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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站在礼堂门口。楚薇儿望着她,满脸被抢尽风头的不甘。别这样,人远在清朝的诗人都已经觉醒了,还写下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样的优秀感言,你咋就这么想不开呢?长江后浪推前浪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嘛!你前浪一朵,死在沙滩上很正常。
苏娜的眼睛照射过来,平江躲闪着,最终没躲过,“平江。”
没听见,没看见,我是隐形人……
李慕阳看不下去,“王平江,你躲什么躲啊?”
平江无奈地叹息,晃晃荡荡走过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苏老师你好!”
苏娜嫣然一笑,“刚刚那首歌唱得真好。上次在KTV就觉得你唱歌很好听。”
平江定定地看着她,“谢谢!你的马后炮放的也很好。”旁边有人噗嗤乱笑。苏娜变了脸色,眼神顿时难过地冷却,“你是不是在记恨我?”看吧,禁不得一撩拨,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我对你记不记恨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你想得到的都得到了,所以麻烦你以后不要再来招惹我,你惹得起我,我可惹不起你!抱歉啊,我是个学生,不大会讲话,苏老师你为人师表多多包涵!”
一边的李慕阳偷偷闪开一点……荀潇从人群里站出来,手插在口袋里,“好了,江儿,别瞎闹了。”平江瞥都没瞥他一眼,转身下了礼堂门口的台阶和水含她们走一起。闹?她哪里会有心情跟他们闹。
李慕阳挑起眉,语气凉凉的,“完了完了,王平江看来是铁了心要和你掰。”荀潇瞥他一眼,偏了身子,朝她们离开的方向走去。苏娜站着,垂目低首,手指绞成一团。
“王平江!”
“喔,帅哥来抓了!”郭襄兴奋过度地笑着,“我们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聊多晚都行。”水含在平江耳边压低声音,“男生都喜欢女孩子温柔点。你别跟人家吵,也别犟。我们先走了啊。拜拜。”
夜色在树上摇晃,掉落点点暗影。荀潇在她后面,低沉地开口,“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终于开口了?”他懒懒地嘲弄,“我还以为你打算永远不跟我说话呢!”
“不会,我没这个打算。”永远多长啊,她明年就毕业了。
荀潇靠过来,“不管你看到什么,最起码解释的机会要给我吧。”还需要解释什么?解释那是演电影常用的错角手段?还是他们只是闹着玩?她想走开,却被他一把拉住,“江儿!”
平江掰他拽着她的手,“随便对一个女孩子拉拉扯扯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请放开。”
荀潇反握住,神色晦暗,“江儿,你好好跟我说话行吗?我知道你很气愤……”他俯下身子,“要不你打我一巴掌出出气。”平江撇开头,打他一巴掌?不用了,她嫌手疼。
“江儿?”
“请你让开好吗?”她的神色太平静,平静得生出陌生的隔阂和阴冷。他的心有点慌,勉强地厚着脸皮凑过去,“可以……你亲我一下我就让。”
平江眯起眼,对他乖张的态度厌恶到极点,狠狠用力将人推开,无视荀潇受伤的脸色,“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是个女的就会粘着你不放?我警告你给我滚远一点。”人都有感情,人更有自尊!从遇见他开始,因为他,她被羞辱得还不够吗?
“王平江你给我站住!”他对着走开的人大喊。
平江却走得更快,几乎要跑起来。后面的人紧追着,一个扑身将她揽住,“江儿你听我说行不行?你听我说!之前不是我……我没亲她,真的,是她突然主动的……我保证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江儿,真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平江拉开他交缠的手臂,转身,语气沉静,“我相信。不过这和我跟你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而是我们根本没有瓜葛了,我已经说了,放弃你。你听好了,我再重复一遍,放弃你。”
“江儿,别生气了!我向你道歉!”他看着她的脸色,“道歉不够的话,你罚我好了。怎么罚都可以。”
平江叹口气,“真的吗?那么就罚你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不要找我,最好不要见我,如果不小心遇见了也当作没看见绕开。”她所说的他明白吗?分手不是儿戏,她很严肃在对待这件事。要她怎么去原谅他留给她的最后画面,那样不堪,那样刺痛,那样令她绝望。
“我都这样低声下气了你还要怎样?”荀潇的话突然变得好冷,像冰棍一样,冻得人打哆嗦,“刚刚说的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如果是,我成全你。”
平江吸口气,点头,“谢谢你的成全。那么,再见了。”她甚至都没有抬头再看他一眼,慢慢地朝宿舍方向走去。记忆里都是伤心,多一眼,多一条疤痕。他们,已经到底了。唉,新的王子在哪里呢?他长得帅吗?温柔吗?会唱摇篮曲吗?呵呵……
人生还很漫长啊。
王平江,眼泪流下来要记得擦。
王平江,走路的时候记得让步伐显得坚定。
王平江,你要好好加油!
他站在她身后,僵立不动。夜沉宁,树影摇晃,灯火不明。她的背影拖得好长,却未能延伸到他脚下。
彼此至今。终于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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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下来,很白。她笑,说郭襄我们下去玩雪吧。郭襄从小说里抬起头大喊,没空!贺星和莫可琳进来,直嚷嚷说好冷啊。
平江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趴着窗户,伸手去握窗边的冰柱。楼下学生来来往往,一扎一堆,还有成双的,偎依着,隔着厚厚的衣服相互取暖。
时间过得真快啊,就要过年了。她忍不住想起一些事,有点想哭,拼命忍住,怕泪流出来结冰。喇叭里在放刘德华的十七岁,平心静气地诉说关于他的人生,从十七岁到四十那么漫长的日子,浓缩成一首几分钟的歌。她读大一那年,恰好,过十七岁生日,现在十九岁,过完年,等到毕业,到单位,就二十。回忆里许多美好的故事晃上来,然后晃下去,心中万般伤感,还是个学生,还清纯如许,就难以面对回忆了吗?
平江拉上窗户,走到位子旁拿水瓶,“我去打水。”
“一起去。”
两个人出门,走下楼,碰到苏瑶,平江微笑着点了下头。郭襄呢,盯着MM的棉袄,“我就想买件她这样的!”
“那你去问问她哪里买的,不敢的话我帮你问。”
“别了,她是你情敌啊。”
“继续胡说八道吧你!”
因为放假大家都赶早回家,水房里的人很少。平江往里面冲,见到空位狂喜,冲郭襄喊,“这边这边!”旁边的男生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对上平江的脸,两人都一愣,随即各自微笑。
“你也打水啊?”
“是啊。”他回过头,将木塞子塞进瓶口,倒掉口圈上满出来的热水,慢慢拉起提手,“我先走了。”
“哦。好。”平江笑着,迅速地一挥手。他们,曾经是恋人,现在却像陌生人,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她知道他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不是苏瑶,是外校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当初是她想要分手,因为交错的感情让她烦躁不安,如今再见,却发现惆怅更加磨人。陆君尧消失了,完全消失了,即使遇见,也再寻不回来。
外面寒风肆虐,平江一出去就打了个喷嚏,“完了,要感冒了。”
“果然是久病成良医啊,打个喷嚏就知道要感冒了!”
迎面碰到许涛,他正哆嗦,见了平江立马一激灵不抖了,“妹妹打水呢,哥哥帮你提过去。”男生在女生面前总爱表现英勇的一面,纪长也是,就算冬天冻死都不肯多穿件衣服,还动不动说他身体强壮,受得住。平江看许涛这样子,笑起来,“不用了,谢谢你。”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行!”平江点头。
“诶,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干嘛?要送我啊?”
“啧!问问不行?”
“我大后天下午。”
“知道了,到时候哥去送你。走了啊!”许涛没等她拒绝就匆匆忙忙地跑了,看来是有急事。郭襄咯咯笑,“你完了你。”平江都听疲劳了,没反驳,叹着气睁大眼为两个水瓶卖命。郭襄自顾自地唠叨,“平江,你也真是的,怎么不买早点的票?明天大家差不多都回去了,你一个人在宿舍行吗?”
“我也不想啊!我哥给买的票!哈切!完了,肯定是感冒!”
什么叫乌鸦嘴?仔细观察一下王平江同学,看看她下巴往上的部分是怎么长的就能明白。一回宿舍,她就开始流鼻水,到了晚上,声音已经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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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响起,平江正窝着毛毯缩在凳子上翻网页,痛苦地吸鼻子,“派代表!快点,吵死了!”郭襄在床上看小说看得呵呵笑,莫可琳猪猪叫得欢,贺星只好认命地开跑,“我好怀念平江没生病的日子啊!”
接到李慕阳电话的时候,平江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这家伙,怎么做到杳无音迹的,一直躲在土里吗?
“王平江,我想请你帮个忙。”开口就没好话!
“说吧。”她哑着声,鼻子又不通气,没力气和他计较。
“你能不能代楚薇儿去考试?”啊?这么严重的事?
“你们还没分吗?”心情不好真话就出溜了,呃……
“什么?”她的声嘶哑含混,李慕阳听不大明白。
“没什么。怎么想起干这个了?”
“我们有门课星期五才考试,可是薇儿今晚就要回去了。”星期五?不就是她回家那天吗?
“我那天回家。”
“今天碰到许涛,他跟我说了,你下午回去,我们上午考,来得及的。王平江你帮帮忙,薇儿她这门课必须要过,否则就修不满学分了。”
“可以补考。”
“是辅修。”晕倒!这个楚薇儿搞什么啊?
“我不行,本来就挫,现在都生病了,更完蛋。她为什么非要那么早回去?买票的时候都不考虑的吗?”
“没办法,她爸爸后天动手术,医生说成功率很低,家里人让她赶回去。”平江一听,愣了,然后就开始难受,成功率很低,就是说楚薇儿回去,有可能是见她爸爸最后一面……
“好吧。不过要是没过的话怎么办?”
“没关系,总比不去好。要是不过也没办法了,毕竟这是楚薇儿的事情,你肯帮忙就很好了,没什么好怨的。”
“其他人不行吗?”
“就你了,别磨蹭,我二十分钟后到你们楼下把书给你。”
平江放下电话,愣头愣脑地转身,“贺星你晚两天回去行吗?”
“为什么?我已经买好票了。”贺星躲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光光的额头。
“陪陪我嘛,人家病得这么重,你们都走了,万一有个不好怎么办?谁送我上医院啊?”
“郭襄留下。”
“滚!”
呜呜,都说真感情总在关键的时刻表露,看吧,这一群无情无义的家伙……悲哀啊!
平江在位子上磨了十八分钟,终于恋恋不舍地推开鼠标,站起来,哆嗦着拉开毯子,迅速罩上棉袄。她头好昏,呼吸难过,一点都不想看书,干脆睡两天直接去考?不行不行,这样做人不行,太过分了,人家信任她才找她的。
“门不要关,我马上就回来啊。”
平江佝偻着身子出了门,一路牙齿发战地走着,好不容易挨到楼下,就见李慕阳兴冲冲地和她招手,“这呢!”看见了!看见了!她只是近视眼,又不盲!李慕阳手里拿着一本书和一叠纸。平江仔细瞅了瞅,还好,书不是很厚,否则单翻也要翻几天。
“课本,划过重点了。”李慕阳将东西递给她,凑上来抡开那叠纸,“这个是笔记。”
平江看也不看,直接把东西收好,“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你感冒好像挺严重。”李慕阳大概太久没见平江,忍不住拉着她要聊聊。
平江很有兴趣地停下,“是,很有可能考不了,要不换人?”
“我只是关心一下。”李慕阳嘿嘿笑着。
“谢谢。会传染的。我上去了。”书好沉啊!笔记也好沉啊!上天是想让她过劳死吗?好不容易考完七门,现在又来!还不是她的课!谁知道金融专业上的什么鬼东西!
平江在心里默默地咬牙切齿,又不断安慰自己放松,放松,放松……书扔在桌上,发出令平江都吓了一跳的巨响。
郭襄在床上哼了两个字,“干嘛?”
张张嘴,声音哑得发不出来,“鼻子不通气,我发泄一下。”
“多休息,过两天就好了。”
一句话戳她痛脚,就是不能休息才烦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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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阳靠在柱子上抽烟,浓雾慢慢吐出来,再缓缓从鼻子里吸进去,“等会我们坐后面。”荀潇好像没听到,反撑着双手,看着老师在教室里发考试卡。
铃声响起,大家拥着往教室挤。李慕阳跳落地,拍着荀潇的肩膀摇头,“你这个鬼样子我实在受够了!”
虽然考试卡随机发,以避免学生作弊,不过只要考试不瞎搞、大多数时候换位子老师是不会管的。李慕阳把楚薇儿的卡片放在倒数第二排中间一点的位置,自己靠门口坐,和她隔了两个座位,至于荀潇,靠里面,两个人中间夹一个,尽量防止穿帮。
第二遍铃声响,开始发试卷。李慕阳不停地张望,唉,怎么这么慢……发卷的老师还问他旁边这位来不来?李慕阳忙点头,来的,来的,生病了,可能有点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旁边一声短促的惊讶。荀潇在做卷子,抬头的时候余光瞥过,她全身包得厚厚紧紧,戴着方形黑框眼镜和口罩,头发低下来把整个脸都遮住了。他起初没注意,直到她坐下,从兜里掏出圆珠笔……上面一直竖起耳朵的兔子……
考试不到十五分钟就有人交卷,空的,大家立刻顺势开始低声轰鸣,不少人打小抄,交换试卷,问答案……老师的脸色很不好,说大家自觉点啊。考场立刻安静下来,过了一分钟又故态复萌,不知道的还以为上了菜市场。
平江放了口罩的一边,捂着嘴不停地咳嗽,擦鼻子,狠狠吸气,感冒的症状让她非常难受,却始终平静地低头坐在那里,握着笔认真答题。教室里的人慢慢少下去,隔几分钟就会有交试卷的,程度不一,老师在上面默默地看着,一会抬头望一下,咳个两嗓子。
一个小时之后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人,平江抬头看了一眼,没顾上数,赶紧去瞅表,确定时间还早,长舒了口气,扭扭脖子,又开始埋头苦干。题目都做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一道大题。她将题目浏览了一遍,再回忆课本上对应的重点,方向弄准之后才开始研究题意。
凳子接二连三地嘭嘭响,考试卡也收走了,她没在意,笔不停地动着。
李慕阳早就出去了,他在位子上得瑟了半天,本来想等她好了之后再交卷,谁知道她那么能做,老半天连脸都没抬!
平江将卷子两面检查过之后又将题目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然后再将所有题型的分数加起来,算了一下,嗯,刚好一百,这才放松地抬头四处看。教室里除了监考老师就是她了!平江向来是最晚交卷的那个,因此也不急,拿起表看了会,算算时间,发现还早,于是决定把卷子好好检查一遍。
监考老师大约是没见过这么能坚持的,有点不耐烦,在她身边来来回回地走来走去。平江最后将试卷再翻了几遍,确认又确认没有漏答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盖上笔。老师以为她要交了,站到她旁边来收。结果平江仍旧坐着,对着试卷最前面的部分仔细核对,楚——薇——儿,学号也不是自己的,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站起来,歪着身子将试卷递给老师。
出去才发现还有两个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没走。平江缩在羽绒服里,愣了一下,“你们怎么还在这?”平平淡淡的样子,虽然因感冒而有些疲劳,可是看过去,一张脸仍旧清秀得动人。
李慕阳走过来,“等你出来。怎么样,考得很好吧,做这么久!”
平江摇头。她感冒恶化,实在没什么兴致说话。荀潇站在李慕阳后面,眼睛无聊地四处乱瞟……
李慕阳转头瞥了他一眼,“王平江你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食堂都关门了。”平江突然剧烈地咳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三个人前前后后地下着楼梯。
出了教学楼的大门,他们往学校前门走,只有那边的餐馆还开着门。平江没做声,揣着手独自偏到与他们相反的方向。
地上结着霜,是冬天,宁静而萧索的冬天。平江想,这会不会是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呢?下个学期,她只有三门课要上,剩下的时间用来实习和就业,遇见的机会微乎其微。真正的学生生涯对于她来说已经过去了,再不能回头,即使多年后的某一天,突然想要读研,物是人非,所有的事情都会重新改变。她将遇到一群陌生的人,陌生的人将遇见她。平江的目光延伸出去,没有焦点。很早的时候就知道,际遇是一件诡异的事情,不经意地到来,不经意地离去,谁和谁都可能相遇或失散。她经历了半年多的大二生活然后在一个莫名其妙的中午遇见了荀潇,然后相知,然后所谓相恋,然后因为某种原因分手,然后也可能突然消失了彼此的踪迹。
往日的灿烂终于沉寂,在这个冬天,没有痛苦,只是回忆异常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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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江。”
这个声音她微微觉得熟,好像是荀潇。平江没有回头,缩在棉袄里慢慢走着。
“叫你呢。”她没想到他会追上来,神情有些愕然,“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荀潇笑着,“这么急做什么?”
“下午,火车。”平江现在讲话尽量简短,一开口喉咙就会沙沙地抽痛,而且话多了容易咳嗽。
“我送你去。”
“不用了。谢谢。”
她的回答坚定又迅速。荀潇顿了一下,故作轻松地上前磕了她一记,“声音真难听,开药了没有?”他这一下简直能把她敲昏,平江别开脸,轻轻皱起眉头。
两个人,在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完全断了消息,即使遇见也沉默地远远避开。彼此的模样都没有太大变化,不同的是心态,当决定放弃一个人并慢慢适应之后,分手已经从最初的辗转难眠到轻松自在,这么久了,甚至连爱情的初衷和情节都快要忘光。她真的要忘了,所以不想再纠缠。
情绪渐次流露,又渐次收拢,“问你开药没有,不方便说话就点头摇头。”
平江昏昏沉沉地点头。荀潇迅速伸手贴了下她的额头,随即因手下的温度沉下眼,“怎么还发烧?!”
“嗯。快好了。咳咳咳……”
“再去医院看看。”
“不用。”平江吸吸鼻子,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神情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幸灾乐祸,总之比较怪异,“我有点难受,先走了。”
“难受就上医院。”
“不用。”她现在头脑涨得异常痛苦,这两天忙着看书,根本没好好吃药,原想耽误一下应该不要紧,谁知恶化得这么厉害,早上起来精神还挺好的呀,怎么两个小时不到成这样了?
“上医院!你这个样子谁看了都不放心。”他出手提抱她,拉拉扯扯得让她站不稳。平江脸皱成一团地抱住头,整个人晕乎乎的,声音低得发虚,“放开。”
“啊?”
“放……”喘,却无力,“开……”
“王平江你……王平江!”
……
“王平江!”
平江迷茫地睁开眼睛,呜咽一声,好痛好吵啊……“咳……”
“醒了。”男生年轻的脸孔在她的瞳孔里放大,冰凉的吻贴上她额头,“还有点烧。”平江躺着,看着,慢慢伸出手轻抹过潮湿的地方。身体感觉难受的时候人的心会特别软弱,尤其在举目无亲的城市面对一个曾经是她男朋友的帅哥,她已经挨过这么久了,不能因为一点意外而将努力付诸流水。
荀潇仿佛没看见,“别乱动,刚扎好的针。”
“谢谢。”据说感谢是保持距离的最好方式,所以她难得有礼貌地反复使用。
护士出去,顺手合上门。注射室就剩下他们两个。屋里异常安静,荀潇起身,把她扎了针的手放进被子里,在平江茫然的目光中换到病床的另一边坐下。
“几点了?”
“几点都得继续躺着。睡会吧,吊针要很久。”
冬日特有的寒凛空气在室内游荡,荀潇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向来怕脏,所以一醒来就把到脖颈处的被子拉下了大段。厚绒布外套散发出淡香,温存得像秋天的棉被,一点一点,蔓延。平江想推开,被他按住手,“乖乖睡觉。”
“有被子。咳咳……”
荀潇伸手按在她眼睛上,“快睡。”
外间传来低声聊天的声音,房子,夫妻,小孩,单位福利,每个寻常人家的平凡琐事,平江默默听着。默默地闭上眼睛。默默地念吊完了针还要赶火车。
她睡得很快,也很沉,药水一滴一滴掉下去,从橡皮管子流进她身体。露在衣袖外面的手好小,在他的掌下安静地蜷缩着,任他揉,任他展开,任他轻轻握到嘴边触碰,任他细细地玩弄后十指交握。
外头没有了声音。耳边只有她浅得近乎无的呼吸,偶尔会急促的喘几下,因为鼻息不通。荀潇想起她第一次睡在他身边的时候,就是这么微弱的气息,他被吓到,以为出了事,一骨碌爬起来开灯叫她,结果她睁开眼,说睡熟了就这样,然后狠狠踢了他一脚又继续睡。
哭笑不得的回忆,却让他心里突然溢满欢喜。没有人知道被她全然放弃的夜里是怎样的煎熬。从前,总是女生追着他跑,初中,高中,大学,她们围绕在他身边,偷窥,设计各种各样的巧遇,蛮横地要做他的女朋友,即使苏娜,感觉他要脱离对她的感情也害怕得跑回来……他被养得心高气傲,以为没有人能够抗拒他的魅力,所以一直告诉自己她只是负气出走,即使说了分手,断了音讯……他也等待着她自己回头,等得烦躁,等得不安,等得完全失去了耐心!等得睡梦中都会喊她名字!
可是她终于没能自己回来。
时间滴滴答答地流逝,他抬手看表,再轻轻放下,右手摸着她拉过离子烫后顺直的长发,勾出一缕缓缓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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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坐在病床上瞪着手机屏幕,许久许久,没出声。护士过来放下一袋药,“明天早上再过来吊一针就差不多能好了。”
“好。”荀潇提起药,顺手拨正她额前乱了的刘海,“走了。”
平江不动,还对上面显示的时间不能反应。她竟然一睡就睡了两个多小时,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的火车,呜呜,赶不上了!荀潇不由叹了口气,“别难过了,过年一定把你送回家。”平江暗自翻了个白眼,谁要你送,我就要坐我的火车,过年的票多难买啊,还是有座位的!
“一会回去就把东西拿下来。”
?平江询问地抬眼。
“学校今晚就封宿舍。”
“谁……说的?”小公鸭跑出来嘎嘎嘎。打吊针果然好得快,瞧她,现在多有精神!他叹息,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随便你信不信。”
平江低着头,认真考虑这种可能。这两天人都走光了,她所知道的最晚今天也会回去……“许涛!”她突然想起来,许涛说要送她,“电话。”她和许涛向来八竿子打不着,因此根本没记他的号码,只是以前给他留了个宿舍电话。上次他说送她,她直觉开玩笑,也没放心上,不过万一他不是开玩笑呢?别是一直在找她吧?!荀潇从兜里掏出手机,“是许涛吗?”见她点头,嘟嘟地开始按键。平江等着他把许涛的号码找出来给她打,谁知等半天,他按完啪地关上。
“我打。”平江眼巴巴地望着荀潇,这是她的事情,总得让她说两句吧。手机铃音响起,他打开,看完,再啪地关上,“好了。”
“你……”还没开始质疑,护士就进来了,指着平江,“怎么还在这?打完针就出去,不要一直呆。”平江皱起眉头,不就一张破床么?稀罕的!
……
学校里一片空荡,走到哪里都只有安静。平江心中惴惴不安,一到宿舍楼就跑到管理室内,嘎嘎的,“阿姨,听说今晚……咳咳……封宿舍。”
老太莫名其妙地瞪着她,瞪完顾自出去。平江心想这是什么态度啊,好歹你大把年纪了我还叫你声阿姨,居然话都不说一句就往外奔!爷爷的!管理员在外面不耐烦地叫,“过来啊!”过去干嘛!看你的老脸啊!平江老牛拖破车地爬过去,一出门就见那老太在墙上敲啊敲,特带劲,特酷。
“什么?”
“通知!你那两只漂亮的眼睛是长着干嘛的!”?什么通知?她又错过了什么重要消息吗?
靠门的墙上贴了张A4纸,上面写一月二十六日四点半封闭宿舍。底下还盖着学校的大红印章。货真价实,绝非仿冒。荀潇恍入无人之境地走进来,很认真地对着她的脑袋提溜一圈,“你脑子长得可真牢,装那么多水,一点也没漏。”
凶狠的眼神刷地在荀潇脸上开了个大口子!她怎么知道宿舍还会封的,以前根本没碰到过,今天要不是发生这样的意外她到毕业都不会知道!平江又噔噔噔地跑回管理室,本想来个狮子吼,鉴于条件所限,改为细语,“有不回……家的,怎么办?”
老太霍地站起来,气势汹汹,“不回家你要登记啊!学校又不是旅馆你想住就住!”
“我登记。”
“你说登记就登记啊,要学校开证明的!没有证明不可能给你住!要不然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来担?!”
平江指指上面,“我就住在……咳咳……这栋楼。”
“我知道没用!必须要有学校证明!”
“我只是……咳……等买票。”
“你还没买票啊!”真是受不了,为什么学校找的管理员全像练过高音的,嗓子一亮那叫一个尖!平江暗自鄙夷,脸上带着无辜的卑微的神情默默点头。老太啪地坐回去,“现在买票哪里买得到?!你有亲戚没有?有亲戚到亲戚家去住!”
平江又无辜地摇头,她那唯三的亲人早抛下她奔回家乡了!
“我管不了你这个事。要么自己找个地方,要么到学校开张证明来。”!!!现在让她去哪里开学校证明?这个不近人情的死老太婆!
荀潇晃到管理室门口,冷着脸微撇头,“走了。”
“诶!你这个同学怎么进来了,这里是女生宿舍。出去出去。”
“我要跟她一起上去。”平江眼睛里冒出火花,完全被他的气势折服,居然敢这样跟管理员说话!人家其他男生上个楼跟过街老鼠似的瞎窜溜!他倒好,大大方方的,还一副人家倒欠了他几百万的样子!
“女生宿舍男生不可以上去。”
荀潇望了平江一眼,脸色稍稍缓下来一些,“她生病了,刚打完吊针,我陪她上去把东西拿下来。”
“这样啊。”老太对他的态度和对平江的态度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上去吧,上去吧,快点下来啊。”有没有搞错!这样就放他上去了?她还准备欣赏他被训的鸟样呢!平江连忙摆手,唔唔地要说话,却被荀潇一把拥住捂上嘴,“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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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门口,平江站着,想我怎么还在这呀我?这屋里应该空了才对!而且为什么后面会跟着个几万年前就分了手的家伙?荀潇疑惑地看她发呆,伸出手指戳一下,“开门。”
钥匙叮叮响。门打开,荀潇有些好奇地四处打量,然后停在平江的床位前,“你的吧。”她的书架上一大堆的书,码得很整齐,第二小格放了只小玻璃罐,里面的鱼没了,换了彩色雨花石,最下面是她的瓷碗,倒扣着。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兴味,不是对一个女孩子的生活感兴趣,而是对她,因为是她的东西,所以特别有兴致。
“抽屉可以看吗?”他问。
她摇头。荀潇挑眉,在她的凳子上坐下,拉开抽屉,“小东西真多……这个是什么?”平江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唇膏。”
“我还以为是糖果。”他将装着四个半圆唇蜜的长条盒子左左右右地看,放下,又找出一件,“你买的东西都很漂亮。”这句话打动了她的心,平江嘿嘿笑,嘶哑了嗓子还挣扎着要表扬自己,“品味。”
“站着干什么?”荀潇在她抽屉里动来动去,眼睛还不忘监督她,“快收拾东西。”
平江摇头。
“快点!”
唉……她叹口气,到郭襄那里翻出纸笔,写,你下去吧。然后过去放在他面前。谁知荀潇瞄了一眼,懒懒地撇开头。她只好把纸挪过来,继续写,我不住你那里。
咳咳……咳……
“那你住哪里?”
是啊,她要住哪里,身上没钱,姨他们都回去了,至于同学早就了无踪影,都不知道上哪里找。这大过年的,她怎么会把自己弄得这么凄凉!平江想了想,写道,你放心回去吧。我没事的。
“你这样让人怎么放心?”
“没事。”平江很坚持,咳嗽着,“你回去。”
荀潇的眼睛静静地转过来,望着她。下过雨雪的天气,光线飘荡着安宁的气息。他就这样望着她,用和天色一样的沉静,“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在这。”这时看他,平白涌出些仰望的情绪,仿佛面前的肩膀可以安心依靠,仿佛跟着他就可以到达所有想去的地方。果然人一生病就特别软弱啊,平江笑起来,因为一瞬间的动摇。然后坚决地摇头。荀潇越过她,拿起丢在桌上装药的袋子和钥匙,“走了!不要再磨蹭!”
“不。”
“王平江。”
“别,为难我。”
“现在是你在为难我!”荀潇站起来,看她脸色轻变,才发觉自己语气有些重,于是微微抿唇,声音放软了一些,“放心好了,你病成这样,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我……不想……咳咳……麻烦你。”
“你不麻烦我还能麻烦谁?”
“谢谢。可是……我真的……不想。请你……体谅。”平静的语气,一如她出教室门口时看过来的那一眼,淡然得都有些模糊。荀潇想强拉她出去,手指动了动,又放回去,握紧,“以前也住过,怎么今天变得这么矜持?”
平江拿起笔在纸上写好字,递过去,我不想再多说,好累,让我一个人静静好吗?
荀潇望着她,许久,“真的不去?”
平江点头。
“那……我先下去了,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嗯。”平江挥手,“出去把门……咳咳……带上。”
荀潇慢腾腾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站在外面拉上了门。空荡荡的宿舍,因为他的存在而温暖,然后又因为他的离开变得更为冷清。平江咳了两嗓子,抚着头开始发烦。真是……怎么会这么倒霉!老天啊,给条活路走吧!她趴在桌上思考着各种方案,想啊想,觉得还是找个人把姨家的大门撬开最好了……呵呵……
……
急促的电话将平江吵醒。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去接,“喂?”
“王平江……”
“咳咳……咳咳咳……”咳嗽剧烈得让她蜷起身子,拼命用手去拍胸口,好不容易缓下来,再拿过话筒那头却没有声。几秒钟后走廊里传来跑动的足音,越来越近,停在她们宿舍前,然后是咯咯的敲门声,持续,响亮,“王平江!”
手伸过去,嘎嗒打开门。荀潇站在外面,微微有点喘,“怎么咳这么厉害?”
“你干嘛……咳咳……回来?老太婆,不管吗……”
“嗓子哑了就少说话!”荀潇拨开她,进去,“给你带了稀饭。”平江这才看见他手上拎着的保温盒,白色的,像瓷,仿佛一碰就碎,“我……不饿。”吊液里可能加了葡萄糖之类的,她到现在没吃过什么东西也提不起胃口。荀潇拿了她的勺子去洗,甩好水过来塞她手里,“去吃。”见她不动,又走到桌边拧开盖子,把里面装着咸菜的不锈钢小套碗拿出来。
“咳咳……你吃吧……”
“是要我喂你吗?
“哈?”
“不要我喂就自己过来吃。”平江皱眉,这个人……听不懂拒绝的吗?荀潇轻轻踢她一脚,“瞪什么?还不快去吃,凉了不好。”又懒懒地补了一句,“要是真不想吃那就倒掉。”?平江心里打突,到底是白花花的米粥啊,倒掉?!真是恶心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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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盘着腿喝粥,一口一口,吃得很慢。荀潇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她旁边闲闲地翻书。她想起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那时作业多,常常写到晚上十二点,老妈也是这样呆在一旁,抱着毛衣边织边陪着她。情形恍然相似,带着记忆的温馨,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荀潇抬起头,“吃完了?”平江慢慢摇头,又垂下脑袋继续奋斗,唉……这么多什么时候才吃得完?他放下书凑过来,看了看里面,“我装得有点多,实在吃不下就算了。”平江窝着头,坚持着,决定苦战到底,虽然已经很饱了,不过能多塞一口就少浪费一口,粮食得来不易啊,这种深刻的人生体悟,旁边的家伙是没办法懂的。
桌上一杯水,荀潇按在杯面上试了试温度,“饭吃好了就吃药,然后和我过去。”
“去哪?”
