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14
山田咏美: 垃圾 11-20
第十一章
两个人来到门口,换上擦得锃亮的皮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赞美了一番。杰西看着他们,觉得这两个人还真很般配,身上微微散发着相同的琴汤尼酒味,脸上浮现着同样的微笑。杰西将两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斜倚在墙上,看着他们两个人。
“如果晚了,我们会打电话回来的。”
珂珂整理了一下丝袜,回头对着杰西说道。杰西看着她的动作激动不已,利克在一旁用梳子梳着自己的头发。杰西心中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别忘了好好做功课。”
“我们走啦,记得向戴利尔问好。”
他们两个人已经走出门了,杰西仍然倚在墙上,还听得见门外他们的欢笑声。直到笑声全部消失之后,杰西才锁上门,系上锁链,嘟喃了一句:
“祝你好运!”
自从那个周末之后,珂珂对杰西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虽然珂珂什么都没说,杰西也什么都没问,但从珂珂的神态上,杰西猜得出她和爸爸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同时,珂珂也知道杰西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杰西并不想隐瞒,珂珂也没有丝毫想打听的意思,杰西一直保持沉默。事实上,杰西很希望能够用一种比较随意的方式,比方说,用戴利尔那种向比自己年长的女人拉家常似的语气和珂珂聊一聊。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呢?这些事情不能对妈妈说,也不能对爸爸说,因为他们早已忘了自己也会犯错误,如果对他们说了,他们只想着从孩子身上找毛病,这种做法真叫人讨厌。
珂珂和他们不一样,由于珂珂对杰西并没有什么义务,所以也不存在什么偏见。杰西知道,尽管她有时也会生自己的气,但在这件事情上,如果能找她好好地谈一谈,她不仅不会生气,甚至还会为自己鼓劲加油。
他想像着可能出现的情形,模拟着两个人的对话,他应该这样对珂珂说:“唉,珂珂。我想,你大概都知道,昨天晚上我女朋友在家里过夜了。可是,能不能拜托你不要跟爸爸说,他知道了会很麻烦的。”
或者,可能换成这种说法:“唉,珂珂,昨天你们到底几点回来的?昨天我女朋友来了,我们很早就睡了。”
“唉!”杰西叹了一口气,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知道,珂珂自己也发生了一些问题。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人不是一起回来的,珂珂一个人哭着回来,她打开杰西的房门朝里看了一眼。她虽然发现床上睡着一头金发的瑞茜,由于她当时虚脱得都说不出话来,对杰西隐瞒带女孩在家里过夜的事情,珂珂也没有精力去过问。
第二天早上,杰西蹑手蹑脚地送走了瑞茜,走进厨房想喝口水,没想到在垃圾桶里发现了珂珂的高跟鞋,鞋跟已经断落了,鞋面摩擦得惨不忍睹。当杰西惊讶地从垃圾桶里拿起那鞋子时,他不敢相信这就是出门前一个成熟女人使用过的鞋子。
杰西悄悄推开珂珂卧室的门,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珂珂该不会遇害了吧?杰西想着,不禁害怕起来。不过,珂珂并没有遭到杀害,她正趴在床上沉睡着。杰西顿时松了口气,转身将门拉上了,但不安的情绪并没有就此消失,他的心依然在咚咚直响。杰西的直觉告诉她,昨天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不至于是什么严重的事,也许只是吵个架,杰西真希望是这样。杰西并没有发现,珂珂对利克的爱确实有部分遭到了扼杀,只是由于珂珂的鼾声均匀而平静,杰西没有感觉出来罢了。
每次想到那个周末夜晚,珂珂的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厌恶,浑身起鸡皮疙瘩。珂珂通过那天晚上的事情,她得出一个结论,她认定,一旦酒精进入利克体内,他的心中根本就没有她了。说来可笑,那天晚上特地穿了一套精心挑选的西服,和利克两个人相携外出,难道就是为了专程去确认这个结论的吗?利克是个好男人,温柔又体贴,甚至还会为电视中的悲剧而流泪。可是,为什么他从来都不将这些秉性体现在我的身上呢?珂珂真是搞不明白,正因为如此,她才无法去憎恨利克。
那天晚上的晚餐还挺不错的,他们点了香槟鸡尾酒作为餐前酒,还很认真地要了菜单。坐在旁边桌子上的男人不断地对珂珂投以赞赏的目光,让珂珂暴露在那男人的视线下,令利克感到很不愉快。想起来,这一切就仿佛是他们刚认识时的事情。美食一道道送上来,酒也一杯杯地喝到肚里了,利克的兴致很高,一直笑个不停。珂珂也很愉快,心想,他真是个好人。
珂珂好几次都像是有了新的发现似的,又惊又喜,心想,他还是爱我的。珂珂还以为利克爱自己不像自己爱他那样热烈,就在这时,这些不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珂珂常想,如果他真爱自己,他就不应该做出让她不愉快的事情。当珂珂希望利克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却在其他地方醉得不省人事,这是珂珂最讨厌的事情。利克不知道醉过多少次了,珂珂甚至怀疑,利克是不是故意在珂珂需要他的时候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是不是特地挑在这种时候离珂珂而去?想不到,他竟然对珂珂殷切期望视而不见。
正因如此,能够与利克一起吃饭,两个人还不时地相视而笑,这让珂珂感到难以置信,她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而且是意外地得到的。珂珂想,自己这时一定很美,因为幸福感染了全身,就连拿着酒杯的手指都变得优雅起来,甚至藏在餐桌底下的脚尖都轻巧诱人。心爱的男人表现出少有的爱意和体贴,他从背后轻柔地拥住她的身体,让她感到精神倍增。珂珂不禁在心里欢呼着:“哇,这就是我需要的!”
“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和你在一起真让人甜蜜美妙,这种感觉和其他人在一起是不可能有的。”
利克用叉子叉着虾子,微笑地望着珂珂。利克也在想,如果身旁没有她,也许不可能有如此轻松的气氛。此时,她是这么温柔优雅,百依百顺,充满魅力。利克在想,一旦珂珂离开了自己,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珂珂能一直待在他身边,这是利克意想不到的。
珂珂总喜欢使用“爱”这样的词,她每次轻松地将“爱”这个字说出口时,利克都感到不可思议,总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当他听见珂珂甜蜜又陶醉地说出“我爱你”时,简直让利克感到窒息。虽然珂珂只是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才说出这句话,耍耍嘴皮子,但是,利克却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也不知道,当一个人真心爱着另一个人时,使用“爱”这样的词,就像使用面纸一样,极其自然。
他和前妻都不习惯爱与被爱,在他们相爱结合的那段日子里,使用“爱”字的次数是屈指可数的。所以,等到非用不可的时候,这个词早已不知被遗忘在哪里了。然而,珂珂却不一样,她把“爱”当成表达心意时的一种习惯,她的直觉告诉她,利克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人可以替代的。而利克却以为,她之所以将这种话挂在嘴边,是因为她太年轻了。她的确很年轻,但是,她早就具备了利克所不具备的才能,她懂得该如何从茫茫人海中很快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换句话说,就是在寻找自己所爱的人,又如何去爱他这一方面,珂珂是比利克要成熟得多。
“你怎么了?今天这样快乐,我真开心。”
“瞧你说的,好像你平常多不幸似的。”
“谁说的?你可知道,你不在我身边时,我心里有多空虚啊。”
利克用手摸摸珂珂的脸。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非常需要自己,并为此感到很高兴,他想,至少目前她不会离他而去了。他爱她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想到过去做过很多让她伤心的事,他很过意不去。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已经给她带来了很大的伤害,当他大脑清醒时,他真希望这一切能就此结束。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控制不住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放弃身边深爱自己的女子而选择了愚蠢、渺茫、短暂而又险恶的快乐。每当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他会无意识地将珂珂对他的爱拂去。爱情一直让他恐惧,恐惧得几乎让他失声喊叫。对他来说,爱情和恐惧只有一步之遥。
他无法说明这种心理活动,他并不明白,将恐惧置于爱情之上的正是他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自幼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这是一种心理缺陷。故意将缺陷放在心中是一种矛盾。在他的家庭中,只有他一个人有这样的缺陷。他的姐妹们都没有这种习惯,最年长的哥哥似乎和他有些相似之处。但是,他们兄弟俩从未讨论过这方面的事情,他在年幼时曾有过无数次悲伤,他认为,这是形成他今天这种缺陷的原因。但是,他并不想深入地探讨或解释这些原因。他怕强迫自己回忆过去,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不愉快。
珂珂脸上一片红晕,说个不停,这让他感到温暖,他由衷地希望自己能使眼前这个女人幸福。然而,在期盼的同时他又想,就算真的能让她得到幸福,那又能怎样呢?她幸福了,他自己也能跟着得到幸福吗?他不明白,为什么幸福这个东西不能像自动售货机中奖那样,在短暂的时间给予大量回报,而是必须日积月累地储存,否则,就不会有什么成果。他不明白,爱情要每天不断地浇灌,幸福的幼苗才会茁壮成长,最后才会有收成。由于他从小养成了不幸的习惯,所以,他并不知道幸福是一种习惯,是需要培养的。
然而,珂珂却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不管利克是否接受,都一直试着去改变他的想法,努力让他知道幸福就在眼前。但是,到目前为止,她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
珂珂从小就知道热泪盈眶的幸福是什么滋味,因此,她很了解幸福应该采用什么方法去体验。珂珂认为,要让自己获得幸福,离不开利克的配合,这是惟一的办法,离开了利克的配合,她就无法获得幸福。如果见不到他心满意足的笑容,她的心里也不会愉快。
“利克,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不知道。”
“我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生活?”
“就是两个人能相互关心体恤啊。”
利克笑了。
“你真有点怪,怎么不说钱,也不说事业这些更大一点的事情呢?”
“你没懂我的意思,这可是最难得到的东西啊。钱啦、事业啦、房子什么的,根本就……”
“很抱歉。”
利克打断了她的话,示意服务生结账。
“我讨厌这种谈话。这种话,你就留着和你那些‘怪里怪气’的朋友去谈吧,他们不是都很喜欢吗?成天谈什么梦啦、理想的,我可谈不来。与其空谈,还不如说说眼前的食物和美酒更实在一些。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生活的人,还是占绝大多数。”
“你说得对,可是,眼前的奶酪汉堡或啤酒,也同样包含着梦和理想啊。”
“你的想法真有意思。可是,在我面前请你不要提这一类的话题。我这个人,只对眼前的事情和最后的结果感兴趣。”
珂珂不由得咬紧嘴唇,愤怒已经在她的内心深处萌芽,但眼前只能强忍着自己的愤怒。在他们的共同生活中,每次都是珂珂先将自己情绪暴露出来,而且,她高涨的情感总是会刺激利克,使他焦躁不安,最终搞得两个人不欢而散。尽管她总是竭尽心力地调和自己内心冲突的情感,但是,并不见效。为了让利克了解自己的情感,她的努力显然过于热情,这让利克很反感,使得她的谈话无法讲究什么技巧性。
珂珂一直在提醒自己,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夜晚,一定要比平常更体谅利克才行。
吃完饭后,他们接着去别的酒吧,悠闲地坐着喝酒。珂珂想,借此机会和利克好好地聊一聊,也许能奏效。利克又开始高兴起来了,他一杯又一杯地喝着烈性酒,他笑着,还不断地转过头来亲吻珂珂。珂珂的喜悦也显得很自然,她接受了他的吻。然而,在某个瞬间,珂珂突然发现利克的亲吻没有幸福的感觉了,她惊奇地看着利克。利克很不自在地在松领带,拿起酒杯将所有的酒一口喝干,接着又点燃一根香烟,眉头紧锁着。他又示意服务生,要点饮料。他举起了一只手,这时,他的眼睛开始混浊,眼里已经找不到珂珂的身影了。
“利克,我扫你兴了?”
“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才一眨眼工夫,利克又喝完了这杯酒,又向服务生点其他饮料。珂珂不解地望着他,心想,利克到底怎么了?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他怎么会一下子就忘了现在正和自己在酒吧里喝酒呢?就在这时,利克又在她的脸上亲吻了一下,然后又连吻了几下,显得很勉强。对于借酒醉逃避现实的利克来说,亲吻似乎是惟一能证明他还有一丝理性的证据。也就是说,即使他喝醉了,他仍在不断证明一个事实:珂珂是属于他的。
珂珂热泪盈眶地看着利克,利克根本看不得她泪汪汪的眼睛,他又喝醉了,早忘了今晚是珂珂热切期盼的“特别日子”。但是,惟独他的嘴唇还记得这件事,还在像啄木鸟似地不停吻着她。但是,他此时的吻,已经不再有爱情了,她的口红偏离她的嘴唇,被擦得满脸都是。珂珂无法继续再坐下去了,非得到化妆室去重新化妆不可,虽然她这么想,可身体却怎么也离不开座位。珂珂担心,如果自己不在他身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感到一阵诧异,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信任他了,除非她不离开他。
她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虽然利克曾无数次醉后不知去向,但她从来没有过现在这种感觉,她并不担心自己不在利克身边,利克会和其他女人做任何事。在体验过刚才毫无爱情的亲吻之后,珂珂才发现,那样的吻是可以给任何女人的。 她感觉自己出现在这种场合是一个错误,她并没有感受到利克离不开她。珂珂按住胸口,感到窒息,她真希望自己的感觉是错误的。
这个期盼已久的周末,至此完全泡汤了。珂珂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她低头望着身上的西服。由于没有跳舞,也没有坐多长时间,西服上还均匀地散发着香水的气息。在体温的作用下,香水散发出来的香味,让人心旷神怡,无奈这美妙的香味却无人享用。
珂珂想,如果我是男人,我绝不会如此扫女人的兴。她看着利克的脸,她所熟悉的那种亲近表情早已不知去向了。此时,利克正睁着眼望着由餐桌向吧台走动的人群,他整个人看起来让人感到那么陌生疏远。此时,珂珂感到寂寞,她拿起了一根香烟,在她正要点燃时,突然惊奇地发现,仿佛曾经见过利克的这种表情,但一时记不清是在什么地方。珂珂思考了片刻,终于找到了答案,不过,这答案令她茫然。利克此时的目光和姿态,根本就看不出有半点醉意,那神情悠闲舒畅,就像是在享受酒吧的气氛,这正是珂珂第一次和利克相遇时见到的那种表情。
几年前,珂珂就是这样与利克相识的,并与他共度了一夜的时光。当时的珂珂并没有任何负担,她还是一个追求爱情的女子。
在俱乐部这种地方,这类女子有很多,她们来俱乐部的目的并不纯粹是供人挑选,她们同时也在选择自己中意的人,她们仿佛是专门为了夜晚的狂欢而准备的调味料。
没想到利克竟然又回到了从前,想到这里,珂珂浑身不由得一震,而她现在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两个人在一起共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多少应该有一些感情,可他竟全然不顾这些感情。看上去两个人好像是相安无事,而此时利克的视线却在循着夜晚的缝隙游动,究竟是什么让他变成这个样子了呢?最让珂珂难以置信的是,自己此时还在他身旁呢。
这时,有一男一女来到利克身旁打招呼,看上去和利克很熟悉。利克拥抱着那男人的肩,并在女人脸上吻了一下。珂珂见他们亲热的样子,赶紧起身打招呼。谁知道他们瞟了珂珂一眼,转身就走了。
“他们是你的朋友?”
“是啊。”
“怎么也不介绍一下?”
利克惊奇地扬了扬眉毛,看着珂珂,显得很意外。珂珂只好又坐了下来。利克说了一句“我去买点喝的”,然后就离开座位了。
珂珂目送着他离开桌子走向吧台的背影,她感觉那背影是多么地陌生。利克一边向吧台走去,一边和喊他的人亲切地打着招呼,其中还有个女人和他耳语。珂珂不得不承认,利克和她是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就你一个人吗?”
珂珂回过神来,一名年轻男子正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望着她。
桌上摆着两只杯子,一看就知道珂珂不是独自一个人,可是他还故意这么问。也许在他看来,利克并不像珂珂的情人。
“不好意思,我是和男朋友一块儿来的。”
“不会吧。就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男人?他呀,这会儿正在吧台和女人聊得亲热呢。”
“你管得着吗?”
珂珂没好气地说着,那男子无趣地走了。不过,那男子看上去还挺体面的,珂珂望着他的背影,想起过去自己也曾和那种男人调过情,虽然只是几句打情骂俏的话,也挺愉快的,现在想来,真是闲得无聊。为什么她现在只能从消极的情绪中寻找爱情?这几年来,各种负担让她变得心情沉重,虽然说不上多么厌烦,但无可否认,她确实很寂寞。这些年来,她对利克的感情过于专一,并以此为荣,感到自我满足,现在看来,连珂珂自己也隐约感到这种想法太肤浅了。为了守护爱情,珂珂拼命地在两个人周围筑起一道保护墙,而利克却是恰恰相反,一直在挖空心思要铲去珂珂筑起的这道墙。
利克手里拿着杯子回来了,珂珂挺着腰,脸朝着正前方端坐着。利克发现她正在哭泣,立即露出了厌烦的神情。她在无声地落泪,泪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亮光。
“怎么啦?”
“这还用问吗?”珂珂的嘴角扬一下,露出讽刺的微笑。
“我不知道啊,到底哪儿不合你意了?”
“所有的一切。”
“如果你要哭的话,干脆到洗手间去好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珂珂望着利克,希望利克能通过她的眼睛了解她此时的心情。
她以为只要用眼睛盯着利克,用眼睛示意利克,利克就应该知道她现在是多么空虚。同时,利克也应该知道,所有的空虚都是因为她爱利克而导致的,这些空虚都是不应该有的。此时,珂珂不停地用眼睛在诉说:我寂寞、我空虚,你能了解这种心情吗?都已经是大人了,面前还摆着酒,却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止不住泪水。
有谁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利克只看了珂珂一眼,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他心里感到恐惧,他在心里暗自喊叫着:“我不希望这样!”他在想,珂珂的眼里究竟呈现出一种什么颜色?难道这真是我造成的吗?是我的所作所为使她的心变成那种颜色吗?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僵持了一会儿,利克终于忍不住了,他将酒杯送到嘴边。珂珂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他此时非常怯懦,但她不知道利克的怯懦究竟是怎么产生的。珂珂不再哭泣,她心里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胜利喜悦,只是这样的喜悦,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孤独了。珂珂知道,自己是凝视的一方,而利克则是躲闪的一方。她在想,也许我和他今后再也不可能愉快地对视了,因为她的目光对利克已经形成了一种威胁,为了捕捉他的视线,她自己也感到非常痛苦。珂珂只担心,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的爱,在现实中该不会只是一场梦吧?利克确实是爱珂珂的,而珂珂也很爱他。
但是,两个人的情感却只有瞬间的火花闪耀。他想让这一闪耀悄悄地过去,而珂珂却急切地捕捉它,反而把它葬送了。珂珂终于发现,原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就是由这一连串的漠视与葬送串连起来的。
珂珂将手扬起来招呼服务生。利克看着她自己要酒,正想说点什么,当他刚想张嘴说话时,却又止住了。他想,不管怎么说,喝酒总比这让人尴尬的气氛要好得多。于是,他也将杯里的酒喝干,然后又让服务生重新斟好了一杯。
他们两个人终于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酒吧,这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了,这个时间,正是人们抓住最后的每一秒钟尽情跳舞、痛快畅饮的时间。
刚一走出门,暖烘烘的空气就立即将他们罩住了,轻快明朗的音乐声就像从背后照过来的一束光一样,紧随着他们,一阵阵的音乐声留在他们的身后,还清晰可辨。
珂珂筋疲力尽地坐到车内的座椅上,在酒精的作用下,两边的太阳穴痛得厉害。她的眼睛始终是湿润的,她真希望现在能下场雨,让雨水冲刷着泪水,好让她在大雨中尽情地痛哭一场。珂珂想着,不禁叹了一口气,她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还能哭得出眼泪来。
利克一言不发地启动了车子。利克有一个优点,不管他再怎么烂醉如泥,他总能顺利地把车开回家。在他看来,如果自己犯下任何重大过错,都应该是在喝酒的时候,而开车是绝不容许有任何差错的。喝酒的时候不管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他都可以接受,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这些后果给他带来了消极的影响,他却无法控制它。一想到这些,他就坐立不安。酒精中毒并没有达到让他必须住院治疗的程度,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停止喝酒。但是,问题并不在于他的身体,而在他的心理,他是想借助酒精来逃避现实,这是他自己无法阻止的。
珂珂从车窗里看到路边三三两两的妓女,心想,她们在出卖自己的肉体。与她们相比,自己又怎么样呢?她想,她是不是在将“我爱你”这三个字强行推销给利克呢?尽管她嘴里说着“我爱利克”,心里却焦躁不安,就是因为他没有支付相应的代价吗?想到这里,她顿时为自己感到羞耻,因为她心目中的真正爱情绝不是这样的,一想到自己的嘴脸竟变得这样卑贱贪婪,珂珂不由得对自己产生了一股厌恶感。
利克驾驶着车子,他看起来很正常,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厌恶。但是,珂珂知道,只要自己一伸手,他就会像陌生男人一样将她推开,并且会像见到恐怖东西一样拔腿就跑。他究竟怕她什么呢?大概那东西是没有具体形状的,让人看不见摸不着,所以他才会一路躲避。诱发他最憎恨的事物的东西,就在珂珂身上。珂珂到现在才知道,自己越是想帮助利克,就越会给利克带来更多的麻烦,这让珂珂深感不安。
车子驶离市区后,利克点上了一根香烟,然后对珂珂说道:
“你今天喝得不少啊。”
“都喝醉了,真抱歉。”
“不要紧,我会平平安安把你送回去的。”
“‘送回去?’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打算让我下车,然后自己再上别的地方去吗?”
利克没有回答。于是,珂珂将身体转向驾驶座,大声说道:
“利克,我们现在要回的是你的家,是我们一起居住的家。你送我回哪儿呀?”
“我会平平安安地把你送到门口。”
就在这一瞬间,珂珂突然伸手拉下了手刹,车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停住了。利克的身体猛然向前倾斜,头部撞在方向盘上。珂珂在助手座上整个人都翻了个身,手却还死死地捏着手刹。利克抓起她的手,恶狠狠地扔回了助手座,就像摔东西一样。
“你找死啊?”
“我想你把车子停下来。”
“要不是晚上,你我死定了。”
“利克,我……,要和你在一起,今晚不让你走。如果你想喝酒,在家里也可以喝。就算喝醉了,还有我照顾你。对我来说,今晚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利克气得直哼,又发动了汽车。珂珂又将手伸向了车钥匙。
“你到底想干什么?”
利克使劲拧着她的手腕。珂珂皱着眉头,用力将他的手甩开。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和我在一起真这么累吗?和我才出去过,还要一个人出去喝吗?我是你的女人啊,你不想让自己的女人快快乐乐和你上床吗?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只不过是想和你一起上床安心睡觉,难道你要去会什么人吗?有我在,还要找其他女人填补你的空虚吗?其他的女人是不可能填补你的空虚的,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其他女人像我这样爱你的。”
“真不像话。”
珂珂侧身跪坐在座椅上,茫然地看着利克。珂珂实在是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作出这种反应。回家后就上床睡觉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为什么他却做不到呢?利克重新启动汽车,车子又上路了。珂珂望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剃过胡子的光滑下颚,她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股憎恨的情绪,她几乎失去了理智,将手伸向利克正在驾驶的方向盘。利克一声惊叫,几乎就在同时,利克出手重重地打了她一下。
等珂珂回过神来,车子已经停在了公寓门前,利克打开车门,将她从车上往下拖。她完全清醒过来了,酒也醒了。但是,她却不想站起来。
“你怎么搞的?醒了就站起来自己走啊。”
看着睁着眼睛却不想自己站起来的珂珂,利克不禁大怒。
珂珂从助手座被拖下来后,就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毫无抵抗的力气,也没有哭泣,整个人趴在地上,茫然地向利克问道:
“你不爱我吗?”
