣服舒服地靠在沙发上傻笑,整一个二百五。我知道他想出眉目了,还问!

“笨问题,到你办公室当然找你。”狡猾而简洁的答案,我绝不助长他的气焰:“你才奇怪,突然跑到我家来,不怕有人告你私闯民宅?”

他得意地笑看我,伸手把我圈到怀里,“我可是光明正大拿着钥匙开的房门,谁会去告我?”

“我们不是分手了吗,你不还我钥匙是不是想来打劫?”我没好气地睨他,这次说出分手两字,我的嘴角是弯起来的。

“这么说来房子的主人没换门锁,是不是想被打劫?”叶晨学我的语气反问,眼底笑意闪闪,标准的“小人得志”!

“啪!”

我打他手心,这家伙不能笨一点吗?我忘记换行不行。他吃痛咧牙,脸上却笑得似得到糖果的孩童一般满足。我倚靠在他肩膀上,同样开心满足。

“飞飞,以后不要这么吓我。”

他吻我的发,在我耳边认真要求。他的话让我心里一片柔软,可要我这么快把自己卖给他,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故意沉吟片刻才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考虑一下。”

“好,但是你要相信我说的。”没得到肯定的回答,他眼眸稍暗,咬牙要求。

打预防针吗?我不置可否地撇撇嘴,伸手抓住他宽厚的手掌,准备在他的答案让我不满意时用力掐他。

“第一个问题,你怎么会突然来我家?”我确实疑惑,莫非今天也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

“本来我是打算加班的。快八点的时候梁雪君打来电话,说今天同你一道喝茶,说了些话让你很不开心,请我代她解释。”

我不开心?要他解释?这从何说起?

我默不作声,叶晨顺着我的发叹息:“给你电话没人接,家里又找不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如果你再不接电话,我现在人应该在君悦了。”

“好吧,过关。”听他连名带姓叫梁雪君,我心里美滋滋的。

“唔,现在看来是我中了某人的计,或者是有人合伙来吓我。”叶晨不满地伸手点一下我笑得合不上的唇,不甘地道。

稚气的举动招来我仰头呵呵笑,叶大笨蛋果真急了才会方寸大乱,他甚至忘记“中天”今晚的PARTY。

“梁雪君她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猜到自己被人设计耍了,他还是追问,生怕我被人误导的模样。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你要听什么?”我心思一转敛起笑容,决定诈他:“不如你先说给我听听看,看和她说的一样不一样?”

要有和我知道的有不一致,罪加一等。

“什么是该说不该说?哪有什么不该说?你还想吓我!不乖。”我的诡计没能逃过他的法眼,不过看我不动声色瞟他一眼,他不得不补上一句:“我说了多少次,我们没什么,你别想歪了。”

就这答案?没意思。换个问法好了。

“没什么吗?那你解释一下,你们在‘上岛’怎么个亲密法?不要否认,有人亲眼看到。”

“亲密?”叶晨楞了一秒,转而颇为头痛,“谁看到?看到什么?”

“甭管是谁,你只需要记得刚才谁说什么都不瞒我。”我好整以暇地靠在他身上。梁雪君也没给我解释这一段!

“OK,”叶晨安抚我的醋意,蹙起一双剑眉,“我想想。”

我暗笑,不急不急,慢慢想。

“上岛?我不知道是谁看到了什么,我和梁雪君是有一次在‘上岛’喝咖啡,她问我失去的是不是永远,我说是。离开的时候,她给我一个短暂的告别拥抱。就是这样,如果你不提,我真想不起来。”

“大庭广众之下!C城没那么西化吧!”我闷闷不平,拥抱不算亲密?

“不可以大庭广众?难道要先开一个房间?”他迅速反驳,眼里清澈无私。

这样也行?我语塞。他的话是有开脱狡辩成份,但换角度看,正因为坦荡荡才能坦然无畏。

“真的么?”我心底泛酸。

叶晨紧紧搂住我,哭笑不得:“你答应相信我的。”

“她有端庄的气度,深厚的内涵,是温柔体贴的好女人,你不喜欢吗?她还爱着你。”最重要她是你的初恋!这问题我不知是为自己问还是代梁雪君问。

“飞飞,爱情掺不得同情和怜悯,也带不了强迫和委屈。我也奇怪为什么再见她时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摸摸我的鬓角,接着说道:“回来看到你我找到了答案。霸道的你把我的心装得满满当当,让我没有多余的空间再去放别人了。至于好女人,世上的好女人太多,你一个就够让我六神无主,还是饶了我吧。”

“叶晨,你不觉得我固执且自以为是?”