“我那里。”
“不。”
“我去问过了,住校一定要提前登记,而且放假期间住校的话会统一换宿舍,你想呆在这里恐怕不行。”
平江一怔,沉默半晌,含着粥摇头晃脑地找到笔,刷刷写上了。没关系,宿舍不能住我就住外面,学校有招待所的,再不行我破费点,住酒店。
走廊里管理员的声音传进来,“还有人在吗?十五分钟之后锁寝室楼的大门,没出来的赶紧出来啊!”
心一惊,平江赶紧踩上鞋冲去开门,朝外面的人叫唤,“阿姨……咳咳咳……”
“你住这啊?怪不得我从楼上一路喊下来都没人应,还以为你什么时候走了!马上关门了,有什么东西收拾了出来。”
“哈?”有掉泪的冲动,可怜可怜吧,她还没想好能去什么地方呢。刚刚是说大话,她只剩卡里三百块,还要拿去买票,哪里有钱住酒店啊!说不定连招待所都住不起!
“啊什么啊?!”管理员走过来,站她们寝室门口,一下看见荀潇,眼神暗地轻了下,“都出去吧,没地方住去找个旅馆!外面很多的!呆在这弄得我不好做事。”平江被她的话堵到,不住就不住!干嘛说找个旅馆?以为她和男生偷情吗?!!!
“我们一会就下去。”荀潇把她拉进来,毫无铺垫地关上门,“现在想磨蹭都不行了,东西拿好就走吧。”
保温盒里的粥还剩了好多,平江也没心情灌了,低着头合上盖子后从铺位上拽出小包,把钥匙丢进去,至于药,太大,放不进,只好提在手上,“你拿……那个。”荀潇循着她的指向回头,就看到一个大型的行李箱,眉头微皱,“这是要拿回家的?”
平江点头,“嗯”
“为什么带这么大的箱子?”
“毕业……多拿……以后方便。”
他突然静了一下,别开头,提起那个箱子走到门边开门。平江在宿舍查了一圈,背着包出来,掏出钥匙反锁。管理员已经走了,整条走廊长暗得凄清。所谓人去楼空,形容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吧,那么多人,在的时候显得异常拥挤,可是一下子就都消失了。她望着前方的背影,突然想叫他,最终却只是沉默。
下面的人长喊,出来了没有……他们还在楼梯间,窗外的树掉光了叶子,孤伶伶地只剩枝丫,在冰冷的空气里结出霜花。这样孤独寒怆的季节,两个人,一前一后,有些相依为命的味道。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走到哪里才算结束。也许多一点点柔软就会在一起,也许多一点点坚持就会彻底分离。
荀潇放下箱子,回头。她正下楼梯,慢吞吞的,半躲在毛线帽子里的眼睛照过来,带浅浅的安宁和默然。管理员老太提着几大摞钥匙站在大门口,“同学,稍微快一点。”平江嘟嘴,干嘛嫌她慢?!生病了就是这样啊!有常识没有?
好不容易等平江磨出来,老太立刻合上门。啪啦啪啦,啪啦啪啦,极多钥匙圈在一起就会发出这种声音。平江站在檐下,依依不舍地看着她锁门,突然觉得领间一冰,忙转头去看,唔,是下雪了。管理员锁好门,终于说了句人话,“下雪的天,你们也早点回去。”然后就走了。
平江叹了口气,一步三挪地下台阶。细小的雪花飘下来,风吹过,便斜斜地飞走了。他和她并肩而行,箱轱辘在水泥地上摩擦出霍霍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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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房子对于她来说,已经陌生。他对于她来说,也已经陌生。踏进来的一刹那,心蓦然沉重,让她霍地想退出去。
“怎么了?”
“没……什么。”
“地上凉,快点穿鞋子。”
平江咬唇,默默低下头,“我……还是……住外面。”
荀潇看着她,“外面哪里?”
“随便哪里……”有些话,面对他的时候仍需要深呼吸才能出口。她说忘了他,可是日日夜夜,时常会忍不住想起一些事,时常会在别人提起熟悉的名字时蓦地颤抖,时常会梦到他对她笑……那些时候,总觉得时光会倒流,可是她不知道究竟是想时光倒流回到她认识他的前一秒还是认识他的那一秒。重新开始,和勇敢这个被久久传唱的词一样,潜藏着二义性。
“就在我这里。”他拉下她握在门把上的手,“明天打完针我就送你回去。”
风吹过来,寒凉拂面。平江还低着头,荀潇立在她对面,彼此陷入沉默。许久,平江缓缓抬头,勉强笑了一下,“住外面……咳咳……比较好……咳咳……”
荀潇突然伸手扶住她的肩将她揽进去,顺手合上门,“进去洗澡睡觉。”
“呃……”平江摆手,“不……”
“我不会对你怎样的!”一句话,让两个人都怔住。他生气的时候更多的是不说话,脸色难看,也动过粗,曾经就把她从宿舍一直拖到这里。可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她大声吼。平江望着他,不明白他怎么就会这样了。荀潇转开脸,沉重地呼气,“快去洗澡,衣服在柜子里,自己拿。”
平江站在那里,抿着唇不动。他看过来,半晌,无奈地叹息,“不是我不放你走,这种时候,你又一个人,万一在外面出点事怎么办?我是男的,就算现在不喜欢你了,也不可能放着不管。”
她仍不动。
“王平江?”
平江皱眉,拿下身上的小包扔在地上,拖上鞋磨磨蹭蹭地朝卧室走去。荀潇慢慢弯腰把它捡起来,提过去坐在沙发上,对着发呆。房子的隔音效果做得好,卧室那边的声响根本听不到,只是偶尔她咳得太凶才隐约有些动荡之气。
墙上的挂钟嘀嘀嗒嗒地走,冬日,天光短,窗外渐渐暗下来。
平江虽然性子急,但是对洗澡情有独钟,尤其冬天的时候,揉啊搓啊冲啊反复冲啊,零零碎碎搞下来坚决不低于一个小时,现在又生病了,泡在热水里别提多爽,因此洗了三遍头,擦了三遍沐浴露,开开关关冲了五遍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湿着脚从卫生间里钻出来。当然,这里面不排除有故意浪费的意思。
咳咳……咳咳咳……
床上放好了毛巾,蓝色的,是他常用的那种,也可能就是他用的。平江把手放在柜扣上,拉开,找她以前用过的那条。
荀潇进来,站在柜子边,“你找什么找得这么累?”
“毛巾。”
他朝床扬头,“那不是?”
“黄的……咳咳……”
“就用这个吧。”荀潇走过去,把毛巾拉起来,盖她头上,“出来吃饭。”?平江疑惑地张大眼,“吃过。”那一保温盒的稀饭难道是假的吗?
“之前是中饭。现在吃晚饭。”
!!!还可以这样?
沙发上铺好了厚被盖,看上去,好像真的一张床似的。平江从小就喜欢睡沙发,尤其是弄得像张床似的沙发,因为这样就可以窝着看电视,边看边睡觉,像是向忙碌的人生里偷得了一点悠闲。真好啊。平江忍不住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裹进被窝里身心舒畅得吱吱笑。
“先吃饭。”
“不吃……咳咳……”她还好饱。
“就一碗。快过来。”
嗯……平江爬出来,不甘不愿地踱到桌前,长长地叹了口气。连着喝粥,嘴里那个淡啊,搞得她好想吃鸭脖子,每次一放假阿姨都会给她准备一大袋……平江拿起勺,拨了两下碗里的粥,望着漆黑的窗外突然泄气,在凳子上坐下,“你,要和我,在这里……过年吗?”
荀潇正舀了勺粥送到嘴边,听见她的话抬起头,眼神沉沉,良久,“好。”他的表情,像在教堂的唱诗台上说我愿意一样庄重认真。情绪混乱不清,平江咬了下唇,慢慢低下头,她向来瞎说惯了,他又何必理她呢……
170
电视里放着偶像剧,你打我闹的让人异常烦心。荀潇披着毛巾过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踢隆起的长条,“头发没干不要睡。”
“没睡。”她只是躺着看电视而已。
“你呆会又会偷偷睡着。乖,快起来。”这话听着……算了,有些事还是讲清楚比较好。平江爬起来,正经地看向他,“我们,分手了。”
“我知道。”接得好快好沉,让她分辨不出这句话只是敷衍还是出自真心。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变得不大一样,可是究竟是如何不一样又说不出来。她常常觉得生活在这个世上就像坐着车在高速公路上驰跑,以为是直直地往前,查地图才知道曾经绕过许多弯,人生东南西北的坐标明确地标着,行走的时候却总会迷失方向感。
平江捡起快掉下去的毛巾放回头上,趴回被子里慢慢擦,擦了两下又放开。荀潇弯着腰在旁边的架子里翻碟片,头发湿湿地乱翘,眼帘低垂的样子像漫画书上好看男生的大特写。她一直喜欢这样的画面,年轻,干净,安宁,能够坚强地盛放住青春的躁动然后在许多年后让不小心回忆起来的人倍感压抑。
“找什么?”
“你吃饭的时候不是说要看侦探片?”
“别找。”
荀潇抬起头,“不想看了?”平江点头,无力地趴倒在枕头上,任由滑落的毛巾遮住脸。有点困,有点累,有点无聊。时钟走动的节奏听起来像首简单的歌,嗒,嗒,嗒,嗒,嗒……一只手按在她头上轻轻揉,“湿着头发睡觉不好,每次都不听。”
平江动了下,脸压进垫褥里,叹口气,拱着身子默默起来,“我又想……看碟……”
“累就别看了,早点睡觉。”
平江摇头,“不睡。”
“想看什么片子?你要的那部我没找到。”
“随便。”
“那我随便放了。”
“嗯。”
影碟机发出高速旋转的声音。荀潇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平江挣扎着摸索到茶几上的眼镜,坐回来研究了许久才戴上。外文片。她错过了标题,可是依旧看得很认真。中年人对年轻人说话,谈空姐身上的香水以及她的特征。平江转头看向身边的荀潇,“闻香……识……女人?”这是郭襄比较推崇的一部经典影片,可是平江对香水没认识所以直觉认为可能没办法和这部片子进行交流所以一直在人生计划里将其搁置。
荀潇挑眉,“看过?”
平江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他记得片头出来的时候她还在拧眼镜腿。
“猜的。”
他赞赏地笑起来,“聪明的小孩。”平江毫不谦虚地深表赞同。
……
盲了的中校和年轻的学生,感情在时间的流逝里慢慢酝酿,起初是陌生的两个人,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你介绍你我介绍我,可是相处久了,什么都在变化。人和人之间,应该都是这样的吧……平江逐渐睡去,头歪着,手里抱了个枕头,身上紧裹着被子,时不时会不安稳地咳两下。荀潇轻捏她的下巴,低声唤着,“江儿……江儿……”
“嗯……”
“到里面去睡。”
“不……咳咳……”很困,很累,她真的是生病了呢,好久好久都没生过这么大的病了,病了好啊,这样就会忘了那些讨厌和喜欢的事情,专心地去抵抗细菌……嗓子痛……她困倦地慢慢张开眼,抬起头,神色还有些迷糊。
“你睡里面。”
“哦。”平江在他的打扰下终于被弄醒了些,爬到沙发边拖上鞋,晃荡着起身。
屋里很静。没有电视,没有月色,没有水声,没有车行过去呼呼的风响,没有楼上人踩在地板的扰动,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和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平江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荀潇跟在后面,模样晕糊了,挺拔的身姿隐在暗影中仿佛藏了一对翅膀。手指按在门口的开关上,亮了灯。平江慢慢过去爬上床,然后就躺在厚厚的鸭绒被里发傻。似乎从最初到现在,她对他都是不设防的,真是奇怪自己怎么会这样信任他。
空调关了,卫生间里换气扇嗡嗡响起来。她总说荀潇霸道,可是在细节处,他的体贴却无处不在。门敞开。卧室的灯灭了。客厅的灯也灭了。整个世界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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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跑去挂吊针,十点半吊完。走到小区就看见一辆小车停在楼下。荀潇走过去敲敲车窗,玻璃随即落下来。平江好奇地探身,从荀潇旁边将头挤进去瞧里面。一个中年男人莫名其妙地看她,她也莫名其妙地盯着他。荀潇端出她凑进去的脑袋,“先上楼。”
“坐……这个回?”平江指指车。
荀潇点头。
“其实……我打算……买票回家,你们……送我到车站……我就很感谢。”她本来以为荀潇说送她回家只是帮忙弄张票,没想到居然直接开部车过来,这样送她回家,她过意不去,毕竟分手了,他对她不再有任何义务。虽然买票很艰难,但是她现在病差不多好了,应该可以应付的。
“反正顺路。”
“不用,谢谢。”
“王平江,只是送你回家,不代表什么,车这么空我一个人坐也是坐。”
“那你……一个人坐。”
“你对我的态度我已经很清楚了,但是有一点我搞不大懂,难道分手了就非要划得这么清楚吗?”荀潇瞪着她,“还是你心里根本就还喜欢我,怕相处久了忍不住向我扑过来?”
“哪有?”平江眼睛瞪得更大,是他自己老是做些让人误会的事害她拼命划界线!
“没有就大方一点,不要扭扭捏捏的让我觉得你对我还有感情。”耶?可以反过来这样理解吗?难道真的是她自作多情?他其实只是看她可怜帮她一下???唉……算了,男生跟女生想法本来就不一样嘛,没必要他对她好一点她就在那边自以为是地摆立场!不就是顺路送一程嘛,基于中国同胞的友谊,基于校友的交情,基于她对他奉献过短暂的宝贵青春,送一送也没什么了不起!想到这,平江心里舒坦了,“一起走。”
“和我一起走?”
“嗯。”平江点头,贼眉鼠眼地回头对着后面的车提溜一圈,也不知这车性能怎么样,跑不跑得动啊?
“要不要吃了中饭再出发?”
“早点。”吃完中饭要到什么时候了?而且她一点不喜欢和“两个”陌生人一起吃饭。春节买票的老大难一下子像肥皂泡泡一样迎风破灭,让平江不由开心,立即掏出手机发短信。老妈同志,你的乖乖女昨天感冒挂吊针没赶上火车,今天下午搭同学的便车回去,请勿挂怀。大约需要八九个小时到家。三个人吃饭。平江一般是头天坐火车回去,在省城的同学那里住一晚上,然后才坐大巴回家,所以老妈根本不会想到她还在学校。
短信发出去不久,手机就振动了。平江按接听键,小心地移到耳边,那头的尖叫几乎刺穿她的耳膜,“江江!你在哪?”
“妈。”
“怎么声音哑成这样?你到底怎么了?”
“感冒。”
“感冒怎么要打吊针?多严重啊?”
“回来……就……知道。”不能说得太快,太快会咳嗽。
“学校有没有同学在能照顾你?”有,烂人荀潇!平江撇撇嘴,“不要担心,咳咳,我们马上,就出发了。”
“要出发了?好好。”老妈该有多想她呀,一听到她马上要回去就激动兴奋了,“车安不安全?”
“安全。”老妈指的自然不是车子的性能,而是车子所属人的人品问题。有一段时间电视里常放拐卖的片子,那时候平江还小,老妈看完后老担心她会被拐走,时间长了,这种心理阴影就成为了老妈性格里的一部分。
“路上小心点。妈妈给你们准备晚饭。三个人是吧?”
“嗯。我拿……东西。挂了。”
“好好,就这样。嗯嗯,好好。”老妈挂电话时招牌式的语言,每次都让平江对她的啰嗦发笑。
荀潇把屋里的水电煤都关了,背着包,提上她的眼镜,“走吧。”
“箱子。”
“不要带。”他把她挤出去,关上门,再拿出钥匙上重锁。
楼下的车子已经掉好了头。荀潇一过去,司机就从驾驶座里钻出来给他拉门。荀潇把手抵在门框下面,让平江先进去。她把他的手拍下来,自己捂着脑袋上了车。司机有意无意地瞥她,很是好奇。唉……你家少爷跟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有关系也过去了!
平江把后面的餐巾纸盒拿下来,抽一张,擤鼻子,混沌的脑子还不停转,都是回家的学生,人家坐火车他坐小车!真悠闲啊!司机坐进来拉上门,“那我们现在走了。”
荀潇懒懒地靠着座椅,“走吧。”
车子发动,平江有些兴奋的幸福感,喔,回家了!老爸老妈,等着我!市区的风景倒过去,和着冬天的风,一起留在了她身后。
荀潇不爱说话,至少在她以外的人面前,寡言少语。司机似乎很习惯这样,沉默着,握住方向盘。听说开车是很容易疲劳的一件事,尤其长途,常常需要有个人在旁边说话提神。平江将头掉过来,“讲个笑话。”嗓子哑了不方便,否则她很乐意给司机师傅来一段。
“没有。”小屁孩架子还挺大!平江翻了个白眼别开头。车里放着轻音乐,声音比较小。她靠在车窗上晃晃地听,眼睛慢慢眯起,是瞌睡了,却碰一下又碰一下地和玻璃撞头。
荀潇把折好的外套垫在腿上,将她拉下去。平江连忙抱住前面的单人靠椅,“做什么?”
“你不是要睡觉吗?”荀潇话刚说完,平江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简直是自投罗网的鱼。司机探究的眼睛在倒后镜中和平江的含着泪的眼睛相遇。唉……我八故我在!走到哪里都有狗仔。
“过来。”荀潇拍拍垫好的外套,“要不要脱鞋?”
“我这样……睡。”她将脸贴在前面的靠椅上,手紧紧交握,就怕他脾性一上来对她动粗。爷爷的!看他这样子,她肯定又傻傻地上了什么当了!车子嗡嗡响,是暖气的声音。荀潇拿过她脱下的羽绒服,想给她披上,刚挨过去平江就受惊般地躲开。气氛变得凝重,有些难以收拾的样子。她从来不知道荀潇神色不明的时候竟会让人觉得愧疚……嗯……真烦啊……
172
当一位母亲看见一个长得好看的男孩子送自己的女儿回来时是什么感觉?激动?兴奋?还是担忧?老妈说路上辛苦了,去吃饭吧。态度平静得像接待寻常客人。可是平江跟她太熟了,不小心就听出了内在的不一般。
荀潇站在门口对着她老妈叫阿姨,恭敬礼貌,换得她妈一个笑之后换了鞋,拿着东西走进客厅。老妈等司机进来,领着他先进了饭厅,老爸在摆碗筷,招呼着,“来,吃饭,肯定饿了,这么久的车。”
司机羞涩地笑,荀潇则沉默地走过来,站在她老爸身边,“叔叔你好。”
老爸简直惊喜,“你好你好,快坐快坐。”
平江拿着筷子捧着空碗,张大嘴看着,这也……这也太……老妈盛了两碗饭过来,放在司机和荀潇面前,“菜都是新烧的,多吃点。”顿了一下,又说:“江江说要开八九个小时的车,那你们中饭也没吃吧?”
“吃了……面包……饼干。”平江答。
“这个东西怎么能当饱?”老爸殷勤招呼,“来来来,晚上多吃点,不要客气,跟自己家一样。”
鱼,猪蹄,烤鸭,鸡翅……一桌子的菜,平江撑着头,动不了筷子。老爸说,吃,吃,然后说喝酒吧,啤酒还是白酒?司机说吃饭就好了。老爸将酒盅挪好,说酒要来点,先满一杯。荀潇挡住杯口,“我不喝酒。”
“没关系,喝一点。”
“真的不用,叔叔您别客气。”
啧啧,多有礼貌啊!平江摇摇头,简直无语。
“江江,你摇头做什么?不想吃东西吗?”老妈坐过来,一脸心疼,“还难受啊?妈妈给你盛饭好不好?”
“没事。”平江下桌,“我自己……来。”
荀潇吃着饭,慢慢抬起头,“她昨天晕倒了。”咚!走到厨房的平江一下撞在旁边的墙上。
“又晕倒?”果然!老妈敏感的神经被触动了,大声叫,“怎么这么不当心身体!”
老爸也加入进来,严肃地皱眉,“江江你这样不行,身体不好就要懂得照顾自己。”唉,其实她只是吸鼻子吸得脑袋太累暂时休克一下嘛。
“我照顾了,咳咳,唉……不说。”跟这俩老头老太能说什么。平江盛好饭过去,刚一坐下老妈又咋呼,“怎么这么少?我再给你添一点。”
“不用……”最烦吃不下的时候老妈还唠叨要多吃。
老爸冲那两人招呼,“吃菜吃菜,不要留。”
席上渐渐热乎,老爸老妈暗暗相顾一眼,很有心机地刺探军情,问荀潇是不是和她一个专业的,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荀潇充分地展露出优雅的面貌和良好的修养,一个一个问题认真回答,并且没让口水和饭粒喷到菜盘或者别人碗里。
平江慢丝条理地啃着鸡翅,问吧,问吧,我早有心理准备你们会有这么一手的。反正我跟他没什么……你们问吧,继续问吧,我不介意,刚好平衡一下,他那可怜而富有的爸那时也问过我好多问题……“姨他们呢?”早早地爬回来,一定玩得很爽吧!
“在外婆家。”老妈顿住筷子,向客人热络地尽地主之谊,“刚好空出一个房间,你们今天就在这里睡。”
司机立刻开口,“我住旅馆。”
“不用这样,家里被子什么的都够。”
“没事。”
老妈看了荀潇一眼,才说话,“那等会让她爸爸和你去找一家,这里他熟。”
“好,谢谢了。”
“谢什么,我们都不好意思,我女儿这么麻烦你们。”
客套啊客套……平江再吃了两块鸭和鱼尾巴,放下筷子。
“吃饱了?”老妈那神情恨不得再给她强塞点什么进去。
“嗯。”平江伸个懒腰,看向对面。荀潇吃饭不快,细嚼慢咽的。平江想这顿饭肯定很合他的心意,鸡鸭鱼肉!
一顿饭吃得大家红光满面,当然,不包括王平江,她的脸色发黄发白,吃完饭就开始灌药。司机师傅已经走了,急着找旅馆。家里三个人,老妈在洗碗,荀潇站在阳台上发呆。
电视里放着不好看的连续剧,平江换来换去,就是换不到称心的。茶几上的手机响,平江拽过来,打开看,居然是纪长的短信,于是嘿嘿笑。老妈叫,是我手机吗?平江没应,嘟嘟地按键,“小样,还知道跟大妈发短信啊!”呵呵,知道她是谁了吧。
荀潇进来,坐她旁边的短沙发上,抬脚踢她,“被子掉地上了?”平江掀开盖在腿上的遮头,露出里面藏着的取暖架,嗓子哑得发堵,“你烤吗?”手机又响,平江笑着翻开,果然是纪长,你是谁?
“你说呢?”
老妈甩着手从厨房里出来,“谁?”
“哥。”
“说什么?”
平江没有要代劳的意思,直接把手机给她。荀潇歪着子身在一边翻茶几架下的杂志。老妈看完短信又看他,“荀潇,怎么不到那边去烤火?”然后瞪平江,“江江你让让,谁像你这样一个人占这么宽的位子?”
平江好委屈啊,“我,问过他。”
谁知老妈完全不理,“荀潇,坐过去烤火,下雪的天,别着凉了。”烟都要冒出来了!真是搞不懂,这里谁才是她生的?!
173
纪长说什么?纪长说我们明天过来!
家里一大早就响起开门关门和阿姨一家的声音。纪长和阿姨轮流开她卧室的门,“王平江起床了!”
老妈在厨房里叫,病了,别吵她。
“又病了!”阿姨喊,对平江这种三天两头奔医院的劲头很是不爽。平江在阿姨家住过一年,硬是把她家从没有一粒药的房子变成药局,感冒药,胃药,皮肤药,消炎药……应有尽有。老妈在外面说什么,听不见,估计嘀嘀咕咕就是讲她昏倒然后被人送回来的过程。
果然,不久纪长又进来,坐她床边,拍拍被子,“晕倒了?现在好一点没有?”
平江无奈地睁开眼,从被窝里爬起来,哆嗦着披上棉袄。纪长在地上把鞋子踢过来,笑着,“快穿上。”阿姨站在门边,语气严肃,“王平江,把衣服拉好,这样怎么会不生病!”
外面姨父在说,“还晕倒了,身体真差劲。”
平江萎靡地踩着棉拖鞋经过客厅,在大家怜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目光中去刷牙洗脸。卫生间的门关着,不知道是谁在里面,平江猜想是老爸,因为一直没听见他咋呼。老妈把面端出来,说江江吃早饭了,吃光,要不然又会胃痛。
吐掉最后一口水,她擦擦嘴,走到饭厅,对桌上满满一碗的挂面心烦意乱,最讨厌吃挂面了!平江端着碗跑到客厅窝进沙发看电视。阿姨坐旁边,“快吃快吃,过一会就吃中饭了。”
她看看钟,“才九点。”
阿姨皱起眉头,一副被惊倒的恶心表情,“声都哑成这样了?”
卫生间的门响,盥洗池那边传来洗手的声音。片刻后,荀潇走了出来。阿姨仰着头背对她,小矮凳上的身子一动不动,“怎么家里有个这么帅的帅哥!!!”荀潇腼腆地笑起来,“阿姨好。”嗯?还在啊……她以为他会睡不惯平民屋,一大早就坐着他们家那辆小轿车骄傲地滚了……
“你好你好。”被惊艳到的吴阿姨站起来,“过来坐吧。”
纪长见过荀潇,这会站在电视机旁边,神情开心,笑得含义丰富。姨父从阳台上走过来,夹着燃烧的香烟,对上垃圾桶假装是进来弹烟灰的,“咦,这是谁?”平江翻了个白眼,暗自嘀咕,误会吧误会吧……我心清则正!
“叔叔好。我叫荀潇。”平江发现他竟然也有这么亲民的一面,还会这么这么笑,说话的腔调不高傲也不畏缩,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是那个常常玩世不恭的家伙吗?是那个一直欺负她的家伙吗?好会装!还装得这么像!
平江唏哩哗啦地把面吞完,绕出沙发去放碗,回来时经过纪长身边,他嘿嘿笑,压低声音,这么快就见父母了。她瘪嘴,坐进沙发里,诡异地拉阿姨的头发,等她转过头来,一脸无辜地陷害,“姨,哥……有女朋友。咳。”
阿姨的眼顿时撑大,瞪向纪长。老妈将洗好的皮蛋端过来,对荀潇说:“吃吃看,我们这个皮蛋很好吃。”荀潇乖巧地点头,“谢谢阿姨。”啧!
纪长连忙凑过来,“吃皮蛋。”
平江趁机奸笑着抢他的手机,嘟嘟地翻开游戏开始打。阿姨挺着肚子去阳台,对姨父怪腔怪调,“你的崽有女朋友了。”
姨父拿眼觑纪长,“我的崽!不是你的崽?”
纪长剥着皮蛋,瞪她,奈何平江没有丝毫愧疚之情,打游戏打得不亦乐乎!荀潇凑近,“玩什么这么来劲?”
平江没应他,舔着嘴巴,手上没停。阿姨又踱回来,哎呀哎呀地不断叹气。一会看电视一会看纪长一会看平江一会看荀潇,然后对着又端了个篓子过来的老妈感叹,“我的崽有女朋友了。”老妈笑,“有不是更好,让你省心。”然后对大家招呼,“孩子们,有咸蛋吃。”平江想她的好吃应该就是这样被她老妈培养出来的,从小到大家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吃的。
纪长刚吃完一个皮蛋,拿卫生纸擦好手对平江进行回抢,“没电了。”
“马上过关……咳……”平江死挨着,就不给他。吴阿姨机不可失地搬着凳子坐过来,“没电就充嘛,给她玩一下又怎么样?”说着把自己的手机给平江,“你玩我的,手机还他,人家等女朋友的电话。”
她才不要,小鸭嘎嘎叫,“你的不好玩。”
吴阿姨无奈地睁大眼,幸灾乐祸地两手一摊,“没办法,她不要我的,让你女朋友打家里的电话好了。”
纪长咬牙切齿,敲她头,“快点。”一敲就把她这关给敲死了,平江恼怒地鼓起脸,把手机摔他手里,转头对吴阿姨说:“他女朋友……叫赵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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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江!”纪长冒火。吴阿姨却很兴奋,“喔……赵典。”
老妈在吃咸蛋黄,不住点头,“名字很好听。”
平江挑衅地对纪长仰脸,“长得,也好看。”哼!
荀潇在旁边笑,没出声,可能是怕开口被纪长的怒火迁延,把他和平江的事抖出来。纪长拿起个鸭蛋在平江头上磕,被阿姨一把扫开,皱着眉头责难,“你不知道她生病了?恼羞成怒也不能这样。”
纪长啧一声,“有完没完?”
“好,不说不说。儿大不由娘啊。”
“行了,你这样是谁都烦。”老妈丢掉蛋壳,“要不要开个柚子吃?”
“现在有柚子吗?”众人异口同声。
老妈得意,“当然有了。”她家真的就吃的多,哦,书也多,都是她老爸收藏的。荀潇说怎么这么多书没把你熏陶成淑女?平江说没来得及熏!阿姨神经兮兮地瞥了眼纪长,跟平江拉同盟战线,“什么时候有的?”平江咳两声,也神经兮兮地飘眼风,“很久了。”
纪长已经没了脾气,搬着凳子坐得远远的,对着电视有一下没一下地笑。平江突然想起什么,敲桌子,“跟吴大妈说,洗苹果。”
“自己去。”阿姨向来崇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原则,虽然她自己每次有事都是叫别人去操劳的。平江马上咳,断断续续,可怜巴巴地瞅她。
纪长逮到机会,阴阳怪气地开口,“吴阿姨!人家生病了,你是长辈就帮忙说一声。”阿姨从凳子上慢腾腾地站起来,“女朋友还没来电话吗?”
纪长瞪眼,真是生气了。阿姨头一撇,手舞足蹈地晃,啦啦啦,啦啦……
老妈剥了两个柚子过来,说很甜的。平江心想你什么水果不说甜?只要是家里的东西那就是好!荀潇拿起一片吃了口,点点头,“好甜。这是什么柚子?”哄人真是高段啊!瞧她老妈那屁颠屁颠的,心里肯定已经乐开了花。
纪长也点头,“甜。”
阿姨埋头苦吃。平江嚼着,只觉得味道很淡,没吃出甜来。难道不酸就是甜吗?老妈发现她这一反常表情,“江江你的不甜?”平江撇着嘴摇头。
“就你的不甜。”荀潇瞥她,然后不屑地摇摇头,“人品问题。”有没有搞错?她人品差能差过他吗?!平江压根不理他,可怜兮兮地望她老妈。
“换一块。”老妈递过来一段开了米的,“宝贝女儿说不甜怎么行!”荀潇又笑,只要她老妈一说宝贝女儿他就这副表情。讨厌!没见过人母女情深?!