她的声音很小。
“当然爱啊,你就不用多问了。你不要太过分了,还是自己站起来吧。再不然的话,我就把你拖回去啦。”
“随便,反正我已经没有床了,睡在哪儿都一样。”
利克骂骂咧咧,抓住她的两只手腕,硬把她往公寓里拖。
“他妈的,警察看了还以为我在搬尸体呢。”
珂珂认为利克说的并没有错,因为在她的身体内部,确实有某些东西已经死了,而且是自杀的。真是罪过啊。她精心挑选的西服在地上摩擦得一塌糊涂。她想,不破又能怎么样?在酒吧里,这西服根本就没有派上用场。
利克将珂珂拖到大门口,珂珂还是躺在地上不起来。利克问道:
“你的钥匙呢?没带钥匙就按门铃叫杰西来开门吧。”
“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非要吓我呢?你有什么理由吗?”
利克看着躺在地上的珂珂,眼里充满怒气,答道:
“有!”
“你是不是想去见什么人?”
“没有,可是却有我不想见的人,那就是你——珂珂!”
“是这样!”
珂珂紧紧地闭上眼,泪水夺眶而出,沿着脸往下滚落。
“我惟一想见的女人就是你,可是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女人也是你。珂珂,我无所谓,你听见了吗?我真无所谓了。”
利克丢下这句话,拔腿就走。当电梯的声音停止后,他的脚步声也消失了。她盼望已久的周末就这样结束了,她躺在地上抽泣。
过了一阵子,她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用钥匙打开了门。她觉得浑身无力,只想睡一觉。她自言自语地说道:“利克,你知道吗?我的心情和你一样,已经无所谓了。”这天晚上,利克一直没回来。
第十二章
新的一周开始了,珂珂的心情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些,终于有精力考虑杰西的事了。珂珂曾想,杰西谈女朋友的种种情形,现在终于成了事实,珂珂也坦然地接受了。当初,她如何也接受不了杰西有女朋友,那种心情就像泡沫一样消失得无踪无影了。此时,珂珂惟一想到的就是,那孩子又多了一件让人烦神的事。每当珂珂一想到这事,就感到奇怪,如果今天有女朋友的人是戴利尔,也许她会觉得很正常,而当和自己在一起生活的杰西将女孩子抱在怀里时,她却不能接受。她在想,这孩子是不是已经体验过男女之间的那种事了呢?
如果是在平常,珂珂一定会兴致勃勃地追问这件事,如果他需要的话,她还会很认真地听他讲述,并诚恳地给予忠告。然而,此时此刻,她已经非常疲劳,眼前还经常发黑,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利克闭口不提那天晚上的事,在旁人眼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看不出有任何异常。在利克和珂珂身边的杰西,却发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在同一个家里共同生活的这三个人,却都闷不作声,明知道发生了事情,却没人愿意去点着这根导火索。
否则,这个家便永远得不到安宁。
珂珂知道,杰西多次来到自己的身边,却欲言又止。杰西希望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能够长久下去。杰西一直惦着她,看到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就把话吞进了肚子。这个家庭的成员关系,此时仿佛是男女间的三角关系,急需有人开口打破僵局,要么是闹崩了,要么反而因此变得更加亲近。
最先察觉到这个危机并开口打破这个僵局的,正是杰西。他终于来到珂珂跟前,犹豫不决地向珂珂问道:
“珂珂,如果你寂寞的话,我帮你叫葛雷戈吧?”
珂珂讶异地盯着杰西的脸,问道:
“你怎么想着要帮我叫人?”
“怎么说呢?其实我也多少懂点女人的心。”
“是吗?”
珂珂耸耸肩,故意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杰西一边搔着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把腿盘了起来。珂珂望着他的脚,惊讶地发现,他的脚不知不觉竟长得这么大了。不由地问道:
“你穿多大的鞋?”
“十号。”
“哇,那不是和大人一样了吗?”
“差不多吧。”
他们两个人都看着对方,不禁笑了起来,珂珂终于恢复了平日的微笑。
珂珂从容地凝视着杰西的脸,珂珂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眉头竟逐渐舒展开来,她的眼光缓缓集中,视线也开始落在杰西的身上。此时映在珂珂眼里的杰西,完全是个可爱孩子,丝毫没有威胁感,这让珂珂感到很高兴,自从最初见面以来就一直刺激她神经的那种紧张感,此时幻影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珂珂在心中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自己对其他的事情过于专注了,以至于感觉不出因他产生的焦躁?或者是共同生活数年后,彼此间已经养成了某种习惯?也许,根本不是因为珂珂的情绪变化,而是因为杰西与女人接触之后也开始接纳她了?无论如何,此时的杰西并没有故意让她不愉快的意思,而是像个好朋友似地坐在她的面前,充满了体恤与关怀之情。他的态度和珂珂的那些朋友一样,当珂珂需要时,他们就会来到珂珂的身边,毫无拘束地和她呆在一起;当她不需要时,他们又会自动离去。
友谊其实是很自私的东西,它会随着友情浓度的加深而显示出其任性的一面。当一个人处在幸福之中时,这种关系往往被埋没而不易被发现;一旦有不幸降临,这种关系就会张扬自己。而且,还要向那些处在不幸中的人们细声说道:“趁着现在赶紧利用我吧!”
珂珂和朋友之间的情谊,就是靠着彼此的不幸来维持的。那些已被淡忘或被人抛到脑后的人,会在你感到不安或悲伤的时候不请自到,来管你的闲事。这种不速之客虽然让人心烦,却能起到救苦救难的作用。“有快乐,尽管留给你自己;有悲伤,绝不要独自落泪。”这就是珂珂的那些朋友的待人方式,而珂珂也是以这样的方式对待她的朋友的。珂珂把这种方式视为成熟大人之间的一种友谊,对于周围的人,珂珂也一直很诚心地爱着他们。
见到杰西,珂珂就像见到自己的好朋友,珂珂为自己有这种感觉感到惊讶。此时,杰西并没有把珂珂当作爸爸的情人看,而是将她视为一名女性朋友。
“珂珂,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此时,杰西就像每个请教问题的人一样,身体向前微倾,连声调也出现了一些变化。珂珂耸耸肩,向杰西点了点头。
“最近爸爸好像时常整夜都不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哈,他不是一直就整晚不回来吗?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杰西有些生气了:
“珂珂,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他喝酒的事,你明白吧?我的意思是……”
“你都知道了?是啊,从前利克是因为喝酒才会整夜不回来,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是为了在外面过夜才出去的。”
“我不是随便说说的,珂珂。你到底怎么啦?难道你就一直让他这样下去吗?从前,你会哭着让他别去,可是,当他醉醺醺地回来的时候,你又气得半死。”
“我只能笑啊,即使不快乐,我也只能笑笑而已。”
“为什么?”
“因为超越了一条界线,以后,就不用考虑那么多关系。”
“难道你不爱他了吗?”
“你真傻,当然爱啊。就因为爱他,才会在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到这种地步都没有做出决断。如果今后我和他没有这层关系,无牵无挂,我真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和利克还能保持最起码的友谊。可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可能了。”
“那我们也不能在一起吗?”
杰西神情愕然。珂珂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别急啊。瞧你都说到哪儿去了?”
杰西的额头上都渗出豆大的汗珠,珂珂用大拇指帮他把汗珠拭去了。
“也没开空调。”
“珂珂!你就一点都不在乎?难道你们就这样分手了?我很想知道。”
“这很重要吗?”
杰西目不转睛地盯着珂珂。珂珂淡然一笑。杰西感觉就像一阵寒风吹过。最近这段日子,当利克喝得烂醉如泥时,他总是悲伤地哀叹,而杰西的叹息则是一种无可奈何,这都成了杰西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面对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情,杰西感到厌烦,但从来没有感到过恐惧,因为始终有珂珂在他身旁,而他压根儿就没想过珂珂和利克会有分手的一天。尽管他们曾无数次提到分手,但那时,分手对杰西来说,只是个象征性的符号,遥远得很。杰西想,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肯定他们就一定不会分手呢?看看爸爸和自己的生身母亲,他们好歹也曾相爱结婚,还发誓永不分离,可是,现在不也反目为仇了吗?
“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
珂珂的声音很不自然。
“我们确认了一件事,我们今后再也不可能像动物一样快乐地在一起了,我们彼此之间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今后也不再强迫彼此在一起了。”
“可是,你们还住在一块儿啊。”
“是啊,因为我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还没有毅然离开这里的勇气。在这种时候,利克也没有精力来挽留我。我想,他毕竟还是爱我的,他会勉强自己挽留我,他就是这样的人。我既没有力气离开,也不想让他挽留我,所以,我一直这么呆着。”
“我听不懂。”
“是吗?你不是懂得女人的心了吗?”
杰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急躁得像个孩子,好像有人要抢他什么东西似的,要极力抵抗。
“瑞茜还好吗?”
“我们又不是讨论这个问题。”
“恋爱的感觉不错吧。”
“嗯。不过……,我是说……”
“只是避孕一定要认真。”
“珂珂!我想谈谈你们两个人的事。”
“我们啊,我们没做什么啊,就连喝啤酒都不在一起,也没有怀孕啊。”
“我又不是问你这些事。”
“做爱的事,我们还在做啊。可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如痴如醉了,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自从那个晚上之后,一切都变了。可是,……你知道吗?我期待那个晚上已经期待很长时间了。从那以后,就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我们都有这种感觉。”
“爸爸和其他女人上床了吗?”
“大概是吧,但我还不能确定,也没问过。”
“你是不是也开始和其他男人上床了?”
珂珂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还没有,我倒想试试。”
杰西见珂珂根本就不想认真回答,不禁有些生气。他刚才提的问题是经过很长时间反复思索的,他不明白珂珂为什么不愿回答。他从没有将珂珂当作单独的个体,也从没想过她会和其他男人上床,他一直将她当作爸爸的女人。一想到她也可能和其他男人上床,杰西就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孩子,无能为力。他清楚地感到,自己正在失去些什么。
“我们到底算什么呀?”
“你是指我和你?”
“是我、爸爸,还有你。”
珂珂想了片刻,很有些为难:
“这个嘛……”
“我一直认为我们是一个整体,可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是不是?”
“一个整体。”珂珂不断地在心中反复着这句话,这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想当初,自己在初次看到杰西熟睡时的那张脸的那一瞬间,便已决定和孩子的爸爸利克相爱,将这孩子纳入自己的人生。
她希望三个人集结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但珂珂还从未拥有过这个整体。
“杰西,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没法回答你的问题。我想,我和利克的事,不管怎么解释你也不会明白的,毕竟你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
“没经历过就无法理解吗?”
“没错。唉,这种事情最好是别经历,可是,还是有很多人体验过了。”
“你指的是恋爱的酸甜苦辣吗?”
“不只是这些,还有许多更烦人的事,会让你觉得很悲惨,让你觉得不值得。”珂珂边说边咬着嘴唇。
杰西对她很同情,心里在想:这个女人正处在不幸之中,让人很同情,看着她就不禁忘记了心里的不安。
“珂珂……”
珂珂看了杰西一眼。
“我还体贴人吧?”
“怎么说呢?”
“你看,我现在不就在为你担心吗?”
“那是因为你在谈恋爱,要是平常啊,你这个人挺任性,还挺坏的。”
珂珂若无其事地说着,好让杰西的期望落空。但是,听了她后面这句话,还是让他感到珂珂挺温柔的。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杰西。你现在对我说的话,从某种意义上说,还真像个朋友。”
珂珂再次见到兰德,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在她回头的时候,她发现一个年轻人笑嘻嘻地从后面追上来。由于最近的情绪全被那天晚上的事给扰乱了,珂珂早把兰德给她写信的事忘得一千二净。兰德笑嘻嘻地望着珂珂,见她满脸诧异,摊了摊双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
“我的信让你不高兴啦?”
“信?”
“太过分了吧,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啊!我想起来了,那封信不是开玩笑的吗?”
“什么开玩笑的,我这个人最讨厌写信了,我才不会为了开玩笑给你写信呢!”
珂珂和兰德站在路边的篮球场铁丝网旁就这样交谈起来。球场里的少年们兴奋地打着篮球,看球的人在一旁欢呼。夕阳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将长长的身影印在球场里。
“你下班了?”
“是啊,我正要去坐地铁。”
“我没打扰你吧?”
珂珂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夕阳照在他的平光眼镜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她不由得垂下了视线。看着他身上宽大的短裤,一副少年的打扮,脚下穿着咖啡色鹿皮软底休闲鞋,脚踝显得特别大。
“看你书包空空的,你没好好上学吧?”
兰德哈哈大笑:
“如果好好上学,你还愿意坐下来和我聊天吗?”
“当然愿意,我可不想和一个小瘪三打交道。”
“好!以后我一定好好学习,舞会也尽量少去,还要努力工作。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注意你。”
“我知道。”
“你说话的语气很冷淡。你的朋友也告诉我说,想追你是不太可能的。可是,我一定要追到手。”
“你真是个怪孩子。”
“不好意思啦。”
“不过,我挺喜欢你这样子。”
“真的吗?”
“挺可爱的。”
兰德微微一笑,露出了牙齿。
“不过,还不够机灵。”
“怎么说?”
“天气这么热,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说话呢?你说说看,你怎么想着和我打招呼?难道你想模仿”男女邂逅“的游戏吗?我可告诉你,我对篮球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真想谈恋爱的话,你可要好好地动动脑子。还有,我可比你大多了。”
兰德故意低着头,做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引来周围不少人的目光,人们都将视线从球场上偷偷转向这两个人。珂珂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立刻不说话了。
“我想认识你。”
“……”
“仅此而已。”兰德故意提高嗓门喊道。
听到兰德的喊音,一名男子回过头来,冲着珂珂说道:
“这位小姐,别不理人嘛。”
珂珂感到浑身直冒冷汗,她看着兰德,而他却只顾低着头笑,笑得都快忍不住了。珂珂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男孩从后面追上自己,两个人就在路旁大聊起来。这个男孩笑嘻嘻地说想和自己交朋友,自己一听,就激动不已。珂珂想,我才没有那个闲工夫理他呢,可是珂珂转而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合情理。她又重新寻找自己烦躁的原因,她越想反而越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这么急急忙忙赶回家?既没有利克等她,杰西也不在家里,他肯定和瑞茜约会去了。所谓没有工夫,从何讲起呢?这么急着赶回去,结果自己还是免不了孤独。
“兰德。”
“哇!你都记住我的名字了。”
“我说……,兰德,我们换个地方吧,这儿实在太热了。刚才,你的话好像还没说完吧。”
于是,他们俩就一路步行到东区。兰德一边走,一边向珂珂作自我介绍。兰德还是个学生,和朋友一起住在附近,父母家在皇后区。他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注意珂珂,等等。一路上说个不停。
他俩来到了一家咖啡店,店里的服务生冲着兰德使了个眼色。
“他是我的室友,在同一所学校上学。”兰德介绍道。
两个人在室外的圆桌旁坐了下来,珂珂点了杯杜松子酒,兰德要了啤酒。夕阳正缓缓西下,凉爽的晚风吹着桌巾,漫长的黄昏已经开始了,这正是珂珂即将陷入孤独的时间段。最近这些日子,珂珂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欢度黄昏的时光。平常,珂珂总喜欢邀一些朋友到酒吧喝酒,可是,最近好长一段时间没出去了,她一下班就回家。她的这些变化,如果身边的好友知道了,一定会绞尽脑汁为她排忧解难的。但是,她不愿这么做,她觉得自己一个人还能忍受,她向来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尽量让朋友少为自己担心。
“就像做梦一样,居然和你这样坐在这里。”
“我站着有些不习惯,突然有些不想回家了。”
“为什么?是因为喜欢我这副样子?”
珂珂笑了。她笑时,杜松子酒的香味从嘴边溢了出来,飘进了她的鼻子,她闻着酒香,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很喜欢酒。
“我可以抽香烟吗?”
“对身体可不好啊。”
“可是,对心理有益。”
珂珂将香烟衔在嘴上,兰德忙着给她点烟,打火机一连打了好几次,因为有风,都没点着。珂珂用双手捂在他的手上,撅着嘴将香烟移到火苗上。
“你还没结婚吧?”
“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没有婚戒啊。”
“啊。可是,我有情人。”
“你们处得不太好吧?”
“你怎么这么说话?”
“看你手上的指甲油都有些脱落了。”
珂珂慌忙低头一看,还真是这样,指甲根部的指甲油确实有些脱落了。她抬头看着兰德,只见他耸耸肩膀,一脸抱歉的表情。珂珂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怎么会注意到这个地方呢?如果斑驳的是指尖部分,还可以说是不小心弄的,但指甲根部新长出的部分没涂指甲油,这就表明很久没有涂指甲油了。珂珂想起来了,还真是的,自从那天晚上以后,她就没有涂指甲油了。
一想到那天晚上的事,珂珂就叹气。
“很多女人平常都将指甲涂得漂漂亮亮,可是,长时间都没人欣赏,指甲都会出现这种情形的。”
“你同情我,还是想要乘虚而人?”
“不是同情,不过确实想要乘虚而人。如果是和我在一起,只要你一改变指甲油的颜色,第一个欣赏你的就是我。”
“为什么会是我?”
“因为我注意你很久了。”
“你为什么会注意我?”
“我也说不清楚,我也很想知道。在我眼里,你为什么会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呢?”
“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知道。需要有理由吗?每当我看到你,我的直觉就告诉我,我应该请我喜欢的人坐坐了。有件事,希望你能告诉我。”
“什么事?”
“你叫什么名字?”
“珂珂。”
“珂珂!”兰德在口中重复着这个名字,一边念着一边拿起了啤酒,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仿佛生怕那名字会从自己的口中逃掉似的。珂珂望着自己的指甲发呆。突然,她的手指被一双手捂住了,还没等珂珂反应过来,兰德已经紧紧地将她的手抓在手中,嘴唇已经吻在她的手上了。珂珂不由自主地被他吻着。
“你喜欢那个男人吗?”
兰德低着头,侧着眼睛瞟着珂珂问道,嘴唇却依然吻在珂珂的手上。
珂珂迟疑了一会儿:
“我讨厌他。”
“那你为什么还和他在一起?”
“因为我爱他。”
兰德有些吃惊。珂珂望着他,觉得他很可爱,心想,这真是个坦率的孩子,心灵一定非常纯净,也许他还不会憎恨人。
“你真是奇怪,既然家里住在皇后区,为什么还要在这边租房子呢?还有,你是个大学生,也用不着在汉堡王打工,应该有更好的工作机会。”
“因为我喜欢汉堡,我跟这边的经理也混得很熟,什么都很方便。刚才你看到我那个室友了吧?他叫詹姆士,我们两个人相互帮助,自力更生。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你在大学学的是什么?”
“英语。”
珂珂想起了那封信,不禁笑了起来。
“是吗?从你写的那封信上,还真是看不出来呢!”
“那是我故意把它写得很可爱,好引起你的注意啊。”
夏天的黄昏比其他季节都长,夜幕需要更长的时间才会挂起来。当夜幕低垂时,珂珂突然想起以前夏日的夜晚,那时,生活是那样充满了欢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与兰德这样不认识的人同桌共饮了,她早已经忘了。这样的欢乐可以将时光暂时留住,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好了。兰德的快乐将她长期压在心中的重负加以过滤,让她的悲伤更加透明。她感到自己的情绪上来了!
要流眼泪了。
“有什么伤心的事吗?”
兰德的话让珂珂猛然回过神。
“我怎么啦?”
“你的眼眶有点湿。”
“那是因为喝了酒啊。”
珂珂只得对兰德笑笑。兰德双手拄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毫不掩饰地直盯着珂珂。珂珂并不厌恶他的这种方式,因为他和自己心中的爱恋毫不相干,而且,从他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只是停留在一种纯粹的了解的层面上。直率很难称得上是一个人的优点,可他似乎就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他的表情告诉珂珂他只是为了了解了解,仅此而已。他的眼睛仿佛在说:我之所以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喜欢你。
“看上去,你这个人挺好的。”
“对呀!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每个人都会变成好人。”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两个人又各自要了一杯饮料,准备喝完之后就各回各的家去。
不料兰德竟拿起了吸管,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吸着,生怕把啤酒喝完似的,逗得珂珂直乐。回家前,他们交换了彼此的电话号码,然后离开了咖啡店。
珂珂回到家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桌子上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简简单单地写了几个字:“我和瑞茜看电影去了。”珂珂看了一眼,不禁叹了口气,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丢了。屋子里一片漆黑,珂珂也懒得开灯,独自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突然站了起来,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向冰箱走去。冰箱打开了,里面的灯正好照在她的脸上。珂珂从来就没有注意过冰箱里的灯,然而,她此时却盯着那灯光看,感到不可思议。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敞开的冰箱门前,冰箱里散发出来的冷气吹到她的脚上,令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珂珂弯下腰,伸手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已开封的红葡萄酒,没想到刚一弯腰,整个人便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她突然害怕起来,她在心里问自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病了?我站不起来了。谁能帮帮我?好冷,我需要人帮我站起来,让我温暖。是的,我真的需要这样一个人。
遗忘一个人远比憎恨一个人更难。当珂珂面临这种状况时,她陷入了绝望。因为对于利克,她有两件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一件是憎恨他,另一件是忘记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次又一次地道歉,她决意要打开手铐并离开他。她爱上了兰德,只要一想到兰德,她就觉得自己仿佛无所不能,并终于下定决心搬到别的地方去住。“是的,我什么都做得到。”她这样想着,认为自己有能力将所有的东西都处理好。她不需要任何执着,甚至可以大喊:“我讨厌尸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否认利克存在这个事实,他那双充满不安的眼睛、筋疲力尽的表情,看了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让人不得不回避。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难过,她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尽管她很清楚,并不是每一对男女分手都会经历这种感受的,但是,他们两个人在不知不觉的共同生活中已经变成了流着相同血液的人。
她想,如果想分手就赶紧趁着现在分手。可是,分手之后她又该怎么办呢?在她内心的某个角落,将永远流着与利克相同的血。过去,他曾折磨过她,给她造成了痛苦,却不负丝毫的责任;现在,她要让他受苦,并同样不负任何责任地离他而去。但无论如何,这几年的共同生活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即使是分手了,她也许永远像个有先天性疾病的人,会不时地发出失控的惊叫声。从今以后,在所有欢笑、喜悦、幸福的空隙中,忧郁会不时地骚扰她的心,让她心如刀绞,时时提醒她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有个不幸的人。只要这种感觉存在一天,她就永远不会开始新的生活。
俗话说,跳得高摔得重,快乐与悲伤形成的反差也是这样。也许,利克从她眼睛中看到了同情,但那种同情并不是针对他的。对于利克,珂珂有的只是郁郁寡欢的情绪,她觉得,真正值得同情的是她自己。利克也希望能尽快改变自己的心境,就像用剪刀剪东西一样,把一切不愉快通通剪掉,她一直期盼着这样的人生,但她的心却一直不能平静,都是那些毫无价值的情爱造成的。正因为她急于改变这种心境,利克才会这样对待珂珂;正因为利克无法忍受珂珂的视线,所以才用手铐将珂珂铐住。珂珂万万没有想到,利克竟然会用这种手法来展现他的依恋。然而,导致利克这么做的人是珂珂自己,而让珂珂变成这个样子的是他们两个人。
珂珂试着用脚去够那只装着发夹的盒子,由于过于紧张,颤抖的脚没有踩着盒子,却反而把发夹洒了一地。她丝毫不感到意外,仿佛这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屡遭惨败的经历。
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刻,她在想,也许兰德正满脸困惑地在等着她呢。她非常感慨,不想要的东西丢也丢不掉,渴望得到的东西又可望不可求,连今天晚上能不能安睡她都不知道。她在想,如果能让她平平静静地进入梦乡,她真要感谢上帝。
爱情是可以埋葬的,思念也会变成化石。但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绝望会不知不觉地让人流着相同的血液。出生地不同、成长环境不同的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心中却蕴藏着同胞般的奇妙情感,每当想起对方时,心头就热得像马上要融化似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亲密朋友之间也不至于亲热到这种程度。她像念咒语似地不停地在低声自语:“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可是,这段至今都还无法抓住的感情,究竟如何才能将它扼杀呢?虽然她拥有的东西很多,但此时却连眼前一根掉落的发夹都得不到。这就是珂珂。
第十三章
傍晚,珂珂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朱蒂走过来了,她抱住珂珂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着对她说道:
“我全看见了哟!”