“咦,你都知道啊。”

他失笑,我瞪他一眼撇过头。

“小傻瓜。”

他抓住我胳膊,凑过来啄一下我的脸。

“六年了,我们那么了解彼此,我怎么会不晓得你的优点和缺点?你聪明美丽,外刚内柔又明事理的性格使得许多人喜欢你,可我知道你盛装之下的脆弱,你怕冷怕不安定,想要一份恒久牢靠的感情……你认为我是未知因子,所以你爱我又不肯爱我,对吗?”

我怔怔地待他说完,感动沁入心底,他分析我好象分析自己一样清楚明白,最了解我的人,怕也只有他了。

“你为什么从不对我说这些?为什么宁愿告诉恒宇也不告诉我?”我信他对我的了解,怨他的隐瞒。

“恒宇?”

我点头,他了然:“有人多话了。”

“没有人多话,你就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做那么多事都要瞒着我?‘旭光’丢标是你安排的,恒宇做评委是你设计的,因为在开标现场见不到我,所以你拉柏翰拼酒。为什么你要折磨自己来惩罚我?叶晨,扯着自己的伤口吓别人,到底谁更痛?”

问着问着我声调变大,气愤他不爱惜自己的行为。

这次轮到叶晨无话可说。

房子里一片静默,我轻轻靠过去,把手环在他的脖子上一动不动地抱住他……抱住,我的终身幸福。

客厅里的莲花吊灯将橘色的灯光洒下来,把整个屋子装扮得温馨而柔和。倘若爱情没有隐瞒和猜忌,象这满室的清亮纯粹,该多好。

“告诉你你会接受?还是会怪我自做主张?飞飞,我记得你喝醉那天说过,‘我爱你’说千遍万遍也只是三个字,如果爱不能被你感知,一切枉费。我同样不喜欢做表面功夫,所以,不说一千遍我爱你,但我愿意去努力做一千件爱你的事。”

一千件爱我的事?!低沉有力的声音传入耳膜,一下接着一下敲打心防,彻底击毁那道顽固堡垒。他委实没记错,我不喜欢誓言,那东西通常只会被听的人记住,说的人不知道把它丢哪里去。

醉酒的话,我自己都记不得了,他记着,他把我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啪!”眼泪快不受控制,我任性地狠拍他手心,恼他让我变得不似自己。

叶晨的手为我的力道抖了一下,依然摊开在我面前。我温柔地凝望他,用最最温柔的声音说:“如果你敢再对我说分手,那我就永远不信你。”

“好,我们不分手,我们牵手。”他肯定地点头,反手握住我的手。

牵手,不是“我爱你”、“你爱我”,可是远比那些话动听。手心的热度从指尖迅速传到心底,简单的字句化为幸福的溪流,悄然溶进彼此的脉搏。

“牵手之后呢,会不会过六年,时间带走我们的爱?你会不会后悔选我,后悔没有把我扔给恒宇?”凡事禀持怀疑态度的性格让我要多确定一次。

这些年,看到人们为生存为名利暴露出人性残忍黑暗的一面,欺骗和背叛是家常便饭!叶晨在“晨飞”披荆斩棘,他所经历的肯定不比我少。但他愿意自己承担一切,让我去看爱无私、宽容和真实一面。

“你?”叶晨长吁口气,一脸“我认栽了我服输了”的表情:“你不信我,要信你自己吧?”

“爱答不答随便你!”我赌气背过身子,坏人,我变成这个样子是为谁?

“牵手之后是相守。早在六年前面对刘恒宇的坚持的时候,我就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叶晨扳过我的身体,修长的手指抚上我的脸:“我可以让出整个世界,但,不可以失去你。”

……

我捂住嘴目瞪口呆地望住他,浑身贴烫。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林非那么渺小,世界那么广博,怎么可以拿来做比较?是幻觉?是梦境?

为什么在看到他眉眼里的深情和坚定之后,我开始动摇?