纪长的手机铃铃做响。平江和阿姨双双把头掉过去,眼巴巴地看着。纪长忍不住发笑,拿起电话边喂边瞪她们。
“是他女朋友吧?”阿姨看了一会,凑上来咬耳朵。平江也看了一会,眯住眼睛点头,躲那么远去接肯定是。
“王平江!”纪长接到一半突然走到离平江三步开外的地方把手机伸过来,“接电话。”
“我?”平江指指自己,赵典找她干嘛?替纪长讨公道?她蹭过去从纪长手里接过手机,“喂?呃咳咳。”
带笑的明澈的声贴着她耳朵响起,“听起来病得有点严重。”
平江顿在那里,眼睛慢慢垂下去,“嗯。”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怎么这么晚?”
“我哥……买的票……”
那头清清楚楚地笑了两声,“你还是少说话比较好。”
“嗯。你等一下。”平江抬头,拿开手机,“哥。”
“就打完了。”
“嗯。”
荀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平江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沉默,片刻,又开始活络地四处晃脑袋,确定大家都在关注纪长之后,才贼兮兮又非要装作很坦荡地凑到荀潇旁边,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回家啊?”虽然她早有准备,但是他再这样故意将影响面扩大下去,以后会很难收拾的呢。
“江江!”
“嗯?”平江转头就见不远处的老妈的眼睛向她射来极锋利的毒箭,完了,被发现了!
“喉咙不舒服就多休息!”
“哦。”平江瘪瘪嘴,坐好。老妈瞪她,“没事的话过来帮我尝尝菜怎么样?我每次都会多放盐。”
阿姨点头,“你炒菜是盐多,吃完一碗饭之后起码要灌三桶水。”
“那你来炒。”
“还是你老人家炒吧。我炒的他们不喜欢吃。”阿姨拍拍平江的屁股,“快去快去,帮你妈把把关,家里节约用水就靠你了。”
平江认命地跟在老妈后面进厨房去挨训,唉……她咋就这么沉不住气呢,应该等老妈离开了客厅再问嘛!厨房门关上,老妈沉着脸,“你怎么会想起问人家什么时候回去?”
“我只是怕他家里人想他,咳……我在外面呆得久了,你们也担心啊。”
老妈脸色稍缓,“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这样讲话。他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很多事要注意一点。可能你们关系好觉得不在乎,但是这种话要是人家家里人知道了会说我们没家教。知道吗?”
“不会知道。”他和家里人关系又不怎么好,而且就算关系好也不至于这么八卦地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报告出来!
“我也知道他不会去说,就是教你这个道理。你也这么大了,不要老像个小孩一样没轻没重。”老妈叹了口气,“唉,都是我们大放纵你了,才会让你成这样。”
“我很好。”平江皱眉。
“好好。”老妈完全是敷衍的态度,“江江最好。”
175
平江在沙发上扎了根,吃饭还要抱着碗在客厅看电视。姨父和老爸都在劝酒,要荀潇喝。荀潇说我下午可能要开车,不能喝酒。老爸疑惑,你开什么车?荀潇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今天下午就回去了。老妈说那么急做什么,反正有车,过两天再回去。姨父说是啊,多住几天。唉……殷勤得太过分了吧……一个前男友——而已!
姨父叫,“荀潇不喝酒,你说给不给喝。”这个玩笑开大了,老妈马上说让她吃饭,昨天都没怎么吃。老爸说生病的人也去闹?看来他们还是比较维护她的颜面的……嗯,她终于安心了。
饭吃完,平江趁着有点日头去洗澡,穿了老妈的旧大衣从卫生间里出来,大摇大摆。荀潇已经收拾好东西,就一个瘪瘪的背包,不过老妈出马,没有出门能避免大包小包的。
靠门口的地方堆着几个大纸箱子,都是土特产,什么腊肉,香肠,鸡蛋,皮蛋,咸蛋,活的老母鸡,西瓜子,烤花生,老妈还说要带活鱼!天啊!她蹲在旁边翻了一下,“鸡也拿?”
“要拿要拿。”阿姨过来,“我们带回来的板鸭也给几包,还有萝卜罐头,大老远的不能空手回去。”
“不用了,”荀潇卖乖,“还是留着给平江吃吧。” 啧!她不需要你这样为她着想!
“过年是要带东西的。”老妈一层一层地打口袋,“对了,我今年做了醋姜,你喜欢吃吗?”刚刚还勉强推拒的某人马上眉开眼笑地逢迎,“这个还可以自己做吗?我都是在外面买。”
“外面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好吃?我拿个东西给你装。”
平江实在看不下去,趁着老妈进去,忍不住又开口,“你怎么什么……都要?”荀潇还没来得及装完讪讪的表情,姨冲过来了,眼神和口气都无比凶狠,“王平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啊?一点礼貌都没有!”有没有搞错……平江皱着眉蹭到里面,委屈地在沙发上坐下。谁知旁边的老妈眉头皱得比她更紧,语气无比失望,“江江你真的是不懂事!我之前还特意跟你说了!他是客人,你怎么老这样说话?活该被你姨骂!”
“客人……也不用送那么多……咳咳……东西。”平江还要争辩。老妈立即火了,“人家那么远送你回来,车油费也不止这些!你真是越大越不懂事!”OK!平江暗自举手投降,彻底把这个更年期附近的女人给得罪了!哦,不,是两个!外面还有一个来着!
司机上来的时候被吓到,说这么多东西啊?平江叹气,是啊,够一户人家好好过两个年了!
四个重劳力喘着把东西提下楼,踩得楼梯砰砰响。荀潇悠闲地走在后面,跟平江并肩,时不时拉她头发扯她衣服,对她的装扮兴致勃勃。平江挨了骂,心情不好,干脆咬牙切齿地随他去,反正一家人都向着他了,她要再干点什么估计会被家里那位管家婆直接从楼上丢下去!
“你们家很好玩。”平江点头,却在听见他接下来的话时差点摔倒,“明年我早点来。”她大受打击地看过去,荀潇笑着,也不管她躲,非捏了捏她的脸,神情温柔又顽劣。
一到楼下,家里的几个人就傻眼了,平江不认识车的标志,可是纪长和姨父和老爸都认识,彼此交换意见。她家的人有个特点就是不失礼,即使大大咧咧的阿姨也是如此,可以穷,但是穷得有骨气,因此三个人虽然很想感受一下他家的车,仍克制地跟司机赞扬了几句就没再提。
平江也不知道他们和荀潇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拍肩膀握手的,说有空一定过来玩。阿姨和老妈走最后,这个时候下来,依依不舍地叮嘱荀潇路上要小心,到家报个平安。阿姨说有空到我家去吃饭,离你们学校不远,你和长长差不多大,可以玩得来。这话她都已经说几遍,连地址都写给荀潇了!
同一栋楼里的大妈经过,看见荀潇,“送你们家亲戚啊。”老妈笑,算是招呼。大妈又说小伙子真帅。荀潇低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平江撇嘴,不是最爱耍酷的吗,这会知道谦虚了!
荀潇说叔叔阿姨我先回去了,你们也上去吧,下面挺冷的。
大家说没事没事。阿姨说你要多呆几天就好,让平江和你出去逛逛,虽然是小地方,不过也有很多好玩的。老妈说没关系,放暑假来玩,你们刚好毕业,玩多久都可以。于是话题又延伸到毕业了,彼此关系持续加温中。平江真想说他以后都不会来了,话到嘴巴还是麻溜咽下。
荀潇和大家一一握手告别,进了车子又把车窗摇下来,说叔叔阿姨再见,然后特意和纪长挥手。
车子开了,大家赶上去两步,说好走啊。千里送故人似的!荀潇的眼最终定在平江身上,笑着,有些缱绻,落寞而不舍地冲她摆摆手指,然后在拐角的地方消失了踪影。
繁忙的相聚落下帷幕,平江手插在口袋里,有点不适应,她——最怕和人分别了。纪长笑起来,跟姨父哥俩好,讨论宝马的车子。
“什么宝马?”怎么好好的说到那上面去了?
老爸抽着烟,“刚刚荀潇坐的车就是宝马。”
“啊?!”好会烧钱啊!都烧到她家门口了!挑衅呐!
176
一家人围着个大桌子团团坐,正吃得开心,身边的手机响了。老妈边掏边说话,“可能是我的学生。”老妈做医生前当了两年老师,教数学,据她自己讲那是教得相当好,所以直到现在还常常有当年的学生送礼,拜访,寄贺卡,打电话,邀请她过去所在的城市旅游……
老妈咦了一声才接,声音那叫一个爽朗,“喂……嗯,新年好……谢谢谢谢,今年要身体健康,步步高升……正在吃正在吃,你们吃了没有……到我们这里来喝杯酒……呵呵……嗯……不用客气……谢谢你了,我会跟大家说……要不要跟江江讲两句……嗯……这样啊……呃,好好……”
平江疑惑地警惕着,“谁啊?”
老妈伸手示意她待会再问,眼睛向上,然后突然眉眼大开地笑,“喂!诶,你好你好……新年好……嗯……呵呵,应该的应该的……不要这么客气……是我们不好意思,这次真是太麻烦你们了……嗯……哎呀!我要谢谢你们啰……嗯……好好,谢谢你……嗯好好……”
真是受不了,笑容大得都可以从嘴巴里塞个整鸡蛋进去了!老妈收起电话,“荀潇打来的,说给大家拜年,祝大家新年快乐。”然后眉轻抬,有意无意地瞥了平江一眼。外公外婆直说什么潇,谁啊谁啊。阿姨说你们现在别问,以后有机会见的。老妈说后面是他爸爸,特意接电话跟我说谢谢,他们那么客气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阿姨说人家看得重才这样。姨父说这真是捡到宝了。阿姨瞪着姨父说捡什么宝?难道我们王平江差了?老爸喝了口酒说我们家江江跟荀潇站一起还可以。老妈挥手说好了好了,这事不要多说,都吃菜。外公外婆听得不甘心,忍不住又问,到底是谁啊,叫什么潇……纪长笑得异常开心,趁着大家不注意,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斩钉截铁地说王平江你这样还跑得了啊。
有这样的人家吗?她只是搭个不是特别顺路但是还算顺路的便车而已,就搞成这么大阵仗,亏她原来还觉得他们不错,在荀潇面前给她留了一点余地,谁知道关起门这么八卦!平江叹气,开始对着一桌子的菜和人发呆。
纪长放下筷子,“王平江,我带你去放烟花。”
“什么叫你带我去?”都长这么大了,带这个字眼听起来真是很不方便!
阿姨一本正经,“哥哥带妹妹不是很正常?我们长长没说错啊。”
“出去小心点,”老妈又开始唠叨了,“不要离烟花太近。”
“哦。”平江站起来,趁着纪长没起身,拍拍他的头,“来,妹妹带你去放烟花。”说完自顾自地哈哈大乐。外婆诶一声,说你越大越没规矩。
平江嘴一瘪,赶紧拖着纪长跑了。
他们家的房子就在堤下,上了坡,再下坡,走个十几米就是河。小时候外公带她去钓鱼,半上午就钓上来一只臭鞋。平江在旁边认真地把那只鞋子提起来说我看得出来,这个不是鱼。外公严肃地说河里的鱼都被别人钓光了,我们还是捞虾。然后领着她回家又拿上网和兜子。那天,外公一直在忙,捞来捞去,最后捞到了两只眼镜腿那么粗的虾和一堆水草。
农村的夜显得特别静,平白让人有寂寞的感觉。因为家境的关系,平江对面朝黄土背朝天并没有什么感悟,她的意识里,农村就是露天电影,河水,许多妇人聚在塘边洗衣服,有人编篾条,有人锯木头,谁家门口蹲着个端大陶碗吃饭的孩子,经常有狗在泥土地上打架,媳妇们聚在一起讨论哪种鞋垫样式好看……她的农村跟任何书上描写的都不一样,它像摇篮,温暖,清静,而且充满力量。
纪长抱着一筒大烟花出来,“点烟!”
“哦。”平江跑回去,在桌上看了半天没看到东西,又跑出去,拉着纪长的衣服拼命掏,“在你这里!”
“我来拿。”
“都摸到了,你别动。”
“这是烟,打火机没有。”
平江执着地从他兜里掏出烟盒开窜,“我到里面的炉子里去点。”这个她实在是太驾轻就熟了。三岁半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大人在炭上里按烟,一按就着,她惊奇地望着,觉得特别有趣,于是有一天捡了包烟跑到灶房里研究。研究完之后觉得还不能理解,便虚心地去向外公求教,没吸它!就着了!外公瞪着那包新买的还没抽就被某小孩揉得一团皱污的烟,许久没说话……
“快点啊!”纪长回头喊,“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平江挡着烟迎风而来,一脸慎重,“别吹灭了。”
纪长嘿一下笑起来,“你使劲对着吹说不定能把它弄灭。”
“给你!”明明没有搞笑细胞还硬充幽默,真是受不了!
“你自己点!”
“什么叫我自己点,烟花放出来你不看吗?”平江强硬地把烟悬在他面前,“拿去拿去!”
“我不管。”纪长躲开,“反正你去点。”
“姓纪的!!!”
姨父刚好从里屋出来,莫名其妙地看向平江,“叫我做什么?”!???平江无辜地瞪大眼,指着先是愕然然后大笑的纪长,“我说他。”
“喔。”姨父点头,平静地摸了下头,转身又进去了。
许久,纪长才勉强笑完,正经地拍拍肚子,“好痛……哈哈哈哈!”
177
大包小包,大箱小箱。
平江坐在凳子上对着的一堆东西叹气。别的还不打紧,她找人吃掉也不浪费,可是老妈居然装了两只杀干净的鸡让她带来炖着吃……难怪人家说电话通了感情就通了。老妈之前还遮遮掩掩的说你们这样你们那样,后来干脆就拽出一包毛线,很大方地说我给荀潇勾件背心。平江眉头紧蹙地说你不用这么急吧!老妈说我急什么?平江说我跟荀潇同学不熟,你给他织毛衣,这个……不大好,人家会误会的。老妈嘴一撇,说这有什么好误会的,你们本来就是这样,有些事我们做大人的不明说,但是心里清楚,要不然他爸爸也不会特意要和我通电话。你也不用装啊装的,谁都有过年轻的时候,这种事我们能理解。
可是,对于这样的理解她好痛苦……真是……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平江越想越憋闷,抚住胸口忍着……不要想了不要想了,还是研究一下如何处理这些东西比较好。
电话响起来,平江过去接,“喂?”
“什么时候到的?”
嗯?平江连忙低头看来电显示,果然是那家伙,“关你什么事?!”
“过来吃饭吧。”
“不想吃!”爷爷的!听到他声音就烦!
“那我来找你。”
“你很闲吗?”
“蛮闲的。”
“是吧?可是我好忙!”
“所以我说来找你啊。”
“你来找我干嘛?”
“吃饭。”
“谁有空跟你吃饭!”
“……”那头停了片刻,“跟谁吵架了吗?你好像很气愤。”
“我脾气这么好会跟谁吵架!”
“你脾气哪里好?动不动就打人。”
“我什么时候打人了?”
“打得少吗?”
“要你管!”啪!挂了!
郭襄转过头来,“平江,谁啊?”
“不知道!打错了!”
“打错了你会这么凶?是不是有人追你追太勤你不耐烦了?”
“不是。”平江拖着鞋一路叹气,走到窗口看风景。贺星和莫可琳还没来,宿舍里就她们两个,倒是落得清静。郭襄觉得她这样子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也不自讨没趣,继续啃小说。电话又响了,嘟嘟,嘟嘟,闹得平江皱眉,“郭同学,接电话了。”
“干嘛让我接?”郭襄摔下书,“没看我忙?!”
平江仰着头看远处的天,不说话。郭襄啪嗒啪嗒踩着鞋蚂蚁漫步,终于赶在第七声响起前接了电话,“喂……你是谁啊……刚刚也是你吗……哦,平江她在,不过可能不想接你电话……那你等一下。”郭襄放下话筒,又啪嗒啪嗒踩着鞋蚂蚁漫步回来,“平江,荀潇的电话,他说有事情找你。”
窗前的人没反应。
郭襄在位子上坐下,抬着头叫,“平江!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听见了。”
“那你到底接不接?不接就去挂了,人家还等着呢!”
平江低下头。郭襄抿着唇,再次起身,过去帮她回电话,“喂……她不接,可能现在心情不好……没有啊,宿舍就我们两个,她没跟我吵架……别人也不会,她才刚到的,东西还没收拾呢……可能吧……哦,不会有事的,她就有时候会闹闹小脾气……还有事吗?没事我就挂了……再见。”
阳光照下来,来来往往的人影很清晰,马路上的车驰也很清晰。难得这样一个冬末,可以不穿厚厚的棉袄,站在窗前,看阳光。郭襄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平江你怎么了?回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我没事,就是有些东西想不通。”
“什么想不通?”
“说不清楚。”
“跟荀潇有关?”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还有什么可能不可能!”
“唉,算了,懒得说。”平江转过身,“学校后面的店应该开了吧?”
“我怎么知道?”
“那我去看看。”平江走到桌边翻出一个湿漉漉的袋子,“真是受不了我妈,居然让我带鸡过来!还得拿出去炖!”
“鸡?”郭襄爬过来,拽着袋子瞧,“呀!怎么是生的?!”
“你脑子能不能偶尔转一下,不是生的我会说拿出去炖吗?!”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这么说不就是感慨一下!”
“不要侮辱感慨这个词!”
“找死是吧?!”郭襄瞪大眼,一想,不对!“干嘛不拿到荀潇那里弄?他刚刚还打电话给你呢,你干脆资源利用一下。”
“麻烦你适当的时候闭嘴。”
“干嘛?你该不会就是为这个烦吧?不想到他那弄就不去,没必要生气。”
“郭襄!你觉得我们宿舍能炖鸡吗?”
“不能啊。”
“那你说我们宿舍不能炖为什么我妈还让我带两只生鸡过来?”
“对啊!你妈为什么这样?”郭襄想了想,“好奇怪啊!呵呵!”
“唉!”平江摇头,“建议你还是回炉再造一下,改善改善大脑结构。”
“什么意思你!”郭襄掐她脖子,“不教训你不知道爷爷的厉害!”
178
装鸡的袋子包了两层还是弄脏了其它东西。平江心疼地拿着抹布收拾了许久才勉强救出三包零食,其余用纸包装的,呜呜,全部报废。真是越来越讨厌她老妈了!某人提着袋子出门,一路走一路怨恨。郭襄在后面叫,早点回来啊,我等着吃呢!
平江走到楼下,一抬眼就见荀潇站在大门口。许多背着包提着行囊的女生从他身边过去,常常有人偷偷回头看,然后暗自娇羞。平江走向他,微微叹气,“来找人吗?”
“找你。”
“哦。”
荀潇从她手上把东西抢过去,勾开点缝看了眼,“什么?”
“杀好的鸡。”
“妈给我捎的?”话说得很不正经。平江懒得跟他反驳,“我准备拿到外面去炖。”
“干嘛到外面炖,我那有大的汤锅。”
玻璃门里透进来暖阳的香气,好像很久都没有晒过太阳了,那颗心,忙着抵抗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的寒冷,像久窝的被子,闻起来有潮湿的味道。平江背着手拉了拉脖颈,“其实这个是给我的,不过我妈的意思呢是拿到你那炖了两个人一起吃。你也知道,我妈看到你这么帅的家伙去我们家,肯定会有想法的。”
他笑,“你觉得我长得帅?”
“咦!我以前没说过吗?”平江抓抓头,“不过我说不说都没关系,你长得帅的事全天下都知道嘛!”啧!为什么说着说着她会拍他马屁?“那个,你拿回去弄吧,记得给我留一点,我答应了郭襄要给她吃的。”
“你去哪?”荀潇望着平江一个人晃荡晃荡地下台阶,又晃荡晃荡地往和他住的地方相反的方向走去。
“出去逛逛,看能不能遇到比你帅的帅哥!”
“王平江!”他大步追上她,“既然是你的东西那就你去炖,起码在旁边看着。”
“不用不用,你做事比我细心多了,我信任你绝对超过信任我自己。”平江豪气地摆摆手,“喔,还差点忘了说。”她一下子变得很正经,“嗯……荀潇,刚刚打电话对不起啊,我一时心情不好所以讲话才冲了点。”
“干嘛说对不起,你和我说话一向就那样啊,我都习惯了。”
“是吧!我真的很没礼貌对不对?!怪不得家里人都骂我!”平江夸张地感叹,“对了,还有放假的时候,谢谢你那么照顾我,又千里迢迢把我送回家,现在想起来还是挺感动的呢。”
荀潇攸地冷眼瞥她,“干嘛一直说这些?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
平江笑,“你对我早就没有义务了,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可能当作理所应当。明白吧?”
“讲完了?”
“差不多。”
“讲完了就走。”荀潇牵她的手,“饭做了你的份,一起吃。”
“荀潇。”她扬起被他握住的手,顿住,许久,荀潇终于松开,平江才将手放下,“当初跟你说分手,是认真的,因为伤得很深。今天太阳好,我突然就想说心里话了,荀潇,可能你习惯了玩感情游戏,分分合合不当回事,可是我跟你不一样,虽然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说出来,但我确实是很认真地在喜欢你,就是因为太认真,所以才觉得失望,也觉得不值得。”
他站在那里,心中一怔,开口的声忪然暗哑,“你觉得喜欢我不值得?”
平江郑重地点头。
“为什么不值得?就是因为我跟别的女生接吻就觉得我不值得你喜欢?难道你没有和别人接过吻?”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你跟我已经没关系了,所以你怎么样我都不会管。”平江朝他手里的袋子扬首,“这两只鸡就当我谢谢你的照顾,我妈昨天晚上很辛苦才杀干净,你要是不想吃就送回来给我,千万别丢掉或者浪费,否则的话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
平江想,荀潇在她心里一定扎根很深吧,所以即使独自平静地度过了一些时光,见到他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和见到别的男生时那些微小而明显的不同。可是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即使心里残存了低落的留恋,也只是因为放弃得还不够久,每一种习惯都必须靠时间去雕刻,每一种习惯也必须靠时间去改变。爱或者不爱。爱他或者不爱他。
冬日的阳光下,纤尘毕现,风一吹来,有点寒,她拉起围巾捂捂耳朵,走了。
“江儿。”荀潇站在她身后喊。
平江回身,“还有事?”
他望着她,努力扬起唇角,眼神里的伤情和故作镇定清晰可见,“跟我回家吃饭。”
179
“这!”李慕阳招招手,待荀潇走近,贼兮兮地四处瞄,“平江MM呢?”
“找她有什么事?”
“我以为你们会一起来。”
“她有点东西赶着做,没空。”
“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是她不愿意和你呆一块才随便找的借口吧。”李慕阳了然地撇嘴,掏出手机,“我打电话叫她过来。”
荀潇不做声,低下头点菜。餐厅服务员站在他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朝四周晃脑袋,显得无聊的样子,却是不肯走。
“MM,吃饭没?”
那头吵了,声音透过话筒传散开来,“你又打电话来干嘛?!”
“关心你啊。”
“……”
“可我想跟你……唉!别这样!”李慕阳拿开手机,合上,“挂得也太快了。她跟你打电话也这样?”没回应。他叹了口气,冲旁边的服务员挥手,“我们一会再点。”每次吃饭,有事没事的总有服务员杵在一边,看着就烦。荀潇把菜单推开,慢慢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风寒,刮到脸上的时候有疼痛感……
王平江躺在沙发里玩着手指问,如果有一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将失去记忆,你怎么办?他说,无聊。然后王平江异常兴奋地开始说她的答案,我会买一台超厉害的DV,把能录的都录下来,将来卖给别人,哈哈!将来我就是小富婆!!!他微低着头慢慢走着。如果真的有一天所有人都将失忆,那他,只要牢牢抓住她的手。
不远处一个人影跑过去。冬日明亮的光线下,她的脸容清晰,身上的外套看上去很温暖。平江没停,刷刷地开跑,眉目里带着轻微的激动和紧张。
纪长在电话里说,有个人特意跑来看你。平江说你一个学期也就特意来看我两回,还好意思说!纪长说你搞错了,我说的这个人是周璟安。心爆开,火花四散,脑海有短暂的白芒。
路仿佛很长,怎么也跑不到终点,又仿佛很短,脑子还未清醒,人就已经站在他们面前几步开外的地方。有许久的停顿,即使他朝她展开了笑容,即使他看向她的目光含着隐藏的温存。纪长呵呵笑,“快点过来!太高兴都傻了!”
他还是笑,看着她走近,“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
平江不好意思地咧开嘴傻乐,然后故作镇定地靠到纪长身边,两个男的对着她看,让她觉得尴尬呢。
“你男朋友怎么没来?璟安说想见见。”
“他……他有点事。”
“平江的男朋友很帅吧。”他说。
纪长点头,“是蛮帅,王平江一向好色。”
“喂!”有没有搞错!这样损她!
“好好,不说你。”纪长转向周璟安,“不用一直站在这吧,我们到处走走。”
“嗯。”周璟安看了平江一眼,“要麻烦你领路了。”
“王平江,说起来我都好像没在你们学校好好看过,正好,今天一起。”纪长也非常开心的样子。璟安是纪长的同学,两人做哥们做了两年。之后璟安转学,跟平江成了同班。平江是纪长的妹妹。彼此的关系交错,密切又疏离。她想,这样真好,分开,见面,重逢和怀念在时间的掩盖下,尽管欣喜,却显得如此平静。
“你们学校不错啊。”
“比纪长他们学校小好多。”
周璟安挂在纪长肩上笑,“他们学校是大,不过太大了,我不喜欢。去哪里都要走好远。”有点无赖,有点开朗,有点镇静,有点坦白,有点含蓄……她跟着他笑,这个人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又比记忆里多了亲切。纪长呵呵的。要是换了别的人敢这样批评他所拥有的东西,早一记冷眼瞪过去了。不过璟安是他哥们,不一样的……这个就叫区别对待!
“平江,你好像一直没去过我那里。”
“对啊,我哥每次都小气吧啦的一个人偷偷去找你,也不跟我说。”
“五一带你去。”纪长嘿嘿笑,“不算晚。就怕你那个不肯。”
“我哪个?”平江明知故问。
“都带回家了还哪个!”
180
周璟安吃着花生米探头看了看玻璃后,“纪长,搞几盘?”
“我先喝酒。你去吧。”
“搞什么?”平江不解。
“桌球。”周璟安朝她看过来,“你会吗?”
平江摇头,“不会。”
“我教你。”
“我很笨的。”
“没关系。”周璟安已经起身,晃荡着朝内室走去。里面烟雾缭绕,台球桌上面的灯亮亮的,衬得周围异常暗。他找了张靠墙的桌子,拍拍上面的绿绒布,“在这等一下,我去拿杆子。”纪长在来这里的路上说周璟安的台球玩得非常好,乒乓球也是,羽毛球也是,游戏机也是,打牌也是……但凡他碰过的,没有一样逊色。平江苦笑,原来她对他,并没有多少了解呢。
纪长看见桌边的荀潇时呆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来接王平江的?”
“我刚好经过。”
“没事吧?没事就一起坐会。”
“好。”荀潇也不客气,落落大方地在纪长对面坐下。台球室里很喧哗,外面的饮料吧却异常冷清。纪长倒了杯酒推给他,“她在里面玩,你要不要先进去看一下?”
“不用。”进门的时候心上有一刹那的寒凉,他都看见了,那个男生在她身边,彼此神色都有点不自然的异常。平江的卧室只摆了一张照片,一个大相框,装着高中的毕业照。六十几个人的班级,那张脸却轻易地跳脱出来,因为一种味道。正如她喝酸奶只喝原味,喜欢晃着浅蓝绒拖鞋看猫和老鼠,在教室睡觉也理所当然,不高兴的时候转身会有一霎那的寂静。说不清楚是什么,只觉得明显。西南中学高三班的毕业册上,应该有一个她非常喜欢的人的名字吧。
“你台球打得好吗?”
“你呢?”
“还行。”纪长呵呵笑,伸手拈花生米,“比王平江好。”
“她会打台球?”
“不会。”纪长笑得更厉害,捶了下桌子,又握着杯子继续喝。边喝还边意犹未尽地咯一下咯一下。荀潇面前浮现平江谈起纪长时鄙夷加愤慨的神情,我哥最喜欢讲一些自以为好笑的话,每次都是他一个人在那里发神经一样地笑,笑完发现我没跟着乐就打我……这个夜里,一边的灯光低迷,一边的灯光明亮,他因为她曾经的表情而忍不住扬起唇角,“你怎么不进去玩?”
“以前喜欢这些东西,现在觉得幼稚……可能是因为一直碰不到对手,也就跟我同学能玩几下……还是喝酒好,怎么喝都不腻。”纪长在荀潇来之前就喝了七八瓶,这会也不醉,就是稍稍开始兴奋。他凑到荀潇面前,贼兮兮的,跟平时正儿八经的样子不大一样,反而和平江使坏的时候有点相似,“我也是很后来才知道,原来王平江跟谁互相暗恋了一年多。”他指指里面,“就是我同学。呵呵,现在好像还有点。我问我同学怎么不跟王平江说,他说当时两个人都年纪小,不会有好结果。后来我又问王平江,她也这么说!字都没差一个!真不知道该说这两个人是太成熟还是太幼稚,明明喜欢但是都不开口。”纪长喝了口冰过的酒,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失言,于是诚挚地敲敲荀潇面前的桌子,“我讲笑话一样,你就当笑话听,别放在心上。王平江我知道,死犟!认准了就不回头,她当时没打算和我同学在一起,以后就不会动这个心思。”
“她确实很有个性。”
“王平江?”纪长鄙夷,“她个性个屁!就是死撑着!只要人家稍微对她好一点就掏心掏肺的!最傻!”
“她不是傻,只是比较心软而已。”
“你也看出来了?她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几瓶啤酒一会就见底了。纪长掏出烟,“来一根。”
平江出来的时候就见纪长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荀潇在惬意地吞云吐雾。荀潇一抽烟就特深沉特坏的样子,啧!看着就烦心!
“哥!你不说戒烟了嘛!”
纪长嘿嘿笑,伸出食指,“就一根。”
“我不是管你!要解释你跟典典解释。”
“好,听妹妹的,不抽了。”纪长摁灭烟,站起来,“我进去跟璟安撞两盘。”
荀潇斜斜地歪着身子靠在椅子上,轻轻弹掉烟灰,摩挲着把烟换到左手。平江站在那里,沉着脸,“我去找我哥。”
“男生出来玩,不喜欢女孩子在旁边碍手碍脚,即使你是他妹妹也一样。”
“嗯,我知道。”平江点头,“你慢慢喝。”
走出去一步,身后的人蓦地微起身将她拉回去。平江一下摔坐在他腿上,结结实实地被揽住。他的左手还夹着烟,一缕一缕,燃烧,弯曲着往上升。这个他跟以往看到的有所不同,太沉,太压迫,太……让她不能应付……
“荀潇……”平江缩着肩膀和他拉开距离,想说的话只出来一小半,还有大部分堵在喉咙里。
“嗯。”烟灭。他抬起头,换了左手抱她,右手指背缓缓划过她的脸,语气诡异地温柔,“想说什么?”
“我……我要起来。”
他无可无不可地看着她,手稳稳握住她下巴,“可以……”唇相接,有点暖有点凉,他嘴里的烟酒味漫进来,不断往她舌头上粘。说不上粗暴,也说不上温柔,唯一能感觉的只有缠绵。平江心悸地抓住他的衣领,一用力,拉开了并拢的拉链,哗啦的轻裂,她稍稍发窘,顿住,他却仍旧不肯停下……这样热情,大约是许久未曾接吻的缘故吧……
181
平江找到纪长,“哥,你们还要玩很久吗?”