“看见什么啦?”
“你和那个汉堡包在来往,对不对?”
“可别那样称呼,你知道他的名字。”
“哦,叫兰德,是吧。我还在想,为什么最近你都不大上外边来了,原来是有情况了!不过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居然瞒着我,快交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也没怎么来往,只不过傍晚在咖啡店聊聊天而已。他经常晚上工作,他还是个学生。”
“哦?他打工就是为了付咖啡店的饮料费吗?”
“至于那样吗?三次当中就有一次是我付的,他年纪比我小多了。倒是你那个年轻的小情人现在怎样啦?分手啦?”
朱蒂一边用镜子照着嘴唇上的口红,一边笑道:
“才不呢,我们好得很,你不知道他有多可爱,真的。”
“哦?”
“怎么样?还是年轻男人好吧?”
“是吗?”
珂珂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心里一直惦着一会儿要见兰德的事。第一次和兰德见面,当天晚上,兰德就打电话到珂珂的住处找她。珂珂告诉他:
“对不起,我可没想到要和你交往啊。”
珂珂的意思是希望他能就此罢休,没想到他毫不退却,竟然回答说:
“别急着下决定,你不妨和我见上十次面,我一定会改变你的人生的。”
珂珂听完大声笑道:
“你这孩子还真奇怪。”
兰德接着说:
“我希望你能够笑口常开,只要能博你一笑,在路边当小丑也无所谓。”
他的声音中流露出真诚,珂珂迟疑不决。不过,珂珂确信,无论如何,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他此时所说的这些话,就像牛奶一样渗透了她的心田,让她感到自己的心就像干硬的面包泡在了牛奶中,渐渐地滋润起来。
第二天,珂珂和兰德见了面。第三天,,他们又见面了,他们在同一家咖啡店面对面漫无边际地聊天,消磨黄昏的时光。如果仅仅从聊天的角度而言,兰德确实是个很好的对手,态度诚恳而有礼貌,珂珂就喜欢他这副模样。最近这些日子,每到傍晚,珂珂越来越觉得孤独,越来越觉得不能忍受一人独处的时光。珂珂每天晚上回到家里,帮杰西做好晚饭之后,惟一能做的事就是独自坐在厨房或卧室里,一动不动地面对孤独。与杰西之间,固然有一些日常的对话,偶尔与利克见面,也能谈上几句话,但是,相互间都很冷淡。她越来越感到孤独,感到浑身不自在。
珂珂出奇地沉静,利克也沉默寡言,但他还是隔三岔五地将她的身体压倒在床上,她只是任由利克摆布,用手臂搂住他,然后像计算机执行程序似地回应他的嘴唇。这究竟怎么回事呢?利克心中也有过疑惑,他也只是疑惑而已,并不指望找到什么答案。除了异常的沉静之外,珂珂并没有其他异常之处,对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也没有任何不满的言词。利克应该察觉到,自从那一天晚上之后,珂珂的日常生活惊人地平静,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利克并不知道,就像他自己遇到了一些问题珂珂也不知道一样。利克一想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了隔阂,一阵不愉快的情绪又袭上他的心头,他又开始喝酒。利克已经离不开酒了,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他都非常需要酒。
他从冰箱里拿出做菜用的料酒送到嘴边,他的心完全被郁闷支配了。喝吧,只要喝下去,我就赢了。什么叫“赢”?又赢了什么?他全然不知,他只知道自己需要的是胜利。
利克偶尔会想起自己的爸爸,爸爸很早以前就和妈妈分手了,住在北卡罗来纳州。他小时候,曾无数次地发誓,长大后不要做爸爸那种男人,整天沉溺在酒精里,动不动就痛打妈妈。他和哥哥经常看着醉酒的爸爸殴打母亲,他们站在一旁无能为力,吓得发抖。
那时,他只能在心中呐喊:“我恨你!”
利克有第一辆汽车是在他十七岁的那年。当时,他的同学中没有一个人有自己的车,当他收到这个生日礼物时,真是欣喜若狂。当时,他的哥哥已经进了监狱,所以他得到这个幸运的礼物比哥哥还要早。他开着这部车,接送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他第一次拿女孩的身体玩游戏,就是在这部车里。他感到自己真是太幸福了,非常感谢爸爸,他曾经轻蔑过的爸爸,在得到一辆车之后就变得喜欢上他了。利克内心深处对自己的转变感到惊讶,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爱一个人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就因为有人送给自己一辆车,他就能够马上爱这个人,也不管自己原来是多么地痛恨这个人。难道人的情感就这么不值钱吗?他只觉得自己全身虚弱无力。直到今日,他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己曾大声狂喊:“爱一个人怎么这么容易啊!”
最近杰西和珂珂似乎相处得很好,这让利克松了一口气。但是,珂珂现在不再在他面前哭闹了,这却让利克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为了消除这种不安,他又再度将酒瓶送到自己嘴边。利克意识到,确实和从前有些不一样。想起他的妈妈,是多么不幸,尽管他从小就目睹了她的种种不幸,却轻易地被一辆车收买了,违心地去爱那个使母亲沦人不幸的男人。什么事情都是那么回事。
“哇,外面的雷声吓死人了!这下全湿透了,难受死了。”
罗比从外头飞奔进来。珂珂听见她的嚷嚷声,回过神来,抬起头不安地望了一眼外面。雨下得真大,也不知道兰德现在怎样了?
可别坐在咖啡店外的露天桌子旁。
“唉,我说罗比,你能听我一句忠告吗?”
朱蒂笑着对淋成落汤鸡似的罗比说道,不无讽刺之意。
“什么忠告?”
“最好减掉一些体重,我建议你抽香烟,这可是最佳减肥品哟。”
罗比顿时满脸通红,斜着眼睛看着朱蒂。因为她经常对朱蒂和珂珂说抽烟的害处,而她们两个人都是抽烟的,所以招人嫌。
“而且啊,也不用上健身房了,与其上健身房,还不如和男人上床,也许效果更好。你说呢?珂珂。”
珂珂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望了她们两个一眼。罗比的体形有些偏胖,讽刺她几乎成了珂珂和朱蒂的一种习惯,但此时珂珂无意加入朱蒂的阵营,因为珂珂满脑子只有兰德,此时的兰德还在咖啡店里等着她呢。她和兰德两个人在一起,虽然说起话来漫无边际,但这种谈话已经成了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组成部分。她自己也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想见兰德。
“朱蒂,我回去了。”
“还在下雨呢。”
“没关系,差不多停了。”
珂珂一边往膝盖内侧喷香水.一边回答朱蒂,香水的气味在周围扩散开来。珂珂想,这气味可比雨水好闻多了,她一想到香水,脸上就泛起了一片红晕。每当往身上喷香水时,她的内心总会产生一种预感。
“哦,你要去见汉堡包了吧?”
朱蒂故意朝珂珂眨了眨眼睛。珂珂微笑地回过头来,对着满头雨水的罗比说道:
“汉堡包嘴巴很能说吧?”
“什么汉堡包?你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你想好了,要不要学学抽烟呀?”
朱蒂笑了。这时,珂珂已经冲进了雨中,笑声渐渐地被甩在了她的身后。
当她跑到百老汇大街上时,雨差不多都停了。珂珂用手理着被雨水淋湿的头发,朝约定的咖啡店走去。她发现自己的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不禁感到奇怪,为什么要走这么快?兰德自然会找地方避雨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让雨淋着。走得这么匆忙,又不是去专程给人送伞。淋雨的可是我自己啊。珂珂想着,开始感到,兰德已经在自己的心目中成了一个很特别的人物了。她想,即使是在男人成堆的人群中,她也能一眼认出兰德来。真是不可思议!她和兰德既非情人,也不是什么朋友,甚至自己的朋友们都不认识兰德,他就这样单枪匹马地突然闯入自己的心。兰德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他就是他,一个来自奇怪的地方、让人无法形容的男孩。珂珂现在惟一知道的就是,兰德正在那家咖啡店等着自己,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才去赴约。
咖啡店的露天茶座上的桌巾全部被收起来了,桌子上和椅子亡全是湿答答的。珂珂走到门口正要伸手推门,一眼就看见了兰德,他正笑嘻嘻地站在咖啡店的遮雨篷下躲雨,双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伸着脖子看着珂珂,棕色的长裤被雨水湿了一大片。
珂珂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兰德的身影。“嗨,好久不见了。”她刚想打招呼,又赶紧闭上了嘴,她不禁心慌起来,昨天不才见过面吗?
“都淋湿了。”
兰德对着珂珂说道:
“到这边来吧。”
珂珂自然地点点头。这时,雨又下大了,街上的行人又奔跑起来。
“过来呀!”兰德又说了一遍。
珂珂不假思索地冲向兰德,兰德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此时此地,珂珂完全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一下搂住了兰德的腰,但由于她的个头太小,无法完全抱住他硕大的身体,反而被兰德抱在了怀里。雨声越来越大,咖啡店吧台处的灯也亮起来了。兰德拨开珂珂脖子上的潮湿的头发,将手放在脖子和头发之间。兰德的手又湿又凉,但他的嘴唇却非常温暖。珂珂和兰德就这样无言地拥吻在一起,在滂沱的雨声中长时间立着。
珂珂把兰德的眼镜摘了下来,仔细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最近距离地看着他的眼睛,在他像明镜般清澈的瞳孔里,珂珂看到了她自己的头像。兰德眨了眨眼睛,但珂珂映在他眼睛里的身影并没有消失,因为在他的眼里只有她珂珂一人。珂珂垂下了视线,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她感到兰德的嘴唇正在吻自己的头发。她深受感动,她感到兰德非常爱怜自己。突然,她感到一股冲动,简直要落泪了。
“好香啊。”兰德在她的耳边说道。
“我喷香水了。我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喷香水,明明是大白天,喷的却是晚上用的香水。”
“现在可不是夜晚啊。”
“可不是吗?”
“我最喜欢这种香味。可是,你千万别拿我来打发夜晚啊。”
雨又停了,夕阳微弱的余晖从云层中泻了出来。兰德从书包里拿出餐巾纸,将面前的椅子和桌子都擦干了。
“是汉堡王的餐巾纸?”珂珂问道。
兰德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露出了牙齿。这时,咖啡店的门打开了,兰德的室友探出头来。
“顺便把其他的也擦一擦吧。”
“抱歉,现在没那个空。喂,你能不能给我们送杯啤酒和杜松子酒来?”
室友咋了一下舌头,将脑袋缩了回去。
珂珂听着两个大男孩子对话,感到妙极了,她微笑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环视了一下四周。雨后的街景美得让人惊讶,飘在空中的黑云,将金色的夕阳衬托得更加耀眼,她不由自主地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趁着兰德进咖啡店拿烟灰缸的空儿,珂珂赶紧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补妆,用口红将自己的双唇抹红,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爱上这个大男孩了。”此时,她的柔软丰满的双唇显得鲜嫩滋润,平常习惯性咬唇时留下的痕迹也消失了。
“啊!你抹口红了?你也不用抹。”
“为什么?”
“我还想吻啊。”
“你不喜欢口红的味道吗?”
兰德笑着摇摇头,来到珂珂的面前坐了下来。珂珂张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金耳环上,反射出来的光,使她皱起了眉头,不由得闭上了一只眼睛。残留在睫毛上的水珠在光的作用下,在她的眼前形成了一道彩虹般美丽的光芒。
在彩虹的那一头,兰德正冲着他微笑,珂珂感觉一阵暖意涌上心头。她举起酒杯静静地饮着杜松子酒,觉得酒的香气真好闻。啊!
雨停了,雨后的夕阳美极了。此时,在她的眼中,仿佛一切都是柔软而又光滑,周围的景致带给她的感觉,就像手里捏着脱脂棉似的,蓬松柔软,而且充满了弹性。
“你笑起来很好看。”
听兰德这么一说,珂珂才发觉自己在微笑。她赶紧用手遮住自己的嘴,很不好意思。兰德心满意足地望着她羞涩的模样。
“我们这就算是开始交往了吧?”
兰德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她衔在嘴里的香烟,并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又将香烟放回到她的嘴里。兰德为她点上了香烟,她想着伴随着“开始”可能发生的许多事,她感到有些茫然,不禁畏惧起来。
那天晚上,珂珂回到家时,杰西正在打电话。无意中珂珂听到了谈话的内容,由于杰西不时地大声喊叫,珂珂大概知道杰西和瑞茜之间发生了争执,原因是还有另一个女孩也喜欢杰西,瑞茜正为此责备杰西。珂珂听到杰西好几次对着话筒在喊:“就算是那样,那也不是我的错。”
原来是三角恋爱,珂珂暗自笑着。珂珂一边忙着做晚餐,一边回忆傍晚和兰德在一起的情景,心头不禁一阵热。她想起了兰德的嘴唇,想起了紧紧拥抱自己的那双强壮有力的手臂。想着想着,不禁又叹了口气,虽然他不在眼前,但他的身影却深深地印在她的心中。珂珂感到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的记忆力也有如此敏锐、清晰的时候。
“注意力老不集中,还洗什么菜呀?”
珂珂自言自语地说道,干脆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倒了一杯酒,开始喝了起来。酒意立即渗透到她身体的各个部位,令她醉眼朦胧。唉呀,都晕了,这可怎么办哪?她心里乱糟糟的,就像初次时那样狂躁,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自己。
杰西忿忿地挂上了电话。不一会儿,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珂珂,电话!”
听到杰西的喊声,珂珂赶紧过去抓话筒,是兰德打来的。珂珂红着脸和话筒那端的人说话,杰西站在电话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珂珂看。珂珂向杰西挥了挥手,意思是让他上别处去。杰西一股怒火油然而生,他感觉珂珂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他认定珂珂是爸爸的女人,不应该和其他男人这样低声细语地交谈,他无法忍受这种不合常理的情感,全身不由地颤抖起来。
过了一会儿,珂珂挂上了电话,脸上一片红晕。她回到厨房,杰西走了过来,像一堵墙似地堵在她面前。
“是你男人吗?”
“什……什么呀?你这孩子真怪,你偷听我打电话?跟你毫无关系。”
珂珂被吓得倒退了一步。这时,门铃响了起来。珂珂按下对讲机的按钮,从扩音器里传来葛雷戈的声音。
“哼,原来是这样!”
杰西忿忿地瞪着珂珂,一边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上来吧!”珂珂突然发现杰西误会了,她想赶紧解释清楚。可是,正当珂珂走到杰西面前要解释的时候,门已经开了,葛雷戈笑容满面地从门缝里探了个脑袋,杰西立即向他飞扑过去。
葛雷戈大吃一惊,赶紧将身子一闪,杰西扑了个空,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杰西狼狈地趴在地上,怒视着葛雷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葛雷戈感到莫名其妙,摊开双手,然后一脸纳闷地望着珂珂。
“对不起,这和你没有关系,是这孩子误会了。杰西,刚刚的电话不是葛雷戈打来的。”
杰西一愣,不停地在珂珂和葛雷戈的脸上看来看去。杰西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都平平静静的,两个人一脸的友情,没有丝毫暖昧之感,也没有任何不安的因素,杰西羞愧地低下了头。
“起来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一进门就揍我一顿,这可不好哟。”
葛雷戈弯下身子要扶杰西站起来,杰西已经踉踉跄跄地自己站了起来,低着头难为情地向葛雷戈说道:
“对不起,我以为你想趁我爸爸不在上我家来找珂珂。”
葛雷戈搔了一把杰西的头,有些不自然地笑道:
“不怪你,确实是这样。我确实看见楼下没车子,知道利克不在家,所以才上来看看珂珂。不过,我不是有意来找机会的,我真有话要跟珂珂说。你可别误会我是想趁机和珂珂怎么样,我只是想找个朋友聊一聊而已。”
“男人和女人也能做朋友?”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交往,并不是只有爱情啊。有些时候,女性朋友比任何人都更能了解自己的感受。”
“可是,你是珂珂以前的男人啊。”
葛雷戈看了珂珂一眼。珂珂不知道杰西是从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学会了这些事,心里很有些不快。珂珂搞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杰西变得如此神经质?
“确实是这样。可是,现在我反而比过去是情人的时候更喜欢她。对我来说,她是一个很重要的女朋友。不过,我们这种关系与你爸爸跟她之间的关系是完全不同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杰西默默想着,好像明白了。他想起过去珂珂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她和爸爸分手了,他们两个人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这话虽然不太好理解,不过,大人之间,尤其是相爱的男女之间,一旦分手了,就很难再做朋友。如果在分手后还能保持友谊,那么,这种爱情就不会有多大的问题,也不至于要离婚了。因为在两个人之间,还有爱情生长的空间。
“珂珂和我爸爸之间,不会像你们两个人这样了。如果他们分手了,两个人的关系也就完了,珂珂也跟我没关系了。”
葛雷戈摸着杰西的头,说道: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珂珂又没说要跟你爸爸分手,她不是在给你做晚饭吗?这不是挺好的吗?男女之间的事,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其他人是理解不了的。”
“可是珂珂已经有男人了。”
听杰西这么一说,葛雷戈随即转过头来看着珂珂,与此同时,珂珂也转过头来看着葛雷戈。珂珂涨红着脸,她还没找到适当的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已经有了男人。”珂珂在想,这句话虽不完全正确,但无可否认,自己确实在恋爱。
“他们两个人已经无法继续在一起生活,爸爸和珂珂就要分手了。虽然我爸爸也有不对的地方,可是,我还一直以为珂珂会陪伴在他身旁,没想到她竟和其他男人勾搭上了。”
珂珂一巴掌打在了杰西的脸上,葛雷戈想阻止都来不及。珂珂自己的手掌心在发热,这时,她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杰西抚着脸,一声不吭。如果是从前,杰西恐怕早就向珂珂扑过去了。他的本能似乎已经告诉他,女人软弱经不起打,如果真要打的话,男人用一只手就可以轻易将她打倒的。就这一巴掌,杰西知道了一个道理,要想让女人受伤,不一定要借助暴力。
“就算我说错了,你也没必要这么狠心打我呀。”
“我为什么不能和其他男人交往?你爸爸能做,我就不能做吗?难道我就只能一个人待在家里做饭、打扫卫生吗?有谁想到过我的幸福?没有!所以,我只能靠自己去找。待在这个家里是不可能有幸福的。”
“那你滚呀!”
话刚一出口,杰西也吃惊地睁大眼睛,他望着葛雷戈。
“这是你的真心话?杰西。”
杰西咬着嘴唇,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你不是真心的,我想你最好向珂珂道歉。否则,后悔就来不及了。”
杰西沉默了片刻,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其实,爸爸也不是有意的,他不是有意要那样。如果珂珂真的有了其他男人,他一定会后悔的。”
“现在说的是你啊,杰西!”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生气。珂珂如果有其他人,那她就不对。人还住在我们家,却在外头和其他男人交往,太不诚实了。”
“你就这么喜欢珂珂?”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我无法想像她和其他男人交往,无法想像她和爸爸以外的男人上床。如果是爸爸和她在我隔壁房间做爱,我还无所谓。如果是和其他的男人,我就无法忍受。”
葛雷戈听了杰西的话,“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珂珂连耳根都红了,赶忙对杰西说道:
“不要说这种话,说得太露骨了!”
“本来就是嘛。”
“我绝不会和其他男人在这里做爱的!”
葛雷戈再也控制不住了,终于狂笑起来。杰西和珂珂没好气地用眼睛瞪着他。
“对不起。可是,这种话实在太可笑了。你们两个人既不是母子,又不是朋友,这种关系很奇妙。我说杰西,珂珂算你什么人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家里离不开她。”
“不是这个家离不开我,而是你离不开我。”
杰西说不出话来,若有所失地转身走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望着杰西的背影,珂珂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来,请葛雷戈进到屋里,然后给他冲了杯饮料。
“让你吃苦头了。与你毫不相干,却把你扯进来了,搞得污七八糟的。这孩子最近交女朋友了,还以为自己是个大人了呢。”
“是啊,他真的长大了,这可是件棘手的事啊。这种半大不小的人不懂事,很容易钻牛角尖。不过,对你和利克之间的事,他还真有些不放心。”
“我和利克的事还轮不到他来管。再说,我又不是他妈妈。”
“可是,他好像很喜欢你啊。”
“唉,他只是偶尔为我担心。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处境有危机感。如果这个家真的没有我,他的日子可不好过。其实,现在我还没勇气离开这里,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如果不能确认利克平安无事,我就浑身不自在,这倒不是因为留恋什么。你能理解吗?”
“如果没有你,他也能过得很好。那你该怎么办呢?”
听了葛雷戈的话,珂珂顿时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愣愣地望着他,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是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生活的。”
“如果有个比你更好的女人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呢?”
“那是不可能的。”
“珂珂,你也太自信了。”
“不对,我并没有高估自己。”
“如果你认为只有你才能照顾利克,那你就大错特错。其实,这只是你的担心,害怕有人抢走了利克,所以你才认定,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了解利克。你这是在自我安慰,如果不这样,你就无法解释自己始终不离开这个男人的原因。其实,是你自己不想把他交给其他女人。你还是诚实地面对现实吧。”
珂珂急于解释自己的想法,可刚一张口,就觉得喉咙干渴。
第十四章
望着杰西的背影,珂珂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来,请葛雷戈进到屋里,然后给他冲了杯饮料。
“让你吃苦头了。与你毫不相干,却把你扯进来了,搞得污七八糟的。这孩子最近交女朋友了,还以为自己是个大人了呢。”
“是啊,他真的长大了,这可是件棘手的事啊。这种半大不小的人不懂事,很容易钻牛角尖。不过,对你和利克之间的事,他还真有些不放心。”
“我和利克的事还轮不到他来管。再说,我又不是他妈妈。”
“可是,他好像很喜欢你啊。”
“唉,他只是偶尔为我担心。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处境有危机感。如果这个家真的没有我,他的日子可不好过。其实,现在我还没勇气离开这里,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如果不能确认利克平安无事,我就浑身不自在,这倒不是因为留恋什么。你能理解吗?”
“如果没有你,他也能过得很好。那你该怎么办呢?”
听了葛雷戈的话,珂珂顿时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愣愣地望着他,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是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生活的。”
“如果有个比你更好的女人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呢?”