女人,果然听不得好话。

曾认为什么山盟海誓、什么海枯石烂,统统是编来唬弄人的童话。童话中我从来只眼羡巫婆的威风和本事。没想有一天,王子把一颗爱意满满的心捧出来送给巫婆。这种情况下,巫婆该怎么办?

选择现在还是猜疑未来?

未来,未来,谁能预测未来?为害怕未来而放弃现在,岂非得不偿失?

过了许久,我昂起头驱走眼底湿润,粲然一笑。

“叶晨,我不准你让出整个世界,那样我嫁给你特吃亏。你必须有自己的事业,在我不想工作的时候你有责任有义务养我!我也必须有自己的事业,在你没钱赚的时候才不用跟你喝粥受冻,Understand?”

双臂倏地被一双有力的手扣住,一刹那,他的脸仿佛绽出晶芒,惊喜而兴奋。发现我能够轻松主导他的情绪,我感觉异样甜蜜。

“你说什么?我有没有听错……”

“恭喜你,没有!”

“飞飞。”他唤,脸上挂着稚气的笑容。

在他从发楞转为狂喜的瞬间,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吻上他的唇。

“飞飞!”

缠绵的声音唤我的名,我的热情引来他的深吻,紧拥的双手纠缠的身影,情欲欲盖弥彰……

神志被激情的火焰慢慢吞噬,意乱情迷下夜风自窗外透来了一缕淡香,极致的气息直直钻进心坎深处,清新、怡人,滋润了身也温暖了心,我嘴角禁不住弯出一抹笑花:

夏季,盛开的不光是水池里的粉荷,另有世上最纯粹最甜美的一束馨香——名唤“爱情”。

为什么爱我?

因为你可爱。

为什么藏爱?

因为你不信爱情。

为什么无悔?

因为你值得。

为什么……

因为你,一切都因为你,只为你。

end


番外  十年
 
  农历新年前夕,临近春假,一年的忙碌总算告一段落,我整个人清闲下来,无事一身轻,看什么都觉得舒服。
  
  象此刻,窗外天高云阔,暖冬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撞进来,一直照到棕色地板,映得一室明朗。透明的金鱼缸里有两尾鱼儿游得欢畅,旁边咖啡色的木制相夹迎着光亮犹为清晰。
 
  我穿着呢绒套裙,坐在没开暖气的办公室丝毫感觉不到冷意,偶尔望望相片反而倍感温暖。相片上,手握铃鼓的小男孩仰起胖嘟嘟的脸,笑容纯真烂漫,非常讨喜。
  “叩叩”,伴着清脆的敲门声,门被推开,一脸阳光的付寒涛站在门边招呼:“林非。”
  “这么早怎么过来了?喜气洋洋的,财神爷来派发新年红包?”笑睨他一眼,我慢条斯理地点开WORD文档,打算开始输年终报告。
  “想得挺美,我是闲得无聊,所以过来拷问你。”白我一眼,付寒涛径直坐到我对面的靠椅上,手一甩,一张白色卡片便弹了过来。
  
  “喏,刚才有人说是拜年,却拿来一盒化妆品任我转赠家人。美其名代我准备的情人节礼物,让我推无可推。”
 
  我拿起卡片看了看背面的LOGO,立马心中有数,面上却装做诧异:“唷,连你都没办法拒绝?哪家公司的公关这么厉害?不过……这牌子的化妆品不错,是媛媛最常用的,你拿回去不是正好?既献了殷勤,又省了时间,一举数得。”
 
  “呵,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轻哼一声,付寒涛面色稍沉,语气笃定:“外人怎么知道赵媛喜欢用这个牌子?说吧,这招投其所好是你教出来的,还是钟寒教出来的?”
 
  我闻言失笑,真是聪明人,一语中的。
 
  迎向付寒涛有所洞察的目光,我笑赞他:“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是,昨天星瀚综合部忙着为合作伙伴采办新年礼品,工作人员不方便贸然登门,先来托我支招。我也不好推,就随口说了这么一句,绝对不是存心设计你。”
 
  我清楚付寒涛不是小气的人,所以坦然“招供”,一点不担心他翻脸。说是商务往来,但彼此认识经年,友谊深厚,“星瀚”的这份新年贺礼亦在情理之中。
  
  付寒涛静静地听着我解释,他不笑不怒,淡淡地说:“林非,是谁说朋友贵在交心、毁在交易?把这些伎俩用到我身上,教唆别人来贿赂我,就是你的待友之道?”
 