“你无聊啊?”纪长握着杆子,“要不先回去吧,我和璟安再呆一会。”
“哦,那我先走了。”
“好。回去早点睡觉。”
“哦。”
周璟安沿着台球桌走过来,把红色的球撞进洞,起身,“你不送她?”
“她有人来接,不用我送。”
“你这个做哥哥的要让位了?”周璟安转头对着平江笑,“我们就不管你了,路上当心点。”
“嗯。”平江挥手,“你们玩,我先走了。”
“拜拜。”周璟安的声音,响在她身后。平江背着身再挥手,“拜拜。”曾经,她也问过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周璟安却从未想过和他在一起?今天也许就是答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这是用来宽容的说法,事实上,她不选他大概只是因为他和她一样,都觉得自尊比相爱更重要,都太被动,宁愿放弃也不会争取,都爱自己胜过爱他人。
“丫头。”纪长喊住她。
平江回头,困惑地睁大眼,“还有什么事?”
纪长放下杆,慢腾腾地踱到平江面前,把她拉到旁边的角落,“男的跟女的不一样,很多话都是放在心里的,你要多花点心思去观察才能理解。”
“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不是什么大问题就不要老犟着,你以为人家拉下脸到这来找你容易?”
“他可能只是刚好到这边来玩。”
“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刚好的事?”纪长敲她头,“话我就说这么多,自己注意点。”
“什么叫自己注意点?我犯什么错误了?”平江瞪着走开的人,“诶!把话说清楚!当人家哥的那个!”
荀潇对门斜坐着,握着酒杯慢慢摇。平江走过去,“我要回去了。”
“好。走吧。”他放下杯子,起身。挺拔的身姿衬着灯光和玻璃,有种年轻的淡然。
球厅离学校不远,走路大约三十分钟的样子。月色照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清白明亮。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散步回去。
“喜欢他?”
“嗯?”
荀潇回过头,不说话,就这样定定地望着她。平江清咳了一声,别开脸,“你说周璟安啊?对啊,我还蛮喜欢他的。”
“和我接吻的时候也想着他?”
“关你什么事?”平江别开脸,揣着口袋越过他,又咳了一声,“……不会,我不是这么过分的人。”九点,她没带帽子和围巾,感觉风特别割人。臭香味飘过来,平江深深闻着,脑袋四处晃,“好臭啊!”
“臭就走快点。”
“不是。我想吃。”吃字说出来,就感觉口水滴答的。平江在大街上到处窜,终于找到炸臭豆腐的油锅,可是一到小巷子口就踌躇了。里面排满了摊子,一眼看过去,旺得让人眼花缭乱。这么多小吃,好像也不是非臭豆腐不可了呢,要不喝点酒酿圆子?再来两根羊肉串?顺便吃个炸鸡排?哎呀,真是,好难抉择啊。
“不要吃这个。”
“为什么?”平江停在卖鹌鹑的摊柜前,左看看右看看。老板娘探出头问要吧。
“辣椒太多了,你吃完又会叫胃痛。”她对辣椒的嗜爱和对辣椒的无法承受现在简直是天下皆知。出去吃饭她一点菜郭襄就会问服务员这个辣不辣辣就不要了,阿姨到专卖店买鸭脖子会特意挑味道最淡的那种免得她一吃完就上医院,连典典逛街的时候陪着她吃凉皮都会叮嘱老板说别放辣椒。平江那个郁闷,那个后悔,心想我怎么就会和荀潇这家伙一起走呢,应该给他打个的让他滚蛋然后自己漫步到这里吃个过瘾。
“老板,有不辣的吗?”
“没有那种,这个就是辣才好吃,你尝尝看,保证吃了第一口就停不了。”
“那还是算了。”伤心啊!呜呜……她好想吃……不是因为他管她才放弃,而是经他老人家一提醒,她自己也想起来承受后果的时候会有多痛苦,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行。
“这些东西吃多了不好,尤其你身体又弱,要实在馋,给你买碗鱼片粥好不好?”
“不想吃那个。”烫死人鱼又没几片!平江撇了撇眼睛,转头说道:“那个荀潇,你先回去吧,这里离学校也不是很远,而且时间还早,我可以自己回去。”
“我走了你就可以随便吃对吧?”
“不是这个原因,我是觉得你好像也不是很喜欢这些,跟我在这逛没意思。”
“你管我有没有意思。”?还赶不走!平江暗暗咬牙,走到铁板烧的摊子前,“老板!篓子给一个!”
182
平江心满意足地抱着个纸碗出来,手里提了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杯热的冰糖银耳羹。哈哈,好爽啊!怎么以前没发现学校附近有这么个地方呢?以后一定要常来!
“平江?”
“唔?”她含着土豆片回头,筷子还没从嘴里抽出来。
“我本来还想要是再没看到你们就回去,还好你们走得慢。”周璟安笑着,从袋子里掏出一块东西给她,“手机没拿。”
“哦。”平江咬着筷子要去接,斜刺里插进来一只手抢了先,她只好又把手缩回来,拿下筷子,“谢谢。”
“这么客气做什么。”
“我哥呢?”知道她和荀潇在一起的话,纪长那家伙应该会亲自出马才对,难道在他内心深处其实是希望自己的妹妹和他最好的哥们在一起所以故意制造机会?
“他碰到了高手,比得上劲。”哦!怪不得。平江一下就了然了。周璟安瞟到她手里的吃食,忍不住问:“好吃吗?”
“好吃!”她赶紧握着筷子一指后面几步远的小巷,“在那里面,好多吃的!”
“那我也去买一点,有点饿了。”
“好啊。”平江吸了口银耳羹,热情待人的天性跑出来了,“我跟你一起去。给你介绍几种。”
“你是自己想回去再买吧。”荀潇捏着餐巾纸狠狠擦拭她脸上被土豆片划出的油痕,“吃东西总是不小心。”呃……平江躲开,开口要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璟安笑,“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去买。闻着香味也知道什么好吃。”
“好吧。”平江闪着眼睛灿烂一笑,“需要参考的话,打我手机,号码知道的喔。”
周璟安点头,笑得更开,和平江挥手,然后礼貌地和荀潇挥手。平江想这种情形不知道算不算三角恋,哈哈!
大街冷清,偶尔从小巷里钻出来几个人。周璟安走了。平江和荀潇也走了。彼此背行,所以周璟安不知道平江有没有回头,平江也不知道周璟安有没有回头。可是即使回头,即使回头的时候刚好相遇,也只不过是相顾一笑的短暂停留。
“你们很早就互相喜欢了吧?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荀潇叹了口气,默默低下头。这个人和陆君尧不一样,后者占有的只是一个名分,而他,偷了平江深深的情意。
“喜欢不一定就要在一起。在一起的也不一定就相互喜欢。”平江咬着海带结,一口一口,又去翻香菇,吃得很带劲,“人生在世,能得到就得到,得不到也就算了。就好像你一样,如果必须要去抢,要耍手段和别的女生争,我宁愿放弃。可能你一直觉得我和你分手是为了苏娜的事,但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她只是一根导火线,真正的原因是我们不适合。之前我也说过,我对你很失望,觉得喜欢你不值得,不是你和别的女生有暧昧我才有这种想法,真正的原因在你,因为你给了她们机会。男生和女生不一样,女生会被强吻,男生也会吗?”
“所以你被陆君尧吻到是意外可以原谅,我被苏娜吻到就是十恶不赦?”
“你根本没听懂我的意思!如果仅仅是这一次我或许会原谅,但是不是这样,我对你,积怨很深,也许从一开始遇到你的时候就有。我为什么喜欢陆君尧,因为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没有袖手旁观,你呢?那时候你也在,你在干什么?是,当初他是比你先开口,可是即使你比他先开口我选的也绝对不是你。”
“那你还和我在一起?”荀潇咬牙反问,看向她的眼神开始发冷。
“因为我别无选择。你明明知道我没办法做脚踏两只船的事还一次次来挑拨我,到最后甚至扯出你爸爸。为什么带我去见他?因为你知道以我的性格见过你爸之后根本就没办法再和陆君尧在一起!是不是这样?是不是!”
“是!我就是故意的!谁让你一直巴着陆君尧不放!他都跟苏瑶上床了你还不放!”
“那你呢?和你上床的女生少吗?高中的时候就有人为你打胎!像你这种烂人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
“我是烂人?”
“你不是吗?”平江冷笑。第一次,荀潇发现她竟然也会冷笑,寒心寒情的样子,打从心里看不起一个人!
“我怎么烂了?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烂了?!”
“有些事说出来伤感情的。不过我们反正也没感情了,所以说出来也没关系。”平江摸摸嘴,丢掉纸盒,转回身,望着他,“荀潇,你说你喜欢我,那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喜欢我的?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几乎等同于强奸!完事之后我不过提了一下苏娜你就在我面前卖弄深沉!哼!既然那么喜欢她那就放胆去追啊,像强迫我一样强迫她!可是你没有!你只会在我面前抽烟,还躲到阳台上去抽!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只要苏娜打电话过来甚至发一封邮件给你,你就把我甩到一边自己在那装深情!”她越说越气愤,说到后面已经忍不住掉泪,“你他妈的喜欢别人为什么要来破坏我谈恋爱!就因为什么狗屁的喜欢我但是不知道会喜欢到什么时候?!”
183
“江儿,”荀潇掏出纸巾擦她脸上的泪,“那是以前,以后不会了。我没想到会这样伤害到你。”
平江推开他,叹息,“是啊,没想到,你每次都想不到会怎么伤害我!我被人欺负,你都在场,可是从来都袖手旁观!涂展鹏那次是,苏娜那次也是,我在溜冰场被撞倒的时候你还拉着苏娜的手在玩。你真的知道自己伤害了我吗?你看到过吗?你理解被伤害的感受吗?那些被你玩弄感情,为你打胎,被你抛弃的人,她们因为你受过多少伤害你又知道吗?还有你爸爸,生你,养你,结果你在外人面前连一个好脸色都不肯给,他受的伤害你又知道吗?一个人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能恭孝,还指望他能对别人怎样?你会伤害我不是很平常的事?”
荀潇咬唇,轻轻握住她的手,“对不起。”
“伤害了别人不是说对不起就够的。可能你们这些人都习惯了成全自己,所以从来不懂得为别人着想一下。我在见到苏娜之前就很讨厌她,不是因为你喜欢她的关系,谁没有喜欢的人呢?!我讨厌她是因为苏瑶。那是她亲妹妹啊,可是她宁愿吊着你也不肯让。而你呢,明知我有男朋友还介入进来,非要弄到我们分手才肯罢休,甚至说是陆君尧不肯留我才搞成那样!荀潇,你抢了人家的女朋友最起码的愧疚要有的!”
“对不起。”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我不想听!”她大喊。郭襄某一天头脑短路决定搞创作,开头这样写,有些爱情是必然不会开花结果的,有些人是必然要经历的,有些幸福是可以预期的。他爱她,比所能想象的还要深。这些,他自己都未必知道。平江翻译过来就变成了这样,她爱他,比所能想象的还要深,所以,她对他的失望,比所能想象的还要深。有些事情,看似不可原谅但是轻易就原谅了,有些事情看似能原谅但是一直坚持着不肯原谅……“荀潇,真高兴能把这些话说出来,不过你不用改,真的,我不希望你改,而且真心希望你和苏娜能在一起,将来不管你伤害她还是她伤害你,我都觉得是美好的结局!最好你们互相伤害,狗咬狗弄得一嘴毛!”
满大街都是她愤慨的声音。荀潇一直握着平江的手任由她又叫又骂。李慕阳说再美的女生一撒泼都会变得很丑,可是他觉得她还是很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江儿,我已经和苏娜说了,我不喜欢她,我只喜欢你。你相信我,以后绝对不会有不妥当的事发生。”
她笑,笑容寂静,“随便你怎么样。荀潇,我不想再喜欢你了。请你放过我。”
他因为她的话而沉了心。不想再喜欢他还是已经开始不喜欢他了?所以刚刚接吻的时候,虽然没有推开他,却不大能反应。荀潇咬着唇,许久,终于开口,“你要我怎么放过你?不要去找你是不是?”
“是。”平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坚定,“很高兴你能明白。宿舍会关门,我要回去了。再见。”
夜,深了。她双手放在口袋里,低着头渐渐走远。月色照下来,染柔了纤细而坦然的背影,散出清淡的安宁。一个假装坚强然后变得坚强的人。他脸色发寒地站在她身后,深深吸口气,想强硬转身,脚步挪开,却是朝着她的方向奔去!
身后的怀抱拥得很紧,像要揉入体内一般。平江站住,“别这样。”
“我知道你还喜欢我的,要不然刚刚也不会因为以前的事那么生气的骂我……”
她深深叹息,内心因为最终决定分离而变得特别容易坦白,“荀潇,你说得很对,我还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喜欢我,可是两个人在一起仅仅靠喜欢是不够的。生活中有许多磨难,每一对恋人都会经历,我说的那些仅仅只是开始而已,只是开始,你却已经完全令我失望。我都没有办法去想象将来你会怎样对我。所以,我们两个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不要……江儿,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会改的……”
她因为他语气里的软弱而模糊了双眼,“我哥说人生分分合合总是难免,不用太伤心。这句话说得很对。荀潇,不要去伤心,也不要去难过,如果实在忍不住,那么想想我,我其实和你一样,同时经历恋爱又同时失恋,你不孤单的。”
“见不到你我就会觉得孤单。”
“那是因为我们都还在这里。将来你上研,我毕业,感情自然会慢慢变淡,然后会各自找到喜欢的人过以后的人生。”话说完的时候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寂静和悲伤。他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她背向他,看不清他的心情。
“什么喜欢的人以后的人生,你不就是因为人家来找你所以这么急着跟我划清界限,瞧你看他的眼神,一点女孩子的矜持都没有,我在旁边都为你脸红……”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平江想转身,却被他死死抱住动弹不得。“算了,我也知道你水性杨花,就不跟你计较了,现在计较这些有什么用呢,双方父母都见过了,想反悔也来不及。”
“那……”
身后传来的声音里有一丝努力隐藏的哽咽,“王平江,我这辈子就托付给你了,要善待我,不要……抛弃我……”什么剧烈地碎裂开,她听闻了声响,终于还是含着半落的眼泪沉默。
184
苏娜站在那里,遇见荀潇,却只能望着他恍若未见地挂着包走开。她一直把他当成她的所有品,却忘了人会慢慢长大,他终有一天会像天使一样张开自己的翅膀。遗憾的是,当天使俯身亲吻,承受的人却不是她。心中的感情落下去,落下去,沉到某个地方就消失了。
李慕阳走过来,眉头微皱,“你没事吧。”
她朝他笑,容颜精致,“我下午有课,不和你聊了。”
三个人三种表情,再不复以前灿烂的模样。李慕阳摇摇头,叹了口气……
……
平江刚到楼下就碰到陆君尧,“帅哥你好啊。”
“刚吃完饭?”
“咦!你怎么知道?”
“猜的。”
“那我猜你也是刚吃完饭回来。”
“我还没有。”陆君尧笑着,从前那些青涩的模样都不见了,稍稍显得有些沧桑。人都是会变的。他是,她也是。都年纪不小了,再那么嫩相就傻了啵。看他,看她,青春的力量消退得多么干净。听说班里有个家伙长智齿了,平江笑起来,不知道是哪位同学这么早熟。
“君尧!”女生的呼喊传来。
平江懒得看,挥挥手,“我上去了,拜拜。”
“拜拜。”
真是奇怪,她和陆君尧曾经也是男女朋友,怎么见面一点藕断丝连的感觉都没有?呵呵!手机响起来,她忙去接,“喂?”
“王平江,璟安要回去了。”
“……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
“现在几点?”
“十二点,还早。”
“喔。”她垂眸,“你们什么时候去车站?”
“一个小时之后动身,璟安说想睡会。”
“那我们一点半在火车站碰面。”
“他不要你送。”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的,我也没问。”
“你是他同学我也是,凭什么不让我送?!讨厌!一点半啊,不见不散!”平江啪地合上手机,紧紧抿住唇。他,就要回去了……仿佛毕业那天,填完志愿表,连再见都没说一句,就匆匆随着人流各自奔向前程……
感伤。忧郁。时光划下的伤痕终于都发旧了。
……
许多年后平江听到许飞唱歌。歌词这样写,长大以后现在的我忘记了快乐,人来人去留在身边的朋友不多,那些天真,纯纯的笑,哪去了……
告别是成长的一部分。
他们都是这样。他们都不孤单。
周璟安贴着玻璃挥手,微笑,转到平江脸上时眼神暗了下来,许久不能扬起,目光里深藏的不舍被久远的时光镀上了古旧的光芒,再也照不亮彼此前行的路。这些,平江懂,周璟安也懂。
火车哐当一下,又哐当一下……窗户缓缓移动,起初极慢,后来越来越快,如记忆奔跑的速度,带走了所有留恋……平江咬着唇望着他的脸远离,目光沉沉,当他靠着的那片窗户再也看不见,泪猛地掉落。纪长从身后拍拍她的头,“傻丫头……”
嚎啕大哭的声音,那是揪心的惆怅,为了周璟安,为了失去的过往,为了再不能回头的人生,为了越行越远的日子,为了某一天回头时的孤零,为了喜欢过却最终不能在一起的悲伤,为了我们曾经坚持的一切。为了青春。
嚎啕大哭。
……
回到宿舍的时候郭襄正在接电话,嗯嗯啊啊,转头见平江进来,立即说她回来了,我让她接,然后伸手将话筒递过来。
平江睁大眼接过,“喂?”
“去哪里了?怎么下午又不上课?”
“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打电话……听听你的声音。”
她几乎可以想像他现在的样子,斜倚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按住头,那张脸,深沉时会显得特别帅。平江笑着,“你开始学李慕阳当情圣了吗?什么话都敢说。”
“嗯。”那头顿了顿,声音蓦地柔软,“江儿,我好想你。”
“有没有搞错!”才正式分手几天就跟她来这套!
“我现在过去找你可以吗?”
“没空!我有事出门!挂了啊!”
“等一下……江儿,我还没吃中饭。”
“关我什么事?”
“我在家等你送饭给我吃,就这样。”那头啪地挂了,快得像奸计得逞的小孩。
平江叹了口气,放下电话,冲郭襄摇摇手,“你在吃什么?施舍一点给我吧!”
……
荀潇望望墙上的钟。已经六点多了,外面天都黑了下来。他打电话给她的时候是四点。两个小时,他住的地方离她的宿舍也不是很远……他蜷缩在沙发里,觉得有点冷。屋里没开空调,因为某个人不喜欢他老是吹空调。抱枕上有轻浅的香味,是她过夜那次留下的。还有她穿过的衣服。东西不多,却轻易勾起深深惦念。
原来没有了她所有的生活都会失去重心,原来那个他笃定爱他的人不小心就会从手缝里逃脱,原来他并不是她心里唯一的无可取代的人,原来爱情翻云之后的覆雨是这样疼痛,原来……
185
天色还未亮,一伙人就睁大照子四处找车。学校找大巴来也不知道贴个纸什么的,谁知道哪辆是他们班的呀!平江拉着郭襄衣服跟在后面,“到底在哪?我们老师呢?”
“别吵!这不在找嘛!”
“我好困啊!”
郭襄转身拍下她的手,“困你就回去!”
“不要!我好不容易才从床上爬起来的!”
水含在一边笑,“你们这两只活宝啊,成天就知道捣乱。”
“说我活宝可以,不过我是以个为单位的,郭襄才是只。”
“那呢那呢!”郭襄忽然兴奋地跳起来开跑,甩得平江一踉跄,“我看到老师了!就在那边!”
“你慢点!”
“要慢你自己慢,我先上车占个好位子。”
“别忘了我的!”平江喊完,一歪身挂水含身上,嘟着嘴巴,“好累啊,给我靠靠。”
“干什么这么累?啊?”
“我还能干什么,不就研究当代言情文学作品。你以为像你似的身体力行啊。”平江瞟她,“别以为不说就能瞒住我,好歹我一中央情报员的室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就等着你主动坦白。”
“谁是中央情报员?郭襄?”
“答对了!亲一个奖励一下。”
“啊……你走开。”水含拼命躲,“平江,你不能再跟郭襄住下去了,都变坏了。”
“我本来就坏。”平江奸笑着,抱住水含不撒手,“坏坏惹人爱!来嘛来嘛,别害羞!”
站在车下的曾被郭襄拖到暗恋者名单至今还没被剔出来的同班的某男生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女生毫无顾忌地调戏同伴,“那是王平江?”
宋晓辉耸肩,“应该是吧。”
男生笑,“看不出来她这么好玩。”
“她好玩什么!”宋晓辉嘀咕。
“她是不好玩,郭襄才好玩。”
“找死!”
平江跳过来,因为彻底清醒而反常地兴奋,勾宋晓辉外套上带的帽子,“谁找死啊?说来听听,我帮你教训他。”
“我觉得你被教训的可能性比较大!”宋晓辉指指她身后,“那个谁来了。”
“那个谁?”平江好奇地回头。天色蒙蒙,荀潇单肩背着包站在树下,身姿挺直,手插在裤袋里,朝她笑。李慕阳从他身边过去,冲平江挥手,另一只手还牵着楚薇儿。平江看着他,想回笑一个又觉得傻,干脆低下头抓着门往大巴上爬。
前面的宋晓辉左张右望,终于给他望到了,站在郭襄前排的位子旁拉他们班男生,“坐别的地方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平江帮答,斩钉截铁。
“对!没有为什么!”宋晓辉重复,一会觉得不对,抬头,“这么快就上来了?不跟你那个谁多聊会?”
“她那个谁来了?”马上有人响应,“在哪里?”
“男生怎么也这样八卦?”平江鄙夷地皱眉,然后不住摇头,“我对你们很失望。”
后面窝着的一班男生早早摆了摊子在打拖拉机,其中一个出错了牌,对家踹他,“听见没有,大家对你很失望!”
“靠!”出错了牌的家伙没捡到分,大叫,“我更失望!”
平江在郭襄旁边坐下,丢开包就抢她的饼干。郭襄立刻握紧手里据她所称是限量版被平江逻辑推理成清仓版的造型饼干口袋,“你吃别的!”
“别的什么?”
“有锅巴。”
“我不要吃锅巴,就吃你这个。”
“你讨厌!”
“稀罕得呢!都快过期了我肯吃是给你面子!”
“滚!”
“给我一块!”平江刚要爬起来,手机突然响了,拿出来一看是条短信,陌生的号码。平江疑惑地按开,上面两行字。
在外面小心,好好照顾自己。荀潇。
车不知什么时候开动了,慢慢的,经过金融系车区的时候能看清他站在一辆大巴上沉默地望着他们的车驶过去。
屏幕上显示,是否保存至黑名单,纤细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摩挲着,轻轻按了否。
186
时间如滴水般流逝。
一周之后。
平江背着包从大巴上下来,不住发出重见天日的感叹。宋晓辉从她身边经过,撇了一眼,“野地上的太阳比这里的大多了。”
“噗……”郭襄口里的水喷出来。平江连忙顶顶宋晓辉,眼睛夸张地睁大,狠狠点了两下头。宋晓辉不好意思地咧开嘴,没说话,低着头偷偷望了望郭襄,然后一出溜地凑到男生那边去了。唉……痴心汉子……
郭襄已经把自己收拾干净,观察着平江暗暗变幻的表情,“王平江!你动什么邪念呢?!”
“我没有动邪念啊。”平江无辜地抬起头,装作刚刚是在思考一个人生中至关重要的问题。
“警告你,给我小心点!”
“喔。”
“别在我面前装可怜!”
“好吧。”平江一本正经地挺直腰板,“一会去哪里吃饭?”谈到这个问题她就会显得正式一些,俗话说民以食为天,吃饭多重要啊!
“平江。”轻轻柔柔的一声,打断了平江和郭襄的交流,并且因为声音比较唯美,迅速吸引了黑压压的目光。苏娜微笑着走过来,冲平江点头,“刚回来吗?实习很辛苦吧。”
系里几个男生按耐不住,嬉笑着应,“好辛苦!”
郭襄故作凝重地一掌拍在平江肩上,“完了你!人都杀到跟前了!”平江瞪她一眼,想想不尽兴,于是手乱七八糟地挥舞后交叉,眉毛蹙成一团,“遇神弑神!遇佛杀佛!”
“好!”贺星凑上来,咬音加重,“我精神上支持你!”
“滚!”平江和郭襄异口同声地朝贺星吐口水。
苏娜已经完美地搞定那班男生,满面春风地走到平江面前,身上带着悦人的香气,“听说在外面实习伙食不好,怪不得你看起来瘦了很多。”
水含拧了平江一记,“看人家多关心你!”
“转送给你啊。”平江大方地灿烂一笑。水含踢她,“臭东西!”
郭襄耐不得饿,贫了几句没精神了,“平江你慢慢聊,我们先走了。”
“记得给我点啤酒鸭!”
“去!”
“唉!我说真的!别忘了!”平江高声叫唤。一个星期都吃青菜,太痛苦了!
“你们同学感情真好。”苏娜露出适宜的笑容,让她的话听上去既诚恳又不会使人联想到可能她和她的同学处得不好……说话的艺术……平江深深地陷入此类思考当中,心想我说话是不是应该当作反面教材?可是苏娜这样她其实也不大喜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嘛,因此也各有各的命运。书上就是这么说的,性格决定命运……从小到大,她都是老师上课时最喜欢提问的那种学生,走神走得又多又明显。这种特性应该是遗传自父亲,小时候她不会做语文题,找老妈,老妈不懂,于是找老爸,他闭着眼睛听,许久没说话。平江以为他在考虑,于是静静地等着,结果老妈不耐烦地揪他,说你不要睡觉,快想怎么做,江江也该睡觉了!然后老爸就迅速地蹦出一个答案,等于三!老妈说你乱讲!老爸转了个身,信誓旦旦地说就是等于三!不信你自己算!明明过去那么久的事,现在想起来还像在昨天。可是她已经这么大,而父母已经那么老……
“平江你觉得怎么样?”
“啊?”她刚刚说什么?
苏娜好脾气地重复,“我们去吃牛排你觉得怎么样?”
“干嘛要吃牛排?”真要吃也得等她先温习一下到底是左手用叉还是右手用叉……
“你不喜欢?”
“苏老师。”那个师字拖得长长的,“我刚从野外回来,就想吃顿饱饭!”
“这样,那我们吃中餐好了。”不是中餐西餐的问题,而是面对你她吃不下!
“下次吧,下次我请你!”
“我让你倒胃口?”嗯?这都看得出来?!
“不是这样……”
“如果不是这样那是怎样?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很讨厌我。”
“啊……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同学还等我呢。”爷爷的!饥寒交迫的危难关头还得跟你讲那么些废话!讨厌你又怎么样?你管得着嘛你!
“平江,我这次找你是有事跟你说。”怎么谁都有事跟她说?她又不是娱乐周刊记者,不收情报的!郭襄才是!你要跟愿意跟她说她绝对会端端正正地拿支笔把你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等我有空再来听。”平江掏出背包里的水喝了几口,“你那些话留在心里再好好琢磨琢磨,看看怎么说出来最有杀伤力。我不陪你了,拜啊!”
187
平江总结了一下,发现只要荀潇出现,他身边的神神鬼鬼就会跟着出现。刚刚打发掉苏娜,又杀出个李慕阳,“嘿!平江MM!可找到你了!你不在的日子真是让人闷得慌啊。”
“嘿!牧羊的帅哥,抱歉说句实话,你不在的日子我可真开心!”
李慕阳眨眼,“跟某人相比,你好像活得比较滋润。”
“你也不赖。”
“干嘛一副绝情绝意的样子,亏荀潇对你牵肠挂肚。”李慕阳指指后面走过来的荀潇,“这么久没见,还不快过去给人瞧两眼缓解相思之苦。”
平江撇撇嘴,“本人耐心有限,给你三秒自动闪边!我要去吃饭了!”
“刚好我们也要去,一起吧。”
“闪啊!”某人已经咬牙切齿,爷爷的,现在谁敢挡她吃饭的路她就跟谁急!李慕阳立即退后,把荀潇推出来,“还是你来吧。”
荀潇望着她,“怎么瘦成这样?”
平江咬牙,“我们天天吃青菜。”说起这事就烦!李慕阳在后面哈哈大笑,然后被荀潇一眼瞪闭声。
“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就我和慕阳两个人。”
“不用了,一会我们宿舍出去吃,都约好的。”
“既然约好了那就不勉强。”荀潇背着包,朝李慕阳说道:“走了。”
李慕阳和平江摇手,“想通了打电话说一声,我们随时欢迎你加入。”荀潇走后面,等李慕阳过去,回头看向她,突然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然后放下,转身离开。
平江怔怔地站定,半天没回过神来。脸上的触感一直没有退,他的温度,他手指的纹理。他走时的眼神。
……
一桌人简直是在嚎!郭襄说爷爷的终于不用吃青菜了!贺星说有肉吃的日子好幸福!莫可琳说那个穷地方求我去我都不会去!平江说严重同意以上观点!
干杯!
旁边桌望着她们,转过脸就开始偷笑。爷爷的!没让你们在那呆不知道那的苦!红军两万五估计就那强度!四个人放下杯子就开始猛干,不住地说好吃好吃,嗯,太好吃了!
贺星抬头喝水,突然停住,“平江你别吃了。”
“凭什么不让我吃!”
她指指进门的地方。平江跟着抬头看,那里服务员正领着两个光芒四射的家伙走向包房。荀潇和李慕阳。怎么会碰到他们?荀潇随意一撇,却是看到她们这一桌,慢慢顿住脚步。郭襄已经反应过来了,站起身招手示意他们过去。荀潇走过来,站在平江椅子后面,笑着,“真巧。”
“就是。呵呵。碰到了就一起吃吧,我们也是刚刚开始。”平江暗暗翻了个白眼,刚刚开始你吃得都剩半盘子?!
贺星也站起来,“不要客气,和我们一起吃吧,你就坐平江旁边。”话一说完就被郭襄在桌子下戳了一记。
“是啊,大家都认识的。”连莫可琳都站着。整张桌子就平江一个人还稳稳地钉在椅子上,提着筷子塞菜。
“谢谢。我那边已经订好位子了,一会就过去。”
“这样啊。”在郭襄的带领下,大家都发自内心地一脸惋惜,当然,还是王平江除外。荀潇抬了下手,“你们慢吃,不打扰了。”
“哦,好。”
三个人依依不舍地看着荀潇进了包房。贺星抿着嘴半天,硬是没忍住,吱吱笑着开口叫,“他好帅啊!”
郭襄无奈地摇头,“花痴!”
莫可琳鄙夷,“你丢脸吧?”
“是真的很帅嘛。”贺星捂着脸,“我受不了了!平江你把他让给我吧。”
“他现在单身,你随便搞。”
“完了!”郭襄放下筷子,拍拍贺星,“我敢肯定你把平江得罪了!”
“是真的。”平江夹了一筷子牛肉,觉得不过瘾,又夹一筷子……郭襄再次拍拍贺星,“你是真的把平江得罪了。”
“我说着玩的。”贺星赶紧表态。
“你心里肯定有这种想法。”莫可琳笑着瞥她。
“没有。”
“肯定有!我还不知道你!”
“我有你没有?光说我!”
“承认了?!”莫可琳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还跟我装!”
“哎呀,讨厌!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没关系,你这样很正常的。”郭襄一本正经地给她上课,“现在正是男色时代!”
贺星不睬她,伸筷子敲平江的碗沿,“一会让你家帅哥请客哈。”
平江白了她一眼,“你自己去跟他说。”
“不用说。”郭襄咯咯笑,“只要我们的小江江在这,呆会肯定会有人主动来给我们买单的。呵呵!”