“那是不可能的。”
“珂珂,你也太自信了。”
“不对,我并没有高估自己。”
“如果你认为只有你才能照顾利克,那你就大错特错。其实,这只是你的担心,害怕有人抢走了利克,所以你才认定,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了解利克。你这是在自我安慰,如果不这样,你就无法解释自己始终不离开这个男人的原因。其实,是你自己不想把他交给其他女人。你还是诚实地面对现实吧。”
珂珂急于解释自己的想法,可刚一张口,就觉得喉咙干渴得说不出话来。见到珂珂困窘的样了,葛雷戈心里也不舒服。心想,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过去的洒脱全都没有了。他只能耐心地等着,等到珂珂找到恰当的词。
“我只希望能够再看一次,希望再看一次我在他身边时他高兴的表情。就这样分手,我很过意不去。就算我硬逼着自己现在离开利克,往后想起他酗酒落魄的模样,也会感到于心不忍。”
“为什么对这种记忆你会于心不忍呢?你为什么不把他忘了呢?为什么你就认定他离不开你呢?为什么要用这种理由放弃你自己的幸福呢?”
“……”
“说白了,你这种想法是自以为是,对你们的关系毫无帮助。”
葛雷戈直截了当、毫不留情的言词刺痛了珂珂的心,她对葛雷戈一针见血的直率感到有些不愉快。但是,她又很快觉得生葛雷戈的气是没道理的。她坦诚地向他请教:
“是我爱人的方式有问题吗?”
这种问题根本就不像出自一个成熟女人口里的话,葛雷戈觉得珂珂就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可以这么说,不过利克也有错。虽然世界上很难找到投入的感情完全均等的情侣,而你和利克之间也未免相差太大了。利克现在还经常喝酒吗?”
“喝得比以前还厉害。肉体比心理更强壮其实是一种不幸,他这种人,就是喝吐了,还是要继续喝,不到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是不肯罢休的。所以,我和他之间,只有在他没喝醉的时候,或者是早上他酒醒了的时候,才能说上几句像样的话。我不过是想过过普通人的生活,难道连这样的要求他都承受不住吗?”
“如果他能认清自己倒也好,就怕他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
“面对这种状况,我完全有理由移情别恋。”
珂珂勉强地笑着说道。
“你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一个年轻的大男孩。看上去无忧无虑,挺有教养的。好像家庭不错,可能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给人的感觉很好,也很有勇气向人表达爱情。”
“你喜欢他吗?”
“喜欢。”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不会是为了逃避利克吧?”
“当然不是,我不会为了逃避什么而放纵自己。”
“你真让人羡慕。”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你这人真可笑。我对兰德……,哦,我忘了告诉你,他的名字叫兰德。我对兰德有这种感觉,是今天傍晚的事。说真的,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感受到男人的这种温暖了。和利克在一起,他一点都不理解我,让人不愉快。我越来越讨厌自己,有时候我自己也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很让人讨厌?也许利克讨厌我是有道理的。可是,当这两种感受在我心里交替出现的时候,我和利克之间已经开始产生距离了。平常我不感觉到自己的神经处于紧张状态,遇到兰德之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这么简单,爱情就应该是一种更原始的感觉,它会让人更喜欢自己、让人充满柔情。有了它,你会主动地去守护对方,同时也渴望着对方的守护。恋爱就应该是这样单纯,我们只要坦诚地去接受它就可以了,就这么简单。”
“你想他吗?”
“想。”
“那么,你准备和利克分手了?”
“是啊,如果照这个样子继续下去的话,我们只能分手。可是,我现在苦恼的是,我做不到这一点,要放弃这么多年的关系,需要有很大的勇气与毅力。”
“那男孩知道你和利克的事吗?”
“知道。”
葛雷戈松了一口气,但一种寂寞的心情又涌上了他的心头。
想不到长时间占据在她心中的孤独感,竟然由一个年轻的男孩给吸吮出来了,葛雷戈感到很不是滋味。大人们想得太多了,也许正像珂珂所说的那样,爱情只是一种单纯的喜悦,根本不像大人们想像的那么复杂。
“那家伙真的很不错吗?”
珂珂笑了。
“葛雷戈,这可不像你说的话。你不用担心,我现在慎重多了。”
葛雷戈张着嘴,似乎还想对珂珂说些什么,可是,他的视线却突然停住了。珂珂不由地转过头去,这时,杰西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身后,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的房间。更让珂珂吃惊的是,杰西正默默地流眼泪。
“你要和爸爸分手吗?你要离开这个家到那个年轻男人那儿去吗?如果真要这样,我就杀了你。”
珂珂大吃一惊,赶忙站起身来,将双手放在杰西的肩上,杰西一把将她的双手推开了。
“珂珂,你真要抛下爸爸吗?爸爸一直都很爱你啊。虽然他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可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生活散漫了一点。其实,珂珂你也有错,如果你脸上能经常有笑容,爸爸也不至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
“杰西,我也希望自己笑口常开,可我不是芭比娃娃,怎么可能永远笑嘻嘻的呢?”
珂珂努力保持平静,生怕流露出慌张的神情。而杰西似乎有些亢奋了,他说着说着,不由地哭了起来。葛雷戈站起身来,搂着他的肩膀,杰西用力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靠在了葛雷戈的身上,哭了起来,伤心得像个孩子。
“如果珂珂能永远像刚来的时候那样就好了,那时,你非常开心,就像开舞会一样,每天晚上都到很晚才去休息。爸爸常常和你在一起喝酒、抽烟,两个人在一起又笑又闹,好像旁边根本没我一样。我原以为你呆不了多久,想不到你能住这么长时间。记得那时候你还坐在爸爸腿上,可幸福啦。”
“珂珂当时之所以能那样,”葛雷戈抚着杰西的背说道:“那是因为她还没有真正地爱上你和你爸爸。后来,她真的爱上了你爸爸,这才发现她爱人的方式和你爸爸有很大的差别,尽管他们两个人的爱人方式无法达成默契,但她确实是真正地在爱一个男人。她为他做饭,和他一起吃饭,通过相互的眼神来交流彼此的爱情。也许她过于急躁了,但她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能过上平常人的生活。”
杰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制止住哭泣,他的声音还在颤抖。
“其实,最希望过正常人的生活的人是我。”
珂珂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她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了解珂珂,其实她是一个笨蛋,什么都不懂。如果爸爸能像珂珂希望的那样,我妈妈也不会离开这个家了。珂珂不了解男人,如果离开了这里,她只会受那个年轻男人的骗。”
“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杰西。你不认为外边像你这样聪明的年轻男人会有很多吗?”
杰西没作声。此时的杰西,心里一片混乱,他没有想到,尽管珂珂郁闷无声,却不知不觉地融入了他的生活,成了他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使他备受冲击,并且为此懊恼不已。他经常和珂珂闹别扭,即使是对珂珂造成伤害,他也不以为然,他认定珂珂爱他的爸爸,无论如何也离不开他们家。可是现在,当他发现珂珂真的要离开这个家时,他非常吃惊,发现自己知道得太晚了。事已至此,后悔恐怕是无济于事了。
“你真要离开这里吗?珂珂。”
杰西问道,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望着珂珂。珂珂突然想起她过去曾经见过这种眼神,记得数年前她刚进人这个家的时候,杰西因为和朋友闹意见而独自蜷缩在床上哭泣,珂珂过去安慰他,当时他的眼神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珂珂不由得摇了摇头。葛雷戈在一旁看着,非常吃惊,他想不到珂珂这样不了解自己的缺点,他想,也许珂珂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有这种缺点。对她来说,也许这是一种不幸,因为她不知道对别人善良其实意味着对自己残酷。她总是认为自己能做很多的事情。可她就是不明白,如果一个人不能正确认识自己,就根本谈不上给别人带来幸福。
望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爱过的女子,葛雷戈仿佛觉得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他发现,她比过去更有魅力,不像以前那么随意,对什么都毫无顾虑。她的眼睛不再像过去那样天真烂漫,就像被蒙上了一层怯生生的薄膜,仿佛只要轻轻地碰一下,那张膜就会破裂,眼泪马上就会流出来。葛雷戈突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紧紧地把她抱住。这个女人,过去总是充满着自信,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主,如今却散发着另一种新的魅力,让男人见了会不由自主地想去守护她,她心中的不安反而更加显示出女人的一种美感。如今,就连她笑起来都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当眼中的笑意传到眼角处时,就形成了一种忧郁感,这就是利克数年来塑造出来的作品。
想到这里,葛雷戈的心情不禁变得郁闷起来。
此时,杰西已经停止了哭泣,头却还一直低着。尽管都长成大人了,可还像个孩子似的抽抽搭搭,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但是,有一点他心里非常明白,无论如何,珂珂目前还不会离开这个家,一想到这一点,他心里就踏实多了。可是,一想到珂珂不可能永远呆在自己的身旁,杰西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其实,他早就应该知道,男女之间的关系从开始的那一刻起,就逐渐在向平淡过渡。
他想,自己认定珂珂与众不同,实在是太肤浅了。杰西不由地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珂珂之前曾经和爸爸一起生活的几个女人,想着想着,他终于明白了,利克其实是很在乎他与珂珂之间的关系的,他必须承认这个事实。
等杰西平静下来,珂珂把他带回到他的房间,让他上床休息,然后向他道了声晚安。杰西用毛毯将整个头全都盖上,从细缝里看着珂珂,喊了一声:
“珂珂。”
“什么事?”
“你真好!”
“是吗?”
珂珂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
“是啊,要不然的话,你早就不理我了。”
“……”
“所以,要搞好关系,还得靠自己。”
珂珂没有回答,帮杰西把灯关上了,然后,就转身走出房间。
这时,杰西又喊道:
“珂珂,请代我向葛雷戈道声歉。”
说完,杰西便闭上了眼睛。珂珂走出杰西的房间,回到葛雷戈那儿。葛雷戈正微笑地望着她。
“真不知道该怎样才好。”
“我想,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这样。”
“是啊。葛雷戈,我也只好顺其自然。”
“我知道。”
葛雷戈双手捧着珂珂的脸,吻着珂珂。在灯光的映照下,珂珂的脸显得很苍白,一双晶亮晶亮的眼睛瞅着葛雷戈。
“别这样。”
“不好意思。不过,老情人亲吻一下对方是无须声明的,这也算得上一点权利吧。”
珂珂低声地笑了。葛雷戈望着她,意识到和她上床已成为美好的过去。
珂珂第一次去兰德的住处,是一个炎热的下午。热气就像蒸气一样从地面散发出来,在十四街混杂的人群中,珂珂拿出一个硬币投入公用电话里。珂珂不知道兰德在不在,并没有抱太多的希望,她只想亲身验证一下。她想,难得休息,谁会在大白天打这种无聊的电话呢?当然,如果幸运的话,她就可以听到那个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人的男人的声音。
电话铃响了,兰德睡意朦胧地接起电话,一听是珂珂的声音,顿时高兴极了,赶忙将自己的住址告诉了珂珂。珂珂拿出笔,手上还出着汗,她将地址写在熟食店的收据上,接着便转身朝第三街的方向走去。
也许是天气太热了,珂珂有些打不起精神。一眨眼睛,睫毛就在她的眼帘处形成一道浓密的阴影。珂珂一身汗水,一步一步地走在烈日下,脑子里只想着找一个凉爽而又舒适的地方好好地休息一下。她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利克吃早餐时的模样,她顿时感到浑身难受,直想发泄出来,但在炎热的酷暑下,她无法迈开大步,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珂珂在想,也许她和利克之间真是完了。尽管她渴望见到兰德,而且现在已经就要走到他的门前了,可是,一想到利克,就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只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一想起利克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过夜的情形,珂珂的心里就充满了无奈。尽管她明明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兰德,她心中对利克的依恋与执着,依然占有极大的比重。与自己依恋兰德的心情相比,过去与利克的生活沉重得让她难以承受,足以将她压垮。在她的心中,痛苦沉重就像磐石一样,而幸福微不足道,犹如鸿毛一般。
当她来到兰德的住处时,就像得了贫血症的病人似的,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兰德连忙将她扶进屋里,让她在躺椅上躺下,赶紧拿来冰镇的埃维昂法国矿泉水给她喝。说道:
“热坏了吧。”
“大概是路走得太远了。”
“你刚才不是在第十四街打的电话吗?才走十条街。”
“我一大早开始走路,一直走到现在。是真的。”
说完,珂珂便闭上了眼睛。兰德也没再问,只是默默地望着她。他们两个人见过多次面,这是珂珂显得最消沉的一次。她在躺椅上伸着双腿,沉沉地睡过去了。兰德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种完全放松的模样。兰德打了电话,请朋友代他值晚班,然后就坐在珂珂的身旁翻杂志、听音乐,打发下午炎热的时光。珂珂看上去是那么疲惫、那么哀伤,而此时这个地方正可以抚慰她的心灵。兰德想着,为自己感到庆幸。
珂珂一觉醒来,竟然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当她的视线落到地板上时,她看到自己赤裸的脚踝,这才松了口气。兰德并没有发现珂珂已经醒过来了,依然在翻阅手中的杂志,屋子里空调运转的声音夹杂着收音机的音乐声,完全是一种年轻男孩房间的氛围。房间很窄,里面还堆放了自行车、杂志、锻炼身体用的举重器和运动鞋之类,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在这种环境里,珂珂反而觉得心里一片平静,没有一点孤独的痕迹。
“你的室友呢?”
这时,兰德将视线从杂志转移到珂珂身上。
“上班去了。你没事了吧?”
“嗯,谢谢。想不到你还真的在家,你没去上学吗?”
“现在放暑假。”
“啊,是这样。”
好长时间没有听见“放暑假”这个词了,珂珂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念着,许多让人怀念的往事都浮现在她的眼前,她的心一时沉浸在回忆的伤感之中。
“放暑假真好啊!我真希望能回到学生时代。纽约的夏天真是太热了。”
“是啊,这么热的天气,你为什么还在太阳下到处乱跑呢?你还不知道吧,你来的时候都快昏过去了,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那我就不回答啦。”
兰德笑着站了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木莓酒。
“想不到你会来,让我很吃惊。”
“我没打扰你吧?”
“怎么会呢?我一直在想,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怎样才能有所发展,我们现在只是傍晚在一起聊聊天。你能来找我,真是太好了。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还是感谢老天的安排。”
“你真乐观。”
兰德斟了一大杯酒,递给了珂珂,珂珂双手接过杯子,连同兰德的手一起捧在手里。
“我今天可以在这儿待一会儿吗?”
“那还用说?你这人真怪,你明知道我是喜欢你的嘛。”
“我心里没底呀。在这种时候,仅仅只是朋友是不够的。你不牵我的手,也不吻我抱我。你要知道,有时光说几句好听的话是不行的。”
兰德在珂珂的身边坐了下来,用手抱住她的肩膀说道:
“应该这样,是吗?”
珂珂点点头,兰德随即吻着她的嘴唇。然而,兰德的这个吻就像掀开了压在珂珂心中疼痛的盖子似的,她突然哭了起来。
从来没有女人倒在兰德的怀中哭过,但是,他知道如何为人提供一个可以痛哭一场的空间,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当女人悲伤时,是没有年龄大小之分的。他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一股冲动,要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用自己的臂膀为她营造了一个安全的空间。
珂珂在兰德的怀中哭了一会儿,心情终于平静下来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是给了兰德一个浪漫的机会,同时,也为自己的失控感到很难为情。珂珂在寻找机会将脸抬起来。最后,她终于说了声:
“我哭完了。”
“啊?”
兰德大吃一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呆呆地望着珂珂。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抽烟,有烟灰缸吗?”
兰德走进詹姆士的房间,从床边拿来了一只烟灰缸。珂珂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此时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这让兰德感到困惑不解。
“你不哭了?”
“嗯,不好意思,为我自己的事情在你面前哭哭啼啼的。真对不起。”
“嗨!这有什么?你这人真怪。刚才吻你的时候,我可是全心全意的啊。”
“我只是不想让其他东西影响我们的爱情。你就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吧。”
“让你这么一说……”
“你坐这儿。”
兰德有些困惑不解,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坐到珂珂的身边。
珂珂喝着木莓酒,微笑地望着兰德。
“谢谢你。现在我才发现,我需要的是你的臂膀,我现在的心情好多了。我一直希望有那么一个人能够抱着我,让我好好地痛哭一场。我所需要的人,原来就是你呀。兰德,我们再吻一次吧,这是送给你的吻。”
珂珂说着,把嘴唇送了过去。木莓酒的香甜气味搔弄着兰德的鼻子,简直让他幸福得要晕过去了,珂珂终于请求兰德吻她了。
珂珂也像兰德一样,感到幸福极了,她急促地喘着气,享受着由主动转变为被动的亲吻。尽管接吻不是什么重体力劳动,可这已经让她上气不接下气了,珂珂感到自己真是太幸福了。
“讨厌!我心跳得受不了啦。”
“你这会儿正心花怒放呢。”
收音机正在播放着调频音乐,他们两个人尽情地拥吻,竟忘记了时间,惟有放在地板上的酒杯,不断渗出的冰水在慢慢地扩展到地面上,才显示出时间在不断流逝。
“做我的女人吧?”兰德低声说道:“我绝不会让你哭泣的。我虽然年纪小一点,可我懂得爱情,我会让你更幸福的。”
珂珂紧紧抓住兰德的T 恤,点点头。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青少年时代也做过这种事。此时此刻,原先对利克的那种近似于憎恨的爱情,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了。真正爱恋对方时的感觉,远比大人们经历的复杂情感要简单得多,而且不需要任何进化。
惟有此时依恋难舍的爱,以及眼前让自己产生如此情感的男子,才是自己活下去所必须的。在兰德的爱情中,她会得到爱情呵护,她也可以用少女般直率的心情让兰德获得同样美好的感受。
到那时,两个人共同流露出的笑声或盈眶的泪水,就会比珠宝还有价值。珂珂想着,但愿自己能珍惜这一切,她衷心地期盼着这一时刻。于是,她更全身心地投入到兰德的怀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一切的不安都吸人胸膛。但当她挺起胸时,却突然像个迷途的孩子遇到了相识的人一样,想坦然地痛哭一场。
兰德牵着珂珂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将她带进自己的房间。
珂珂被堆积的杂志和运动鞋绊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走到兰德的床边。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在床单上形成一条条明暗相交的条纹。又到了黄昏的时刻,黄昏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两个人最喜爱的时光。此时,屋外还膨胀着热气,但屋里开着空调,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珂珂感到有点冷,但是,兰德并没有去关空调,而是将她的身体拥抱得更紧。为了驱除她心中所有的不快,并给她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兰德紧紧搂住珂珂的身体,此时,他内心充满了甜蜜。
“你现在是我的宝贝了。”
珂珂听到这句话,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尽管兰德近在眼前,而且两个人的皮肤还紧密接触在一块,可是珂珂却有些害怕。她在想,如果失去了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珂珂像孩子缠着大人似的,一次又一次地搂住他。珂珂陶醉在幸福之中,却不由得感到生气,为什么爱情总是这样让人依依不舍呢?珂珂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兰德,生怕萌发才几天的爱情会从身边溜掉。珂珂从他严肃的眼神里感受到,兰德正在思考应该如何传达自己此时的情感,于是,她将身体和他贴得更紧,吻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并努力给自己的身体和内心留下兰德的记忆,以便随时回忆。她轻轻地咬着兰德的耳朵,手指不时地在他的背脊上划动着,似乎是要将他的音容相貌全部镌刻在自己心里,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让他人夺走她的记忆。
“我希望你能感受到我们这个时候是最幸福的。”
兰德用嘶哑的声音说着。珂珂早已有了这种感觉,她甚至怀疑,在和兰德没有这种关系之前,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在世上的。为了让兰德知道自己的感受,她努力地朝着兰德微笑。可是,不知为什么,如此之多的幸福却让她无法自如地调节表情。她急切地想让对方了解自己的感受,却无法体现出来,竟然茫然地流出了眼泪。
“我有一个要求。”
珂珂小声地说道。
“什么要求?”
“不要离开我!答应我,永远和我在一起,好吗?”
“好的,我答应你。”
珂珂非常清楚,男女之间的承诺是毫不起作用的,因为将来会怎样,要等将来才能兑现。过去和未来都没有意义,重要的是今天。尽管珂珂对这一切都非常清楚,但她还是希望得到兰德的许诺,此时此刻对她来说,是有生以来最值得珍惜的一刻。
由于这个兰德的闯人,珂珂的人生开始有了新的变化,使她的生命有了全新的意义。珂珂一想到这些,不禁感慨万千。对她来说,生命的所有累积都很重要。因为在这些累积中,有与她的身体、心理,乃至于日常的琐事密切相关的许多人和事,她就是依靠这些人和事才得以继续活下去的。现在,她终于有了新的生活,她朦朦胧胧,但对方的快乐会将她的快乐唤醒,一种最原始的爱的喜悦,又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所以,她觉得无论如何都有必要让兰德知道这一点。
“能这样和你在一起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我真没想到,会有女人用这样诚挚的语气和我说话。看来我的直觉是对的,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
“是什么感觉?”
兰德并没有回答,珂珂也没想一定要得到这个答案。在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他们已经意识到,他们各自所拥有的过去都将成为毫无意义的回忆。同时,他们也领悟到,所有该称为过去的东西,都将成为他们共同的往事,这意味着爱的开始。珂珂和兰德都有一种同样的感觉,他们认为,从今以后,当他们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们都会常常想起对方。对人类来说,爱情虽然可以填补心中的孤独,同时也可以在对方不在身边的时候,凿开一个伤悲的洞穴,让你感到两个人再也不能分离。他们两个人,彼此都能领会对方的心意,并且能用身体语言向对方倾诉衷肠。
当夕阳照在兰德的身体上时,珂珂突然发现兰德非常适合在阳光下。她看到,在兰德的眼中,因为有了她,连单调的白床单都显得皎洁光亮。珂珂的身体陷在床单的皱褶中,显得孤零零的,兰德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身体,仿佛是将她从皱褶的汪洋之中拯救出来。兰德拂开珂珂额头上沾着汗水的头发,在她迷茫的嘴唇上亲吻着。他极尽温存,尽他最大的柔情把自己的爱全部灌注在她的身上。他也在想,在还没有认识珂珂之前,是不是曾这样百般温柔地爱过其他女孩呢?现在的这份情感,竟让自己有如此的力量,兰德不禁感到惊讶。他这才发现,自己对珂珂的爱竟是这么强烈。
虽然没有人教过他,他也懂得通过自己热烈的视线,将自己几乎无法克制的爱倾注在她身上。兰德想着,不禁感到自己有些不可思议。雨后的黄昏,他感受了珂珂的嘴唇是那么柔软;如今,在这个夕阳西照的斗室里,他又了解到了她的身体是如此柔韧、富于弹性。他下定决心,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将用自己的生命去了解她的一切。
兰德一边出神地凝视着珂珂悠然入睡的表情,一边将自己的手臂伸入她脖子与床单的缝隙间,为她提供一个舒适的姿势,以确保她能够得到充分的休息。
第十五章
珂珂醒来时,兰德并不在她的身旁,太阳早已下山,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到房间里。詹姆士已经回来了,此时正和兰德在厨房里聊得兴高采烈。听到詹姆士的大嗓门和兰德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说话声,珂珂羞涩地将她的手收了回来,整个人都钻进了床单里。
两个男人正在谈论珂珂。兰德用一切赞美之词极力赞赏她,詹姆士则故意以嘲弄的言语调侃着充满幸福感的兰德。交谈中,数次传来夹杂着拽啤酒罐拉环的声音,谈话也愈发变得热烈激昂。
珂珂确信,他心爱的人不会离开自己,听着心爱的人在近处欢笑的声音,她感到非常安心。珂珂过去也曾体验过这样的幸福。兰德的笑声在珂珂的耳边荡漾着,她悠然地拿起了一支香烟。
她抽着香烟,又想起了利克,想起了他那寂寞的背影。在珂珂的记忆中,利克在她面前走动时的身影,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对他来说,家已经是可回可不回的地方。长期以来,她所看到的始终是他外出的背影。
珂珂知道,当你爱上一个人时,爱会唤醒心中沉睡的幸福,而利克却早已忘了这回事。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有这种事的存在。珂珂在想,自己在与他共同生活的这几年中,他是否曾经为了幸福尽过自己的努力呢?是否曾经为了让对方从自己身上获得幸福而尽过努力呢?珂珂总是渴望能从对方身上获得幸福,同时也希望自己能为对方提供幸福。但是,利克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也不曾对她有过这样的期望。在爱情攻防战中,利克既不守也不攻,对战果丝毫不感兴趣,这让珂珂感到非常困惑。在她看来,利克是个可怜的人,由于他毫无主动性,也不懂得付出的喜悦,所以,两个人的关系才走到了尽头。当珂珂低声说出“走到了尽头”这句话时,她不禁愕然。难道说,利克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个尽头的到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就犯了一个错误。珂珂在想,在最后的这几个月中,难道他不提出和自己分手是他体恤与包容的表现?不,这不可能!他不可能不挽留她。珂珂感到非常困惑,她在想,这段关系是由她开启的,最后又将由她划上句号,自己在这个过程中都做了些什么呢?尽管她正在和兰德展开一段新的爱情,但这个问题还是让珂珂焦躁不安。即使这是一种失败的经验,但她与利克之间的这段关系,还是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一个很大的伤口。
“珂珂,你醒了吗?”