  话细语轻,却是责备。
  
  我无声的叹了口气,看来一时半会儿报告无法完成了,我干脆盖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真诚地望住付寒涛。
  
  “行了,算我受贿失败。你别不高兴,伎俩、教唆、贿赂,这些话我会原封不动带给柏瀚跟钟寒,时常跟他们打交道的人,可不是我。”我面露无辜,付寒涛也实在是闲下来无聊吧,将小题拿来大做,找我麻烦。
  
  听出我一语双关,付寒涛放下故意绷起的脸色,扬眉笑开了。
 
  “怕了你,千万别乱传话,东西我收,代我谢谢他们。”付寒涛重新接过我以食指与中指夹给他的卡片,他看着卡片想了想,表情忽然有几分落寞,几分玩味:“情人节礼物?——你是想得周到,但是老夫老妻送来送去,其实没多大意思。”
  
  难得听他有这样郁卒的口气,我挑眉,忍不住逗他:“你跟媛媛郎才女貌,这才几年啊,就开始嫌老?看来,这盒护肤品真是送得应景。”
  
  付寒涛不以为忤,摇着头潇洒一晒:“什么郎才女貌?才子佳人的组合太旖旎,就会折福。你以为人人都象你跟叶晨,结婚这么久还似新婚燕尔?”
  
  从刻意的潇洒之中嗅出了几丝端倪,我试探性地问:“闹半天你也是来找我支招的?吵架了?”
  
  付寒涛皱起眉头无力地瞥我一眼,他摊开了手,答:“谁又想跟谁吵?结婚前就讲好要和平共处,一定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惜从来坚持不过三个月,她又兴致来了。好在我们每次吵完都还讲义气,不记仇,不报仇。”
  
  “哈哈,那很好啊,英雄本色,打完算数,江湖再见。”我单手撑着下巴,笑嘻嘻地揶揄。
  
  “少说风凉话。”付寒涛顶我一句,继而眸光一闪,他身子前倾,手横到桌上:“说起这个,我倒好奇了。林非,叶晨跟你吵了都怎么哄你的?媛媛同你比,太单纯,太良善。”
  
  虽然在暗贬我奸险,说到自家老婆的好,笑容爬回付寒涛脸上。那种发自真心的幸福笑容宛如一缕阳光,照亮俊朗的脸庞。
 
  啧,夸老婆比夸自己还高兴的男人!

  我转开头,目光对上对面那张可爱的“娃娃头”相片,顺口说:“想要不吵架,就赶快生个小孩儿。成天围着小家伙转,那里有时间吵。”
  
  “这个不急,从长计议。伺候一个少奶奶我还没缓过劲,暂时没精力伺候第二个小少爷。”
 
  “说得好象包身工一样,夸张。”我抿了抿嘴语气讥诮,关于这点,叶晨向来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林总。”总裁办的文秘沈畅在这个时候把门敲开,看见付寒涛在,她微笑点头,“付总早。”

  我看过去,见沈畅手捧一大束白色的玫瑰,搭配上几枝清新素雅的叶上花,每一朵都出落得剔透纯净,花束迎着光亮,吐露淡淡芬芳。
 
  付寒涛当然也看到了,他笑谑:“好漂亮的玫瑰,小沈,行情不错嘛。”
  
  沈畅俏皮地笑着把话题抛给我:“付总,这回您猜错了,花不是我的。有人送林总,刚到,我看到就顺便带上来。”

  “谁送的?”我惊讶,问。
 
  “送花的人说里边有卡片;反正,不是我跟付总送您的。”大大方方放下花,沈畅当着我的面冲付寒涛挤眼睛,示意他起哄。
 
  付寒涛也不辜负美女的“秋波”,顺势接过话茬:“这么大一把所费不薄,林非,你危险了。”

  无聊。

  我不理会,兀自打开夹住卡片的夹子揭谜底——
 
  卡片熏有淡淡的玫瑰香味,落款处男人的遒劲笔迹跃入眼帘。面对如许熟悉的字迹,我登时开怀,手掩住嘴笑不可抑……

  “林总,先有一盒巧克力,现在又是这么漂亮的一束花,您到底有多少‘情人’啊?”沈畅跟着凑热闹,青春甜腻的嗓音惹人怜爱。
  
  “谁送的花能让你笑这么灿烂?不讲清楚,当心我告诉你老公。”付寒涛追问,作势拿出手机,眼中透出促狭光芒。
 
  “不需要你多事,我自己会说……”
 
  灵光一闪,我收起笑,把卡片重新叠好放进手提包,说:“刚才不是问叶晨怎样哄我,怎样使婚姻保鲜么?反正无事,免费教你两招,学不学?”
  