188
莫可琳扬手,“结账。”平江看着她,低头暗笑,心里一直喊富婆富婆大富婆。
服务员过来,拿着单子,“不好意思,你们的账已经结了。”
郭襄张大嘴站起来,拉着人家手里的单子看,“怎么回事?”又严厉地打量剩下的三个人,“你们谁上厕所的时候付账了?”大家都摇头。
“是里面的一位客人给你们结的。”服务员笑得无比亲切。
“谁?!”郭襄震惊,片刻,和其余三人同时了悟。里面的客人不就是……“哎呀!他还真结了!我们吃了多少啊?”郭襄赶紧去瞅总账,“一百三十……一百三十几啊?”
“我给你看看。”服务员拿回单子,“一百三十……三,一百三十三。”
“这么多!”
贺星快速算了算,“平均一个人四十四块多,将近四十五。”
“那个……”郭襄的脸急得涨红了,“平江,你快去把他叫出来,我们把钱给他。”
平江不动如山,“你去吧,我把我这份给你,你一起带进去。”
“算了。”莫可琳对郭襄的龟毛皱眉,“人家那么有钱,请我们吃一顿又怎么样?”
“他有钱是他的事,之前又没说让他请!平江,你快去啊!”
“这样吧。”贺星拍拍郭襄,“我们回去把钱给平江,让她一起还回去不就行了吗?现在人家在吃饭呢,为这点事叫出来会不会太夸张了?”
“诶!你说得对啊。”郭襄抓抓头,“我都急糊涂了。”
“先说啊。”平江站起来,“还钱我举双手赞同,但是呢!我绝对不负责带给他!”
“你不带谁带?!”郭襄瞪眼,“这除了你还有谁跟他有亲密关系。再说了,不是你在这,人家会偷偷帮我们把账结了吗?所以!就得你带过去!”
“随便你们怎么说,反正我不管。”
“王平江……”郭襄咬牙。她人生的原则就是不亏不欠,别人不要少她的,她也不少别人的,平时就是一毛钱她都会算得很清楚,更何况现在是一毛钱的四百五十倍!
平江叹了口气,“是不是要还?”
“是啊!”
“那这样吧。”她从袋子里掏出一百块,“谁给我三十三?”
“我这有。”贺星拉钱包,一张一张抽,“我连零钱都有,三个硬币,三块,给。”平江接过钱,和她那张一百的放一起,叫来服务员递给她,“给里面那位客人送进去。”
服务员却不接,“不好意思,这钱我不能送,客人交代过的。”
“那你让他出来!”王平江神色严肃,一下子把服务员和她的亲亲室友都吓毛了。
“这个……”
“算了,平江,你不要为难她。”贺星走过去收拢她捏着钱的手,“以后再给吧。”
“以后我就不管了。”
“还是先回去吧。”郭襄扬扬手。平江一来性子,就是只彻头彻尾的母老虎,根本就没人敢惹。
包房里有人走出来。平江看过去,把钱往服务员的单牌上一扔,“喏,可以送过去了。”
李慕阳莫名其妙地看着荀潇笑,贺星和郭襄莫名其妙地看着平江笑,表情似乎突然定格,瞬间解冻。荀潇走到平江面前,“吃饱了吗?”平江别开头不理。
“她正生气呢。”郭襄插话。
“是啊,发了好大的火。”贺星补充。
“就差拆房子了。”莫可琳凉凉地加了一句。
荀潇笑,“干什么生气?”
“因为你给我们结账了,我们让她把钱还给你她不肯。干嘛,你又惹到她了?”郭襄打小报告的同时还不忘趁机刺探情报。
“我常惹到她。”荀潇拍平江的头,被她躲开。
郭襄指指被服务员偷偷放下的单牌,“钱在这里啊,你老请客我们会不好意思的。”
“没关系。”荀潇随意看了一眼,笑着,“难得请你们一次。”
“拿着吧,要不然我们真的不好意思。你实在不想要的话就给平江。”
“给我干嘛?”平江冷眼一撇,“你们慢聊,我先回去了。”说着自顾自地朝门口走去。
李慕阳抱着手看得呵呵的,“江MM还真是生气了。荀潇,以后你给她花钱真得小心点,这丫头太另类了!”
189
平江踩着路沿石,深一脚浅一脚地玩。人生无趣的时候她就喜欢找这种幼稚的游戏打发时间。砖石太窄,走不了两步就掉下地,她看了看,干脆爬到休息广场的水泥围台上来劲,还装作踩钢丝似的张开两只手。
走到一半的时候左手被握住,她失去平衡,身子晃了一下,直直地左边倒下去。荀潇张手抱她,却不紧,她挣扎着踩落地就放开了。平江想说人家占她便宜,又好像不妥,于是清咳了一声,“你怎么过来了?”
沉默。
平江一时也想不出再说什么,跟他一起走又觉得怪怪的,只好一脚踏上围台继续玩。
“小心点。”
“刚刚是被你……吓了才掉下去。”
灯光稀落的小路上,水泥的光泽敦厚,前方不间断地直通过去。两条人影,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平行而静然,仿佛一直走,可以走上一辈子的时光。平江默默停住,在围台上转过身。此时,他比她矮一点,一点点而已,却足够让她感受到俯视的悲悯和宽容。他的脸很干净,眼睛明亮,仰头看她的时候目光深刻如潭,“下来吧。”
平江往另一边跳下来,边跳还边点头,像一只自得其乐的兔子。
“江儿。”
“干嘛!”真是烦死了,都分手了,他能不能检点一点啊!
“没事,就叫叫你。”他背身
“你还真学李慕阳当情圣了,叫叫我这种话都说出口!一点不像你!”
“那你觉得怎样才像我?”
“凶啊!嚣张啊!没礼貌啊!”平江越说越开心,“摆酷啊!喏,就像现在这样,哈!”
荀潇回头,伸手推她的后脑勺,“话真多!”
平江踉跄地站住,转头望向他,“以后不要动我的头。”
……
“服了你们!钱也不拿都跑出去了,还得我带回来。”郭襄站在她椅子边,把钱丢桌子上,“我把她们那两份都收好了,你算算。”
“不用了。”平江抽出那张一百的,“都拿回去吧。”
“干嘛!和好了?决定让他请我们一顿?你要这样想我是不介意的,还省我四十五块钱呢!”
“随便。她们两个呢?”
“窜门子去了。”郭襄蹭到莫可琳的位子拖了把椅子过来,“正好,咱俩聊聊。”
“聊什么?”
“你跟荀潇啊!还能聊什么?!”
“这个就不用聊了,一句话概括,”平江瞪大眼,“彻底完蛋。”
“彻底得了吗?”郭襄翻了个白眼,“今天人那表现,多温柔多体贴啊,就差把你抱腿上哄了。”
平江顿时犯恶心,“你讲话能不能别这么肉麻?!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哪里肉麻?!直接了一点而已。你们本来就那样嘛!我们要不在那他肯定得那么干!”郭襄斩钉截铁,信誓旦旦!讲完自己也觉得过了点,咯咯笑起来。
“郭襄。”平江低下头,“我和他真的完了。”
“为什么?今天看你俩挺好的,虽然你别扭了点。”郭襄看平江一副深沉的鬼样子忍不住开始犯急,“哎呀,人生在世不就这样,他对你好就行了呗,别太较真。那个什么女老师来找他,他不是还选你了嘛!说明他心里有你。平江?”
“不是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将来会后悔。”
“那你跟谁在一起不后悔?荀潇算不错了!难道你还想着陆君尧?”郭襄皱眉,想了一下,“应该不会,要想着当初也不会拒绝。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他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才是最清楚的,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毕竟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是我们这些外人也有眼睛,他是不是真心喜欢你,对你怎么样,还是看得出来的。你们上学期闹矛盾,不是很久都没联系了嘛,我还以为你们真分了,好几次碰到他都没做声,可是他还叫我,问我怎么样什么的。荀潇那人挺酷的,我看他就对另外一个帅哥,那个李慕阳,就对他还热乎点,别的好像都不大搭理。他肯跟我说话,应该也是为了你,这个叫什么……曲线救国!他拉不下脸找你,跟我这旁敲侧击呢!”
“那你让他击出点什么没有?”平江鄙夷。
“我就和他随便说了几句,没事就提提你,反正我怎么样他肯定是不关心的,说也没意思,不如谈你啊……呵呵。”
“受不了!”平江对郭襄这种随时出卖朋友的家伙已经完全丧失了指望,“拿上钱回你位子上去。”
“凭什么?!我就不走!”
“你不走我走!”平江站起来,“洗澡睡觉去了!”
“哎呀,我也该洗了。”
“我洗你也洗!”
“我就洗脸。”
“你不洗澡了?”
“明天再洗。”
“你不是吧?!”平江整张脸皱成一团,“一个礼拜没洗澡你也不嫌脏?而且还从那种地方回来!”
“你管我!”
“算了算了,你喜欢用泥巴包着睡吧那就包吧,我去洗了。”
“快点啊!要是半途有帅哥打电话过来我就直接冲进去揪你出来。呵呵!”
平江深深地叹了口气,提着水壶从郭襄身边经过,无语地摇头。
190
这日,是实习结束的第二天,没有课。整层楼都因为过去一个星期的劳累而陷入沉睡。也有起得早的,拖着鞋在外面叫别人的名字。平江向来爱睡觉,此刻什么都听不到,窝在被子里哼哼哼。
耳边的电话响起来,嘟嘟,没完没了。郭襄过去接,喂了声,说她在呢,然后回身敲平江的床铺,“平江,你的。”
“唔呀……”
“接就知道了。”
每次都这样,接当然就知道了,问题就是她想先知道再接嘛!平江睁开一只眼,摸索着给床头的分机插上线,一般情况下她都是把线头断开的,因为这台机子实在太响了,睡觉的时候要是有人打电话过来,魂都会给闹没了。
“喂……”
“江江!”宏亮的声音比电话铃还厉害,平江双目顿光,腾地坐起来,“妈。”
“还在睡觉啊?”
“嗯。”
“不上课吗?”
“昨天实习回来,今天休息。”
“实习回来啊?那不是很辛苦?把我宝贝女儿累瘦了吧。”
“嗯。”平江顿时千载逢知己般激动,嘴巴一瘪,苦水一劲往外流,“我们一个礼拜都吃青菜,晚上就睡地上,还要自己带被子过去,昨天晚上回来睡觉一闻就闻到上面有土味。在那里还不能洗澡,那个地方有水,但是人家不给我们烧,每人每天就只能打两壶用来喝,我们回来的时候从头到脚都跟被泥包着一样,脏死了!”
贺星和莫可琳也醒了,窝在被子听平江抱怨听得呵呵笑。郭襄的感情被挑起来,把书一扔,仰天长号,我们好惨啊!
老妈在那头安抚,“苦了我的宝贝女儿,回来多吃点多洗几个澡。”
“昨天吃了,我们一个宿舍的,点了好多菜,全是荤的!”
郭襄在下面说一会我也给我妈打个电话诉诉苦!平江抱着话筒躺回被窝继续博取同情,“天天实习就在泥巴上踩,不是泥巴就是土,车一过去我们都跟吸尘器似的在那里吸灰。”
“回来就好。你们这些人也是要吃点苦,免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一点都不懂得活在世上有多艰难。”
“我们哪有不懂?!”
“懂懂懂。你们都懂。一会记得把被子抱出去晒一晒,打打灰。干净的被套有没有?有的话换一下,别发懒。”
“哦。”
“不过你们学校也是,像你们女生出去还带什么被子,那么重的东西一路上怎么拿?”
“我们搬到寝室楼下就好了,然后统一由男生送到车上,有辆车专门用来拉东西。回来的时候也是,车直接开到楼下,老师跟管理员打了招呼,让男生帮忙送到寝室里来。”
“那你们学校还是比较照顾学生的。好了,反正也回来了,别老想。”
“妈,你不知道我去实习,打电话过来肯定不是为了安慰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前两天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我猜你们应该是出去做什么了,所以等到今天打过来看你们回来没有,就问问你的情况,有没有吃好睡好。”
“我没吃好也没睡好。”
“过两天又好了。另外还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啊?”平江抱怨完了,憨憨地嘟着嘴巴抠指甲,“你问吧,女儿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帮荀潇勾的那件背心他穿着怎么样?合适吗?”
?!!!平江傻眼,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那件背心还在她柜子里呢,她怎么知道他穿着合不合适?!“我给他了,但是他好像一直没穿,也没说,所以我也不知道。”
“你给他的时候没让他试一下吗?”
“当时在外面,没办法试。”
“这样啊。我准备给他织件高领的,所以想问问背心合不合适,合适就按那个算针,不合适要调一下。”
“你干嘛又给他织?!我的小开衫呢?你打算推到什么时候?!”平江快疯了,张狂地龇牙咧齿!
“那个要等到春天快过了才能穿,你急什么?”
“就提一下嘛,免得你忘了。”
“妈妈还能把你的东西给忘了!”
“哦……妈,”她想了想,“你还是……不要给他织了……”
“为什么?”那头沉沉地顿住了片刻,“你们吵架了?”
“……不是……就觉得你太辛苦。”
“喔!”老妈笑起来,“这个!织件毛衣会辛苦什么!妈妈不辛苦!”
“我是怕你辛苦嘛!”平江咬着唇,“那个,现在问不了,他还在外面实习,要过段时间才回来。”
“他还在外面啊?实习不是一起的吗?”
“不是,每个系都不一样。”
“那你等他回来再问,别耽误他实习,问好了给我打个电话。”
“嗯。还有别的事吗?”
“没别的,挂吧。哦,还有,累就多休息,但是睡觉不要睡太久,会头疼的。”
“知道知道,你好啰嗦。就这样,我挂了啊。”
“嗯,好好,好……”
平江搁下话筒,伸出右手在脖子上横地一下,“咔!”
191
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尽管老师点名点得异常勤快,可是大家依旧我行我素,找工作的找工作,出去玩的出去玩,根本不把剩下的三门课当回事。平江趴在课桌上,哼哼两声,没人理,于是霍地直起身子,“我走了!”
“去哪?”郭襄懒懒地抬起头,“逛街的话我跟你一起走。”
平江张大嘴,“就剩三门了,你不要坚守最后防线吗?”
“就是剩得不多才要逃个课,读大学没逃过课那还算读过大学吗?”
“还是别,拿个全勤奖多好!”
“去不去?啊?”
“去干嘛?”
“逛街啊!你不是要去逛街?”
“我本来是想回去睡觉的,不过既然你这么热心地提议,那我们就去逛街吧。”
阳光渐渐热烈起来,尽管风吹在脸上还是寒凉的。平江大摇大摆地背着包从后门出去,郭襄紧随其后。心情突然异常明朗。光线和影子都温柔。叶子长出来。郭襄漂亮的粉红色羽绒服已经磨蹭得很脏。于是冬天忽地过去了。冬天过去,春天就要来。
上课的地方在偏角处,想走中间的楼梯要经过隔了几间教室的304。郭襄拍拍平江,“是荀潇诶!”
“嗯。”平江点头,站在304的窗外远远地望着。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学习的样子。他看书看得很认真,却不会像别人那样故作深沉地皱眉头,也不会有怪表情,只是静默,很耐看。荀潇感受到注视,缓缓抬起头。他们老师讲得不亦乐乎,在走廊里听起来,唧唧喳喳地响。咳声,哼声,椅子相撞的声,手碰桌子的声。她都熟悉的,但是因为他在,便觉得有些不同,仿佛特别深厚,入了心,就一直不会消失。他从位子上起来,转过教室中间的走廊,绕到后面。郭襄识趣地说我到下面等你。
上午。朗朗教书的老师。握着书本的莘莘学子。他们三个月后就将正式告别的大学校园。阳光。风。
他下了台阶,好看的容颜浅浅映在她眼中,“没课吗?”
平江笑,“有!不过我准备逃了。”
“去哪?”
“不确定。”
“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不用劳动您的大驾。郭襄和我一块出来的,我们约好上外面逛逛。”
荀潇也笑,“把包打开看看,别又忘了带钱。”
“没带钱也可以出门的,不买东西就好了。”
“你总是有道理。”
平江的手机震了两下,她掏出来看,小屏幕上显示郭襄,估计是催她赶紧下去。打开,果然,上面写,你们燃烧完了没?真是受不了这个龌龊的家伙!平江低着头笑,眼前光线一阴,他的脸很近,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软软的,又迅速分开。她只来得及闻到他惯用的刮胡水味道。有些怀念。有些喜欢。有些恍然心动。有些想拥抱他。挺拔的身体挡在她前面,完全遮住了后面的情形,可能教室里有人看见,也可能无人知晓。
过去的伤痛在温情的抚摸下慢慢消退了。她都已经忘记曾经如何一个人心痛如绞还假装无所谓。也已经忘记曾经如何爱他爱到疯狂地思念而无法自抑。时间如流水,冲刷过心底突起的棱角,一切变得越来越温和。
他揉揉她散开的发,“下去吧,别让人等太久。”
不说嗯。不点头。她转过身子,走了。手里还握着不住震动的手机。郭襄在下面叫,你快点啊!还去不去!平江应,去啊!声音在混响效果良好的楼梯间里荡来荡去,深而尖,大约附近上下两层楼的教室都能清楚地听见。
走到门口的荀潇笑了一下,摇摇头。李慕阳从座位上伸长脑袋探情况,看荀潇回来了连忙正身坐好,动作过猛,呛到,哼哼地咳起来。
楼下,郭襄咯咯地笑。
“你笑什么?”
“你管我笑什么!咯咯……”
“笑死你去!”
“有胆再说一遍!”
“笑死你!”
“好啊你!过来!看我怎么收拾……居然还敢跑?!王平江!你给我站住!”
192
俗话说夜路走多了总要遇到鬼,在这个学校里跑太多次,什么能遇到的不能遇到的都遇到了。苏娜坐在草地上的石椅上,罩着薄薄的外套,里面一件做工精良的针织衫,围了条时尚围巾,裤脚的地方笔直地垂着,下面露出一截棕色鞋尖。
“王平江。”唉……不要叫了,她听自己的名字都听烦了!再叫她明天就去改成王维!王昌龄也行!
“什么事?”上次没逮到她这次又来!她很烦看到她好不好!
苏娜体贴把手里的书放在旁边,轻轻拍了下,“过来坐。”
“不坐了。”
“坐吧。”苏娜拉下她,一动就香气四溢,不是香水的味道,倒像是粉香。平江一屁股顿下去,“谢谢。您老人家有什么事说吧,我洗耳恭听!”
“就对我这么没好感?”苏娜笑着,“连说句话都不愿意。”
平江吐了口气,也不藏着掖着了,“拜托你,有些事知道也不用说出来!”
“为什么讨厌我?”
“原因可多了,都能整理成一篇批判书!”
“何必那么麻烦。直接说。”苏娜仍旧在笑,可是平江却感到有细小的针扎出来。
“那你又何必这样?知道我讨厌你还要过来说这说那。”
苏娜垂下眉,看着平江,“我对人没什么特别的好恶,不过你是特例。顾云有句话其实说得挺对的,她说你心野,人也野。怎么说我比你长几岁,你起码要稍微尊重我一点。好声好气和你说话是照顾你年纪小,但不代表我什么都能容忍。”
平江听得发寒,然后又发胀。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明明一副柔美明婉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也异常平静,但是话里的话,削人!“能被你照顾到,我觉得真是……很悲哀!你以前也是这么照顾苏瑶的?”明明知道她喜欢荀潇喜欢到不行,还偏要吊着不让!
“不要随便扯到我妹妹。”
“原来你还知道她是你妹妹啊?我还以为你忘了呢?!对于你来说,男生的爱恋比妹妹的亲情更为重要吧。”
“不管我的想法怎么样都是我和我妹妹之间的事,你可能没办法管。”
“我根本不想管。”平江霍地起身,“你这种表里不一的样子我也不想看!”
苏娜没说话,静静地掏出纸巾轻拭平江刚刚坐过的书本,一副嫌恶却忍耐的样子。平江定定地站着,眉头紧皱起,仍强自镇静地开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苏娜看过来,目光冷冷,话说得轻蔑而缓慢,“弄脏了,我擦一下,这也不行吗?”
“哈……”平江咬牙切齿地失笑,“擦书请随便,但是建议你不要借机挑衅我。”
“挑衅?”苏娜放好书,笑,“你配吗?”
“忘了告诉你,”平江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哥不打女人,但是我很喜欢打。”话刚说完已经抡起石椅上的书狠狠甩过去,啪地扇得苏娜头一偏。
静。
安静。
异常安静。
苏娜捂着脸,许久,慢慢站起来,眼神严厉,霍地伸脚踢出去!
相撞的巨大声音。
苏娜的事平江早就听厌了,什么能说会唱,什么又朗又跳,什么钢琴九级,什么跆拳道黑带段……平江此时烧火烧得正旺,哪里管她练过什么,苏娜伸脚她就扔包去挡,然后发狠地开撞。烂人!让你他妈的装经!平江虽然力气小,但是一旦脾气控制不住什么都做得出来。三岁的时候她还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因为家里装了村里的第一台电视,天天挤满了人,看电视的人群中一个五岁大的女娃分分秒秒地吸鼻涕,让人听着异常烦心,并且晚了也不走,非死赖着跟平江抢电视,这就算了,抢完电视还抢她的零食!平江忍无可忍,终于在某一天翻脸将她赶出去,那女娃不肯,拼命拽着门,还吐痰在平江脸上,于是那时被怀疑过度自闭的王平江首次发动惊人战斗力,一口咬在那女娃手上,任她怎么哭饶都不放。等外婆赶来的时候对方都快哭晕过去,平江还咬着。外婆说你快放,平江才放。被咬上的地方一圈全出了血。外婆说你这丫头也太狠了,再咬肉都掉一块!
所以,尽管某人的强被夸得都成仙了,谁输谁赢还尚难定论!
193
荀潇一进去就看见苏娜头上贴着纱布坐在塑胶椅子里。李慕阳兴奋地跳起来,“这呢!快点来看,好家伙!两个女生为你打架!”
苏娜别开头,神色冷然。荀潇瞥了两人一眼,没说话,抿着唇四处看。李慕阳识趣地在他面前指了指,“在那!”
柱子后边的阴影几乎将她的身影完全掩盖。平江跨坐着,趴椅背上看护士来来回回地忙碌。
“江儿。”
平江回头,露出青肿的颧骨,对着他翻了个小白眼。
“一天不看着就闯祸。”荀潇叹了口气,弯下腰,轻轻握住她的下巴,“怎么弄成这样?”
平江不耐烦地甩开,“没事,过两天又貌美如花了。”
“别动!我看看!”荀潇按住她,仔细查看过她的脸,确认不是什么大碍才略略松了口气,“没伤到别的地方吧?”
“还要伤到哪?”平江瞪眼,“这个代价不够惨重吗?”他娘的!他的桃花劫为什么会报应在她身上?!
李慕阳凉凉地插进来,“你别光顾着她,这边还有一个呢!怎么说都是因你而起,也要关心一下才对!”
“是啊!快去快去!人装这么久的重伤就为等你来怜惜!别辜负人一番苦心!”平江晃着脚,说完就兴致勃勃地仰起脸让护士给她上药贴纱布。
“我没事。”苏娜终于开口了,“一点小伤,不要紧的。”
“你这还小伤啊?”李慕阳撑住脑袋,“唉……我是说不清楚,还是等医生过来吧。不过,荀潇,我先给你个心理准备啊,人苏娜伤得真的挺严重的。”
“严重怎么没让120接走啊?!要不殡仪馆的车直接开过来也行!”平江脑袋动不了,只好气愤地用右手狠拍椅背,上面的中指缠了一圈,厚厚的,衬得手细细小小。荀潇眼尖地发现,拽住她的食指扯过来看,“这又是怎么回事?!”
平江挣开,“昨天擦破了皮,反正到医院了,就顺便上点药。”本来这块布是要贴脸上的,硬是被她扯到手上,然后让护士换了一块贴脸。
“王平江没事的。”李慕阳望了苏娜一眼,叹息,“你别表现得她好像瓷娃娃一样,我们学校最结实的女生就是她!”
平江反驳,“我们学校最龌龊的男生就是你!”
给她们两个验伤的医生进来,把药放在护士后面的台子上,“开好了,给她打一下。”
李慕阳躺在椅子里嚷嚷,“嘿!医生,你来得正好!她俩的具体情况到底怎么样?”
“不要急,我是过来跟你们说啊。她没什么,上个药就差不多了。”医生指指平江,然后再指向苏娜,“倒是她……最好去大医院拍个片子。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以防万一嘛,看一下比较好,怕出现轻微脑震荡之类的。”
护士拿着药进去调配好,提个大针筒过来站苏娜面前,“先做皮试。”
李慕阳指着插在苏娜手上的针,对荀潇说道:“看见没有,破伤风!”苏娜和平江的战争结束于意外,因为平江一时太气愤,随手抄了根锈了的铁棍就往苏娜头上挥去……李慕阳赶过去的时候,苏娜已经被放倒,叫了许久都醒不来。而平江,立即扔掉凶器,站在旁边万分无辜地说我无心的。
“不是破伤风,要是破伤风就没命了。”医生立即纠正,“这个是破伤风的预防针,她不是碰到锈了嘛……”
“医生!我也碰到锈了。”平江抬起右手,扬出那根包好的中指,“我这里本来就破了,然后又摸了那个锈的东西!你确定我不用打破伤风针吗?”
“你这个没事的,人握东西是用手心,你破的地方在手背,还就起了一点点皮,而且我都给你仔细检查过了,上面没有锈迹。”医生无奈地安慰,“放心吧。”
破伤风。脑震荡。真难以想像眼前这个小家伙怎么有这么大的破坏力。荀潇气得发笑,这个死丫头……
苏娜伸着左手坐在椅子里,眼神幽幽地看向荀潇,含着婉转的伤心和低落,像电视里的近镜头,有种惶然的定格美。平江没看见,看见估计会直接抄起旁边柜子上的药瓶,奔过去给某人来个二次重创!荀潇倒是看见了,没反应,指着平江朝护士问道:“她都弄好了吧。”
“好了,可以走了。”
荀潇揉揉她的头,“回去吧。”
“可是我好担心。”平江因为思及得破伤风的可能和后果,此刻心绪极其不佳,站起来,万分忧愁地伸着她那根指头,“万一有锈怎么办?好可怕啊。”
荀潇好笑地握住她的手,“没听到医生的话吗?不会有事的。”
“是啊。”医生点头,指着苏娜,“要有事也是她有事。”
194
“荀潇!”苏娜站在医院门口叫。
平江抬眼觑他,“旧情人深情呼唤,应一声呀!”荀潇瞥她一记,没停。
“荀潇!!!”语带哭音的怒喊。平江想,她,也是伤了心的吧,为一个男生弄成这样,可是他见到了竟然连一句话都没有。陷落在爱情里的女人,无论多么强大,在男人面前,都是渺小的。正如张爱玲写过的那句话,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
“快过去吧!”
“我不会再为了她,而放了你。”
沉重的黑夜。沉重的感情。苏娜追过来,挡在他们面前,“我叫你没有听见吗?”
“听见了。但是我不想理睬。”他的话太直接,让苏娜当即白了脸色,也让平江惊讶得张大嘴。
“是不想理睬还是怕我说出什么话刺激到你们的关系?”
“苏娜,有什么事以后再说……苏娜……”李慕阳上前,把苏娜拉开,“别生气了,以后再说吧。我一定会让荀潇给你个合理的解释。啊?别跟他们一般计较……”
平江望着脸上划了泪痕的苏娜,“你们先聊吧。”
“我送你回去。”
“荀潇!”
“荀潇。”李慕阳在苏娜身后瞪大眼,拼命眨眼,示意他先解决手边这一个。奈何某人不领情,瞥都未瞥一下,坚持地牵过平江的手要走。
“荀潇!就算对我绝情,起码解释要给一个。为什么这样对我?只是因为我主动了一次吗?只是因为这样?!”
“为什么你早不主动晚不主动偏偏挑在那个时候主动?”荀潇慢慢回过头,一脸冷然,“苏娜,我认识你很多年了,可是我想我并不是很了解你。”
“什么意思?”
荀潇冷笑,“什么意思你真的不知道吗?那天你看到她了对不对?看到她才故意做一些让她误会的事。”
“误会?那怎么是误会呢?难道我们没有接过吻?你没有吻过我吗?!”
平江默默垂下头,“对不起,我想这种时候我并不适宜在场。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爱情,有先后性,她一直在想,到底先到的人占优势还是后到的人占便宜,现在看来,无论先到后到,一旦兵刃相向,双方都无法避免伤亡。
“怎么,不敢听下去了?怕什么?我跟他也就普通情侣关系,你能想到的我都跟他做过……”
“别说了,苏娜!”李慕阳打断她,“你这样又何必呢?!”
“我就是要告诉她!”
“那你呢?”平江扬起脸,“你敢听我们的事吗?”
苏娜的神色有些狰狞,“你敢说我就敢听!”
平江笑,笑容里一片苦涩的味道,“苏娜,同为女性,我很同情你,但是也看不起你。我一直觉得自尊应该比爱情更重要,为一个已经不爱你的男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值得吗?”
“成功的人当然会说大话!”
“感情里从来没有成功的人。”
一切悄然静寂。是啊,感情里从来没有成功的人。苏娜因为她受伤害,她同样因为苏娜受过伤害,即使看似最大赢家的荀潇,也不见得比她们好过多少。为什么要纠缠呢?因为得不到又不甘心!为什么纠缠会痛呢?因为不甘心却仍然得不到!费劲心力去争取了,到最后也许只是一个人面对车流过面的孤单和凄凉。平江走了。荀潇也走了。苏娜蹲在地上哭。李慕阳站在她身后无奈地轻拍自己的头。
天上没有星星。风吹得有些凉。平江想,明天大约会下雨了。彼此无言。他总是不习惯解释,也不习惯坦白,那些事装在心里,太满了,也只是用吸尘器抽抽空气,然后压缩着保存起来。而她,并未想过要做拆封的人,若他觉得这样好,那么便这样吧。
医院离宿舍不太远,走着走着就到了。平江上了楼的时候才想起忘了和他道别,于是回头,可是已经看不到他了。只有镂空窗外的灯火照旧亮着,天明时分才会熄。
寝室里的两个家伙正在热火朝天地吵架,贺星无聊地坐位子上刮额头,见到平江回来立即上劲,高调地卖弄她那甜如蜜的好声音,“平江你知道啵!郭襄一时没忍住把可琳的男朋友给诋毁了!”
“诋毁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你这张嘴里能吐出什么事实?!”
“我这张嘴里吐出的都是事实!”
平江一路躲闪着挪到贺星旁边,踢踢她,“你那包瓜子呢?拿出来我帮你啃。”
“我买来自己啃的,不用你帮忙。”贺星瞪着她头上那块纱布,尖叫,“你又跟人打架了?!”
“关你屁事!快点把瓜子拿出来!我侠义心肠发作,你让我帮一下!”
贺星把瓜子扔她身上,“拿了赶紧滚!”
“小样!敢跟爷爷耍大牌!信不信我让郭襄揍死你!”
“她没空。”
“一会就有了。”平江丢掉夹子,刚嗑了一粒,手上的袋子就被抢走了!郭襄甩甩头,“我帮你们吃!爷爷的,气死我了!”