门突然打开了,兰德把头探进来问道。珂珂看见他背后的詹姆士,慌忙将床单往上拉到脖子下面。詹姆士笑眯眯的,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接受室友的新恋人。他和蔼的态度让珂珂紧张的情绪缓和了许多。珂珂对兰德说道:
“等一下,我穿好了衣服就出去。”
珂珂穿上衣服,对着桌旁的大镜子照着自己。脸上的妆已经完全脱落了,可镜子里的珂珂,站在微暗的屋子里,心满意足地体验着幸福。珂珂发现,在心爱男人的呵护下,她全力地回报他的爱意,这种爱与被爱比任何化妆都要好。珂珂的头发有些紊乱,一根根发丝翘了起来,就像受到了厨房里那两个可爱男人笑声的吸引似的。她随便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又抹了抹口红。她盯着镜子看了一阵,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我再也不回头了!这是她心中早已想好的决定。这时,珂珂突然感到,兰德的气味在四周弥漫着,与屋内调频音乐非常和谐。她走近镜子,将额头抵在镜子上。可是,兰德的气味让她想起了利克的体味,令她烦恼不安,她决心从今天起要告别那悲惨的气味,再也不让它缠绕在自己身上。
“总之……”
兰德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就是对她痴迷。”
詹姆士笑着看着珂珂。珂珂只苦笑,继续喝着酒。在这个与厨房相连的小起居室里,并没有放桌子,两个男人一直用烫衣板来代替桌子,一些喝的吃的都放在这个平台上。兰德很兴奋,他不停地嗑着葵瓜子。珂珂看着他,感觉他就像一只松鼠。詹姆士一直在扮演听众的角色,当他听到兰德说出很有趣的话时,就发出由衷的笑声。珂珂感到兰德是个很受欢迎的活泼开朗的青年,詹姆士真心地喜欢他这个朋友,同时,她也了解到兰德在他的生活圈子中的位置。
“珂珂,你和那个男人的关系现在打算怎么办?”
詹姆士当着兰德的面,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让兰德一阵慌乱。从詹姆士的灰色眼睛里可以看出,他并没有丝毫嘲讽的意思,珂珂虽然面有难色,但还是敞开心扉地答道:
“我还没有跟他分手,但是,我们已经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我喜欢兰德,我希望和他在一起,没有他不行。”
“他儿子怎么办?”
“我希望和兰德有个全新的开始。我原以为有很多的问题等着我去处理,其实并不是这样。现在,我非常清楚,关键在于我的心情。他儿子已经知道兰德的事了,虽然我一直希望能为他做些什么,可是想想,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呢?过去,我总以为自己很有能力,那是自欺欺人。我还以为自己不可能爱上兰德,可现在却离不开他了。人心真是难以捉摸,就连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我会告诉利克,我已经爱上其他男人了,爱的幸福已经完全占据了我的心。”
“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怎么样。”
兰德转过头,真挚地看着珂珂,严肃地说道:
“希望你不要勉强自己。”
“谢谢,在与你的问题上,我并没有勉强自己。今天下午,我们在床上的时候,我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詹姆士在一旁嘲弄地吹起了口哨。珂珂一边往嘴里送了一颗新鲜的草莓,一边笑嘻嘻地望着羞得满脸通红的兰德。她在想,他怎么有如此的魅力,能够抓住女人的弱点。珂珂一边想着,一边不由自主地抓了一颗草莓送到兰德的嘴里,他很自然地张开嘴,把草莓吃了下去,对她报以感谢的目光。他的眼睛完全染上了这种色彩,似乎随时都准备接受她的感激。
第二天,珂珂穿着向兰德借的一件衬衫,直接到办公室去上班了。一进办公室,朱蒂就立即靠了过来,问道:
“听说你昨晚没回去,是真的吗?这是什么呀?瞧你穿的衬衫,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拉尔沃·罗兰的衣服啦?我怎么不知道这个衣服最近很受黑人男孩的欢迎。”
“你怎么知道?”
“有什么年轻男孩的事,尽管问我好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是怎么知道我没回家的?”
“都快出寻人启事啦。”
珂珂焦急地望着朱蒂。朱蒂笑着用手抱住她的肩膀,装模作样地对她说:
“杰西好像很担心你,他和戴利尔四处去找你。你知道,戴利尔长得就像个大人,所以就到你常去的酒吧找你去了。”
“戴利尔怎么会知道我常去哪些酒吧呢?”
朱蒂笑着望着珂珂,那样子就好像做了什么恶作剧似的,正在一旁等着人家发现。珂珂不知道朱蒂的真实意图,只好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啊,我都快忍不住啦!珂珂,我真想告诉你啊!”
“是吗?”
珂珂在想,如果在这个满脸笑容的女同事身旁,站着那位身材高大的少年,该是怎样的一副情景呢?珂珂默默地想着。
“啊,上帝。”
珂珂自言自语地说道,用手捂着额头。
“别那么吃惊,这种事情还轮不到老天出面吧。”
“我真不敢相信。”
“有什么不敢相信的?”
“你知道戴利尔那孩子才多大?和杰西同岁!我真想像不出会有这种事情。”
“戴利尔跟杰西可不一样,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他完全是个成熟的大人。”
朱蒂意味深长地望着珂珂笑道。
“你怎么一点罪恶感都没有?”
“你这话说的,两个人谈恋爱为什么要有罪恶感?挨得上吗?”
“如果戴利尔的妈妈去告你,说她的儿子被你这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强暴了,你该如何解释?”
“我就告诉法官,在我强暴他之前,他把手伸到我的裙子里去了。”
看着朱蒂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为自己辩护,珂珂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傻傻地望着她。当两个人的眼睛对视时,她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是说那男孩子是自找的?你怎么一点都不反省自己。”
“是吗?”
“你老实交待,你这一个有夫之妇是怎样骗高中生的?”
“我早就告诉你,你不知道我憋得有多难过,这样秘密恋爱实在是太痛苦了。”
“什么恋爱?别糊弄人了。”
朱蒂从头开始说开了。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杰西的事吗?”
珂珂第一次见到兰德的那个傍晚,当时站在吧台里的有个俊美青年。那个俊美青年此时正在和自己热恋,而朱蒂也在和另一个像大人一样成熟的少年在谈恋爱。
“这么说来,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是的。”
朱蒂说,那天戴利尔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她,他们两个就这样开始交往了。这是多么浪漫啊。一个男孩走到你面前,递给你一张纸条,让你打电话给他,然后两个人就这样开始约会了。她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事了,真是太浪漫了!朱蒂滔滔不绝地说着,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可是,你比他大十多岁,还是个有夫之妇,要不是这样,那确实是很浪漫啊。”
珂珂的话中带着几分讽刺。在珂珂看来,婚姻是非常神圣的,面对眼前这个背叛婚姻却沾沾自喜的女友,她真是难以置信。但是,珂珂对她直率的态度也很羡慕。朱蒂与男人的交往是非常不认真的,因此,她是不会让自己陷入痛苦的。她虽然不会给自己带来痛苦,但也不可能有什么幸福。在她心目中,幸福只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而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永远都只能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珂珂无法判断,自己和朱蒂究竟谁对谁错。无论如何,像自己和朱蒂这把岁数的人,对自己的人生态度是不可能重新选择的,谁也不可能强迫朱蒂像自己这样去爱一个男人,自己也不可能像朱蒂那样去找个高中生做情人。所谓的大人,就是能按照自己的意图去做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和戴利尔交往,最后的结果是可以想像的。你这种女人,不会和丈夫离婚吧?”
“正因为这样,所以才让人惊心动魄。”
“我才不要这种爱情呢。”
朱蒂凝望着珂珂,充满了同情与怜悯,在她眼里,珂珂仿佛是一名未谙世事的女孩。如果让朋友担心忧虑,珂珂会感到很过意不去。
“珂珂,你何不让自己轻松轻松,生活得随意一点呢?处事过于认真是你的缺点,可以说也是你的优点。只不过你把自己的优点都用到别人的身上了。”
“你真认为我过于认真吗?”
“嗯。你太尊重别人了。其实,爱情这东西,是一种利己的情感,你在面对爱情的时候,一开始就完全排除了利己的成分。所以说,你这个人,很难得到男人带给你的幸福。”
“对我爱的男人,我愿意全心全意地为他付出我的爱。”
“既然这样,你也有理由让对方付出所有的爱啊。可是,天底下根本就没有这种男人。我倒忘了,汉堡王那个男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有能力,而且是个懂得付出的人。他曾经很肯定地告诉我,其实爱情是一种道具,它可以让人感到幸福。我想,他是真心爱我的。所以,我也希望自己能真心爱他。可是现在还不能。”
“利克那种男人,还是和他分手吧。”
“别这么说。朱蒂,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打算今晚上把兰德的事告诉他。可是一想到这事,我的腿就发抖。”
“上帝啊,我把我和戴利尔在一起的事告诉你,是想让你也快乐快乐,可是和你多说了几句,连我都变得严肃起来了。珂珂,我告诉你,连女人都不知道疼爱的男人,是算不上男人的。”
“那么,连一个男人都无法好好珍惜的女人,又算什么呢?”
对于珂珂的反问,朱蒂只是眨眨眼睛,微微一笑。珂珂心想天底下肯定不会有男人憎恨这种女人的。想着,不禁用手戳了下朱蒂的头。
快下班的时候,朱蒂提议要去喝杯酒,她对珂珂说:
“我们几个女人好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今晚一起去喝杯吧。”
珂珂拒绝了朱蒂的邀请,拖着沉重的脚步独自回家了。一路上,珂珂心情沉闷,好几次都停下了脚步。每当她停下来的时候,就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条分界线上,她面临着向自己挑战,如何才能让自己在肉体上和心理上越过这条分界线而不留下任何痕迹呢?在这几年中,珂珂脑海里曾经出现过无数次挑战的念头,却从未真正地付诸行动。现在,她的脚终于抬起来了,要试着跨越这条分界线。就这样,她一路上走走停停又停停走走,终于来到了公寓门口。
珂珂正要用钥匙开公寓的门,突然一只黑猫从屋里蹿了出来。
珂珂一惊,然后俯身将猫抱起,当她抬头时,看见杰西正站在门口冲着自己笑嘻嘻的。
“这猫是哪来的?”
“人家送给我的。”
“谁送的?”
“瑞茜奶奶。”
那黑猫就像所有的宠物猫一样,毫无戒心地趴在珂珂的怀里。
“你喜欢它吗?”
珂珂点点头,把怀里的黑猫还给杰西。猫柔软的躯体让人感到很可爱,珂珂还想将它留在怀里玩一玩,但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在这种场合下,她没有理由和猫亲昵。一想到昨天杰西为自己担心了一整夜,见到她之后却只字不提,让她感到心里非常不舒服。她一边笑着,一边看着手里抱着猫的杰西,猜测着他此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它的名字叫忍者。以后我们两个人每天要轮流喂养它,还要照料它大小便。待会儿还得去帮猫咪买些新沙子。”
“杰西,我……”
“瑞茜说,别到转角的那家杂货店去买,据说他们卖的沙子不好,要到电影院对面那家去。”
“我有话对你说。”
“猫食也一样,也要到电影院对面那家去买,那里的品种很多。”
“杰西!”
“我刚才还到‘西尔比亚’去向那儿的女服务员要了一些鱼头和鱼骨头呢。”
珂珂见杰西说得没完没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得把准备对他说的话留到以后再说了。珂珂打算先换了衣服,然后转身就朝卧室走去。杰西在她身后,担心地望着她的背影。
一踏进卧室,珂珂突然感到一种不可言状的情绪像波涛一样在她的胸口沸腾。仅仅只有一个晚上,这卧室就不再是自己睡觉的地方了。珂珂站了片刻,神情呆滞地望着依旧紊乱不堪的床和随手扔在地板上的衣服。
“珂珂,你能不能陪忍者玩一下?”
听到杰西的声音,珂珂猛然回过神来,杰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珂珂的背后。她回头一看,杰西正在冲着自己笑,笑得很不自然,脸都扭曲了。
“对不起,杰西。我……现在……不能玩。”
“没关系。”
杰西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珂珂知道,杰西心里很不踏实,他已经猜想到她想要做什么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此时的珂珂,已经不再因这卧室里熟悉的气味而无法自拔了。她想起过去和利克在这里共同营造出来的种种喜悦,不禁用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脸,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绝不是个不幸的女人!”她深深地感到,这里的空气透着一股陈旧的气味。这是为什么呢?当一个人历经蜕变成为一个新人时,为什么会觉得过去的男女关系那样陈腐呢?珂珂深切地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想做到与时俱进,是天底下最难的事情。她对于利克的感情,就像凝聚在卧室里的夜露一样,但夜露形成的湿气,却一直困扰着她的心。昨天晚上这间卧室空了一个晚上,这让珂珂更加体会到自己过去爱利克有多么深。但是,自己的情感却无法像夜露一样滋润他的心。看着床单上的褶皱,还有像奶油卷一样被卷起的软塌的毛毯,珂珂在想,我曾希望能和利克躲在这屋里不受外界任何干扰,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如果利克能诚挚地接受我的爱意,也许他已经体会到爱情带来的喜悦,他会体会到金钱、华服、宝石等贵重物品对他的喜悦都不再有意义,惟有目光对视才是最温暖的世界。也许,当他体会到某个人的目光岌岌可危时,另一个人的目光却能给予温暖,无形的爱情可以拯救一个孑然一身的人,这正是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法则。
珂珂想,我一直追求的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只需要我所爱的人懂得如何接受他人感情,这样,他就很会懂得如何接受我的爱情,他就会觉得取悦于她是何等地容易。在爱情方面,珂珂绝不是个充满欲望的女人,她不过是希望在自己付出爱情的同时,也能得到一份等价的爱情回报。所谓的等价,也很简单,只要符合她的感觉就行了,即使她所认定的爱情在他人看来是不相称的爱情交换,她对自己全心全意的付出也在所不惜。因为爱情的价值是由爱情本身来定义的,说得极端一点,即使男人对她付出的爱只报以无言的凝望,或者只是在她脸上用手指轻弹上一两下,她也同样会感到心满意足。因为她将这些回报都视为无可替换的珍宝,而这些小小的动作却给了她赖以维持生存的力量。
她打开衣柜,挑出一些上班穿的衣服和鞋子,装进行李箱里,短时间内她不想再回到这个家。珂珂原本打算和利克谈一谈,可是他这会儿不在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如果在这儿干等着,她担心会出现什么意想不到事情。于是,她决定离开这个家,如果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她想,即使现在利克回来了,也是醉醺醺的。珂珂希望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能在一个没有酒气的氛围中进行。
珂珂就像着了迷似的,又开始将自己的内衣、首饰和香水瓶等物品放进皮箱里。香水一共有三瓶,珂珂犹豫了片刻,取出了其中利克最喜欢的那种香型的放回到梳妆台上。珂珂明白,自己这种刻板的举动一直是让利克透不过气来的一个主要原因。但是,时至今日,珂珂也无法改变自己,因为她的作风和为人处世的态度,很早以前就已经定型了。
突然,从杰西房间传来猫叫的声音,听起来很凄凉,几乎近于哀嚎。珂珂猛然回过神来,收拾行李的手又止住了。
“杰西,我可以进去吗?”
珂珂推开杰西的房门。
“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杰西这会儿正把猫放在空水槽里,打算盖上盖子把猫关起来。
珂珂从杰西手上抢走了盖子,把受惊的小猫抱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怎么把它塞到这么小的地方?它又不是鱼。”
“它想要逃跑。”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把它放到那里面啊。别把它吓坏了,你瞧它多可怜。猫和鱼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吗?”
“那当然。”
“那你怎么还……”
杰西悻悻地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抬头望着珂珂,很不高兴地说道:
“不关你的事,这是我的猫。它想逃跑,我才给它找了间屋子。”
杰西说着,起身想从珂珂手中把蜷成一团的猫抢回来。猫受到惊吓,立即发出哀鸣,跳到地上,钻进了珂珂和利克的卧室。杰西脸上被猫挠了两道爪痕,血从伤口处渗了出来。
“不要紧吧?”
珂珂心痛地用手去摸杰西的脸,被杰西推开了。杰西用自己的手背将血擦去。
“那是我的猫,把它关在哪里是我的自由,用不着你管,这是惟一属于我的东西。”
杰西说着将头低了下来,从他的声音之中,流露出了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孤独。珂珂将手放在他的肩上,示意他把脸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杰西睁着眼睛,那眼光让人看了比猫还要恐惧。
“那是我的猫,忍者的名字也是我给它取的。”
珂珂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紧紧地抱住杰西。
“可是,已经晚了,忍者已经讨厌我了。珂珂,为什么我会一无所有?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我的。”
“你有的。”珂珂小声地说道:“你拥有的东西多着呢。”
“不,我想要的是活东西。我想要的是能和我说话、对着我笑的东西,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珂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珂珂,你要走了,是吗?”
珂珂含糊地点点头。
“我跟你一起走,好吗?”
珂珂很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杰西用手搂住珂珂说道:
“开玩笑的,我只是开个玩笑。”
“对不起,杰西。”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也很想离开这个家,可是我又不能丢下爸爸。珂珂,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我想,你此时也和我一样。下决心离开这里真是一件很难的事,对吗?世界上再没有比丢下自己的爸爸更难做到的事情了。”
珂珂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她终于哭起来了。
杰西轻轻地抚着珂珂的背。珂珂本想紧紧地搂住杰西,但杰西的个子比她高出了好几英寸,反而被杰西紧紧地抱着。
“你还会回来吗?”
珂珂仰着脸望着杰西,点了点头。
“我想自己一个人好好地静一下,我打算到朋友家去暂时借住一阵子。我一定会回来的。和利克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我做不到。”
珂珂说完,仍在杰西胸前靠着。过去的这几年,利克留给珂珂和杰西的记忆是相同的,尽管他们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但杰西已经成了她最亲近的人之一。
“你和朱蒂联系过没有?你知道她和戴利尔的事了吧?”
“已经知道了,戴利尔那家伙简直对那个女人着迷了。”
“也没什么不好的,一个人也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才会为爱痴迷。”
“你也很年轻啊,珂珂。”
“谢谢你。可是,人的年岁越大,快乐就会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你是在说我爸爸吧。他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总是一味地追求那些会把快乐抹煞的东西。”
珂珂抬起头望着杰西。
“怎么搞的,我倒成了孩子。”
“不好意思。”
珂珂接过杰西递过来的纸巾,擤了擤鼻涕。
“珂珂。”
“嗯?”
“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
“孩子!”
珂珂惊讶地望着杰西,目瞪口呆。
“我想要孩子。”
“为什么?”
“如果我有了孩子,我一定会好好疼爱他的,好好地抚养他。”
珂珂擦着眼泪,忍不住笑了起来。杰西露出羞涩的笑容,推了一把珂珂,催她进卧室。见到床上散乱地放着珂珂的内衣物品,杰西有些尴尬,犹豫了一下,然后,也开始帮着将其他套装、衬衫等衣物装到行李箱里。
“你成了同谋犯了。”珂珂说道。
杰西咬了咬嘴唇:“现在还说不准。可是,能够照顾爸爸的,除你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珂珂没有吱声,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珂珂端了两杯酒过来。
“我也喝吗?”
“你不是挺能喝的吗?”
杰西笑着接过了酒杯,和珂珂碰了碰杯子。
“杰西,你要记住,现在还不能有孩子。”
“嗯,戴利尔说他知道怎样做就不会有孩子。”
“朱蒂也会知道的啊。”
两个人说着,不由得笑了出来,然后,各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时,忍者从床下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第十六章
珂珂拎着行李箱,途中换乘了一班巴士,然后来到了市区。珂珂下了车,去了常去的拉雷兹·塔密酒吧。珂珂向她熟识的服务生要了一杯马爹尼,将行李箱寄放在吧台,然后到楼下的电话亭去打电话了。珂珂迅速翻了一下记事本,便往电话里投下一枚硬币,拨了电话号码,电话是打给马奇住的公寓的。
马奇接起电话,听到是珂珂的声音,兴奋得欢呼了几声。珂珂向马奇说明事情的始末,然后问道:
“今晚住你那儿方便吗?”
“当然!你怎么会想到来我这儿?为什么不是去找他人呢?”
“不好意思,他那边还有室友啊。”
“对我就好意思了?
“你又没有室友。”
“室友是没有,情人倒有一个。”
珂珂顿时迟疑起来,沉默了半晌。马奇像是在安慰珂珂似的,和蔼地笑道:
“别担心。好久没见到你还挺想念你的。另外,我还想介绍我的新情人让你认识一下,你赶快过来吧。”
“我这会儿在拉雷兹·塔密,你来接我吧。”
“什么?我离你那儿挺远的,你过来吧。还记得怎么走吧?”
“我不想拎着行李箱一路走到你那儿去。求求你啦,马奇,你就骑自行车来一趟吧,救救我啦。”
马奇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但心里还是挺自豪的,因为珂珂遇到困难时竟然向他求助。马奇知道,珂珂肯定是遇到困难了,否则,她是不会轻易求人的。天一亮,日常工作还必须照常进行,但是,这么晚了,还需要有人来安慰她。马奇知道,珂珂需要的不是她所爱的男人,也不是亲如姐妹的女友,而是我马奇。马奇把情况告诉了自己情人,要去带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回来,然后推着自行车就出门了。
珂珂回到酒吧,在座位上坐下来后,一口喝干了马爹尼,然后点上了一根香烟。她只觉得喉咙深处火辣辣的,就像着了火似的,泪水几乎都要出来了,她强忍着。珂珂想,我终于跨越了那条横亘在我心里的界线。这时,她又开始想像起来,利克醉醺醺地打开卧室的那扇门,发现自己的身影已经从卧室里消失了,真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他会认为我犯下了重大过失?他会不会因此反而感到松了一口气?他会不会更加恣意地举杯狂饮?从今以后,谁来帮他洗那些脏了的衬衫?他会自己洗吗?也许他会用那恐惧不安的手指,将洗衣粉倒进洗衣机,就像他与珂珂邂逅后的第二天早上那样。当时,他脸上浮现着两种表情,一种是与珂珂相遇的喜悦,另一种则是后悔,他懊悔自己又在让历史重演,明明知道这是一出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不好的戏,却还要让它继续演下去。当时,利克无法在两者之间做出抉择,于是就由珂珂决定了。珂珂在想,当时自己想必是满怀信心地微笑着,为利克让自己做出选择而感到高兴,她认为利克和自己在一起,一定可以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珂珂用手抵着额头,想着想着,忍不住呸了一口。她后悔自己为什么当时会有那种想法?在那之前,珂珂从没遇到过像利克那样的男人,也从来不知道男人会像利克那样一开始就想到了幸福的末日。当时,她并没有发现,幸福可能会让隐藏的不安变得越来越大;她也不知道,每个人对爱的付出和接受的速度是不一样的。
“嘿,一个年轻女孩独自在这儿喝闷酒,真没劲!”