  “愿闻其详。”付寒涛翘起腿,兴趣盎然地等待下文。

  我瞟一眼站在办公桌前面的沈畅,问:“沈畅,你也想学吗?”
 
  沈畅见我笑逐言开,她立刻点头,嘴角漾起了一对活泼的笑窝。
  
  “对不起,这是婚后专用,不适合你。”无视于沈畅的兴致勃勃,我浅笑逐客,“出去前请把门带上。谢谢。”
 
  “林总,付总……”眼见没戏瞧,沈畅垮下脸娇唤,收到付寒涛无能为力的眼神后,悻然离去。
  
  付寒涛笑看沈畅的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等门关上,他催促:“可以说了吧?爱情专家。”
 
  缓缓勾起嘴角,我笑道:“百人百法,见仁见智。在我这儿,秘诀只有六个字:知足,情调,刺激。知足不用说了,情调嘛,看到没?”

  我轻摇手边的花。
  
  “叶晨送的?”付寒涛睁大眼睛,眼神中流露出怀疑:“不是吧,柏瀚上次还跟我说,这些东西没有实际意义,又是老招,骗骗小女生可以,对你跟钟寒根本不起作用。他们不是实验过了吗?”
  
  “柏瀚苦追钟寒十年都没成功,你信他?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我觉得好气又好笑,不客气地损他:“你学财务出身,怎么还不如叶晨会算呢?天天送当然没用,情调讲究的是隔三和差五,那样小投资才有高回报。”
 
  因我先前的摇晃,捧花的底座开始浸水。我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花立起来放到相夹的后面——新鲜娇艳的花朵,活泼可爱的孩子,相得益彰。
 
  拍着手,心情大好,我接着说:“付寒涛,今天把大男人架子放一放,把礼物呈上去,包你万事大吉。”
 
  付寒涛未必全盘接受我的话,只是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就见他微仰下巴,不以为然。
 
  “嘁,叶晨就这么哄你的,那‘刺激’又做何解?”
 
  “这可问到关键了,好好学。”丢个慧黠的眼色给他,我低下头翻开手机拨号。
 
  电话通了。
 
  “叶晨?”
  
  “嗯,有事?”轻快语调。
  
  “诶,想不到你这么浪漫,好大的惊喜啊。”视线落在花束最中央含苞待放的一朵玫瑰,我竭力屏住笑意。

  “这么快到了?柏瀚介绍的地方,服务果然不错。”没有丝毫停顿,低沉悦耳的笑声飘出来。

  “柏瀚介绍的一定是物美价廉啰?”故意重复给一旁竖起耳朵听墙角的某人听,我笑:“付寒涛在问花是不是很贵?”

  “付寒涛?你跟他在一起?办公室?”
  
  “嗯,正跟他聊天呢,花就到了。他夸你这招厉害,打算等会儿也买束花去讨好媛媛。”
 
  “是么?”对端漫不经心的口吻:“飞飞,你告诉他,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这人!
  
  我握住手机咯咯直笑,让旁边的付寒涛更为好奇。我抬手指了指花,示意他下面才是戏肉。
 
  “……知道,晚上回家说。对了,下次不要订红玫瑰,太炸眼,换白色跟紫色都好,既清淡又雅致。还有,也不要不放卡片玩神秘,害我猜来猜去的。就这样哦,拜拜。”
  
  没等叶晨反应,我抢先摁断信号。
  
  付寒涛楞看着白色玫瑰,回头看我老神在在,顷刻间恍悟,他张着嘴直摇头,酸溜溜地打趣:“睁眼说瞎话,林非,叶晨娶了你可真是不幸!”
 