195
平江躺在床上看着那条短信。我给你打电话好不好?还没来得及回,手机就响了。那串陌生的号码跳来跳去,像小蝌蚪一样活泼地动个没完。她挂了,他又打。她再挂,他再打。
“喂?”
“睡了吗?”
“还没。”
“上床了没有?”
“嗯。”
“身上香喷喷的吧……真想抱着你睡……”
平江抖着的脚丫停住,片刻后又笑着继续,“那你上来啊。”
“如果你期待的话,我一会就上去。”那头有车子过去的声音,风的动静异常明显。平江握着话筒问:“你现在在哪里?还没到家啊?”
“我来找你。”
“不是吧!”
“骗你的,我只是在阳台上。”
“哦。怪不得。”平江松了口气,“天冷,你还是把窗户关上吧。”
“……我对面有一栋楼,跟你们的宿舍楼很像,开着窗户看着,就好像能看到你一样。”
“……”
“江儿,我好想你。”
“……”
“我好想见你。”
“……”
“……”
时间指向十点。平江对着话筒说:“我要睡了。”
那头沉默了片刻,“晚安。”
……
她一直睡不着。窗外在下雨,虽然关了窗户,还能听到轻微的淋沥。平江望着闹钟上的指针,深深叹了口气,爬起来去上厕所。
郭襄在床上动了动,“平江,你也睡不着?”
“嗯。”
“我也是,一下雨就觉得心里特压抑。”
“赶快睡,明天上午还有课呢。”
“我知道。”
平江轻手轻脚地踩着鞋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走到窗前。雨很大,浇水一样,落下来的线有明显的轮廓和长度。对面宿舍楼的屋檐下闪着火。小小一点,明,灭……应该是有人在那里抽烟。平江想都十一点了,不知道是哪个痴心汉子等心爱的女生呢……她背过身,然后莫名停住,心上有些闪电般的感悟。下面的火一直没有断,明一下,灭一下。平江走到床下,把手机拉下来,拨号。
“江儿。”
“……你抽烟了吧?”
那头顿了一下,笑,“你怎么知道?”
“好重的烟味,都闻到了。”
“鼻子真灵。”
“你那边雨下得好大,我在这里可以听到很响的声音。”
“是挺大的。你不是说要睡觉吗?怎么还醒着?”
“睡不着。”
“想我啊?”
“不是,我想你做什么!快去睡吧,别老在阳台上呆着。”
“好,一会就去。”
窗外,手机的光亮了又暗了。平江挂了电话,站着,看着,许久,慢慢踱进去,罩上还没来得及洗的羽绒服。外面下雨,她一时想不起来穿什么,干脆套上袜子直接踩着拖鞋准备出门。郭襄在床上轻声问:“你出去吗?”
“嗯。”
“都锁门了。”
“应该还有几分钟。别管我,快睡吧。”
楼里静静的,偶尔有女生的尖叫传出来。平江到楼下的时候大门还敞开着,四周没有人。管理员老太从小窗口探出眼睛,“要关门了!”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外面很暗,低落的天气如同人低落的心情。平江撑着伞走到对面,站在他面前,鞋子和裤脚都湿了,本来棉拖鞋就吸水,何况她走路一贯都不注意。荀潇坐在地上,面前掉满了烟头,待她走近,伸手牵住垂着的纤细的指头,“怎么穿着睡衣就出来了?会着凉的。”
“还好。”她穿的是那种很厚的睡裤,里面夹了棉,不是特别冷,就是上面没加毛衣,感觉空荡荡的漏风。
管理员在楼里叫,“外面那个,进不进来啊?”平江回头,喊道:“等一下。”
荀潇还坐着,望着她,指间的烟也未熄。
“这么晚了装深沉没人看的,快回去吧。”
“嗯。”
“荀潇?”
“你先进去,我一会就走。”
“那伞给你。”
“不用。”
“我本来就是来送伞的,拿回去算什么。”平江笑着,抽手,“再不过去老太婆就该冒火了。走了啊。”
“嗯。”应过,手上却不肯放。
管理员又叫,“你到底进不进来?!”
平江连忙掉头看过一眼,再回过来时神色有些着急,“荀潇?”
他突然一个用力把她拉进怀里。
昏暗。夜雨。
她惶惶然地被他拉着,伞太小,遮不住两个人,于是便偏向她,保护了她的肩头却淋湿了他全身。
196
“我爸妈在我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有一天我妈带我出门,半路想起忘了带东西,又折回去,然后就看见我爸和另一个女人躺在床上,那个女人,是我小姨……她和我爸结婚以后对我很好,无微不至,像亲妈似的!可是我觉得很肮脏!看到他们我就想吐!”
“无论走到哪里,人家都会指着我说,看,就是他小姨和他爸乱搞!只有一个人不会这样,这个人就是苏娜。那时候每个人都知道我喜欢她,说我痴情种,专一!为了追苏娜会去上课,去报英语班,去学网球……以前苏娜在我心里就是个天使,拯救我的天使,我总幻想着有一天她能带我离开那个龌龊的家,远远离开!可是她只会说荀潇你好好念书,你家里人很关心你。说我们是学生,感情的事以后再说,无论我为她做什么,她总是这样说,一副伟大又崇高的样子!而我,连她这样伟大又崇高的样子也喜欢!直到大一放暑假的时候,她要去北京,我让她留下,她怎么都不肯。我问她,是不是喜欢我,如果喜欢我,为什么明知道我是为了她考到这里来,却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选择了北京读研?她说她还年轻,想为理想奋斗。理想!真是伟大又崇高的词,很适合她一贯的形象。”
“她走了之后我躲在家里,整天抽烟喝酒,不去学校,什么事都不干。后来是我爸把我打醒的,他说荀潇你这样一辈子都只能被女人甩!苏娜为什么抛弃你?因为对于她来说你连一个研究生学历都不如!学历可以给她饭吃,你呢?一个败家子而已!这次我不会帮你,想继续追着她就自己考到北京去!”荀潇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强要笑,“江儿你知道吗?那次我爸在我面前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我阿姨在旁边劝,没劝住,自己也跟着哭。”
“那天我一直在想,怎么过不是过呢,何必让一群人在旁边看着难受,所以第二天就回学校了。一到学校就发现楚薇儿和李慕阳好上了,她以为我不会再回去,转头就跟了李慕阳!楚薇儿追我那阵话说得好听,什么非我不可,什么愿意为我牺牲一切,要不是苏娜在那说不定我就跟她上了!见到他们的那一刻我不知道怎么就想通了,人都是自私的,谁都帮不了谁!所以苏娜也不是我的天使,她有她自己的人生,不能拯救我。”
“她回来那天,我去接机,见到她的一霎那,觉得很幸福,可能真的是被冷落太久了,心上始终放不开,在她面前总有点畏畏缩缩的,就想你说的,像狗一样!我本来就一直是她的一条狗!还自以为很了不起的觉得自己跟别的暗恋她的男的不一样!那天,你过去乱搞我是真的很生气,因为自私地觉得你给我丢脸了,即使我不和她在一起,也希望她觉得我找的女孩子不差,所以才跟你那样说话,可是你走了,我一下子觉得心里好空,她和我说话我都不想理……”
“慕阳说我反常才正常,然后我就这么劝服自己,在苏娜面前反常才正常,否则以前做的那些事算怎么回事……我就是这样,自私刻薄,还自认为又帅又酷,伤害了你还不自觉……那天晚上你骂我,说我就配喜欢苏娜那种人就配被她耍,现在想想真的说得很对……我一直以为自己了解她,其实不是。从前我追着她的时候,她显得很正派,动不动就谈理想谈宽容,对人和蔼得不得了……谁知道……我没想过要这样对她的,起码之前没有,她来这里说有事找我顺便给我做顿饭我同意了,去溜冰的时候大家起哄让我们两个滑我也给她面子没拒绝……即使没有想和她在一起的想法了,即使已经不能回应她突如其来的感情,可是我依然会尊敬她,会把她当朋友,毕竟当年只有她对我好……却没想到……原来也就那样……”
他说的,是她最不喜欢听的那种流水账般的轻描淡写的故事,她以为他的话会让她纠结疼痛,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渐渐长大的男生。
爱情是一层面纱。人们开始看到的,永远都是朦胧的质感和初探时第一眼的美丽以及许多看似深刻的本质,那些他的过去,她的过去,他们所错过的人生里各自经历的创伤和曼妙。可是彻底撩开面纱后一切其实淡然无奇。她想,当他们都还小的时候,他的那个小男孩是不是也和她的那个小女孩一样,曾经遇到一点小事就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悲惨的小孩,然后故意踢翻谁家放在地上的颜料表示对这个世界不公的强烈愤慨……被校园里的女生们传唱着的荀潇,其实只是这样一个男生,和身边所有的人都差不多,有不开心的事,有懵懂的过去,有理想化的期待,有恍然如梦的痴恋,有粗鲁的无知,有逐渐的成长。
197
“为什么想起对我说这些?其实我并没有想要知道。”
他看着她,慢慢俯身抱住,“但是我想让你知道。”
“你总是这样。”她皱眉,把他推起来,忍不住问出了心里埋藏很久的问题,“过年那个电话,是你让你爸接的还是他自己要接的?”
“他自己接的。”
“你跟他说什么了他会想起来跟我妈讲电话?!”
“什么都没说。回去的时候他问那些东西哪里来的,我就说人家送的,他也没再问,就把司机叫到书房里去了。”
“你们家司机好可怜。伺候了小的还得伺候老的。”她摇摇头,“你爸也是,问清楚了就算了,干嘛给我妈打电话?!我被他害死了!老总不是都特忙的吗?他怎么那么有空?!”
“可能他很喜欢你,觉得……”他顿住。平江疑惑地转头,“觉得什么?”
“觉得……”荀潇看着她,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而且越来越不好意思,最后竟低头靠她肩上,“你适合……做我老婆。”
无语。
他抬头,眼睛定定的,“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
“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所以沉默嘛!你有点常识好吧!”
“王平江!”
她站起来,“我去睡觉。本来要跟你分开睡的,不过太晚了懒得搞,就一人睡一边吧。不准偷袭啊!”爬床爬到半中央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对了,我们明天一二节课,老师说了会点名,所以!千万记得叫我起床!越早越好!”
“你自己起。”
“凭什么!人家本来可以回宿舍睡的,都是你!”
“这个跟叫你起床有什么关系?”
“在宿舍睡的话,偶的亲亲小郭襄会准时叫人家起床!而且也不用特意赶早回去换衣服!啊!真是可怜啊,连觉都睡不饱!”
荀潇起身,踩到衣柜前拿换洗衣物,背向着她,“抱歉,耽误你睡觉。”
呃?!!!平江怔怔地捏着被窝的角,“没……没关系。”
啪嗒啪嗒。咔嚓。哗啦啦。
白炽灯放着耀眼的光。这个真是……真是……太奇怪了……咳嗯……一下子好像又睡不着。她坐起来,去倒水。
窗外,雨一直在下,像张宇唱过的那首歌,怀着某种动荡和不安。她听到那首歌的时候读高三,也许是高二,已经记不大清了,那时候班里有个男生喜欢张宇,更偏爱BEYOND,每次教歌不是光辉岁月就是大地或者情人,粤语,嚎起来时声腔中带着浓烈的哭音,听得她想死的心都有了。所以那时候异常讨厌BEYOND,直到大一,去隔壁宿舍串门,一个女生用新买的录音机放大地,他唱,唏嘘的感慨一年年,便有了一霎那的撼动。那个女生很感伤,她也很感伤,然后两个人就一起说日子过得真快啊。回去之后给男同学打电话说突然很想听你唱歌。他说你想听就听得到吗?告诉你,没机会了!她说是啊,以前一听你唱歌就烦,照理说解脱了应该很高兴才对,怎么会这样伤感?他说你能有我伤感吗?一直没跟你说怕你太感动以致搞什么以身相许,今天告诉你算了,王平江同学!毕业那天我在楼上走廊里看着你走的,就那样看着你的背影越来越远,你知道我那个时候的心情吗?那才是真的伤感……她说用得着这么情深意重吗?他说哥们一场,应该的。她说你暗恋我吧。他说是啊,我暗恋你,我还暗恋你扔在我帽子里的废纸呢!你他妈的老做这种事,搞得我现在一穿带帽子的衣服就心里难受!
她握着杯子笑起来,又默默低下头,就这样站在窗前边喝水边细赏漆黑的风景。荀潇从里面出来,“江儿,你怎么了?”
“喝水。”
“喝水干嘛跑外面,到床上去。”
“喝完吧。”
故作平静反而更显得萧索。他在她后面,拥抱的力量弄疼了她的肩骨,语气却异常温柔,“怎么了?”
“真的没什么。”
“那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哪有?我心事重重才不是这样,我有心事的时候会哭的。”她笑着,拉他的手,“痛。放开吧。”
“不放。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放。”
她叹口气,“没什么!就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跟我有关的事?”他很有兴致地问,“想起我什么?”
“不是啊,我是想起高中的同学。”
背后静默,片刻后脖颈被狠狠咬上。平江反身躲开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弄湿了他胸前,“你做什么?!”
荀潇的神色在暗处,却仍能清晰地看出受伤和委屈,“你为什么老想他?”
“没有啊,偶尔想一下而已。”
“骗谁!你……”他咬牙,冲上来咬她嘴巴,“讨厌你!讨厌你……”
“我干嘛了!”平江欲哭无泪,“嘴巴会破的,别咬了……救命啊!唔!”
198
常常会想起这样一些事。
他坐她前排,她坐他后排。他哪天一不高兴就用头靠倒她码齐的一叠书,她哪天一高兴就往他帽子里扔撕碎的草稿纸。老师在上面讲课,他们在桌子下面你打我我踢你。总是有人说男女间没有纯洁的友谊,为什么没有呢?他和她就是啊。他不是她喜欢的那个,她也不是他喜欢的那个,最初见面第一眼,彼此都暗自鄙夷,心想你生成那样也好意思跩得二五八万似的,然后就开始谩骂讽刺,没事吐两口唾沫,可惜总淹不死人。他说你一个女生我不好意思欺负你。她说我实力要全出来估计会整得你没脸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呆下去。他说算了以后我对你好点你也对我好点,整天吵来吵去破坏民族团结。她说民族团结不用你来操心,这是大事!他说你意思就是说我很渺小是吧?她说诶!你听得出来啊?他说我其实挺佩服你的每次骂人骂得特别长还能不带脏字,你教教我吧!她说你没天赋!他气得仰天长笑,然后摇摇头对同桌说我受不了了!他同桌拍拍他的头嘣出两个字,节哀!他跳起来掐同桌的脖子,节你个头!
疯疯癫癫的两个人,从高二闹到高三。有一天,他进教室,手里握着一封信。所有人都去吃饭了,只有她还呆在那里做一道好几个礼拜都没做出来的几何题。他认真地跟她对坐,脸上都是伤心的神气,说王平江我今天心情很不好。她说干嘛失恋了,早该这样,就你这副尊容明摆着就是糟蹋女孩子的青春。他点头说是啊所以她不让我糟蹋了。她咬着笔说谁啊居然做出了这么明智的选择!他说就是我刚刚分手的前任女朋友。她说你也会有女朋友吗?会不会太搞笑!他说你别瞧不起人,我其实很帅的。她说是啊是啊你很帅,太帅了所以你前排的现任心上人才不敢睬你。他说她是有点害羞。她说你说这话能不能先摸着良心!他说我这个评价是有点不中肯,看在我心情不好的份上就别跟我计较了。她说我从来就不跟你计较,我要跟你计较你能活到今天吗?他摸着心口说我本来还想在你这里得到些安慰的,没想到更生气,算了,都怪我自己不好,没把眼睛张张大,我看看第二个到教室的人是谁,合适的话我再过去倾诉。她不赞成早恋,也不喜欢他,可是那天当他想要深刻地诉说一些心事,她能感到他的伤心。后来他对她说那天就是因为她在才觉得世界没有塌。她问为什么。他说不知道,我也说不出来,所以只能对你好作为报答。她说你对我好吗?他说你以为呢?如果不是你当文娱委员,我会出来教歌吗?她说我诚恳地求你别教了。他说看来你还无法理解BEYOND的精髓啊。之后他就改教张宇的了,月亮惹的祸。那句都是你的错一吼出来她恨不得嘭地让桌子把自己撞死!他老说王平江你将来一定要出本自传名字就叫传奇。她特深情地说我会把你写上的。他竖起食指说一章就够了。她勉为其难地点头说好吧,那就写一章。他眯着眼笑。她又说本来我就打算写一段的。然后他就竖着那根食指半天没出声。
她的高中生涯,记忆最深的是周璟安,但记忆最多的是那个唱歌像鬼哭狼嚎的男生。平江舔舔被咬破的地方,她想爱情会让人遗憾让人失落让人在某个夜里想念得辗转难眠,可是那些平凡琐碎的事情一旦牵扯却会弄疼整个生命的骨髓。
他在电话里说我上大学第一天就想给你打电话,怕哭,没敢打,想等你打过来对着我哭,结果你居然到今天才打来!她说你哭吧现在还来得及。他说已经不想了,就是有一次夜里梦到你第二天醒了一直呆呆地坐床上没动。
小时候做梦最可怕的事是梦到遇见一个不认识的人嘿嘿地对自己奸笑。长大了做梦最可怕的事是梦到失散了的熟悉的人嘿嘿地对自己奸笑。未来和过去,此消彼长,拉拉扯扯地刻画着生长的痕迹。
荀潇从被子里翻过身握她的手。她没反应。他干脆睡过去一些架在她身上。平江把他甩开,“你压得我好难受!”
黑夜中的声有些气愤的不悦,“我还以为你会过来抱我的,结果等半天都没动静。”
“跟你比起来我更喜欢抱枕头。”平江摸索着踢他一脚,“远一点,别妨碍我睡觉!”
199
一夜的风雨过后,天气竟又诡异地晴了。平江坐在椅子里,看着他把鼓鼓的袋子扔过来。她怕被劲风扫到,眯住眼,躲闪着去接,“什么?”
“裤子和鞋。”
“你去我们宿舍了?”
“买的。”
“好啊你,把我关在这自己偷偷去逛街!”爷爷的!跟他说让他叫她,结果死小子自己跑去上课,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呼呼大睡。呜哇哇!她今天肯定被点到了!
荀潇懒懒地瞥她一眼,放下包,“我去换衣服。”
平江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歪到一边,“快点啊,我也要换。”
他回头,神色里有古怪的笑意,“不如一起吧。”
某人立刻捡起一只拖鞋砸过去,“去死!”却没砸准,那只拖鞋从他身侧飞过,跟门嘭地撞上了。
荀潇背着身,张开食指和大拇指,鄙夷地缓缓地朝下戳,窗户透进来满目耀眼的光线,挺直的背影就亮了一片。她望着,霎那间因为恍然相似的情节莫名一怔。那天,她开门,光照了进来,他站在门外,像尊神袛。一切好像都是在那个醒来的时刻开始。纠缠,往复。人生在不断的伤害和包容中逐渐变得更圆满。此时大四。曾经有个人对她说毕业就结婚。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她放弃陆君尧的时候庆幸有荀潇。她放弃荀潇之后只有惆怅的空白。消失的过往齐涌上来。那些孤独求学的飘零,那些年轻的背叛和照顾,那些难解的感动,那些不明的惆怅,那些失去的得到的,那些最初和最后的恋情。
平江捂住脸,默默低下头,深深深深地深呼吸。原来有些东西,可以搁浅但永远不会遗忘。时间被青春的光芒遮天蔽日般地淹没了所有影迹。他是她灿烂年华里最深刻的心事。
日光在柚木地板上参次蔓延。
荀潇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平江把头按在曲起的双腿上,仿佛在哭,“江儿?”
“啊?”她抬头,刘海被拱得乱糟糟的,脸也有点红,但是眼睛发干,“你换完了?”
“刚刚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等你这个大少爷出来啊。”
“有心事啊?为什么这两天老这样?”他的语气很沉,却潜藏着无限柔情。
她呆呆地看着他,“我老怎么样?”
荀潇叹了口气,站起来,“没事就好。”
“哦,那我去换衣服了?”
“等会再去吧,我今天做饭给你吃。”
“嗯……好吧。快点啊,现在就去,我还赶着回宿舍补觉呢!”
他皱眉,“你几点起的?”
平江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下,“一刻钟之前吧,我本来还想坐椅子上发个呆的,谁知道你就回来了。”
“睡那么久还补觉!”荀潇揪她的脸,“你是猪吗?”
“关你什么事。”平江打开他,不耐烦地嘀咕着,从椅子里下来,“我没带手机,借你家电话打一下。”她咚咚咚地窜到书桌前,爬椅子上,捞起话筒按键。
“喂?郭襄啊?我是平江……今天老师点名了没有……嗯?为什么……是不是真的……哈哈哈!”某人兴奋得一屁股在桌上坐下,拼命捶叠起的书,“哈哈哈哈……嗯,好,拜拜!”
屋子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呈现一派旧旧的静好。她挂了电话,再也笑不出来,坐在桌上晃荡着脚对着厨房发呆。那里,荀潇正背着身子切菜,深灰T恤,偏身的时候能看见长袖半捋上手肘,显得干净而利落……
平江下了地,找到鞋穿上。她一直问自己,要原谅吗?要原谅吗?可是还没回答,就拖着鞋进了厨房,从后面狠狠抱住他。拿着菜刀的手蓦地停住……
张信哲《宽容》专辑的文案上这样写:心,因为宽容显得真实。爱,因为宽容才被看见。庞大的隐藏统统剥落下来,再也无法用坚强去粉饰。她爱他,比她所能想象的还要深。他爱她,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深。这些,他们自己都未必知道。
电话响起来,荀潇暗骂一声,反身拥了平江一下,“一会我们到床上去抱。”
李慕阳的声音在那边炸开了窝,“荀潇,我刚拿到成绩单!你知道王平江那家伙考了多少吗?”荀潇啪地把电话挂了,刚走两步电话又响了。荀潇拿起来,李慕阳的声音这次更闹,“九十八!比你这个第二高了整整二十分!天啊,这种课她怎么会考九十八!是不是抄的!我没看见她抄啊!而且抄书也抄不……”啪,挂了,顺便把电话线拔掉。平江奔出来,疑惑地趴椅背上问,“打错了?还是有人骚扰你?”
“打错了吧。”
他把手机关掉丢桌上,转身抱住她疯狂吮吻。
200
苏娜去北京了,临走的时候约平江过去,布置温馨的小屋里,她对平江说,对不起。平江吊儿郎当地说,没关系,我们都可以重新开始。
人生的道路上,我们都可以重新开始。水含说我们去毕业旅行吧。平江说好,不过我钱不多,不能去太远。水含说南京,陈伯康想去南京。平江说哪个陈伯康。水含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嘛!就是吓你那个!平江说我知道个屁,你怎么老找姓陈的,你跟他们有仇吗。水含说不知道撒,就是这么巧。平江说我不去当电灯泡。水含说让你们家荀潇也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又勾搭上了。平江拍桌子,说什么叫勾搭?!我们是正当男女关系!水含说男女关系是肯定的,正当不正当只有你们自己清楚。平江说你们就正当?!那个姓陈的一看就不是好料!水含说彼此彼此,姓荀的可是花名在外。平江说我们家荀潇好得很!水含说我们家陈伯康更好!平江说好他跑来吓我!水含说他不就跟你闹着玩的,你这人怎么这小气!平江说你不小气你给我出旅费!水含说去你的!
郭襄跑进来说出什么旅费,给我也出一份。平江说陕西农村你去不去?一听见有便宜就往上凑!郭襄把水瓶放下,叉着腰,说就去!平江笑呵呵地拍拍水含,说给她买张到西安的票。郭襄冲上来,王平江!我掐死你!
平江给荀潇打电话,“帅哥!毕业旅行去不去?”
“哪里?”
“敦煌石窟!”水含在后面掐她,说你正经点。
“怎么好像听见别人说话?”
“对啊,我darling。她问我们要不要去南京玩,她和陈伯康,我和你。要是你有兴趣,叫上李慕阳他们也可以,人多热闹。”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两个家伙凑一块虽然碍眼一点,不过他们高兴就好。
“江儿,毕业你去开旅行社吧。”
“可以啊,你出钱。”
“说风就是雨的。我问问慕阳。问好了给你回电话。”
“那你想不想去?”
“你去我就去啊。怎么,要和我分开旅行?”
“你家司机知道你这么多话的吗?”
“跟你才多话。”荀潇亲热地答着,“晚上过来,给你炖鱼汤喝。”
“好。”娇羞地。
平江一放下电话,后面两声恶心的“咦”。郭襄说平江你少刺激我啊。平江说关我什么事,是你自己不去找。水含说是啊郭襄我们班好几个暗恋你。郭襄一到实质性问题就开跑,手一挥,说去!平江拍拍水含,说没指望了,她非要回老家之后再找,怕毕业分手。水含笑得勉强,我也怕呀。平江说这有什么好怕的,毕业打个结婚证,谁也别想跑。水含说他不一定能和我在一个地方呆。平江说他不跟你呆一个地方那你就和他呆一个地方,两个人在一起,总有人要付出得多一点。水含听完很开心,说平江你终于开始说真理了。郭襄说荀潇教得好。水含说是,听说平江的英语四级就是他教了然后过的,大帅哥啊,又那么厉害,我们系的女生快羡慕死了!平江说看在你是我darling的份上,可以给你分享一下。郭襄说好我有机会一定把这句话转告荀潇,有你惨的!水含说你完了。平江说你们说吧我不怕。郭襄说小子长骨气了嘛!水含笑着,她一直就有骨气!
三个人说得开心,电话响了,平江接起来,喂了一声之后,说你问好了没。
“问好了。他们本来也打算去南京。另外楚薇儿有个女同学也想去。”
“刚好!”平江兴奋,“郭襄也要去!我还说给她找个男的陪她呢,嘿嘿。”
荀潇在那头笑,“又作怪。”
“我哪有?”
“好了。别乱搞。我去给慕阳回电话。”
“哦。帅哥拜拜!”
后面两声“咦”,真不知道怎么她就这么犯众怒,水含当初和陈川明打电话的时候怎么样,什么想你了,很爱你,亲爱的,小狗狗,叫得旁若无人,跑她们宿舍就装清纯了!郭襄跳起来,兴奋异常,“确定了?”
“确定!”
“啊!太棒了!我鞋子还没有呢,帽子也没,还有背包,平江,美女,我们今天晚上去逛街吧!”昏倒!又逛街?都要毕业了还使劲买!水含笑容美满,“我也要买双鞋子,去吧。平江?”
“好!我要吃烤鱿鱼!”
唉……两人摇头,王平江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爱吃啊?!她们有时候都怀疑,像平江这么聪明又这么死心眼的人,当初会被荀潇拐,是不是因为荀潇老给她买吃的?郭襄和贺星曾就这一问题交换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意见,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肯定!
201
平江一上车就睡了,趴在上铺,脚伸外面。睡着了就哼哼直喘。其余的女生都在另一个包厢里拥着水含的电脑看片,一会笑一会叫。李慕阳走到荀潇身边,他刚抽完烟回来,陈伯康没吸完,还在车节处。
“我烟瘾很重了。”李慕阳抽抽鼻子,“你现在好像都不抽。”他刚刚给荀潇派烟,荀潇没接。
“嗯。”
“王平江不让?”
荀潇看着窗外,“没说过。”她只是对烟味异常反感。在她家时,男人若是想抽烟,都会非常自觉地到阳台上去,开着窗。她妈妈对家人的健康非常注意,并且潜移默化了一些在她身上。他发现她许多隐藏的优点,全身皮肤都很好,因为经常吃水果;手脚不喜生冻疮,即使她体质其实敏感又容易发生感染;换衣服勤快,虽然衣服老洗不干净……是一个养得很好的小孩,习惯,做人,以及内在品质。她说,荀潇你也被养得很好,所以应该对父母充满感激,要知道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好好地长大。
“没说可是有行动是不是?薇儿就老藏我的烟。”
“王平江不会。”
“这是刚开始,以后就会了。”李慕阳深有感触地叹息,仰身探头看了楚薇儿一眼,确定她不会听见才俯在小桌上压低声音,“还会查你的手机,翻衣服口袋,晚回去一点就质问是不是和别的女生在一起。真是受不了。”
“你抱怨过很多次了。”
“别急!有你抱怨的一天。”
荀潇笑着,平江和他认识将近两年,从来没有擅自动过他的手机,要用也会打招呼,甚至他家里的东西包括橱柜里的衣服,也不会乱翻。她是个好奇宝宝,可是懂得尊重别人的隐私。
楚薇儿穿上鞋来到走廊,“李慕阳说我什么坏话呢?”
“我哪敢说你。”
“得了吧!”她看看上铺,轻声问道:“平江睡了?”李慕阳跟着看一眼,“你也去睡吧。觉睡饱了就不会长这么多痘痘。”
“干嘛,嫌弃我?”
“你不嫌弃我就好了。”李慕阳和楚薇儿常常要在身边的人面前上演这种情景剧,大部分是当着荀潇,谁让他和他们接触得多呢。水含也出来,说平江睡了?这小家伙!郭襄在里面说话,“她昨天一晚没睡,等着上火车补觉。”
“为什么一晚不睡?”水含严肃地走回去。郭襄看碟看得正爽,“故意不睡的,平江说她在火车上睡不着。”一句话让旁边的人全失笑,这个蠢办法还真是管用。
陈伯康回来,坐到水含身边,“看什么碟?”水含掩鼻,“口里难闻死了。”
“刚吸完烟。”
“漱口去。”
陈伯康呼口气,老老实实地再次往车节处走去。李慕阳笑着,“女生有了男朋友都会变得凶。”
楚薇儿敲他,“你是拐着弯骂我吧。”
“别老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
“哼,不理你。”说完扭腰走了。
荀潇站起来,“我先去睡了。”
“去吧,陪你的王平江。”
荀潇理也不理,拿出洗漱包,懒懒地走向车厢出口。李慕阳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臭小子真是被完全套住了!老实说王平江究竟有什么好呢,身材?相貌?温柔?睿智?好像都没有,她不过就是一个喜欢乱咋呼的小丫头片子,打架还得找哥哥出来帮忙!
陈伯康边走边打哈欠,在李慕阳后面的位子坐下,对着看碟的那群女生,“水含,我先睡了。”
“去吧。”四个女生窝在一起,嘻哈一片。
陈伯康在平江睡的包厢挑了个下铺,爬过去就躺下。李慕阳走到他对面的铺位,脱鞋,然后也上去了。他们的床位是隔壁六个加这里上面两个,不过车上人少,随意睡没人管。
荀潇将洗漱袋丢桌上,脱好鞋沿李慕阳那边的梯子爬上去,坐在平江的铺上。顶上狭隘,他必须弯着腰才能不被磕到头。平江睡得熟,手张开做投降状,两条腿拱起来。她睡觉的姿势和以前不大一样,不过都很奇怪。他笑起来,趴在被子外面拧了下她的鼻子,又摸她的脸,平江因睡梦被打扰而皱眉,咕咕嚷嚷地往被子里缩。荀潇笑着,怎么单是看着她都会觉得很满足?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才能让她知道呢,当她端着碗远远地凶神恶煞地朝他们走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有一瞬间,异常快。
202
陈伯康突然成了个内敛的人,不爱说话,只有抽烟的时候才会和李慕阳多聊几句。一帮女孩子叽叽喳喳。平江说郭襄你墨镜借我戴一下。郭襄说滚。楚薇儿说你戴我的吧,我也带了一副。郭襄说你戴她的。平江说不要我就喜欢你的。水含说回市区我们一人买一副,明天都可以酷酷的。和他们同行的楚薇儿的同学王影说这种天戴墨镜会不会……郭襄说这就是造型!平江大叫说你是哈利波特。然后就被郭襄追着打。郭襄非常喜欢哈利波特的眼镜,可是平江不喜欢,老是嘲笑,所以她说郭襄是哈利波特压根不是好话。
李慕阳拍拍荀潇的肩,“我现在才觉得也许你和王平江真是绝配。你太闷,王平江太活泼,两个人正好综合。不错不错。”
荀潇躲开,“别老研究我。”
“我现在是研究王平江。”
“真的?”荀潇的眼睛立刻就寒了。
李慕阳忙解释,“开玩笑的,别当真。”要是荀潇当真,肯定会直接找个隐蔽的地方把他削残,多冤啊!