还没等珂珂回头,马奇就已经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麻烦给这位小姐换一杯,再给我一杯冰镇的马尔卡利达鸡尾酒。”
马奇向服务生要完饮料,回过头来猛地用手捧住珂珂的脸,说道:
“女孩子,怎么啦?这么没精神。”
“你这种男人,有了新情人,沉醉在幸福之中,是不会理解我的心情的。”
马奇哈哈大笑。珂珂看着马奇如此开怀,烦躁的心仿佛舒缓了许多。珂珂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许多朋友的电话中选择了马奇,当与马奇在一起的时候,他能让人敞开心扉而毫无顾忌。
通常,朋友相处,越是重要的朋友,越是想要好好地相处,越会有顾忌,生怕让朋友为自己担心、害怕。马奇的确与众不同,和他在一起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顾虑。也许这与打扮的形象有关,也许这就是一个爱好问题,因为他愿意给朋友当垃圾桶,心甘情愿地接收朋友的心情垃圾。总之,现在珂珂最需要的,正是一颗温暖而不带有任何批判的心。
“马奇,什么时候有新情人的?”
“才开始在一起生活,只有三个礼拜。他是个很不错的男人,还是个艺术家呢。”
“至于吗?没准还是个意大利后裔呢!”
“正是。”马奇耸了耸肩,对珂珂做了个鬼脸。
在马奇的情绪感染下,珂珂也笑了起来。
“算你行。真是一点都没变。”
“是我眼光好,我对自己的审美观绝对有自信的。”
服务生将饮料送到两个人面前,马奇向珂珂举起杯子,问道:
“我们为什么干杯?”
“我也找到喜欢的人了。”
“好,就为那个男人。”
“也为你的艺术家。”
两个人碰了杯,各自默默地饮着酒。马奇看出珂珂心事重重,但他并不急着让她放松心情。马奇非常清楚,不管有什么苦恼,还得顺其自然,这是治伤疗痛的最佳方法。
“我这个人真不是放得下的人。”珂珂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你还担心他吗?我说的是利克。”
“也谈不上什么担心,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突然就这么离开,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他一定会很生气的。”
“那也没办法。你今天之所以这样,他也有一部分责任。你的新情人如果知道你会拎着行李箱到这儿来喝酒,他肯定高兴坏了。”
“可不是吗?”
“能看到别人高兴,真的是一件好事。尤其能给对方带来愉快,那种喜悦就更让人开心了。珂珂,从现在起,你就这么想,你已经有了新的喜悦,总不至于还要为别人担忧吧?”
珂珂心想,还是马奇说得对,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固执呢?为什么要一厢情愿地帮助别人呢?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兰德非常明白这一点,所以希望让自己的生命充分享受幸福。珂珂一直认为自己能帮利克一把,现在她发现,自己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
“他都酒精中毒了。每次吐完以后都是我来收拾,我真是讨厌到了极点。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还和其他女人上床,他简直让我绝望了。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他已经很长时间不和我一起出去吃饭了,周末也老是自己一个人出去,太不像话了,我真是无法忍受。可是……”
“可是什么?”马奇不解地看着她。
“没有一个人让我这样真切地爱过他,从来没有过。”
珂珂不禁为自己的话感到惊愕。是的,真是这样,利克会让她感到她是在真正地爱着一个人。可是,天下还有比这更能让人有优越感的吗?在和利克共同生活的日子里,珂珂感到,爱人所产生的优越感,要远比被爱所产生的优越感强烈得多。
“他从来想不到让我快乐一点,和他在一起,我感到真累。可是,我也知道,他比我还要累。因为经过这几年的接触,我一直无法让他真正地爱上我,而他却不得不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想,这几年中,我是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在我俩的关系中,我是单方面地在驱使他。”
珂珂的这种感觉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她用一种求助的眼神望着马奇。
“如果下次见到他,你想跟他说些什么呢?”
“说……谢谢。”
珂珂满脸呆滞,马奇用手托着她的头,让她到自己的身边来。
马奇说了句:
“你是个好女孩!”
两个人随后又各自点了一杯饮料,喝完之后就一起离开了酒吧。珂珂不再感到迷惘,他们一边走一边谈论马奇的新情人。两个人来到马奇的公寓,随着门铃声响,出来一个开门的男子,长相和给人的感觉竟与迈克非常相像,珂珂很惊讶,忍不住用手捅了捅身边的马奇,说道:
“你的眼光还真是没变。”
马奇笑了笑,接着换了个话题。为了让自己的新情人和心情好转的女友第一次见面时彼此留下一个好印象,马奇尽了很大的努力。
第二天,珂珂睁开眼睛时,天色还没亮,只有一抹微光。为了不吵醒睡梦中的马奇他们俩,珂珂从躺椅上轻轻地滑了下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电话机旁。地板的凉意留在珂珂的光脚丫上,一扫脑中的睡意。啊!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珂珂拨通了兰德的电话,接电话的是詹姆士。
“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啊,我正要出门去参加运动会。兰德他还在睡觉,要不要叫醒他?”
“不用了,让他睡吧。麻烦你留个言,就说我换住的地方了,现在住在D 大道的一位朋友家里,傍晚的时候,请他在你们工作的那家咖啡店等我。”
“就这样几句话?要不要再加一句‘我爱你’?”
“你是不是太热情了?詹姆士。谢谢你的帮助。”
珂珂想像着兰德熟睡的模样,心里不觉一阵紧张,一股甜蜜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兰德脸上的表情,肯定像盛开的睡莲一样清新无邪,不沾一丝人世间的污泥,让人百看不厌。珂珂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沉睡时的脸都能这样就好了。可是,偏偏有很多人睡觉时也露着苦闷的表情的。睡觉是惟一可以远离杂念与世故的时候,可是,还不知有多少人,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无法返璞归真、流露童真。
珂珂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杰西的电话。电话铃响了三声之后,没想到接电话的竟是利克。珂珂还以为他这时会烂醉如泥地躺在床上熟睡。电话那头嘶哑的声音让她惊慌起来。
“珂珂,是你吗?”
“……”
“你在哪儿?”
“在朋友家。”
“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会再回去了。不过,我还会和你见一面的。”
“你在开玩笑吧?”
“这是真的。”
“算了吧,我知道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只是个玩笑而已。你能离开这里吗?”
“我已经另有所爱。”
沉默了一会儿,利克突然大笑起来。在那笑声的背后,传来了玻璃杯中冰块撞击的声音。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有其他男人呢,你根本就离不开我的嘛,再说,你也没什么地方好去啊。这个世界上男人多的是,可是你真正想要的,只有我。还是尽早回来吧。你说你另有所爱?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说说,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昨天晚上?才一个晚上,就喜欢上人家了?那男人说过要你吗?人家愿和你一块生活吗?你们在一起只不过是一夜情罢了。”
“我们很久以前就在一起了。”
利克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这是真的,我真的要离开你了。我喜欢那个男人,我已经爱上他了。”
“哼!你也太喜欢‘爱’了,我都听腻了。我想,你也知道,我都听腻了,所以就打算另外找个男人,好让他接着听你说。是这样吗?一天到晚就是‘爱’呀‘爱’呀,你倒是说说看呀,什么叫爱?拿给我看看啊!”
“那决不是你能看得见的。”
利克生气得“呸”了她一声,开始叫骂起来。
“你又喝醉了,我跟你再说也没有用,你还是让杰西听电话吧。”
“你真的要离开我吗?”
这时,利克的声音有些绝望了,珂珂很吃惊,一句话也不说。
“你是要抛弃我吗?珂珂,你就这样离开我吗?你抛下我就是为了让其他男人高兴吗?我还以为你会像闹钟一样,一直在我的耳边叫喊‘我爱你’、‘我爱你’。难道那个男人和我有什么不一样吗?你叫他一声,他就会睁开眼睛?他会像个女人一样不停地在你耳朵旁说‘我爱你’、‘我爱你’,然后拥抱你吗?你会因为这些无聊的事感到满足吗?”
珂珂再也听不下去,挂上了电话,她叹息不已。
“不要紧吧?”马奇腰间缠着一条毛巾,从床上下来。
“我吵醒你啦?”
“你以前的那个男人,声音真大啊。一大早的就醉成那样,真不幸。不过,这也需要有很大的勇气啊。”
听着马奇的话,珂珂咧了咧嘴,本来是想笑一笑的,可怎么也笑不出来。珂珂虽然觉得睡在地板上不大合适,但还是在地板上躺下了。马奇弯下腰,跪坐在珂珂身旁,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说了一句:
“真不像话。”
清晨灿烂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睁不开眼睛,显得一脸的茫然。
“他很可怜,我也帮不了他。真不知道他的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总要用酒精来逃避现实?和心爱的人拥抱在一起不是更美好吗?而且这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只要将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不就可以完全放心了吗?”
“确实是这样。”
周围的空气很快就热起来了,珂珂闭上眼睛,感到早晨的太阳那么耀眼,但一想到在如此蓬勃的朝阳下,至少还有一个人醉酒不醒,还在咒骂自己,她的心又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之中。
“像现在这样躺在温暖的地板上,让人感到活着并不是什么坏事。可是,一站起来,就会发现刚才的感觉像梦幻一样消失了。唉!如果一切都能顺顺当当地就好了。为什么世界上的事情都这样不尽人意?人真的很笨,非得把事情都人为地搞复杂了才甘心。”
马奇瞟了珂珂一眼。看上去,她好像放弃了一切,事实上并非如此,她只是在休息,心里也在想着自己今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唉,珂珂你……”
“我什么?”
“你很单纯,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珂珂睁开眼睛看着马奇,然后,笑着说道:
“我知道,人类毕竟还是一种动物。如果能和心爱的人拥抱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对方,亲吻对方的嘴唇,就会感到很大的满足。这是人类的动物本能,是这样吧?我今天要和兰德见面,我会明确地告诉他,我只需要他紧紧拥抱我,其他什么都不要。”
他们在谈着话,屋子里不知不觉弥漫着咖啡的香气。这时,马奇从地板上站了起来,转身走向厨房去拥抱他的情人。
就像珂珂所说的那样,她一见到兰德就紧紧地抱住他。兰德一来到咖啡店,珂珂就迎面扑向他的怀里,让他感到非常惊讶,他直挺挺地站着,支撑着珂珂的身体。兰德赶紧稳住了脚步,珂珂充满了如此强烈的思念,扑倒在他的怀里,让他感到心满意足。他想,如果不是他站得稳,珂珂恐怕就倒在地上了。兰德想着,满腔的热血沸腾起来,就像第一次遇见珂珂一样,紧紧地抱着珂珂,珂珂让他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男人。兰德在想,如果自己不在这里等待她,她四处搜寻自己踪影时的目光,一定充满了迷惘。想到这里,他的内心更加洋溢着喜悦之情。然而,珂珂虽然让兰德感到她是如此强烈地依恋着他,但这并不意味她本质上是个软弱的女子。在没有他支撑的时候,她同样是挺直腰杆昂头向前的,那凛然的神情,仿佛是在向周围的人宣告她是个独立的女人。只是当她来到兰德面前时,才展现出温柔甜蜜的风情,犹如融化了的砂糖点心。尽管她是那种让男人都想回头多看一眼的女人,可是,她却要用自己的言行表明自己和男人是平等的。只有当她在兰德面前时,她才证明自己是个女人,并坦诚地将女人不同于男人的一面全部展现在他的面前。
甜美的吻、柔软的唇、含情脉脉的目光。女人如此纤细柔弱,仿佛是一个瓷娃娃,只要稍微用力一捏就会粉碎。每当兰德见到她对自己一片衷情时的情景,他就在内心发誓,一定要尽全力守护好这个女子。
他不知不觉地将珂珂的肩膀抱得更紧,他在心中低声说道:我绝不容许她受到任何伤害。一想到这个全心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女人是属于自己的,兰德就打心眼里有一种自豪感。这就是所谓“只属于自己的女人”的感觉吧。他想着,不免为自己过去与女人的交往感到羞耻,在过去的关系中,他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当她属于我或我属于她的时候,他真是不敢想像,竟能给他带来如此巨大的力量。兰德真是希望两个人能从此合为一体。尽管这是不可能的,但兰德还是抑制不住自己,一次又一次紧紧地抱住珂珂的肩膀。
“怎么不搬到我们这儿来住呢?这儿虽然不大,但绝对够住珂珂,你不用客气,我非常希望每天能和你在一起。我这样也是为你考虑,坦白地说,也是为了我自己。如果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能见到你,那该有多好啊。”
“谢谢,我想不久就可以过来吧。可是,现在还不行,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你是指物质上的问题?你还需要和以前的男友谈一谈?或者是你内心的问题?”
“两种情况都有。”
珂珂抚摸着兰德的脸。虽然自己的年纪比他大,可是和他在一起时,珂珂觉得自己像个孩子。珂珂为此感到高兴,也为此感到幸福。这让她感到安心,她的情绪得到舒缓,那种愉快的性紧张感也随之而来。她重新体谅着男人与女人间的角色差异。她想,当自己心力交瘁时,他会拥抱自己;当自己依偎在他的怀里时,她会告诉兰德,自己只属于他一个人。如果有一天,当他心力不济时,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拥抱他。
“唉,兰德……”
“什么?”
“我真不知道该怎样爱你?”
“你怎么会问这种话?是不是太傻了?我并不想选择被爱的方式,有你的爱就足够了。我希望我俩能像我的父母那样,相爱一辈子。”
“太好了。”
“珂珂,我不知道利克怎样,可是我要让你知道,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你想知道这为什么吗?因为我自己也想得到幸福。我不知道他过去是怎样对待你的,不过,我会对你好的。只要你感到有什么不愉快的,不管再细微,我一定会注意到。珂珂,你不用担心,为这种问题伤神简直就是浪费时间。我们这样相拥,你不觉得这是最美好的时刻吗?我是这样认为的。在咖啡店里喝着可口的酒,身旁就坐着我心爱的宝贝,晚上两个人还能呆在床上,这一切足以让我兴奋不已的。如果能这样,其他的事情都是多余的。”
珂珂将头靠在兰德的肩膀上,望着路过的行人。周围的景色多么迷人啊,就连弥漫在大自然中的空气和人与人之间的谈话声,都在散发着肉眼看不见的美丽的颗粒,缓缓地撒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被酒精温暖的血液仿佛遍布了全身的每个部位。此时此刻,珂珂的注意力完全被周围的事物所吸引,这是因为她的背后有一片宽阔的胸膛。
第十七章
通过朱蒂联系和杰西见面,是几天之后的事。珂珂来到约定的自助餐厅,戴利尔和杰西正在焦急不安地等待珂珂。珂珂像监护人似地领着他们到餐桌旁坐下,然后为他们点了饮料。才几天工夫,杰西瘦了一大圈,显得个头长高了很多。
“现在也许还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从那以后,爸爸几乎不喝酒了。”
“是吗?不管怎么说,这应该是一件好事吧。没想到我离开之后,反而对他的身体更有益,这真是一个讽刺,也许我早就该走了。”
“唉,不喝酒确实对身体是有益的,可他现在的样儿,还不如让他继续喝酒呢。”
“为什么?他精神不好?”
杰西摇摇头。
“精神好得有些不正常,最近,他都差不多快要发疯了。”
“不至于吧!”
“其实,他并不想让我知道。可是,我早就知道你另外有男朋友了,他还在我面前逞强,以为我不知道。他有时还是会醉得不省人事,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躺到床上去。我都被他吵醒了,我用毛毯把自己缠得紧紧的,我才不想帮他呢,是他自己愿意喝得烂醉的,让他自己解决好了。可是,说来也奇怪,我竖起耳朵听,房间里突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当他从起居室走到卧室开门时,突然什么都静止了。我忍不住爬起来出去看一看,我发现他一个人站在门口发呆,我走到他背后,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背,他像受到突然惊吓似地转过头来,看见是我,叹了口气说:‘杰西,你干什么呀?’虽然我想对他说,我才不帮你呢,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可是,我还是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房间里去了。因为在这种时候他真需要有人从背后推他一把。珂珂,你知道吗?他真的很困乏。”
听完杰西的话,珂珂感到一阵苦涩。珂珂在心里描绘着杰西叙述的情景,甚至连利克当时的表情、呆立在门口的姿势,都历历在目,浮现在珂珂的脑海里。
“他真是不行了。所以,我才对他说:爸爸,你干脆和我一样,再找个女朋友吧。”
“啊?那他怎么说?”
“你烦不烦。”
戴利尔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啊?”
珂珂制止了戴利尔。
戴利尔耸耸肩,继续说道:
“对不起。可是,他是个成年人啊,成熟的男人本来就需要女人啊。我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不能好好地抓住自己的女人?”
“对呀,戴利尔。你这种恋爱观就很成熟。”
珂珂用眼瞪着戴利尔,说道。
戴利尔不以为然,风趣地笑道:
“朱蒂真的是很棒啊,不愧是珂珂的朋友。只是一想到她是个有夫之妇,我心里就不舒服。那家伙可比不上利克,所以,我大概没什么戏。”
“喂,你别拿我爸爸来比。”
“好,不说啦。”
戴利尔依然满面笑容地看着珂珂与杰西。这孩子,完全把自己看成一个强有力的男人了,很让珂珂吃惊。不过,惊讶之余,珂珂又不禁为朱蒂担心。
“珂珂,真的没有和好的余地了吗?如果真是这样,爸爸太可怜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就更惨啦!你不想和爸爸谈一谈吗?新男友就让你那么死心塌地?”
杰西把珂珂的脸都说红了,她只是淡淡地说道:
“我们不说这个。我只想知道,杰西,你认为我能和他有机会好好地谈一谈吗?如果我去了,他还能保证大脑清醒吗?”
杰西双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对杰西来说,他真无法预料两个人见面之后会出现什么情况。他惟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的爸爸没有转机,不改变一下心境,就会堕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相比之下,一个一身酒气在外头喝完酒回到家里还沾满女人气息的爸爸还有一点可敬之处。杰西毕竟到了这个年龄,已经不再需要爸爸整天呆在家里陪伴他。
“没有女人不行啊。珂珂,在那个家里,在我和爸爸之间,没有一个女人是不行的。”
“可不是啊?连忍者都是公的。”
杰西并不理睬戴利尔的嘲弄,继续对珂珂说道:
“我说的是真的,珂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在那个家里,缺少了一个女人,整个气氛都不一样了。珂珂,你就向那个男人请个假吧,我们真的很需要你。”
“你们需要一个女人,也不一定非要我去不可啊。”
“你太小家子气了。”
“这是什么话?你没有权利这样对我说话。”
“有的。”
“为什么?”
“就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珂珂难以置信地望着杰西,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珂珂的目光注视下,杰西感到很不好意思,他不由得把头低下来了。说道:
“我是说……觉得像一家人。”
戴利尔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人谈话,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
唉呀,早知今日,何必多走这么多的冤枉路呢,如果早这样的话,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吗?只要能紧紧相互拥抱,所有的一切就解决了。这个和兰德一样处在恋爱中的男孩,已经切身体验到爱是最单纯也是最正确的感受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回去一次的。”
珂珂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以免带上感情色彩,不至于让刚才和杰西的对话引起误解。杰西偷偷看了她一眼,随即将视线移开了,低着头咬着杯中的吸管。珂珂固然对杰西的处境深感同情,但也只能视若罔闻。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因行动迟缓而抱憾终生。杰西小小的年纪就要去经历这些,确实让人同情。珂珂痛感自己无能为力。而且,她目睹了周围太多的人因悔不当初而抱头痛哭的情景。这都是人类的习性啊,倘若人类能够像动物那样凭直觉行事,也就不会出现这么可悲的事情了。
珂珂这样想着,她确信,自己过去期待的东西,绝不可能从杰西口里说出来的。可是今天,这些话竟然已经演变到如此地步,让她亲耳听见,珂珂不禁有些气愤。
“杰西,我不愿意撒谎,也不想再自欺欺人了。我清楚地告诉你,我再次回到那个家中和你爸爸谈话的那一天,就是我和他的‘最后一天’了。”
“那么,你和我呢?”
杰西低着头,翻着眼珠偷偷地看着珂珂。是啊,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呢?珂珂在审慎地寻找适当的词,一时说不出话来。戴利尔在一旁,一边看着他们两个交谈,一边拿起餐桌上做汤用的椒盐饼干,咬得喀吱喀吱响。然后,用一种平常说话时的语调说道:
“当然,作为朋友来说,那就是‘全新的一天’喽。”
珂珂和杰西不约而同地耸耸肩,相视笑了。
“最后一天”对珂珂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兰德的情绪却充满了不安。兰德就怀着这样的心情去坐地铁了。珂珂茫然地站在车厢门前,望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长到后背部位了。她想,等这一切结束后,就把它剪掉。她也曾对兰德说过这话,当时,兰德听了这话后紧紧地抱着她,可是她心里却忐忑不安。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努力让自己想些别的事情,她将视线转向车厢里的乘客身上。乘客中,有将《纽约时报》折叠后聚精会神阅读的上班族;也有耳朵上戴着个大耳环,别着个随身听摇摆着身体的少年。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珂珂在心里默默地数数,在这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地方,时间不停地走着,周围的事物却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利克不再像以前那样固执了,也不那么认真了,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想到这里,珂珂的眼眶竟涌出了泪水。过去她和利克的一切,现在只需和利克见面作一次交谈,就一切都划上了句号。如此轻而易举就结束了这一切,更能证明这几年中她并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样被爱。她不禁觉得自己可怜。她不明白,几年来,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活着?她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和利克不能维持美好的关系,似乎双方都有不对之处,又似乎都没有什么责任。惟一能解释的恐怕只能是爱情这东西让人太难以捉摸了,不管你年岁有多大,对寻找掌握爱情的方法都毫无帮助。他们两个人落入了爱情的陷阱,却没有身在其中的感觉。
但是,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只有当两个人同时沉浸在幸福之中时,恋爱才真正有价值,这是爱情的原则。
珂珂随着地铁列车的颠簸不停地摇晃着,她的内心因歉疚而烦乱不安,她真的想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膝盖。歉疚,同时也是爱情消失的一种证据。虽然两个人关系的结束无所谓谁赢谁输,但自己投向了新的恋情,面对这个事实,她却感到自己有负于他,因为她向来不是那种只追求自己幸福的女人。
珂珂想,此时,利克应该是清醒地在房间里等着她去谈话。头一天,珂珂打电话到利克的单位,说明希望和他作最后一次谈话,利克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同意了,说了声“好的”。低声的承诺,让珂珂感到无限的歉疚,她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如释重负。当听到那声久违的“好的”时,珂珂感到过去的记忆就像气泡一样破灭了,一个个地消失了。她感到未来和过去二者就像是调换了个位置,被颠倒一样,她要随时保持着大脑的清醒,以免自己的身体倒下。她感到前途光明,可以有所依靠,这让她感到平静了许多。
但是,当她正安心舒适地凭靠未来时,她不禁一阵颤抖,内心又困惑起来,因为她的眼前还是一无所有,并没有她可走的路,也没有可供她依循的路标,所有的一切都被夺走了,所有的一切正等着她自己去创造。她感到漠然,她做过很多不同寻常的事,同时也第一次体会到,和利克在一起的这几年生活得是多么沉重。
珂珂终于来到公寓的门前,掏出钥匙正要往钥匙孔里插时,门从里面打开了。就这样,珂珂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又见到了数日不曾谋面的利克,她神色有些慌张。
“嗳!”