  “这是无伤大雅促进感情的瞎话,不学别后悔。”
 
  “免了,这些损招只有你们才想得出,自己留着用,少祸害人间。”付寒涛笑道,他抬手看表,起身准备离开。

  等他走到门口,我又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叶晨让我一定记得告诉你。”
 
  “什么事?”付寒涛疑惑回头,表情严肃。

  “唔,叶晨让我告诉你,学他者生,似他者死。”一本正经地说完,我也不看他,低头重新打开笔记本。
 
  一秒……
 
  两秒……
  
  数到第三秒,付寒涛咬牙切齿地道:“助纣为虐!林非,我迟早被你们俩口子弄吐血!”
 
  我依旧埋着头,不搭理他,嘴角却早已弯起。
 
  助纣为虐?
  
  叶晨跟我,谁是纣王?谁是妲己?
 
  *********
 
   是夜,站在屋前的花园里看星星,旁边有玫瑰有烛光,有高脚杯有香槟酒,此情此景,无关风月,无比小资。
 
  手中把玩叶晨准备的餐后酒,仅站了一小会儿,我的衣衫就被喷泉生出的水雾沾湿,泉水带着点温柔的凉意,感觉象是粘着无数的星星,轻风掠过披散及肩的长发,有一种清逸平和的幸福味道在蔓延。
  
  一阵风吹过来,有些冷了。我甩了甩袖口的水气回过头:入眼满桌的精致饭菜由我下厨,红酒与慕司蛋糕由叶晨布置。各司其职、注重细节的工作习惯,竟成为我们生活中不需言会的一种默契。
 
  事实上,为了获取事业上的成就,叶晨和我都比过去还要忙。但无论是怎样的应酬,我们一定互通电话告之行踪,不教对方担心。一旦得了空,我们又都不喜欢成天腻在一处抵死缠绵,反爱调笑为乐,携手相欢。
  
  细细忆来,这四年婚姻比我预想中要美妙许多,总是笑声多过不快。究竟是必然还是运气,很难下结论。

  “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思及此,我轻声呢喃。
 
  “飞飞,我同你说过多少次,现实里没有那么多起伏跌宕、揣揣不安,大多数人本来就是静好安稳的。张爱玲聪明,但过于聪明,就比一般人更爱寻找烦恼感叹人生了。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象个偏执的孩子,越教越不听?”
 
  温和薄责的话语一如当年。

  叶晨从屋内走出,深蓝色的衬衫映着细弱的烛光变成了黑色,衬衫领口随意的敞开,袖口松散地挽到手肘处,一派闲散惬意。只有那双黑亮的眼睛,几经洗练,敛去意气风发的逼人锐利,闪着从容泰然的神采。
  
  “何必拐弯抹角,直接说我庸人自扰不就得了?”勾起一抹笑,我不自觉地扬起爱娇的口吻,嗔道:“你让不学就不学,我多没面子!”
  
  叶晨失笑:“呵呵,柏浩他们老说你变了,说我有福享。但是我觉得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霸道,那样自我。”
 
  瞟他一眼,我不急于与他争辩,问:“桦桦睡了?”
 
  “嗯,小家伙好象又重了一点。这段时间怎么长这么快?”语气难掩首为人父的自豪,叶晨笑着嘟哝一句,坐到躺椅上伸手拿起杯子浅酌。
  
  “每天象养小猪一样养着他,吃了睡睡了吃,怎么能不长?妈下午还不放心,打电话来说桦桦越到夜里越不安生,老从床上翻下来;他是摔惯了不哭,只是把二老吓得半死,又怕摔伤他,又怕他受凉。叶晨,你把他接回来,这个春节有你的罪受,晚上别想合眼。”

  我嘴上埋怨,心底觉得好笑。很难想象,叶家二老会被不满两周岁的小家伙搞得手忙脚乱紧张兮兮,以往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商场猛将形象全盘倾覆。
 
  “我彻夜不眠,你就不心疼?你就好意思一个人蒙头大睡?既然有你陪我一起同甘共苦、不眠不休,我怕什么?”叶晨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如星的双瞳更为明亮。
  
  “赖皮。”我啐,安安静静地笑看身边的人。
  
  又一阵夜风拂过,叶晨微埋的头散下来几丝纯黑的额发,他握住酒杯专注端详,这个角度看去有些跟他年龄不相称的稚气。
 
  半晌的不言不语,叶晨将酒饮尽,困惑地挑起眉问我:“想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你依旧是如花美眷,我却已是逝水流年。”我半真半假地说。
 