平江不知怎么就把郭襄的眼镜抢过来了,戴着,神气活现地走两步,然后跳到水含面前。水含张大嘴,“帅!”
平江从镜框上方露出两只滴溜溜的眼睛,暧昧地放电,“真的吗?”
“那还有错?!”郭襄推平江的头,“也不看是谁买的!还不四处去现现?”
“有什么好现的?”
“现我的眼镜啊,难道现你这张臭脸?!”
“不就一副太阳镜!”
“啧!瞧不上是吧?!瞧不上拿来!”
“不给。”平江躲着,转个身踱到荀潇和李慕阳身边,认真地仰着脸,“给你们看看新一代帅哥!”平江美起来的时候会自称帅哥,足见她对自己戴这副太阳镜的自信。李慕阳吓了一跳,半晌才说出话来,“好……酷。”
“那是。”平江把眼镜拿下来,随手折上,“我要喝水。”荀潇看她一眼,把水递过去,“怎么不戴自己的?我记得你好像有一副。”他记得在她抽屉里翻到过。
平江撇嘴,“她这个贵!”她连近视眼镜都不想戴,何况太阳镜,鼻子好累的。
郭襄正补充水分,一下全喷出来,“王平江你皮痒是不是?!”
“嘿嘿。”平江拿着水,晃过去,把太阳镜打开挂郭襄脸上,“继续摆造型。”水含又拿下来,往自己鼻子上架,“弄得我也想买一副。怎么样?”
“好看。”郭襄喝水,“不过你本来就漂亮,不像平江,一戴墨镜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是啊,darling,你要是干犯法的事要戴丝袜,我呢,就比较简单了。”荀潇在一旁听得无奈地发笑,怎么什么事她都可以乱七八糟地说出来?有天她问楚薇儿的课过了没有,他说应该过了,我没查,慕阳说是九八淹顶,她听完一怔,然后就得意地哈哈大笑,顺手把他的文具掏出来在那表演作弊神功,说我就这么这么抄的,怎么样,厉害吧?以后你的课我全代了!其实考试那天她病成那样,哪里会有力气作弊,而且他那样频繁地看她……
楚薇儿和王影在前面叫,说你们快来看,这里面好多乌龟。平江一听好玩的马上像只老鼠一样窜,郭襄是另一只老鼠。水含比较文雅,慢慢走过去,趴在池子的石栏上,“好多啊。”
郭襄说我们钓一只上来。王影说这是人家放生的,不好钓。
五个女生和三个男生围着放生池讨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乌龟?该不该搞一只上来?怎么搞?讨论半天,谁也不知道乌龟喜欢吃什么,于是放弃,去参观烈士陵园。
水含和楚薇儿都没背包,她们有男朋友为她们服务。平江就命苦了,得给荀潇背着。还好他不喜欢多带东西,包比较轻,可是凭什么她就区别待遇。荀潇说你背着我好拿东西,要不我背着,需要什么东西你来找。平江想想,组织活动多烦啊,还是背着包清静。郭襄说你们家荀潇骗你呢。平江说骗也没办法谁让我笨。郭襄说笨死你算了。
整个灵谷寺游玩下来,大家都很累,荀潇不爱走路,这会脸色发臭,坐在等小火车的椅子上卖弄郁闷。平江和郭襄挑玉米,郭襄要了个红的,平江要了两个黄的。两人再各来一根香肠。楚薇儿、水含以及王影买方便面。李慕阳要吃饼干,陈伯康拿了两个茶叶蛋。小店里卖数量,不卖品种,一伙人找半天也没找出什么能作为共同嗜好。
荀潇对平江的玉米和香肠都不稀罕,“你自己吃吧。”
“一根是你的。”平江执着地举着玉米,“等会还要去明孝陵,不吃会饿的。”荀潇只好接过去,拿着,不吃。平江对他的生活习性比较了解,但凡累了,热了,尤其出汗了就不爱吃东西,再饿也不吃。她自己啃着,“挺好吃的。”
荀潇伸手挑开她嘴角含住的一根头发,“你饿了什么都好吃。”
“晚上去狮子桥吃老鸭粉丝煲。”平江幻想着。旅游,有时候,其实就是遭罪。
“鸡汁汤包。”王影附和,估计也是饿伤了。
“我只想吃冰棍。”郭襄懒懒地咂嘴。
不是他们舍不得在旅游区买,有荀潇和李慕阳在,钱真的不是问题,关键就是没卖的,大中午,连口饱饭都没得供应。
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等到去明孝陵的小火车,陈伯康说去明孝陵的人少,估计还得等上二十来分钟。
一语成箴!平江高兴地对自己说,原来还有比她更乌鸦嘴的!
203
晚饭是在一家看着比较讲究的饭店吃的。八个人,泱泱大桌。荀潇胃口不好,偶尔动动筷子,把平江给他夹的菜吃掉。唉……她的筷子比较干净,她夹的菜比较香,别人的口水都脏……
水含在对面冲平江暧昧地放眼神。郭襄吃得很快,那个饿啊……楚薇儿则边吃边和王影说话。至于陈伯康,和李慕阳喝酒喝得不亦热乎。
菜上得快也消灭得快,真是八个挨了苦的人。
吃完饭楚薇儿和王影说去湖南路逛逛,水含响应,郭襄响应,平江举起双手。李慕阳说你们去吧,我们三个先回旅馆。陈伯康点头。估计对女孩子逛街的劲头都有些惧怕。
到大堂时平江把背包给荀潇,却被他挂回来,“钱都在包里,不够可以刷卡,密码是你生日。”
“还是你背回去吧。我怕不安全。”她不想携带巨款逛街,好恐怖!
“没关系。”荀潇拉拉她的头发,“喜欢什么就买,别老那么省。”
“不要!”
“乖。带着。路上小心点就行。”
李慕阳已经招好出租车,冲荀潇挥手。平江急忙说不要不要,荀潇自顾自地出门,临上车前拍拍她的头,“好好玩。”李慕阳在旁边打趣,“回来别走错房间。”
“睬你!”
出租车扬长而去,五个女生等车屁股远了马上兴奋地咋起来,说这边这边。
湖南路和山西路是南京最繁华的地方,说穿了就是步行街。五个人吃得太饱,走走也挺好。街两边的店都比较普通,哪都有的牌子,没必要跑这么远来逛,于是有些意兴阑珊。楚薇儿说要不去逛商场?王影估计也是个有钱的,说可以啊。水含说要不回去吧,买了也不方便带。郭襄说是啊,走走就回去好了。平江本想发表个看法,结果嘴张开不小心打了个大哈欠。楚薇儿说也是,今天都比较累,早点回去吧。
转过街口的时候,水含眼一亮地指着对街一个门面,“那家店看起来不错。”
大家说那去看看吧。
专卖银饰的小店,东西不贵。五个人在里面转,各自挑着。店里的人给她们将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水含跟平江说买条手链吧,刚好夏天戴。平江说我对金属过敏。水含说那就脚链。平江瞪她,脚不是我的?水含笑着说去你的。郭襄咯咯笑,拉着水含说我们俩买,来个情侣手链。楚薇儿在试镯子,王影试戒指。平江想想也没什么好买,一回身却看见玻璃柜里摆放的对坠。方形的长牌,黑色挂绳,看着就觉得戴上会好看。
平江指着,“什么材质?”
“我们这卖的都是九二五银。”
“给我看看。”
趁着没人注意,平江将两条挂链轮流试带过,满意了,说装起来。郭襄在一边喊你买了什么就装起来。水含笑着,说神秘啊。王影说肯定给荀潇买的。楚薇儿还在套她的镯子,没说话。她对平江和荀潇的事没有以前那么明显的不喜,可是仍会不时流露出隐约抗拒。
回去的路上王影问平江和荀潇怎么认识的。怎么是个人就喜欢问这种问题?平江想了想,叹息着,“打架。”
“你和荀潇打架?”
“不是。”唉……她打得赢吗?
楚薇儿发短信给李慕阳,问房间号码。平江坐着,其实荀潇早就发短信告诉她了,可能是因为李慕阳那句话,怕她真的跑错房间。
三对三间房,另外郭襄和王影睡一间。她们两个都来自北方,一见面就很有话题,讨论家乡的吃的玩的。平江想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对于男女之间那点破事其实都看得比较透。她和荀潇的房间在最里面,还要拐弯。走到门口平江又突然回身下楼。
南京是个旅游城市,遍地的KFC和麦当劳。荀潇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应该饿了。平江在大街上穿来过去,虽然脚上是球鞋,可是多走两步,就酸酸地疼。也不知道南京是因为人太少还是地方太大,反正旅游景点特别费脚,随便看个什么都能走死人。别人都还好,不过平江和郭襄两个人那是真绝了,觉得花那么多钱买了门票,就要物有所值,能看的都要看,哪怕那个破旧得让人忽略的宝志和尚殿也要狠狠欣赏一番。
平江买了一个汉堡两对烤翅,另外一盒蛋挞。荀潇的钱她没用,都不是贵的东西,没必要掏出来招贼。店员正在给她装东西,手机响了两声,平江拿出来看,“你在哪?”估计是听到她们回来的咋呼劲又没看到人,所以担心了。她忙回,马上到房间,耐心等待。
204
荀潇皱眉看着她手里的袋子,“买这个做什么?”
“给你吃。”平江换简易拖鞋,脚一踩上去就像要断了似的,“你脚痛不痛?”
“有点。”
“我脚好痛。”她走路比较多,不像荀潇,有个地方就要坐,哪里像是旅游的人!
洗好手出来,荀潇还靠在床头看电视,平江有点生气,她耐着性子跑去给他买吃的,他就这态度?!荀潇还嫌她心情不够坏似的,见她出来又补了一句,“袋子拿开,好重的味道。”
“吃掉。”
“我刷牙了。”
“那就再刷一次!”平江走过去,拈开袋子,把汉堡拿出来,“这个是给你吃的。”荀潇看了一眼,别开头,“先放着。”
“快点,凉了就不好吃了。”平江把汉堡的盒子放下,再把鸡翅的盒子拿出来,她买了两对,一对是她自己的,“里面还有蛋挞。”
奥尔良烤翅的味道弥漫出来,香得引人口水,平江兴奋莫名,一口咬下去,嗯,好吃。荀潇坐起身子,眼巴巴地看了片刻,然后凑向她,“给我吃一口。”难得他主动要求,平江立刻托着手把没咬的那一面递到他嘴边。荀潇吃东西真的很斯文,慢慢的,优雅的,在她手里啃东西都能保证不碰到脸。平江看得那叫一个妒忌,她才是女的好不好!
估计是烤翅的味道引动了他的食欲,荀潇的头点向放在一边的汉堡,“吃那个。”
“你吃啊。”
“我手干净的。”
“我手也干净!”平江愤恨地俯身把那个汉堡拿过来,没洗澡的就要做苦力吗?菜叶夹得不紧,一拿就掉下来几片,平江没注意,硬是把两截沾了奶油的包菜叶子掉在被子上。荀潇皱起眉,“王平江你有点女孩子样可以吗?”
“薇儿MM有啊,你可以叫她来。”
“王平江!”
“干嘛,不敢呐,不敢我去帮你叫,相信她会很乐意的。”荀潇把头撇到一边,嘴巴抿着,脸色难看得不行。平江爬过去,“你有什么好气的?有人暗恋你耶。好了,张嘴,我喂你吃。”他不理,她只好嘟嘴嗲着,“荀潇……”平江对外人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熟了就好。可是撒娇这项,必须是熟到烂才行。荀潇这才看过来,瞪着她。平江嘿嘿笑,揪起嘴,“吃嘛,吃饱了睡觉觉。”她撒娇的时候用童音,软软的,可爱到不行。平江的声线里有脆的一面,以前就老被音乐老师挖出来当领唱。荀潇被打动了,终于露出笑,“你哪学来的,装得这么可爱。”
“我本来就好可爱的。”声音沙了一点,神情无辜。荀潇首次领略她这样的攻击,喉口一紧,拍拍她的脸,“今天太累,不要挑逗我。”她没要挑逗他呀。荀潇低头,对着她手里的汉堡咬下去,这次吃得比较快,看来真是饿了。平江心里涌起怜惜,真是不会照顾自己的男生。
蛋挞比较合他的心,平江得意地笑着,“就知道你会喜欢吃这个。”
“为什么?”
“猜的。”他喜欢吃巧克力奶油饼干蛋糕也喜欢喝蜂蜜,这些都是甜食。
“嗯……”他点头笑着,“宝贝真聪明。”口吻亲昵得让平江心里甜滋滋,怪不得每个男生都喜欢叫自己的女朋友宝贝,原来是这样美好的一个称呼。
“荀潇,”平江想起什么,决定还是严肃地给他上个课,“那个,宝贝啊什么的,背地里叫就好了,不要在外面叫。大家都这么喊来喊去,好奇怪。我在外面也不会叫你猪猪。”
“这个想法好,我同意。”这两个称呼确实是俗滥了点,而且他一点不喜欢被称为猪猪。
平江笑,“好,有共同语言,蛋挞还要不要,不要我去洗手了。”喂他吃东西喂得一手油腻,真担心溅进袖子里。
“去洗吧。”
“剩下的放明天会不会坏?”
“别管了,盖好放着。”
平江翘着腕把盒子盖上,绕过床去洗手,想起什么,小奸地回头冲荀潇眨眼,“洗完澡给你看个东西。你肯定会喜欢的。不准偷看啊!”荀潇失笑,不知道这丫头又给自己买了什么。她出去老惦记着给他带东西,吃的,用的,哪怕经过菜市场,都要提点菜回来,说不想他跑,真是……贴心的小丫头。今天这么累,看她走路都一拐一拐了,居然还跑出去给他买宵夜……
205
平江坐在床上翻背包。钱包拿出来,厚厚的,打开,果不其然,少说有个两千。真是奇怪,怎么他掏钱包出来买票的时候没人盯上他呢,哦,他是从衣服口袋里拿钱的。小子还不错,知道小心。不小心翻到内夹,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个银行信封,“这是什么?钱吗?”平江拿出来,对着封口看着,“多少啊?”她吹吹指头,准备开点。
“不用数,里面五千。”
“你带这么多钱做什么?”
“用。”
“哪里用得了?”
荀潇玩她头发,“我们第一次出来,总要让你尽兴。”
“不是第一次。”
“上次你是被我骗出来的,”他吻她的唇角一下,眼神沉淀着,“都没有玩好。”
“哪有?”她低头。他对她多用心呢?什么都知道,出来带着这么多钱,是不是想着万一不小心被偷了钱包还能有钱给她继续玩?这个人,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不肯说,像一栋房子,面上破旧斑斓,内里却异常华丽。李慕阳在神道上说荀潇和我们那些同学都断了,因为他们说你不好。连我,我,李慕阳!要不是帮他劝过你几次,早被他列入黑名单拒绝往来!至于苏娜就更别提了,你和荀潇闹翻之后他对她根本就不带搭理!王平江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啊?怎么荀潇就对你死心塌地呢?!李慕阳说到后来义愤填膺,恨不得把她活活掐死,以前的荀潇多可爱啊,虽然冷漠,可是对朋友总是友爱的,哪像现在,为了个没什么美色的小女生,硬是把他们抛下。
她把盒子拿出来,拉开丝绳,“一对的哦。”荀潇接过去,把坠子放在手心里,仔细看着,两个牌,一个男人的符号,一个女人的符号。简简单单。在她之前有过很多女孩子送他东西,情人节的巧克力,生日的音乐盒,年关的毛衣围巾……几乎能想出来的礼物都有人送过,包括项链,银的玉的象牙的,全被他扔了回去。平江看着他,“925银的,不会锈。”他笑起来,是啊,不会锈。他想不起从前的人送他东西时说什么,但是绝对没有说过不会锈。她总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偏又异类得可爱。喜欢,只是一种感觉,也许某一天就散了。跟她在一起,却会沉沦,栽进去就难以爬起。
“挺好看。”他将其中一个给她,“帮我戴上。”平江委屈地睁大眼,“我知道好看,问题是你喜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戴了。”荀潇懒懒地应。
平江笑起来,“好。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帮你戴。”
“怎么还有个盒子?”
“手链,给郭襄和水含买的。她们说要搞个情侣手链,我就趁她们不注意包了一对。嘿嘿,付完钱我就一直盯着,免得大家买重了浪费。”
“那你们宿舍的人呢?”
“也要给她们买吗?手链又不是吃的,人手一条没意思。”
“我们这样就有意思?”戴情侣项链真的很俗气。
“没意思那就放着,我只是觉得好看才买的,不戴也没关系。”平江给他勾好链扣,坐直,仔细欣赏,“嗯!真帅!对了,还有个东西。”一个蓝色碎花袋子掏出来。荀潇接过,打开,里面是把梳子,谭木匠的。他看着,半晌没出声。
“怎么了?不喜欢?”
他转过头来,扬起笑,“不是,我只是在想你怎么会想起送这个给我。”
“送梳子是有含义的对吧?我记得有的,不过没研究过到底代表什么。反正看着顺眼就买了。”她无所谓地刮刮有点痒的脸,语气吊儿郎当,“好好珍藏啊,就当作定情信物好了!”
“真是个傻丫头……”他的声慢慢低下去,笑意不见了,偏身吻上来,唇舌纠缠,仿佛花初萌,温柔得令她措手不及。
只是送他一把梳子而已啊……
直到几年后的一天,平江去给水含挑结婚贺礼,看见店里赫然摆满了成对的昂贵的梳子礼盒,忍不住发问,店员才微笑着告诉她,梳子,有结发之意,代表白头偕老。
206
四辆自行车,八个人。郭襄说王平江你偷懒!平江说我没有,我要是偷懒我们的车子能骑这么快吗?郭襄说哪里快了?!你就是偷懒没蹬!滚下去,和你们家荀潇骑一辆!平江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没蹬了?我就喜欢和你一辆车,快点骑!李慕阳和荀潇的车慢下来挨到她们旁边,李慕阳说郭同学,我给你作证,王平江是没蹬。郭襄马上拍后面的平江一记,我知道,太过分了她!李慕阳说王平江,荀潇什么时候是你家的了?平江说你是楚薇儿家的,水含是陈伯康家的,就是不知道郭襄将来是谁家的。郭襄说你有事说事别老扯到我!平江说我是就事论事啊!李慕阳说郭同学你肯定经常在王平江手里吃亏。郭襄找到知己般的激动,说你怎么知道?我后面的就是只小狐狸,贼精贼精的!又说荀潇你别生气啊,我和平江说话就这样。荀潇说我不生气,王平江是蛮贼的。郭襄咯咯笑,说平江听见没,你们家的都这么说了。平江说听见了,你们非要把聪明扭曲成贼精我也没办法。李慕阳说王平江你想不想和荀潇骑一辆,我成全你。平江说你成全我可是郭襄不愿意成全你。李慕阳一怔,拍拍荀潇,说你们家这位口才实在太好了!以后有的你受!荀潇说你蹬两下行吗。李慕阳说要不然我和王平江骑一辆好了。郭襄说你们两个骑一辆谁蹬啊。平江说是啊,我又带不动你。郭襄说你别卖乖。平江说荀潇,把李慕阳卸下来,他偷懒。李慕阳说你还不是。平江说听见没他承认了。郭襄说你也承认了。平江说我这是逼供技巧你懂个屁。荀潇掉过头来,说江儿不要说脏话。郭襄嘿嘿直乐,说终于有人收拾你了!
车子兜到湖边,楚薇儿拿出相机要照相。平江走到荀潇身边,“你怎么没带相机?”
“带了。”
“哪呢?”
“包里。”
“是不是啊?”她怎么没看见?
荀潇从包里掏出相机,不是上次那个,牌子她没见过,英文,看不懂。楚薇儿过来说荀潇你这个相机挺好的,借我用一下吧。
“慕阳在叫你。”荀潇懒懒地说着,转头面对平江,“站到那边去,给你拍一张。”
楚薇儿朝后面看了一眼,李慕阳正背对着他们,很明显是荀潇不想理她找的借口,脸色于是有点难堪,回头勉强地笑道:“这个是我新买的,你的也是吧,不如我们换着用。”
“王平江!”荀潇大喊,朝远处的平江走过去,“你跑那么远做什么?照片出来人都找不到。”
“这里行不行?”
“再近点。好。”荀潇远远地和王平江交流着,“笑一个,嗯,再笑开一点,好,别眨眼。”
平江对照相那是完全没辙,照出来的相片就没个好看的。笑嘛,脸大,不笑嘛,眼睛小,半笑不笑嘛,表情僵硬。每次人家要她给照片她都好困扰,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她勉强照了一张走回来,楚薇儿还站在荀潇旁边,非要他那相机。若是别人,没这样厚颜,可是她和荀潇熟,又是李慕阳的女朋友,吃准了荀潇会给她一点薄面。平江看着楚薇儿坚持的样子,讨厌又怜悯,一个女孩子做到这地步,她在旁边都挨不下脸。
“你以前也把相机给我用的,是不是因为刚买的舍不得?平江你看看,荀潇现在都变小气了。”跟她说有什么用?又不是她把他教小气的!她倒是想,可是由奢入俭难啊!
“薇儿你的相机没电了吗?”
“有啊。”
“没存储量?”
“有,还好多呢。”
平江无辜地睁大眼,“那干嘛非要和荀潇的换?他的和你的差不多。”
“我听说荀潇这个牌子的相机挺好的,就是没用过,想试试。”楚薇儿甜甜地笑着,“我喜欢摄影,所以养成玩相机的毛病,老改不了。”装吧你就!还摄影!就你?买个傻瓜数码摄大头像啊!
李慕阳皱着眉顶着太阳走向楚薇儿,边走边说话,“你们三个窝一堆干什么呢?”平江心想我们想窝啊,还不是你亲爱的女朋友给搞的,你李慕阳人品也不差,怎么挑个女的就这么不知好歹!怪不得苏瑶不要你!她漾开笑,对着走近的家伙抱怨,“李慕阳你真是太不体贴了。”
“才过来的,又有我什么事?”
“你给薇儿买相机怎么也不先问问,她喜欢荀潇买的这个牌子,你看你买的,虽然贵,可是送礼要送到人心坎里才对!还不安慰安慰人家!地方留给你们啊!”说着就拖了荀潇的手朝水含他们一伙过去。从前平江还同情她,希望她和李慕阳有个好结果,现在看来,不是李慕阳花,是她看走了眼!
207
郭襄趁大家走得散,拉上平江,“那个楚薇儿是不是喜欢荀潇啊?”
“不知道。”
“啧!跟我你还装!昨天晚上王影都跟我说了,她大一就追荀潇,没追到,不知怎么的又和李慕阳在一块了。你说既然在一块了那就好好跟人呆着呗,还老缠着你们家荀潇做什么?!”
“你知道的比我多还来问我!”
郭襄瞪她,偷看了荀潇一眼,“荀潇不会动心吧?”
“要动早动了,不会等到现在。”
“那就好。其实我觉得她除了高点,没有比你强的。”
“身材也比我好,瞧人家那两条小细腿!”心里很不舒服,荀潇都说苏娜要不在就和楚薇儿上了,差一点啊,他会想和她上是不是说明楚薇儿是有魅力吸引他的?算了,她要是没和楚薇儿相处也觉得她挺好,何况男人肉食动物,外表很容易打动他们。
“你的也不粗,关键是荀潇喜欢你。”郭襄撇嘴,“我要是男的我也选你,她多烦人她!刚刚你们照相的时候我都看见了,缠着荀潇不放,要换了我是你,早给她两耳光。”
“别这样,你会教坏我的。其实我刚刚也想扇来着,最后没下手,怎么说也是李慕阳的女朋友!”
“说什么呢,给我听听。”水含凑过来,“别藏私!”
“不是我们藏私,是陈伯康藏私,都不让你和我们呆一块。”平江咋呼了。郭襄神秘兮兮地看着水含,“不就说某些妄图抢人家男朋友的人。”
水含保持着笑容,压低声音,“平江你是得小心点她,以前追荀潇追得可勤了,就差脱衣服爬人床上。”
“就是!你没看刚才……”郭襄不齿,她是她们宿舍里的另外一位女权运动者。水含给了个眼风,“是挺过分的,平江在那还跑过去。陈伯康都说她不正经。”
“李慕阳怎么不管她?!”郭襄急了,一旦平江的爱情出现危急,她总是第一个跳出来,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平江会帮她给莫可琳一巴掌的原因。朋友意气!
“人家都是玩玩的,谁当真啊!”水含开始八卦了,她一八卦就会把淑女作风扔到十万八千里。平江笑着,真好,不用她出马就有人帮忙开骂。她是讨厌楚薇儿这样,可是讨厌归讨厌能把她怎么样?她是借相机,又不是借男朋友,人荀潇的相机,不借她都能被她掰小气,平江要是和她对上该被扣什么罪名?
“水含,这里风景不错,给你照一张。”啧啧!平江和郭襄一起望向陈伯康,有这么看人的吗?!她们又不会把水含吃了!
“郭襄,我给你拍一张。
“不要你拍,你技术太差了!”郭襄一撇头,咯咯笑着把相机递出去,“王影,麻烦你给我拍一张。”有这样的吗?!亏她把她当朋友!平江狠狠地瞪郭襄一眼,跑到荀潇身边,压根没看挨着他的楚薇儿,“我给你照相。”
“还是我给你照吧,上次你偷拍的那些都不能看。”
楚薇儿笑起来,“要不荀潇我给你拍两张?”诶!这就过分啰,她不是不想发飙,而是忍着,为的是给李慕阳面子。别以为自己有点小姿色,厚了小脸皮就跑出来四处抢男人!给脸不要脸的!
“薇儿你拍相片拍得很好吧?”
“还可以。荀潇本来就是帅哥,拍出来好看也正常。”什么意思?暗示她以前老是给荀潇拍照吗?平江不吃这套,楚薇儿这种人就喜欢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我拍照很行的,人家都说技术好。”平江向楚薇儿自夸完,指了指荀潇,再去拉后面的背包,“你,乖乖找个地方站好,让我现一下我炉火纯青的摄影技艺。”
“谁说你技术好?”荀潇丝毫不给面子,捏她的脸,跟她相处久了,哪句真哪句假很容易分辨。
“哎呀,问这么多干嘛!让我照一张嘛!虽说你长得帅,可是也要人拍得好,你不是说电脑里的照片都很难看吗?正好,让我给你拍组帅的!保证哪个导演见到了都要你演男一号!”不是她说难看的哦,是他说难看的,相片里的本人最有发言权了。
“我来拿吧。”荀潇把她拥紧,双手绕到她背后开拉链,把相机拿出来,再把拉链拉好。举止亲昵,带着浓浓的保护意味。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瞧见了。楚薇儿咬着牙走开,尴尬地拿着相机四处拍。平江最怕看见女孩子委屈,轻声向荀潇求情,“干脆把相机给她玩两下吧,要不老缠着你你也烦。”
“我们自己要用。”态度慵懒却隐隐坚决。平江从他脸上也看出了些情绪,他的东西不大喜欢别人碰。不是小气,而是要留给她,给她用,给她玩,给她派给朋友们分享。这是她的权利,不是楚薇儿的。
208
老妈说,总统府?总统府我们就是转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这大约是老妈最长的旅游观光感言了。她一般都说,就那样,就看。真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所以记不住东西连带发言也简短。
平江跟在荀潇后面,左瞄右赏。她说,荀潇,你说他们为什么会推举孙中山当总统呢?他就是个有爱国良知的医生而已。荀潇懒懒地回答,可能那时候有良知的人不多。
人都散开了,因为总统府里实在太大,而且七弯八绕,看着看着,不小心就岔了。平江看得很不爽,她脚痛,而且,非常不喜欢这样乱转!里面的指示牌让人莫名其妙,跟着标走,可是走了好远,发现根本就找不到点。
洪秀全的宫殿里拥满了参观的人,平江皱眉,说好挤啊。荀潇回过头来,目光平直地望进平江的眼睛,拍拍她的头,说我们到旁边去,那里人少。
平江走着,叹着,扭着腰,瘸着腿,时不时嘶嘶两声。五年之内,绝对不要再出门旅什么游了!
荀潇的手机叮铃两声,她凑上去,那片和她的手机一模一样的屏幕上一行字,到大门口集合。他合上盖,望向她,“还看吗?”
“看!当然看!我买票进来的,一次看爽!”
“那再转一会。”荀潇好笑地看着她痛苦却不甘的样子,这就是平江的作风,宁愿脚断了,也要把花的钱补偿回来。
两人在廊道里慢慢走着。外面正下雨,复古的檐口滴滴嗒嗒。前方的平江突然伸手去接雨水,洁白的掌心张开,在他眼里盛开成一朵幽静的百合。她说荀潇,水好凉。他说凉就不要玩了。她说我想玩。
以后,再来这里,再玩,就不一样了。怎么就长大了呢?小时候说一辈子,以为是一段漫长得不能细看的时光,可是,现在她站在这里,却觉得已经能望到一辈子的头了。人生多么匆促啊,他们能够享受的灿烂时光,竟是这样就过去了。
荀潇走近,从身后揽住她的腰,“走吧。”
走吧,走吧,走吧……
从宫殿出来,远远就看见一伙人聚在门口。平江走着走着觉得不对,连忙回头看,荀潇呢?她着急地按手机四处望,这个死人,跑哪里去了?!
“江儿。”
“嗯?”她立刻往声源处看去。
不远处,人流川动,他站在那里,望着她,温和俊俏的样子,深色外套在光下有一种柔软的气息,“快过来啊。”
“哦。”
平江跑过去拉着荀潇的手,被他牵着走。沉默了一会突然一脸疑惑,“怎么我们会这么慢?”
“你慢。”
“我够快了。”
……
八个人围成一个扇形站在总统府门口照相,拿着相机的陌生人被遮住了一只眼,摆弄着,嘴里喊道:“看这里,笑笑啊。”
李慕阳站在荀潇旁边,手扶在他肩上,微侧过半边脸,笑得风流倜傥。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细致的颜色将他们的神情清晰地印落。里面的八个人笑着,青春无敌的样子。李慕阳和荀潇站在右边,一个偏了头,一个目光柔和。时光还在,时光还没有将他们抛弃。可是它总是要过去的。
画面退下去,一点一点,缩小,一点一点,消失……
…………
……
又一下子放大!
平江对着电脑上的照片紧皱眉头,真是太奇怪了,明明大家都年少青春的,怎么某些人看起来特别好看某些人就特别挫?瞧她那张脸笑的,多么像大饼啊,多么没有美女气质!