利克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将珂珂让到屋里。珂珂的脚才踏进屋,就立刻察觉到屋里的气息已经和以前明显不同了。
“喝点什么?”
珂珂摇了摇头,利克有些失望,他只得空着手在她面前坐下来。珂珂看着他,内心不禁有些同情。对利克来说,也许他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酒,而珂珂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真正需要的,正是他们过去经常拥有的东西,但是,酒已经不再像过去一样能够同时温暖他们两个人的心。记得他们初次相逢时,两个人相互凝视着,然后相视而笑,在那段时光,酒才是他们共同的朋友。
利克很不自然,觉得似乎应该说些什么,他紧闭着的嘴在嚅动着,但始终没有说出话来。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必须说的话,也没有必须由他先开口的理由,在他们共同生活的这些年里,他从来就没有起到过主动引导的作用,一次都没有过。
珂珂看着利克,不由地想起了最初两个人邂逅时的情景,不禁伤感起来。利克的脸依然和他们相识时一样,满是络腮胡子,令她难以忘怀。然而,那锉刀般的络腮胡子却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扎她的脸了。
“你决定要走了?”
“是的。”
“为什么?”
“我想,没必要再问了吧。”
“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走?难道是对我厌倦了?”
“我以前就有喜欢的人了。”
“不会的!”
“利克!”珂珂为难地看着他:“这是怎么回事?好像你想留我似的。我不是一直让你很不愉快吗?你老是看我不顺眼,和我在一起你总是喝个没完,从来没有清醒过。我也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我再也不想说了,因为说了也白搭。我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早就该好好地谈一谈了,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和你当面谈谈我的感觉。可是,现在不需要了,我已经爱上另一个人了,所以,我们之间也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遗憾的是,我们分手后,也许连朋友的友谊都无法维持下去。”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什么?”
珂珂睁大着眼,好像是没听明白利克刚才说的话。利克不禁有些生气,瞪着她,看她作何反应。女人就是这样,在关键的时刻往往会突然变得不切实际,突然将正在探索他人的触角缩了回去,坚决拒绝她面对的现实,而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良动机。这就是这个女人的问题所在。
“利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利克怒视着珂珂,几乎达到了憎恨的地步。可是,这憎:恨的漩涡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利克自己也说不上来。
“总之,你另有男人了,所以现在要跟我做个了结,是吗?”
“就算我没有其他男人,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该到头了。”
“难道这都是我的错吗?”
“那倒不是,只是你和我的观念、想法都合不到一块儿,再这样继续下去,实在是太勉强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抱着你就让你这么高兴吗?”
“利克!”
珂珂忍不住喊了起来。
“利克,你明知道事情不是这样,你明知道男女之间的结合不仅仅是靠性爱来维系的。”
“珂珂,所谓的性,是把各种情感反应加在一起的总和。在男女之间,无论是悲伤或喜悦,都会从性爱当中得到反映。一个连抱都让我不愿的男人,我是不会和他交往的。就好比是现在,你爱那个男人而不爱我,这不就表明你不愿意让我抱,而希望投入他的怀抱吗?”
“是的,你可以这么理解。我承认,从拥抱所代表的意义来看,我确实希望选择他。”
“你不要我?你要选择他?”
“是的,我选择的不是你,而是他。”
“你真混!”
利克气得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纽波特香烟衔在嘴里,他的手在颤抖着。珂珂看在眼里,他的颤抖并不仅仅是因为愤怒。
珂珂实在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事到如今利克才说这话,看起来他大脑很清醒,他今天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是很久没有醉酒了。
“你以为离开我就这么简单?离开这个家就这么容易?”
“简单?”
珂珂难以置信,瞪着眼睛看着利克的脸。她一直克制着自己,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终于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简单?你是怎么想的?利克。你知道我经过多少时间的煎熬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吗?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故意装蒜,是不是?也许你是真的一无所知。利克,我们是在扼杀自己的幸福,我们浪费的时间实在是太多了!”
利克将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香烟在烟灰缸里静静地燃烧着,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变短。珂珂在这让人窒息的沉默中,一言不发,努力保持着清醒的大脑,等待着利克开口。
“我们喝杯酒吧。”
“不用了。”
利克交叉的双手握得更紧了。
“为什么酒总是对你更起作用呢?”
“这是因为你不爱我。”
“你怎么不认为是因为爱你爱得太深了呢?”
珂珂盯着利克,牙齿用力地咬着下嘴唇,心里在说道:利克,我不像你想的那么坚强,也不像你想的那么温柔,你怎么可能对我爱得太深呢?今天学会的这种方法并不是我教给你的,把你塑造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也不是我。在认识我之前,你就已经定型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狂妄自大,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女人,根本影响不了你。
“你以前听我说过‘爱’这个字吗?”
“没有。”
“我现在突然也说‘爱’这个字,你不觉得好笑吗?”
“没什么好笑的。我一向都喜欢这个字,不管是说给你听,还是从你口中听到,我都很喜欢。我只要有这个字,就可以过得很幸福。”
“难道就因为我不能用你喜欢的方式去爱你,你就移情别恋吗?”
“利克!”
珂珂的声音充满了同情。
“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都需要有个人陪伴。我并不是因为寂寞才需要他,而是我们两个人相互都需要对方,所以才在一起。”
“如果我告诉你,我也需要你呢?”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为了我自己,为了能活下去。”
“利克!我讨厌为了活着而活着,人要活得有意义。不过,我所说的活得有意义,比你理解的要简单得多,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就足够了。”
利克的嘴角笑得很不自然,仿佛这么一笑,就能让眼前发生的一切快点结束。只要渡过这一关,再把自己泡进酒缸里,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就会在自己似醒非醒之间变得模糊不清。他并不大感到自己有什么不幸,因为他总是在自己深深地陷入不幸之前,就把自己搞得昏昏沉沉。长期以来,他追求的似乎就是为了让自己失去个性。他从来没有积极地追求过幸福,为了避免不幸,就已经让他耗尽了心力,根本无暇顾及选择什么样的方法了。所以,他最终选择了酒,同时也选择那些对生活不太认真的女人,偶尔也吸几口毒品。他就像他的爸爸一样,对任何过于严肃和可能对自己造成压力的事物都感到厌烦。过去,他一直轻蔑自己的爸爸;如今,他感到自己与爸爸在心灵的深处有很多相似之处。他终于明白了当初爸爸为什么会那样对待妈妈。利克才发现,爸爸原来是个非常狡猾的男人,他拒绝了许多事物,可是又从来都不舍弃被他拒绝的事物。所以,他还是个贪婪的人。利克暗自吃惊,自己竟然和爸爸一样,既狡猾又贪婪。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处不由地露出了嘲讽的微笑。
珂珂焦躁起来,因为她今天来并不是为了看他这种表情的。
她没想到,利克会以这种态度出现在自己面前。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利克竟然会说出“我爱你爱得太深”、“我需要你”之类的话。
长期以来,珂珂一直感到自己被利克抛弃了,如今利克说这种话,显然是太晚了,让她感到不寒而栗。她想起了兰德,此时兰德还在焦急不安地等着她呢。对珂珂来说,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对她说“爱”,几乎让她感到是一种痛苦。她在心里恳求利克不要再说下去了,听到这种话简直会让她跌倒。她见过很多可怜的人,但她知道,像利克这种醉生梦死的人,绝不值得她怜悯。利克还是原来的利克,他只想着把心中的焦躁与讽刺都向她发泄出来。
“你们是怎样勾搭上的?”
“请你不要这样说话。”
“怎么说都一样。啊,我问你,你们是怎么开始的?是谁先勾搭谁?”
“你是说上床的事?”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难道男女之间除了上床以外,就不能有点别的事吗?”
“不是这样吗?一开始不都是这样吗?我们两个也是这样的啊。刚认识的那个晚上,你就钻到我的床上来了。为什么要这样?因为不这样你就无法了解我,对吧?因为你想了解我卸去面罩后的真面目。”
“你说对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确实是这样开始的,但是,我和兰德却不一样。我一见到他的眼睛、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极其自然地投入到他的怀抱。在我们的交往中,无论是平常交谈,还是在一起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只要我们相视微笑,都会有一种性的满足。”
“哼!”利克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冷冷地笑道:“哦!那小子叫兰德吧?”
“他是个成熟的大人。他年纪虽小,却很难得的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像你完全是一个一大把年纪的孩子。”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两个人合不到一块,你们两个还可能相爱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们两个人的不和确实成了一个动力,无形中把我推到他那一边去了。利克,你知道吗?过去我和男人分手的时候,从来不和他们谈论这些问题,这是第一次。谈论这些问题让我感到心痛。利克,我是真心爱他的,所以,你别指望我会回心转意。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呢?你打算怎么办?说真的,要和你分手,我一直下不了决心。你知道为什么吗?这是因为和你的关系,是我到目前为止与男人相处最失败的一次。我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会因此而和你重归于好的。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女人一旦把心交给了另外一个男人,她就不再是你的女人了。”
“哼!我的女人仅仅是把心给了其他男人吗?你这话太可笑了。”
“利克,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要把我留下来吗?”
“是的。”
“为什么?就算两个人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快乐了。”
“没有欢笑就不能在一块吗?”
珂珂很生气,又突然想到没必要和他争执,为这种事情争执太愚蠢了,也许利克也有同感。他一向最痛恨在一些抽象的事物上争个没完没了,今天他非常反常,莫非他是故意要这样做,好延长时间让两个人在一起多呆些时候?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事已至此,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
第十八章
“你想和我一起继续生活?”
利克并不想回答。
“你不愿把我让给其他男人?”
利克又点燃了一根香烟。
“你回答呀!”
“是这样。”
“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我不是你手中的小偶人,我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希望有人来珍惜。为什么我不能离开你?难道你不认为,我对其他男人是一个更有存在价值的女人吗?”
“我知道,在过去的几年里你一直很爱我,虽然我很自私,但我还有知觉,我还没遇到过你这样直冲着我来的女人。杰西的母亲就不像你这样,我们两个人之间就能平等相待,你却完全不同,你这种女人,真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感情投入的人,同时也要求对方全心全意地爱你。我的周围没一个你这样的人,我不知道如何回报你?我妈妈也好,妹妹、哥哥也好,从来没人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人如此深刻地爱过我。像你这样,让我怎么说呢?应该说是对我的厚爱吧。没错,这样对我厚爱的人我还从来没有遇见过。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的,我从来都不认识像你这样在厚爱中长大的人。我知道你一直为我着想,为我担忧,也知道你为了引导我走向幸福,反而受到伤害。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样回报你的厚爱。我都快窒息了!对于家庭,我从小就不是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从来都不知道坦率地去接受爱情。”
“那就让我来帮你吧,我今天来就是来帮你的。我一点都不恨你,在你没提到上床的事之前,我还希望能当着你的面说声‘谢谢’。过去,我一直希望你能了解我对你的爱,回想起来,我实在太幼稚了。我承认,也许我太不善于处理我对你的爱了,我爱人的方式也不可能改变了。其实,我的爱情非常简单,越来越单纯,就是现在,也不想利用爱情去指使人。被爱固然是件好事,但我也希望爱别人,而且希望看到自己心爱的男人有着一张愉快的笑脸。”
“我们真的结束了吗?”
珂珂点点头。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从椅子上跌落到地上,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她睁开眼睛时,利克已经压在自己的身体上了,她感到嘴角处好像有温温的液体正沿着下颚流动,血液从她的伤口处流出来了,她顿时感到一股寒气袭来,充满了恐怖感。
“为什么?我的人生为什么总是这样不顺?”
他自言自语地哭着。珂珂麻木地望着他的脸,这是珂珂第一次看到利克如此伤心痛哭的表情。珂珂心想,他真是个不幸的人!
“你不想再和我睡觉了吗?”
“事到如今,是不可能的了。”
“你原来不是很喜欢的吗?很喜欢和我做爱,对吗?”
“嗯,喜欢。”
“那家伙是怎样抱你的?他比我强吗?”
“利克!”
珂珂抬头仰望着利克,他的眼泪滴落在珂珂的脸上。
“你曾经把爱灌注到做爱的动作中去吗?”
“……”
“当你深爱着对方的时候,不仅要用心去爱,还要用充满爱情的动作去拥抱对方。你这样做过吗?”
“……”
“你知道吗?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拥抱我的,可你却从来没有这样拥抱过我。”
“我拥抱你时,你一点都不高兴吗?”
“我很高兴,我们始终都在相互确认,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放心了。我也发现,只要我们还有牵连,你就感到坦然。对我来说,我还能待在你身边休息;对你来说,我还没有逃离休息之地。就这样。利克,我们只有在床上相互拥抱时,才能让悬在半空中的心得到休息。”
珂珂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了。
“这样不好吗?难道只让心休息时才需要床吗?珂珂,你连我惟一能休息的地方都要夺走。我该如何是好?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已经是不名一钱了,甚至想烦恼都找不到理由。”
“你还有杰西啊。你还记得以前说过的话吗?如果你死了,惟一会伤心的只有杰西那孩子。除了杰西以外,还有不少女人和你有瓜葛吧,你现在浑身都沾着女人味,天亮了才醉醺醺地回家。你大概认为这些都无所谓吧?我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只供他人休息的道具,我不愿意对欲望和休息采用相同的方式。利克,我希望在对方心中,我是无可替换的,我希望他能珍爱我。”
“你真的要走吗?”
“对不起。”
“你真要去和那个男人一起生活吗?”
“他是个学生,我暂时住在朋友那里。”
“他是黑人?”
“你是说兰德?是的,他是黑人。”
“你喜欢黑人?”
珂珂难以置信,摇摇头,然后说道:
“这是什么话?这和人种有什么关系啊?”
“这是你的看法,事实确实是有关系的。和黑人男子在一起生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就像你和我,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过不到一块。我们有我们的过法。”
“利克,你真这么认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简单?仅仅通过肤色就可以进行断定?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话来。”
“别那么冠冕堂皇,我了解你,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你和那个男人是不可能长久的。”
珂珂扬手就要打利克,反而被利克一把抓住了,手腕扭拧得发疼。
“你别把一切都推到肤色上!我瞧不起你!我最瞧不起你这种人了。虽然我不了解你的生长环境,可是,你别把肤色的问题搬出来当作挡箭牌。你别说了,利克。别让我恨你,别让我瞧不起你。”
“如果你一定要离开的话,说明你在恨我,要恨尽管恨好了。要轻视,你尽管轻视好了。”利克叫喊着,那声音就像动物在呻吟一样,他哭了起来。珂珂想,就算我想恨你,我也做不到啊。如果恨有这么简单,我现在也不会在这儿了。
“葛利丝说过,对其他人种的女人来说,和黑人男子相处是最困难的,可她是你的妹妹。我也在想,也许她说的是对的,不过只是说你们家的事而已。这个世界上,人有许多类型。兰德是黑人,可是,你不在乎。没错,他是个男人,可那又怎么样呢?他是我的男人,我只爱我的男人。男人就是男人,不是什么神仙皇帝。我很喜欢他的身体,暂且不谈他的身体,我同样喜欢他的内在。对我来说,不论他是黑人还是白人,也不管他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他只是我的男人,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块宝石,而他也愿意我这样看他。利克,如果他是白人的话,我离开你就能接受吗?可是他是个黑人,这下你可找着憎恨他的借口了,对不对?要找理由太容易了。你就是这样,老是把自己的情绪搞得那么消极。你不是说过吗?我的朋友全都是一些怪里怪气的家伙,我并不介意,他们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幸福而努力,在这一点上,他们和你是不一样的。”
“我该怎么做?怎样才能让你留下?难道我就没有任何理由能把你留下来吗?今后我怎么生活下去?你知道吗?我每次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时,总是战战兢兢地往卧室里看,看到你入睡了,才松了口气。这种提心吊胆的心情,你能理解吗?我也经常想,如果我从心里完全接纳了你的爱情,最终还是有一天要失去你,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我一想到这些,内心是多么恐惧啊,你能理解吗?”
“利克,人活着关键是要把握住眼前,过去和未来是没有意义的。”
“吵死了!”
利克喊着,双手不由自主地掐住了珂珂的脖子。珂珂喘不过气来,痛苦得直蹬脚。珂珂想喊,却被吓得发不出声音来。
“你……你要……掐死我吗?”
利克吃了一惊,连忙放开手。珂珂呜咽起来,惊恐地向利克哀求道:
“我不想死,我死了,兰德会哭的。求求你别掐死我。为了我的男人,千万别掐死我,利克。”
利克的脸刹那间痛苦得变了形。
“我怎么会掐死你呢?不掐死并不是因为你的男人,而是为了我自己,我不能没有你。你怎么会和别的男人上床?你当面装出老想着我的样子,背地里却和其他男人搂搂抱抱。你是什么女人?简直是个婊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为我担心的女人。我每次黎明时打开卧室的门,见到床上还有个女人在为我暖被窝,我就松了一口气。今后将会怎么样呢?珂珂,我被蒙在鼓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太傻了?我还一直以为我的女人在为我忙得不可开交。可是,杰西呢?他知道这件事吗?他知道你是因为有别的年轻男人才要离开这里的吗?”
珂珂胆怯地望着他,犹疑了一会儿,答道:
“知道。”
利克一听,立刻怒不可遏,一把抓住珂珂衬衫的领口,硬是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你们两个合伙骗我,是不是?”
“不是的……,他哪有精力骗你呢?他连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由于我不是他的母亲,他一直不知道该把我放在什么位置。我和杰西只是朋友……”
还没等珂珂把话说完,利克就已经在她脸上掴了好几个耳光。
血从鼻孔里流了出来,她急忙用手背去擦,却因为手颤抖得厉害而没有擦着。利克在盛怒之下,已经失去了控制,瞪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珂珂的脸。珂珂知道,此时利克并没有醉酒,在这种情况下,珂珂感到更加恐惧。没想到因为自己要离开他,他竟会失去理性,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你没有……权力……这样对我……”
“有!你是我的女人,我要怎么待你,谁都管不着!想出去?哼,别开玩笑了。我看着自己的东西,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你是属于我的。”
珂珂想起前些天杰西强行将猫塞进水槽里的情景。尽管杰西知道那样做是不对的,可是,还是要那样做。人就是这样,总会遇到不知该如何自处的时候,珂珂自己也是这样。可是,珂珂又想,再怎么不知如何自处,也不至于像利克这样吧。
“瞧你那眼神!你是在同情我是吗?啊?你就是这样!什么叫爱?笑话!究竟什么是爱?爱就是要拯救可怜的人?还是要教人怎么获救?什么上帝不上帝的,我长这么大就没让上帝拯救过,只是被自己的女人同情。你也是因为同情我才和我做爱、才来抚慰我的。这叫爱吗?真可恶!我知道杰西和你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什么爸爸好可怜啊,一定要想办法帮帮他呀,都是些屁话!”
“我并不同情你,至少你现在不值得同情!杰西是个好孩子,他一直都很努力,他不希望像你这样活着!”
利克冷不防猛地抓起珂珂的脖子和手臂,拖着她往卧室里走。
珂珂扯开喉咙尖叫,死命抵抗。但是,她的力量哪能比得上一个男人。她就像一个掉在水里即将被淹死的人,死死地抓住桌子的一只脚不放,连桌子也被一起拖走了,桌上的烟灰缸掉了下来,撒得珂珂满头都是烟蒂和烟灰。她不停地叫喊着,呼唤着兰德的名字。
“你给我闭嘴!你再喊一声他的名字,我就真杀了你!”
珂珂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哭出来。连续了好几个小时,恐惧仿佛已经成了必然的习惯,她还在不断地抽泣。刚才抵抗时,她的脚踝被扭伤了,亢奋的神经使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这会儿,整个脚踝都肿胀起来了,她只觉得两只脚虚软无力,连路都走不动了。
利克走进卧室,扯下自己便装上的带子,按住珂珂,将她的手脚捆绑起来。绑好之后,利克还不放心,又确认了一遍是否绑结实了,然后径直走进杰西的房间。房间里,传来了利克打开杰西抽屉翻东西的声音。
等利克回来,珂珂见到他手上拿着杰西的手铐。那手铐是杰西为了赶时髦买的。据说孩子们前一阵子都喜欢将手铐挂在腰带上,穿着迷彩长裤,就是所谓的“兰博装”的打扮。当初,杰西刚买手铐的时候,还得意洋洋地拿着手铐让珂珂欣赏。珂珂还记得,自己还笑着对他说,让他不要拿来为非作歹。当时,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手铐有一天竟会用在自己身上。
“你拿手铐干什么?”珂珂无力地问道。
利克一言不发,只顾解开珂珂身上的绳子,然后用手铐铐在她右手的手腕上,将手铐的另一端锁在床的脚架上。他低着头,眼神空洞、表情呆滞地望着她,然后就在珂珂身边躺了下来,开始动手解她衬衫上的纽扣。利克在想,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还有心情拥抱女人?是为了证实?证实她刚才所说的爱吗?显然不是,因为她的心已经跑到其他男人身上去了。那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都把她伤害到这种地步了,我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利克不禁在心里问自己,这难道还不明白吗?这么做无非是要侮辱她。可是,在侮辱她的同时,你也将自己的尊严糟蹋殆尽。
利克脱掉T 恤,接着又脱去了内裤,将整个身子压在珂珂的身上。珂珂小声地喘着气,连最起码的抵抗都放弃了。利克的心烦躁起来,他也搞不清楚过去那么可爱娇蛮、像小动物似地缠在自己身上的珂珂,如今成了祭祀用的牺牲品,他的心就像被鞭子抽打一样,火辣辣地痛。此时,他完全在放纵自己。可是,在这种时候怎么还会有情欲?简直是太可笑了。利克在心里想,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死皮赖脸?做出这种事,究竟想挽留什么?
自己这是为了什么?这副肉体究竟算什么?就像一个道具,毫无尊严。既然是为了爱,为什么不用自己的那个东西?
他一边对自己的身体吐唾沫,一边不停地奸污她。珂珂茫然地睁着眼睛,承受着他的身体。让她难以相信的是,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恨他。面对这样一个连自己的身心都无法控制的人,她内心充满了怜悯与悲痛。与利克共同生活时的无数往事,浮现在眼前,一件件都像是受侮辱一样,而这些侮辱又随着一声声叹息被吐出来,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一直在淌着泪水,可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正遭受玷污,她的心里一点怒意都没有。她感到不可思议,只感到利克趴在自己的身体上在做机械运动。
“用劲抓我的背!”
利克命令道,她机械地照着他的命令做了,用那只没上铐子的左手抓着他的背。
“再重一点!再重一点!”
于是她又照着做了。这次,他痛得忍不住喊出声来。利克的叫喊声让她吃了一惊,她猛然回过神来,赶紧放下手。她看着自己的指甲,发现指甲缝里有被刮下来的利克的皮肤和血液。她抱歉地看着利克。
“再抓!再抓啊!在我背上留下你伤害我的证据,留下不可抹灭的证据!”
珂珂摇摇头。多么可怜的人啊,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那一张粗糙的脸。她在心里想,这么悲惨的男人,我怎么可能恨他呢?为什么他无法在女人的体内注入自己的爱呢?为什么他就不能越战越勇、用爱去征服自己的女人呢?
“利克,你这个人,一点都没有变。”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就让我这样抱着你吧。珂珂,我爱你啊,我真不想让你离开我,我需要你,我真不想失去你啊。珂珂,你是属于我的,只要身边有你,我就有勇气活下去了。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来帮帮我吧,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让你了解我对你的爱?”