  三十岁的女人花十有八九开始褪败,但是男人不一样,三十几岁恰是人间荣华,富贵繁花。那深邃内敛的眼眸漫不经心的一瞥就足以令女人怦然心动,舍生忘死了。
 
  “是吗?我看看。”叶晨放下酒杯走过来,做出仔细端详的样子,片刻后他笑了,神情爽朗,又有说不出的温柔。
 
  “唔,确实是‘似水流年’,但是,我更喜欢这样的你,‘柔情似水’,‘无限留恋’……”
 
  “就你知趣。”我扑哧一声,忍俊不禁。
 
  女人自怨自艾说口不对心的话,无非想换些甜言蜜语——叶晨长进了。
  
  叶晨伸手牵我,他的手掌大而厚实,干而温暖。觉察到我手心的冰冷,他撩起我被泉水弄湿的衣袖,抓住我的手臂摩挲。

  “冷吗?”关切地语气。
  
  我缓缓摇头,望着他笑而不答。面对我爱娇的眼色,叶晨的眸光闪了下,放松了手上的劲道,修长的手指转而如蜻蜓点水般划过我手腕内侧的肌肤……
  
  挑逗的动作并不熟练,但管用,我的手抖了一下,红酒倾了一地,醺了草醉了花。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周遭的温度渐渐升高。
 
  我突然有种吻叶晨嘴角笑纹的冲动,想要伸手抱住他,却被空中砰砰几声巨响破坏。

  惊魂未定地仰头,只见有一片美仑美奂的烟花在夜空中盛开,晶莹闪亮,色彩缤纷。
 
  原来、如此。
 
  彼此相视莞尔。
 
  “差点忘了,两个节日撞到一起,今天东南西北门都有烟花播放点。幸好小家伙睡了,否则会哭个够。”叶晨他知道我对烟火的不以为然,接着说:“飞飞,市财政出血几千万,即使你不喜欢,多少承袭一下态度吧。想想看会有多少人在烟花下一见钟情?”

  我撇撇嘴,不喜欢依旧不喜欢。
 
  “一见钟情,再而衰,三而竭,有什么好?几千万放一场烟花,是在斗富,并非怜穷。”

  被我的话逗笑,叶晨笑道:“你一定还想说,好好的城市弄得乌烟瘴气,既不环保又要花钱,对不对?问题是发明烟花的人,他未必明白最美的烟花不一定开在天上这个道理。”
  
  我闻言点头,叶晨果然知我甚深。
 
  顿了顿,叶晨似乎想到什么,他突兀地换了话题,柔声问:“飞飞,那个花……”
  
  “什么?哪个花?”头上的烟花在继续放,一闪一灭的光线,一顿一停的声响,使我一时没有听清。

  叶晨的声音更柔更低,连哄带逼:“玫瑰,早上你收的红玫瑰,谁送的?”
  
  哦……
 
  终于忆起了还有这一节,睨他一眼,我不动声色地朝桌子走去,站定我找出卡片,将手举高扬了扬。

  “没有什么花,就算有,我心里也只有这一个。只是,十支白玫瑰有什么特别意义么?”
 
  看到我手中橘色的卡片,叶晨提起的心陡然放下,眉峰瞬间舒展,表情豁然开朗。他迈步过来,在我身后站定,拥住了我,沉稳有磁性的声音不急不慢地响在耳边——

  “飞飞,我们是哪一年认识的?”
 
  “考我记性啊?香港回归那年。”我不明所以,心不在焉地答。
 
  “嗯哼,现在是哪一年?”温热的唇角轻轻的贴近我柔软的耳垂,细细亲吻,勾起阵阵酥麻。
 
  “2007,农历猪年。”靠着结实的胸膛,我闭上了眼睛隔绝天上的烟花,脑海中却依然尽是炫目的光芒。
 
  “1997,2007……”醉人的声音宛如醇酒。
 
  猛然醒悟。
 
  十年。
 
  仓促转身,我欣喜地抱住叶晨,感动莫名。
  
  指尖的橘色卡片悄无声息地飘落到地砖上,被晚风撩起,展开写有钢笔字的一角:
 
  弹指流年,转瞬即逝,就这样厮守一辈子,挺好……
  ——爱你的老公
  2007.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