“哎呀,不管了!”她啪地将笔记本合上,眼睛瞪得老圆。
当初看坏鸟用笔记本,那种怡人的态度,那种美满的姿势,真是羡慕死她了,可是如今自己也搞了台,除了觉得垫板在使用长时间后变得特别灼热之外就没发现有什么铭心刻骨的特点。或者……是她的电脑品质不好?去!荀潇买的东西,还有品质不好的么?!毕业的时候她带着荀潇的相机去配充电器,那个店员激动的啊,一直搂着不放,眼泪冒泡地说是他好想买的一款,可惜太贵了没舍得,呜呜……
唉……这种烧钱的态度,真是让她,无语!
“小捣在干嘛呢?”
“没干嘛!”
“没干嘛怎么老听你叹气。”沐浴出来的某位帅哥披着浴巾凑上来,头发微湿,其中一缕甩上她的脸,清凉,馨香。平江使劲闻着,偷偷拽了下他的刘海,呃……他今天用的沐浴露带着她喜欢的甜香味呢。
“小烧同志,虽然我很喜欢你香喷喷的,不过麻烦你以后在我不方便的时候稍微低调一点。好吗?!”
荀潇若有所思地瞅了瞅她的下半身,“怪不得情绪有起伏,原来……”
“诶!拜托!明知道人家情绪有起伏还用这种怪样子来刺激我!等会吃不下东西你要负责!”
“你会吃不下?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平江愤怒地从凳子上爬起来,居高临下地伸出食指指向他,“过分啰!”
“OK!”荀潇举起双手,摆出经典的投降姿势,“不说你了。”然后仰起头,“来,亲一个表示原谅我。”
“少来!”
荀潇啾一声,噜噜嘴巴,“亲。”
平江举目四望,确定屋里只有两个人才笑起来慢慢俯下身子。嘿嘿。
结果……门嘭地被撞到又嘭地被迅速关上!
209
下楼的时候楼下的两人正贼兮兮地笑。平江无力地低下头,觉得很丢脸。
“来来,潇潇,平江,快点坐,酒席都摆好了。”女士站起来。跟他家人碰过面才知道,原来他小名叫潇潇,还骗她说家里人就叫他荀潇。哼!
荀潇拽上走得奇慢的平江,“你踩蚂蚁呢?”
“诶!小心点,别磕着了!”男士也站起来了。
“不会不会,我走路很稳。”平江赶紧替自家男人打掩护,本来荀潇心情挺好的,要是被责骂,心情一不好,受罪的又是她。呜呜……
外面炮竹声声,把大年夜的气氛渲染得热闹又喜庆。平江敲敲荀潇,“这位同志,自觉一点。”
“做什么?”
“放鞭炮啊!”还能干嘛!这种事现在不是应该由年轻一辈负责?
“你怎么不去放?”
“我是女的,而且我不敢点鞭炮。”
“我也不敢。”
大客厅里的两位长辈一致望向荀潇,对他突发的赖皮行径表达由衷的惊疑,然后迅速对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这个荀潇,从他有了某位暗恋对象到现在,还真是……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那我去好了!”平江像充了气的皮球一样从楼梯口弹到茶几旁找到打火机,再弹到老远的小间找鞭炮,嘴里叨念,爆竹呢?爆竹呢?房子太大就这点不好,找个东西像跋涉千山万水似的,那个累啊……
荀潇倚在门口,“这里。”
“怎么不早说?!”
“看你蹦得这么带劲,不好意思打扰。”
在大厅相互并立的夫妻就笑了,像门上贴的红纸一样喜庆。平江想您二位是被荀潇这家伙摧残多久了,怎么他人话还没说一句你们就高兴得这么不成人形!
荀家的炮仗终于也噼里啪啦地轰响起来了。平江站在荀潇身边,捂着耳朵,嘴里大叫,好响啊!荀潇瞪过来,忍不住低头冲平江飚了一句,“不响的鞭炮谁家会放?”惹得平江眼睛大睁。这个家伙真是!不仅学会骂她打她,冲她撒娇,还越来越擅于顶嘴了!好,好样的,你继续顶,等哪天你造反到会跟你老爸顶嘴了,看他怎么收拾你!爷爷的!
鞭炮足足响了二十分钟,响得平江觉得自己快聋了,才在两位老人家的笑里逐渐止息。
“平江啊,你家捎来的鞭炮真是响,又响又长。”
“是啊,这样才喜庆。”
“这个是我们家拿来的?”平江刚拿起筷子又放下,困惑地望向门口,想远远地从红色的残骸中确认一下。不过门已经被关上了。
“你们回来的时候一起带过来的。你不记得了?”不是!她不是不记得了,是压根不知道。看来是姨他们给的,长长家捎带做烟火生意,过年这阵,沾点亲带点故的基本全被照顾到——当然以她姨的性子能沾亲带故的人也不多。
“咳……来,我们开动吧!”很多人以为开动这个词是从韩剧里流传出来的。其实不是,平江的老妈很早就会说了。
“开动开动。”两位老人家异口同声。
荀潇夹了只鸡爪放进平江碗里。平江大喜,随即又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之前在屋里已经被……看见他们那个了,现在……呵呵,呵呵。她忍不住笑了两下,抓起杯子冲长辈挥舞,“爸妈,我先敬你们一杯。祝你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谢谢。”
“好好。”
男士女士举起杯子和平江碰过,又去和跟风的荀潇碰。女士开口,“步步高升!新年多赚财!还有最重要的,今年生个孙子给我们抱!”好了!这个讨厌的话题提上日程了。呜呜……她年纪还小的。
据荀潇所说,往年他们都是在酒店里吃年夜饭,接客也是。这次是因为她才破天荒新年在家开火。平江说为什么跑外面吃。荀潇说省事。平江想想也正常,就三个人,还都是富贵的主,何必费那个心思着那个累呢。而且要是在家弄,说不定就得搭上保姆不能回家团圆。不过平江快到过年的时候就在电话里可怜兮兮地表示好喜欢在家吃,于是荀家主妇荀潇称其为阿姨平江称其为妈的赵女士在今天为他们准备了这么一大桌。真的很丰盛。其实她不是不会做不爱做,而是怕得不到荀潇的欣赏,所以不敢做。平江内心那叫一个感慨啊。人家恋爱组成家庭,你一个臭小子在里面掺和个什么劲?还因为这个闹那么多年的家庭矛盾!真是幼稚!他懂爱情吗他?!呸!
210
“你在想什么?”荀潇贴着她的耳朵疑惑地皱起眉头,“表情真丰富。”
“为什么要告诉你?!”
荀潇猜测,“菜不好吃?”
闻言的赵女士乍惊,“不好吃?!”
“好吃啊。”平江平静而无辜地看向她,边吃边点头,“很好吃。妈,这个牛肉你是怎么烧得这么入味?也教教我,荀潇老说我烧的菜难吃。”
“其实很简单。”赵女士来劲了,“先用佐料拌好,腌个十来分钟再下锅,就会比较好吃。”
“学到了。”平江点完头冲荀潇挑眉,“便宜你了,让你偷师!”
“潇潇的厨艺应该不错。”赵女士婉转地笑,婉转地表扬。
荀先生则继续接力,“何止不错,平江说了,他做菜很厉害。”
平江听得低下头。他的厨艺竟是从未在父母面前展露过吗?那些能与朋友和恋人分享的东西,却吝于配发一点给父母。难道他真的不懂那些对他的包容忍让迁就谅解爱心照顾是多么无私又珍贵的东西?
“多吃点。”荀潇又夹了一筷子木耳给她,“你喜欢的。”
“荀潇。”平江拄着筷子瞟他,“先说好,明天你做饭。”
“你做。”
“我做的太难吃了。你厨艺那么好,不用太浪费。就这样说定了,你做饭。我跟妈妈学织毛衣。”
“你不是会织毛衣吗?”
“那是围巾,跟毛衣的档次差太多了。”
“上次那件毛衣是谁织的?不是你?”赵女士疑惑了,她一直以为平江贤良淑德来的。
“不是我,是我老妈给他织的,有个名字,叫爱心毛衣,穿着特别暖和。”平江笑着,转向荀潇时眼神一下子就充满了不谅解,“是吧?潇潇。听说你向我妈扬言说我毛衣太多了根本穿不完,以后只要给你织就行?”
“你毛衣是多。”
“不理你。你有人给织,我也有。”平江得意洋洋地隆重请出赵女士,“妈妈已经给我勾了条特别好看的围巾,蓝的,特别致!!!你不许再跟我抢!”
“是不是上面都是花的那条?”荀先生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真是好看。怎么会想起来把围巾弄成那样?太有想法了!”
赵女士乐得闭不上嘴。自平江见到她开始,这大约是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了。她对荀潇的用心和歉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实在这之前的许多年,苏娜也曾经劝过荀潇,只是他从来都听不进去。平江想他的痴情,是不是也有受父母婚姻影响的原因?他痛恨父亲的变节,所以下意识地就向自己强调专一?真是有太多难解的问题啊,而她,恐怕要花一辈子的时间去好好研究身边这个已经被称为男人的家伙了。
……
九点一刻。
平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边吃边看电视,脚下踩着火,面前几盘热好的混菜。她在大年夜总是吃不太多,七点下桌,一过九点就开始饿。荀家看电视一般是在二楼的起居室或者各自的卧房,大客厅只用于接待客人。他们家真是有钱,有钱到令人乏味。屋子大却冷清,彼此心有顾忌。她听到荀潇的爸爸说不爱看春节联欢晚会,所以猜想他们睡得会比较早,因此没敢在二楼开电视,反而躲到一楼。沙发离电视太远,她看得累,又喜欢窝着,因此挪了个小沙发到电视机面前,爬进去之后还不忘给自己盖条毯子。
嘿嘿!真是太舒服了!
周涛MM朗诵了一段话,深情得比倪萍有过之而无不及。平江恶了一下,埋头吃菜,混菜的味道比单吃更好,尤其偷着吃的时候。平江顺手端起杯子再喝了口饮料,心里啧啧感叹,爽啊!哈哈哈!
这会也不知道荀潇在干什么,估计是上网,或者打游戏。他的电脑里总会装上大量拳击格斗炮弹一类的小电玩,没事就拉着她来上一把,每次都把完全不能上手的平江打得一塌糊涂。她从小就对这种动脑游戏心存抗拒,所以现在才这么聪明,才智都储存着呢!你说非得花时间脑力去研究哪个键干嘛,哪个动作怎么发,人得多累啊!
“平江你还没睡?”一人站在大厅里瞅着她,手里握着玻璃杯。
“爸!”平江嚼着鸡块,眼神立刻表现得很无辜,“我有点饿,所以下来吃东西。爸你也来吃,我弄了好多。”她往年在家都要来上这么一手,有时候还拿火锅套具出来搞,对着电视吃得热乎热乎的。那些时候老妈总是在身边织毛衣陪着她,边织边拿眼睛瞟,瞟完就笑,笑完就疑惑,说王平江你这么好吃怎么不会胖?你外婆还说我没好好照顾你,我都不知道说什么。王平江筷子一翻,眼角翘得老高,说她懂什么!而在这种时候,纪长常常会趁家庭聚赌的空当跑过来塞上两口,过了不久姨也来了,两母子都是匆匆忙忙的,吃着还不忘朝房子的某一间大叫,我的庄,莫搞乱了
211
饮料荤菜混在一起的特有香味飘着,非常引人食欲。平江见荀先生有思考的嫌疑,立即从沙发上蹦下来,“我帮你拿碗筷。一瓶啤酒够吗?”
“你在喝什么,给我均点就行。”
“我喝雪碧,那个不适合你,弄点啤酒我们两个就当小型聚会了。”平江踩着鞋啪嗒啪嗒从荀先生身边经过,兴高采烈的,一个人呆着多没意思啊,这种小奸小乐就要有人分享才好玩。房子太大,从客厅走到厨房把她身上那点热气都给弄没了。平江站在厨房门口突发灵感,蹦蹦跳跳地冲到橱柜前翻找,幸运地把赵女士先前炫耀过的一套不锈钢锅碗给拎出来了。
荀先生诧异地望着平江手里的大家伙,“你怎么把电磁炉也给搬来了?”待她一走近,更吃了一惊,“这些菜是生的。”电磁炉上面架了个锅,锅里面青菜,海带,蘑菇,笋,排骨用个篓子装在一起。
“我知道。”平江气喘吁吁地把东西放下,“爸你先吃,其余的我搞定。”这种事她最有经验了。插头插上,电磁炉打开。荀先生咬着笋,静静地注视着平江跑过去的身影,不久,手里又拎着啤酒和装满水的玻璃壶从厨房出来。
电视里已经到冯巩了。平江特兴奋地笑起来,快速窝进沙发里,把脚下的烤火架踢给身边的荀先生。这个东东是她正儿八经从家里带过来的,因为觉得没有烤火架就不像冬天,正如荀潇觉得没有空调就不是房子的概念一样。
“以前我们烤火都是用一个木架子,中间架上个锅,里面放上稻草一类的东西,刚烧起来的时候特别呛人。现在时代进步了,什么都改用电。”平江将盘里的菜扒进锅里,边用筷子拌边听自我感觉苍老的荀先生回忆过去感慨现在。
“这个也是我们最近几年才改的。你说的那个东西我外婆家还藏着呢,我比较喜欢那种的,可以煨东西吃,什么鸡蛋啊,红薯啊,还有那种麻子,白的,一小团,”平江比划着,“还有橘子。我外婆说煨的橘子治咳嗽。”荀先生听得高兴,不住点头。平江也点头,过去的纯自然生活多好啊,想怎么瞎搞就怎么瞎搞。
锅里吱吱地冒热气,平江用勺把菜都拨上来,沏了点水防止烧锅,这才换另外一盘倒进去。她的公公吃东西慢,优雅地,自然地……呃,原来贵族气质是有遗传的,怪不得她怎么努力也变不了荀潇那种美好的姿态,是这样啊!平江彻底了悟,决定还是做她的平民比较好。东施效颦,那是多么惨痛的教训啊!
“你在家常干家务吗?”
平江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我在家,连衣服都不洗,什么事都是我妈干的。”
“是吗?不过我看你干活有板有眼,对人也很懂得照顾。”荀先生有个大特点,就是老觉得自家的东西特别好。这点跟平江老妈有些相似。平江见过他对外人,从来吝啬一句赞扬,严肃得像钟馗。可是在家面对自己的老婆儿子儿媳,那个亲切啊,那个和蔼啊,那个宠惯啊……
“因为我什么都喜欢玩一下,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就会了。”
“这样好,荀潇就是对什么都没兴趣才会这么闷。”?荀潇同志闷吗?他是闷骚!平江在心里暗暗将某人鄙视了一番,拈着筷子拼命往嘴里塞木耳。
电视开着,小酒喝着,小菜嚼着,人生这个畅快啊!没啥说的!
荀潇下来的时候火锅刚烧开,汩汩地翻热花。他疑惑地走过去,“爸?”
“荀潇,你也过来坐会。”
“喔。”
年轻的帅哥停步在正摇头晃脑地努力撕咬板鸭的丫头面前,转头看了两眼,眉一挑,抓起她的衣领就往上拽。
“苦嘛……”平江含着鸭腿踉跄地站到一边。荀潇趁机落座,大大方方的,丝毫没有愧意,端起平江放在茶几上的碗就吃上了。
“别理他,你再找个椅子。”长辈说话了,就怕这两个年轻人一个不和又开始干架。
谁要椅子?!她要沙发!她要窝着!平江愤恨地瞪了荀潇一眼,慢腾腾地吸着口水挪了另外一个小沙发过来。
“嘶。”口水被彻底地吸进去,平江拿下鸭腿,摸摸嘴,咂了咂发麻的舌头,“这个板鸭太硬了。”
“硬你还拼命吃。”
“好吃嘛。”
电视里载歌载舞,电视旁鸡鸭鱼肉。三个人吃得不亦乐乎,时不时碰个杯,一下干掉两瓶啤酒。荀潇能喝,荀爸爸也能喝,至于平江,勉强喝一点。
喝多了就有人要感慨了。荀爸爸放下杯子,笑着,“这是我过的最开心的一个新年。特别特别开心,因为,荀潇和平江两个人都长大了。长大了好,以后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就不用为你们多操心。荀潇,从小到大爸爸就对你没什么期望,帅不帅没关系,读书差也没关系,你爱怎么瞎过日子都没关系,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很多话爸爸想对你说可是一直没说,因为我觉得等你长大了,自然会理解。现在你成家立业了,也许过个一两年自己也要当爸爸,我想那个时候我们两父子之间能够好好敞开心扉谈一谈。”
212
荀妈妈站在二楼的木栏旁,沉默的样子宁静又美丽。平江想到底是什么支持着她走过这样漫长而艰辛的时光呢?是爱吗?是宽容的爱吗?她突然想哭,在这样一个夜里,当人们都用一种喜悦的心情迎接新的一年,当所有伤痕都以谅解的方式暴露在空气中。
每天每个时候,都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可是时间会过去的,那些曾经以为不可逆转的愤怒和忧郁,那些无法忘却的伤痛,那些紧扣在我们心里的丝线,那些惆怅,那些悲伤。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都在向前走,我们逐渐变得像个真正的大人。
荀爸爸正在爬楼梯,在他说完那番话后,终于心满意足地要去睡觉了。荀潇一直没开口。其实他什么也不用说,大家也都能懂得。他已经不再是大二时那个坐在食堂附近的栏杆上笑得没心没肺的臭男生了,他也不再是大三时眼睁睁地看着她挨打还要骂人的混蛋了,他是荀潇,一个长大了的男人,会在骑自行车时把她的手抬在唇边轻轻吻着,会跑很远的路给她买散利痛,会向身边的人介绍他四处瞎溜又并不特别明艳动人的太太,会辛苦而努力地赚钱只为实现她想凭借他们自己的力量构筑一个家的愿望,会在回家的时候给父母买礼物像个一直听话的孩子。时光的痕迹猝然而不经意,直到累积了大半岁月,才发现人生早已面目全非。
锅里的水沸腾了,海带缠着排骨冒出来。荀潇按在软键上把电磁炉关掉,“这个东西有辐射,你以后少用。”
“电脑也有。”
“那你不要用电脑。”
“你也在用啊!凭什么对我区别对待?!”
荀潇望过来,眼睛带着明亮的光,似一汪幽深的潭。平江被他看得心突突跳,赶紧笑了一下,把他的头打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他低着头,维持着被她打的颓然姿势,头发因为甩动略有些凌乱。平江收回手,将掌心凑到鼻子边,嗯,真香。经历过重创的某人凌厉地扫来一记冷目,菜也不吃了,将碗筷顿在茶几上,右手迅速伸过来格她脖子,“让你尝尝苦头才知道要听话。”
“听话……我听话!”她好怕痒痒,偏偏荀潇就喜欢弄她的脖子和腰。
“没这么容易放过你!”荀潇压上来,挤进单人沙发,手臂用力搂抱住她,真怕这丫头疯起来一不小心把茶几给踢翻了,“怕了没有?”
“怕了怕了。”平江咯咯笑着,“帅哥你饶了我吧。”
“真怕了?”
“嗯。”可怜兮兮的面目爬出来,企图博取同情,“好怕!”
“以后不顶嘴?”
“不顶嘴。”平江搂住他的脖子,奋力支起身子在他唇上叭了一下,“只亲嘴。”荀潇忍不住笑起来,这个丫头啊,有时真是乖得让人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屋里安静,只有电视里小品的声响。他侧身抱着她。平江躺在他怀里研究一双修长的手。如果是在平江家里,荀潇就会躺在沙发上枕着平江的大腿睡觉。只是这样的时刻太少,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各干各的事,在一起也是斗嘴争执。一度让平江的外婆摇头叹息,这两个孩子怎么这么闹啊!
“小烧,你想好送什么结婚礼物给我darling没有?”
“凭什么我想,她是你同学。”
“我已经想好自己那份。我们两个人一起送的礼归你想。”
“你的事。”
“小烧!”平江开始运用撒娇攻势,“潇潇!潇!荀哥哥……”
荀潇拧开她的脸,眼睛盯着电视,“叫什么都没用。宝贝自己想。”
“不要……脑子用多了会变笨的。”
“多用才会更灵活,你读过书没有?”
“读过,好多。”
“都是言情小说吧。”
“那也是书,不认字的根本读不了。”平江得意洋洋地拍他的胸口,嘴巴嘟起来,“荀潇,帮帮忙吧,我真的想不出来送什么好。你来帮亲爱的小乖乖想想,嗯?好不好啊?”嗓音慵懒,微微沙哑一如她刚刚睡醒时的片刻。眼神无辜。童语娇俏。荀潇的目光无可奈何地落在她脸上。他一直在想,到底这些招数她是从哪里学来的,撒娇撒得快把他的心拧出水来,恨不得一口把她吃到肚子里去。
“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方不方便了。”
“这怎么可以!这段时间我是受保护的。”
“谁会保护你?”
“你啊。我的老公!夫君!”平江从他怀里爬起来,换到另外一沙发,端起被荀潇污染过的碗继续奋勇开吃,还不忘保留一点女性的脆弱神情,“你不保护我谁保护我啊?如果因为你一时冲动害我生病,你过意得去吗?你忍心吗?”
“忍心。”荀潇坐到她沙发的扶手上,俯身截住一筷子腐竹,“你再这样挑逗,我绝对忍心。”
“我没有挑逗你的意思,只是叫你想想送什么礼物嘛。”
“小丫头,如果你肯把最后这点木耳给我吃我就考虑一下帮你想。”
一筷子木耳毫不犹豫地塞进荀潇的嘴里。太迅速,让荀潇微眯起眼。他常常用吃的逗她,常常以为她会和他争执后才会勉为其难地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让给他。可是,每一次都是这样迅速的节奏。其实他早应该知道的,平江就是这么个折腾人感情的家伙。家里饭煮得不够的时候她宁愿饿着也要假装很饱不肯吃多一口;晚上以为他睡着了就把所有的灯都关上然后在漆黑的屋子里磕桌子椅子弄得手脚到处是淤青;揣着兜里仅有的一百块钱去屈臣氏买面霜,想起他的洁面啫喱用完了,于是拿了他的东西把自己要的留着下次买;他的衣服再贵她都洒脱地掏钱可是轮到她自己的衣服总要一而再地掂量;说要换手机把工资存下来结果给他订了个变焦镜头……有些东西是没有办法解脱的,它困住了她,也困住了他。
213
厚厚的蓝色情侣绒袄,厚厚的情侣皮质手套,厚厚的情侣罩帽。这些是赵女士为他们准备的。平江托着腮面对着床上摊开的冬季装束,狠狠叹了口气。荀潇镇定一些,直接从衣柜里甩了件黑色外套出来。
“这样不好吧。”平江爬上床,瘫在他的外套上,好暖和,好温馨,这才像她喜欢的荀潇穿的衣服嘛。
“你要不要换?”
平江抠抠眼角,“你帮我换。”
站在柜门旁的荀潇正给她找衣服,听见她的话时怔了一下。平江还瘫着,因为房间里开了空调,身上只松垮地穿了套运动衫。她在夏天晒黑的皮肤已经养白了,又因为过年吃太多而稍显丰腴。荀潇慢慢走过去,把她拉起来。
“我好累。”平江瞪他。
“呆会再躺,衣服都被你弄皱了。”
“喔。”这个确实不应该,都是干净衣服,弄皱了多不好。平江老老实实地站开,见荀潇忙,还热心地上去插一手,“这个我来放。”虽然她对外形这类东西不是很注重,可是也不要和荀潇穿得像一公一母两只蓝企鹅出门!
床上的东西都被收起来。最后一件是荀潇拿出来的外套,他居然也往回挂!平江连忙扯住衣服下摆,“这个是要穿的,你看清楚啊。”
荀潇侧过身子把外套放回去,收回的双臂突然高高抱起她。冬日阳光温暖地照亮了蕾丝窗帘。屋里稍稍有些昏暗。平江被压在床上,眼睛还无辜地睁着,“做……做什么?”
他趴在上方,俊脸深沉。
“帮你换衣服……”
……
客厅里的两个人面面相觑。荀先生不耐烦了,“怎么换个衣服这么久?他们还要不要出门?!”
“年轻人花样多。”
“什么花样也该弄好了。”
赵女士就笑了,神色暧昧。荀潇和平江在房外总是过于吵闹,像对冤家,可是关上门就特别的……
“你笑什么?”
“笑你老古董。”
……
荀潇大约是爽快了,所以非常好心情地穿上了赵女士准备的那套企鹅装。没有他做强力后盾,平江即使别扭得快哭出来,还是换上了和他一样的衣服。两个人又都是深色牛仔裤,于是无论正面背面,都扎扎实实地相像了。
他家里人怎么就那么爱组织情侣物品?上大学是手机,毕业那会是表,工作的时候送对戒……结婚了,还不忘搞个情侣冬装!
“乖乖,高兴点,否则你的公公婆婆会伤心的。”
“我不要做企鹅。”
“哪里像企鹅了?你看我像企鹅吗?”
“你不像,我像!”
“不会啊。”荀潇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神情柔和,“很漂亮。乖乖穿什么都那么好看。”
“真的?”
荀潇拍拍她的头,“老公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倒是。”平江终于笑开了,管它企鹅不企鹅,只要她夫君说好看那就好看!哼!
楼下的长辈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他们两个给盼下来。荀爸爸原本还想埋怨几句,可是一看他们的打扮,又忍不住笑起来。不错不错,真相配啊。
“爸妈,我们出门了。”平江无力地垂着头,唉……笑成这样,肯定是知道他们在房里做了什么好事。人生的苦恼,真是数不尽呐。
“去吧,早些回来。”
长辈发话,年轻的两个人终于手拉着手开始了这一天的旅程。
荀潇家住半山腰,这里到处是有钱人家。别墅,名贵轿车,出手阔绰挥金如土,私生活堕落……她曾对这一切反感于心,可是因为是他的生活,所以慢慢接受并慢慢适应。荀潇无意让她当游手好闲的阔太太。他说,你可以一直走你想走的路,永远不要怕和我失散,因为无论你走得多远,都走不出我的心。
那大约是他对她说的最肉麻的话了。他们的爱情,在年少的土壤里跌摸滚打,发出了嫩嫩的芽,又在静好岁月中缓慢生长。她曾一度担心这样小的苗经不起风雨。可是它仍旧一日一日地长大。原来爱情,是这样牵着手,就再也逃不出对方的世界。
车子刚开过定岗山下的大门,铃音就响了。平江翻开,疑惑地看着短信。某人说,我完了我,宋晓辉跑北京来了!
平江想了想,幸灾乐祸地摇头啧了声,回复,你就等着彻底完蛋吧!
某人回复,所以告诉你让你给想个办法!
平江回复,就嫁了吧,你省心我也省心。
某人回复,就你省心!没良心的家伙!大白眼狼!亏我大学时候那么照顾你!
平江回复,你照顾我?那个叫摧残好不好!
某人回复,摧残是不是?你爷爷的摧残到底了!等你们回上海看我过不过去收拾你!
这大过年的!平江愤怒地抬起头,冲身边的亲亲老公告状,“郭襄她发短信骂我!”
阳光从车窗里透进来,照亮他清新而明朗的笑容。岁月里,娇媚的羞涩早已远去,他却越来越沉迷,一种跟爱情有关的淡然滋味。
——完——
番外——李慕阳的青春自白书
我第一次见到王平江的时候她还未成人,虽然看起来已经是个年纪不小的女生了,长得……也还行,就那种细细小小,一踹就会像孙悟空似的飞到九霄云外去的那种,所以她把饭碗扣在涂展鹏头上的时候,我内心真的很兴奋,忍不住就笑得特别大声。后来孙悟空……哦,不是,是王平江,就被涂展鹏打了,特凄惨,特郁,我在旁边那个纠结啊,虽然不是国色天香艳冠天下,好歹一朵嫩嫩的小花,可怜的呢~~~~~~估计荀潇也是这感觉,所以她被涂展鹏一下放开要掉下地的时候,他伸手了,不过据我认真观察分析,他这么做也许其实就是趁机占人家便宜……或者他早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就有这种想法了,因为荀潇行动前一般会有个思考的过程,做或者不做,都会给自己一个充足的理由。果然,后来荀潇有一次看到涂展鹏和他那奇怪的女友吃饭,干脆就撇下我窜到里面去跟人装巧遇……特那个什么!可能王平江的未成人气息太重了,遇到她的人都得沾点,连成人很久的荀潇也跟着冒傻泡!
本来都是些搞笑的事,可是当人躺在这片绿草地上,仰望着炙烈的阳光,眼睛就涩涩地想流泪。一直以为那都是昨天发生的事,因为只有昨天发生的事才那么清晰。我还记得楚薇儿有一天对我说荀潇是不是喜欢王平江啊,他们两个看起来真是怪怪的。很开心的样子,可是眼底的酸楚看上去像水一样,快要漫上来把整双眼睛淹没。我还记得王色女和某人在教学楼的楼梯间接吻被撞破时的尴尬表情,后来发短信给暗恋她的某人准备第二天欣赏他暴跳如雷的模样结果他出现时奇怪地满面春风。可是上天又意外地补给了我一个硕大惊喜。那天我临时赶火车回家。他的王色女和王色女的他在路边浪漫亲吻。我还记得苏娜唱THE DAY YOU WENT AWAY时声音里怅然的失意,以及她上飞机那天回过头的一刹那眼中无尽的忧伤远望。也许她其实很早的时候就知道已经无法挽回,却仍不能自抑地去干扰荀潇的新恋情,往日的灿烂太美好,一下放手,太艰难。我还记得那个被某恋爱中人打折下巴的家伙在街上遇到我时远远躲开。他的女朋友站他旁边生气地干瞪眼。我还记得那些可爱的女生可爱的男生曾经如何在马路上宿舍楼下隐蔽的树林里湖边公交车上亲亲我我地扑腾吵吵闹闹地哭喊。我还记得荀潇思念心上人时异常的沉默和孤单。我还记得苏瑶戴着博士帽照相留影时安宁清新的容颜。我还记得一帮人雀跃欢呼毕业时尽管大笑却仍无法掩盖的青春悲伤。
有个人问我,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将失忆我会怎么办?我说我会在所有本子的第一页写荀潇的电话***********,并且补充一句,我长得比他帅!
阳光慢慢褪下去,以为成阴,却又慢慢爬上来继续耀眼。可是那些人走了,大部分都没有再回来。我突然很想听王平江唱歌,那首无奈,一直没敢去听,怕像那天一样被歌里淡淡的忧伤催下眼泪。我想,看似没心没肺的人其实是最容易感伤的,那些揪心的惆怅,都留在很深的地方,碰到一点阳光,碰到一点相似的情节,碰到一点熟悉的背影,甚至碰到一点眉眼,就会痛。
荀潇,你已经从那个一脸愤世嫉俗的高中男生逐渐变成了温和淡然的男人,而时间静静替你旋转了十年的漫长光阴。我这个朋友,真的只是朋友了,在你需要的时候打个电话写封邮件或者见个面,不用再劳心劳力地陪着你爬墙飞车打群架酗烟酗酒泡MM摆深情追王平江……也不用再劳心劳力地听你恋情上的小烦恼。还记得你在KTV唱周杰伦吗?原来你还会简单爱这种极度幼稚肤浅的歌,而且居然敢当着大家的面唱出来……太搞笑了!可是为什么我要哭呢?应该是太搞笑所以开心得哭了,而且阳光这么烈,眼睛也受不了吧……
所有人都衷心希望你们幸福。世上已经有太多的离别和遗憾,两个人能像你们这样最终呆在一起真的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所以,一定要走下去,无论多么艰难,一定要牵着她的手一直一直走下去。
绿草茵茵。阳光照耀了整个校园。出众的背影越走越远,成了个小点,然后——消失不见。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