珂珂闭上眼睛,抚摸着利克的脖子。这时,泪水又从她紧闭着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在过去的几年中,利克从来没有这样拥抱过珂珂,她不由地怀念利克的拥抱。如果自己的肉体能对他有所帮助的话,她愿意将自己的肉体献给他。她想着,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问道:
“你为什么过去不这样抱我呢?”
他没有回答。他能这样充满情感地拥抱怀里的女人,就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利克感到此时他已经抛开了一切,已经一无所有,但这种想法却第一次让他感受到爱。他从来没有想像过,躺在自己身体底下的这个软弱生物,竟在自己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同时,他也因为珂珂不能了解自己在利克心目中的地位感到焦躁不安。他突然想到,也许珂珂此时的感受也和自己一样。
几年来,她每天被迫吞下的,不就是此时他在床上体验到的愁苦吗?他不禁叹息,深感后悔。这时,他在她体内射精了。过去,他从来没有给他体内释放出来的这种东西赋予任何意义,在这次射精的瞬间,他第一次趴在女人的身体上说出了“我爱你!”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两个人终于缓过来了,他们相互凝视着,只觉得浑身疲劳,仿佛连续好几天都在做刚才做过的事情。夏日的太阳从窗户照进室内,从太阳光的亮度来看,刚才的事他们并没有花多长时间。
利克缓缓地撑起身体,低着头看着珂珂。他用手指抚摸着她肌肤上的伤和一块块紫色被殴打的痕迹,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
“怎么会这个样子?”
他转过脸去,躲开珂珂凝视自己的视线,忍不住哭了出来。
“别哭了,利克,我没事。”
“其他男人也能这样吗?当女人这样拥抱他时他们能这样毫无抗拒吗?他们一点都不感到痛苦吗?他们能一边说“我爱你”,一边毫不犹豫地做着刚才我们做的事吗?”
珂珂望着利克的背后,刚才被划出的几道伤痕还在淌血。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男人身上留下她爱过的印记。然而,对利克来说,正因为增添了那几道伤痕,他的背已经不再是她以前所熟悉的那个背了。
“珂珂,我们的关系是你开始的,现在也由你来结束,整个过程简直就像开玩笑一样。难道其他人也是这样反复无常吗?他们就没有一点反抗,都很愿意接受吗?”
利克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水。
“我恨你。”
“恨我?”
“是的。你有什么好恨的?该恨的是我。我不会让你回到那男人身边去的,我要你永远待在我身边。”
“就算你这样做了,又能怎样呢?”
利克回过头,捏着珂珂的下巴,说道:
“我不知道。是啊,我该怎么做呢?就这么放你走,我做不到。现在,我什么都做不到。”
“利克,求求你!让我走吧。不管你多么憎恨我,我都认了。求求你!把手铐打开,让我自由吧。”
珂珂哀求着,手铐也随着她的哀求声发出金属的响声。
“珂珂。”利克的声音显得有些悲伤,他低声说道:“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尽管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可是,除了我看得到的,其他一切我都无法去爱。同样,我能恨的,也只有我眼前的东西。”
珂珂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利克站起身来,转身到厨房里去了,从冰箱里拿出冰镇的伏特加,就着瓶口往喉咙里灌,顿时呛得他一阵猛咳。瓶子上结的霜刺激着他的牙齿,冰得他面部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可是,利克还是一口气把酒喝干了。不,我要把一切都忘记,然后才能重新来。顿时,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我到底该怎么办?”不停地在他脑子里转。
珂珂在床上茫然不知所措,利克出门买酒去了,不一会,传来了利克锁门的声音。
第十九章
当她从沉睡中醒过来时,她发觉自己的嘴角带着微笑。屋子里很暗,她用手在摸索着,希望能找到床单、小布熊或是谁的手臂之类的东西,并将它抓到自己跟前来。周围的空气凉爽宜人。她在想,为什么自己会笑呢?她试图去回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于是,她翻了个身。她感到自己在微笑,毫无牵挂地微笑,她想,自己脸上一定浮现出满足的表情,就像刚刚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那么,她究竟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这样让她心满意足呢?她睁着眼睛静静地思考着,夜色降临后的阴影渐渐显现出枕头和床单的轮廓,让她感到现实生活的信息。她终于发觉,原来自己完成的任务就是好好地睡了一觉,什么都不想,让脑子一片空白地沉沉睡过去了。
“醒过来了?珂珂。”
珂珂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马奇正倚在窗子旁,静静地望着她。
从窗外照进来的灯光,在他身上形成了一道明暗反差的影子。
“马奇,我浑身都痛。”
珂珂趴着说道。马奇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一边望着她,一边喝着塞尔脱兹矿泉水。泡沫进裂的声音,混杂在窃笑声中,不停地在他的周围发出响声。
“没关系的,珂珂。你明天照常可以去上班。不过,这些淤伤可能还得有段时间。你把我们吓坏了,你知道吗?你一进门整个人都倒在地上了。”
“我想睡觉。”
“就在我这儿?”
珂珂慢慢地撑起身子,肿胀的右手腕疼痛难忍,使得她的脸都变形了。
“我想,还是死了算了。可是,我又说不出口,这样太不符合我的个性了。所以,只好痛痛快快睡个觉,让大脑好好地休息一下。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张可以好好睡上一觉的床,所以,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你说的就是我这张床?”
“不好意思,我把你的位置给占了。咦?你的那一位呢?”
“施派克?他买东西去了,说是要为你做点好吃的。”
“现在几点钟了?”
“才九点,太阳总算下山了。”
珂珂以为自己睡了很长时间,其实不过才一会儿。不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能进入她渴望已久的“死一般的沉睡状态”,这让她感到又惊讶又幸运,因为她知道,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无论到哪里都找不到这样的地方。
“马奇。”
珂珂喊着,充满感谢之意。马奇正斜着头,无言地望着她。
“谢谢你,我好像没什么事了。”
“看上去好像挺严重的。”
珂珂将床单拉到胸前,低着头说道:“是啊。”
她叹了口气。
“我觉得自己才杀过人似的。”
她想起利克为自己打开手铐时的表情,顿时感到一阵痛心,她忍不住呻吟起来。她在想,啊!所谓心痛,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过去她一直认为自己受的伤害很大,现在看来完全是一种错觉。
她内心深处的那道难以愈合的伤口,完全是因为她曾伤害过别人,别人又回过头来伤害她才造成的。她真正的痛心是当她发觉自己伤害了别人之后才产生的。当一个人给别人造成重伤时,会产生一股强烈的自杀欲望,那强烈的程度比自己受到伤害时还要厉害。
利克当时的眼神和表情,让她这一辈子也难以忘怀,一想到那种眼神和表情,她就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烂漫无忧地去爱一个人了。在那以后的许多夜里,她都被梦缠绕着,当她不能进入深睡眠沉睡时,她就会发出尖厉的喊叫声,从接二连三的梦中惊醒。
“马奇,上我这儿来。过来吧,紧紧地抱住我。”
马奇照她说的去做了。
“我该怎么办?马奇,我该怎么办呢?”
马奇抚着珂珂的背,说道:
“珂珂,有这种遭遇的并不是只有你啊。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许多想抛而又抛不开的往事。你说出来,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如果你需要有人紧紧地抱住你,我随时都愿照办。”
“其实他是很爱我的,可是,一切也只能这样。”
珂珂将身体倚在马奇的胸前,开始诉说她和利克的最后一天。
利克抱着酒瓶回来时,珂珂赶紧用脚挡住散落在地的发夹,以免让利克发现自己要逃跑。珂珂担心,如果再刺激利克,他酒一到肚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此时,她已经筋疲力尽,大脑却很清晰。她想着接下来该做的每一件事,她的恐惧感也随着一步一步地加深。与此同时,她想起了刚才利克抱着自己时的情形,不禁想抱着他痛哭一场。真是太不幸了!她感到利克这种男人是多么不幸啊!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她已经无力去思考了,她只想为利克放声大哭,为眼前这个还想为他们两个人濒临死亡的关系做垂死挣扎的男人大声呐喊。然而,恐惧却让她的喉咙发哽,竟然说不出话来。
利克发现散落在脚下的发夹,蹲了下来。珂珂紧紧闭上眼睛,惊慌地等待着他的反应。出乎预料的是,他并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默默地蹲在地上,将散落的发夹一根一根地拾起。他拾着拾着,突然,从他喉咙的深处发出一阵笑声来,一连笑了好一阵子。珂珂惊讶地睁开眼睛看着他。
“笑什么?”
利克没有回答。他一边笑着,一边在床缘上坐了下来,从纸袋里拿出啤酒,拉开拉环,咕噜咕噜地将啤酒往喉咙里倒。然后,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垂着头说道:
“你是想用发夹打开手铐?”
接着,他又冷冷地说道:
“你以为我不会放你走吗?”
他用一只手卡着两边的太阳穴。利克过于冷静的反应让珂珂感到惊讶。珂珂在一旁静观着他下一步的动作。惊讶之余,更令珂珂惊慌失措、难以相信的是,她差一点脱口说出“利克,是不是哪里痛?”这句话可以说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生活的一种习惯。每次见到利克身体不舒服时,珂珂总会赶紧走到他身旁问他是不是哪里痛。在经历刚才那种身体接触之后,几年下来养成的习惯还是差点让她脱口而出,她不禁犹疑起来,究竟现在该怎样看待自己。
“珂珂。”
利克抬起头,转过脸来看着她。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孩子忍不住快哭出来似的。
“我能躺在你身边吗?”
珂珂不禁有些心慌,想不到他会问出这种话来,这可不像他的性格。利克再次用恳求的语气问道:
“我只是想躺在你身边,珂珂。我什么都不干,不会再伤害你了。我没有喝酒,只是到商店去买了点饮料。珂珂,我可以到你身边去吗?”
珂珂突然感到一种冲动,感觉自己像是某种东西侵入了体内,浑身感到狂暴,她真想把耳朵塞住。
“利克,你在求我吗?你可从来不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人的啊。”
利克没出门之前,虽然粗暴地强奸了珂珂,但她真正感到被强奸的却是现在,就像心中最隐秘的东西被人强行掀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且,上面还附着许多小虫,咬住她不放。她心中最脆弱的部分应该是她最厌恶的部分,也是她难以割舍的部分。由于有这部分的存在,人才得以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如今,她这最脆弱的部分,已经毫无防备地被扯到她的体外。
“珂珂,我求求你,我没有其他请求,只需要让我躺在你的身边。我很快就让你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去,不过,你得给我一些时间。”
她张开口想说什么,却一个字没有说。她感到心慌,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又润了润嗓子,最终说了一个字:“行!”
利克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将她的手铐打开,然后低头用嘴唇吻着她淤肿的手腕,眼泪流了下来。
“我怎么哭了?”
利克哽咽着,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来,那嘶哑的声音充满了哀伤。
与他共同生活多年,珂珂还未听到过这种声音,这声音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含糊不清。珂珂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湿润,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哭泣。
利克也没有脱衣服,就直接躺在珂珂的身旁。
“我今天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他说着,然后自嘲似地笑了起来。珂珂偷偷地看了他一眼,泪水从他的两侧脸颊往下淌,络腮胡子都变成了柔软的湿地。此时,那胡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摩擦她的肌肤,而是直接刺着她内心最敏感的部分。
“别哭啦。”珂珂说道。
“别哭啦。”珂珂又说了一遍,并伸手去抚摸他泪湿的脸。他斜着眼睛看着她,说道:
“没有人能帮我,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就让我哭一下吧,我是在同情自己啊。”
利克说着,用手指压住鼻梁两侧的内眦部位,
“真对不起,是我伤害了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可是,你还有一个人在你身旁,他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之所以对你的伤痛置之不理,是我对你有依赖性,这是对曾经和我共同生活了好几年的女人的最后一次依赖。你知道吗?珂珂,我真的很喜欢依赖你的那种感觉,有你的爱,什么事都有人关照。我一直是这样过来的,我惟一能做的,也只是这些。我真笨,我明明可以不喝酒,就这样躺在你身旁,明明可以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我却没有这么做。你希望的不就是这样吗?”
“是啊。”
时间在静静地流逝,珂珂不再感到恐惧,但是,难以言表的悲伤却让她感到非常失望。此时,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在吊丧一样,可是,谁也说不清楚是在埋葬什么,他们用言语替代了土壤,覆盖时的动作是极其缓慢的,仿佛他们并不确定被掩埋的东西是否真的已经死去,所以不得不缓慢地进行。
“都这把年纪了,还说这种话,真可笑。”
“你指的是什么?利克。”
“人生就是由一件件难以忘怀的往事堆积而成的。往事就好比项链上的珠子,一个珠子就是一个往事,一串串珠子就是一串串往事,人就是由这些往事、由这些珠子串起来的。每个人的往事都不同,所以,串出来的故事也不尽相同。我无法忘记你,却必须带着对你的回忆去寻找下一个女人。”
珂珂也在想,也许人就是永远找不到这一“项链”上的金属扣环。我们老是把扣环丢失,却又拼命去找它。
“是啊,事情就是这样。有朝一日,我也会变成一颗珠子的。”
“我也一样,我早就是一颗珠子了。人生寂寞,即使是自己家里人也无法永远生活在一起。能让我串连起来的,只有过去的记忆。即使有血缘关系的人也无法踏进我的内心世界,在人生的道路上,只能靠自己一个人支撑下去。”
珂珂将手放在利克的胸上,他的心脏在跳动着,她的手掌也随着起伏。就像血液在人的体内循环着,无数的罪恶也在不断地侵犯我们,我们受到了惩罚,所以我们就必须不停地去回忆,直到我们死去为止。如果能够像剪刀剪东西一样将那个记忆的长线一下剪断,那将会是多么快乐的事啊;如果可以任凭那些珠子在地上面自由地散落的话,我们的心胸也就变得坦荡了。
“你过来。”
利克转过身来将肩膀靠近她,珂珂就顺势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长期以来,这个枕头一直在为她提供着恰到好处的位置,让她的头舒适地枕在上面。但是,从今以后,她将不会再枕着它休息了。
珂珂尽量不去想任何问题,她静静地躺着。这床上已经没有爱情了,也不再有憎恨,剩下的只有孤独,让她有气无力地躺着。
“行李一次搬不完吧?”
“嗯。”
“那该怎么办?”
珂珂沉默了片刻,她根本没有精力去想行李的事情,此时,她只想和利克两个人多安静一会儿,也不管是为什么会这样寂静。
利克的心脏有规律地跳动着,珂珂也感到自己的心在随着利克的心跳动着。尽管他们的心情很不愉快,就像在参加葬礼一样,但生理上却显示出让人惊讶的生命力。
这时,突然有人在敲门,利克大声地应了声,把门打开了,杰西兴奋地出现在门口。
“珂珂,你回来啦?”
珂珂看着杰西勉强地笑了笑。杰西看着爸爸和她一起静静地躺在床上,觉得有些奇怪。
“唉,小孩可不要妨碍大人,快回房间做功课去吧。”
“功课我晚一点做。珂珂,你回来了不会再走吧?”
珂珂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话,只能默默地望着他。对他来说,见到珂珂和爸爸一起躺在床上,就意味着他们两个人已经重归于好了。一个孩子怎么可能理解,区区的一张床,会有多少错综复杂的情感纠葛呢?床上有炽热的爱情,也可能有令人瑟瑟发抖的憎恨。
有些同床异梦的男女,人虽然躺在床上,心里却有着难以言喻的空虚,甚至还有可能在一个人离开这张床之后,另一个人还必须躺在早已打上绝望烙印的床单上。一个初识恋爱滋味的少年,怎么可能理解一张床包涵的多重涵义呢?即使是珂珂,也不完全了解床的各种涵义。过去她一直为此而奋斗,今后她还将继续奋斗。
“很抱歉,杰西,我们待会儿再谈吧。”
“好的。爸爸,我要和戴利尔一块去看电影,柜子上的钱我拿走啦。”
“别像上次一样回来那么晚。”
杰西关上了门,兴高采烈地走了。
唉!那孩子才真是不幸啊,珂珂突然产生了这种感觉。她想,就为了一张与他毫不相干的床,使得他的生活受到极大的影响,大人有这样的权力吗?杰西实在是太可怜了。
珂珂脑子里在想着杰西。这时,利克叹了口气,这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似乎他对一切都感到无能为力。
“珂珂。”
“什么事?”
“没什么。”
“什么事情?利克。”
“说心里话,即使是现在,我还是不愿意失去你。”
“……”
“都是我的责任。”
“不,我也有一些责任。利克,我没有任何嘲讽你的意思,从今以后,只要你高兴,想怎么喝你就怎么喝吧。”
“总得有个目的吧?”
“……”
“以后,我为什么而喝呢?为了怀念过去和你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吗?别开玩笑了。今后我连喝酒的理由都没有了,我是个没有资格抱怨的中年男人。”
“对不起。”
“不用道歉了,你也比我幸福不到哪里去。刚才我有点生气,没想到你竟然比我还先得到幸福。刚才我出去的时候,我边走边想,这个世界上充满了不幸,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有不幸的事情。可是,这些不幸旁人是很难体会的。在旁人眼里,失去一个女人也许算不了什么,可是对我来说,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为女人哭似乎是很愚蠢的,可我真是想哭,我很伤心。从前我不曾经历过这些,仅仅为了一个女人,竟让我这样……”
利克说不下去了,他突然闭上了眼睛。
“利克,我很了解你的心情。”
“是吗?”
“人与人之间虽然有各种各样的联系,可是,当他们面对面相处时,经常会变成一对一的关系,任何人也填补不了他们的空缺。”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找那个男人,至少不是为了取代我的。”
“利克。”珂珂坐了起来,凝视着他的眼睛,说道:“像你这样的人,只有你一个。”
利克静静地抚摸着珂珂的头发。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双方都能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我可以走了吧?”
利克点点头。于是,珂珂站了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镜子里,她的脸显得很苍白,眼睛里透着一种让人很难用语言表达的目光,那既不是幸福,也不是不幸。此时的她,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凝望着镜中的自己,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她惊讶地发现,在这段时间里,自己竟然没有想起过兰德,她一直在从正面检视过去利克给她带来的种种苦恼。
她不再说任何话,任凭自己的记忆去发挥作用,而记忆是不需要道别的。
马奇全神贯注地听着珂珂说话,他那小鹿般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马奇,我没做错什么吧?”
珂珂不安地盯着马奇的眼睛。
“我了解你现在的感觉,虽然你和利克分手了,心里却一直放心不下利克。你是不想伤害他。可是,你知道吗?现在,你还有一个不能伤害的人,一个为你真心真意做了一切的男人。如果你不能痛下决心的话,那你就没有资格去爱另一个新的男人了。”
“你说得对。可是,马奇,为什么人的心老是不能和理智保持一致呢?我感到一片茫然,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虽然我的理智告诉我该怎么做,也不需要找什么人商量,可是我就是无法安下心来。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是想说,你很想理智一些,可心里还是有许多不安与迷惘。”
“正是这样。”
珂珂在想,还是这位亲爱的朋友对我了解得透彻,她不由地将头依在马奇的肩膀上。
“你怎么了?珂珂,大概累了吧?”
“没有,我刚才一觉睡得很香。马奇,我真羡慕那种敢恨的人,像我这种人,让我去憎恨任何一个人,我都做不到,真是个可怜虫。”
“你一直在爱着那个让人头痛的男人。”
“是啊。现在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还有杰西,他发现我又走了,一定会很失望的。”
“你还惦着他呢?”
“放心不下。”
“还是让时间来冲淡一切吧。珂珂,世界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现在能确定给我们带来幸福的,就是施派克刚做好热汤了。对不对?”
“你们两个人相处得还好吗?”
“他这个人,在感情上也经历了许多波折。”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如果你不幸福的话,我也不自在。”
“你这家伙,都把我这儿当成全天候的便利店了。”
“是啊,你就是我的便利店。我只要看到你这儿灯还亮着,我就放心了。我是真心爱你的,马奇!”
马奇一想到珂珂的未来,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他知道,珂珂不是那种靠自己的力量能站起来的女孩,她无法丢掉手中的拐杖。
马奇凭着自己的直觉判断,珂珂这种女人,只有眼前的热汤是不会满足的。
第二十章
第二天晚上,一幕出乎意料的情景让她感到惊慌不已。珂珂来到兰德的住处,敲着兰德的门,兰德上班还没有回来,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东方男子,他没穿衣服,只在腰间缠着一条毛巾。他开门后向珂珂打了声招呼,让珂珂惊慌失措,不知该说些什么,傻愣愣地呆在门口。这时,詹姆士从里面的房间走了过来,缠着毛巾的年轻人笑嘻嘻地回浴室去了。
“嗨,珂珂。兰德刚刚来过电话,说买点东西就回来。”
“詹姆士,那个年轻人是你情人吗?”
詹姆士吃了一惊,用手指着自己说道:
“我的情人?你是说小李?他是学校里的一位朋友。我是喜欢女孩子的,他是个异性恋者。你听听,你听浴室里是什么声音?”
珂珂竖起耳朵来,发现淋浴声中,竟夹杂着男人和女人做爱时发出的声音,她不禁脸红了。珂珂吃惊地看着詹姆士,詹姆士耸耸肩膀,然后示意请她在躺椅上坐下来。
“珂珂,要喝点什么吗?”
“嗯,有没有酒什么的?”
詹姆士说了声“好的”,随即从冰箱里取出冰块放在大杯子里,为珂珂调制琴汤尼酒。
“要莱姆吗?”
“好的。不要放到杯子里面,切成片就行了。”
詹姆士不一会儿便拿着两只杯子和一盘莱姆片回来了,然后在珂珂的面前坐了下来。
“经常这样吗?”
“经常什么呀?”
“就是有朋友带女孩到这里来做那种事。”
“哪能呢。”
詹姆士一边回答,一边拿着莱姆片往杯子里挤汁。
“我告诉你,小李的女朋友根本不是女孩子。”
“啊?是个男的?”
詹姆士咯咯大笑起来,被琴汤尼酒给呛了一口。然后,他把脸凑近珂珂,小声说道:
“瞧你那样。不是女孩子,是指上了些年纪的女人。”
“啊!”
珂珂咬了一小口莱姆片,接着饮了一口琴汤尼酒。
“告诉你,论年岁,我也是比兰德大。”
“这我知道。可是,玛丽亚……哦,我忘了告诉你,她叫玛丽亚,她的年纪比你还大很多。你千万不要出去说,她还是个有夫之妇,她老公是我们学校的教授。”
“这就不太好了。”
“就是的。我们大家都觉得这种爱情简直是浪费时间。可是,他们两个当事人却挺当一回事的,简直到了忘我的境界。”
“所以,他们就来这里了?”
“也不常来。小李他们家在新泽西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好像家中很不方便就是了。”
浴室的水还在哗啦哗啦流着,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珂珂看了浴室一眼,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想,就算年纪再大,一旦遇到这种事就永远学不乖。就像爱情,无论多大岁数的人,都免不了神魂颠倒。珂珂一边咬着莱姆片,一边茫然地想着。
“珂珂,你和以前那个男人分手了吗?”
面对詹姆士突如其来的问题,珂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是点点头,不禁低下了视线。
“是真的吗?”
詹姆士一边喝着酒,一边直盯着珂珂。珂珂面带愠色地说道:
“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看起来,你不像是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女人。”
“你说得这样肯定?我们真的分手了,过些日子再去拿行李。”
“哦!”
詹姆士灰色的眼睛不停地眨巴着。看着这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珂珂感到很不是滋味,因为他仿佛一直是在用眼睛说话,好像在对她说,你可别在我面前撒谎,如果不真心诚意,就别想和我交朋友!詹姆士的眼睛就是这样看着亲密的朋友的,并不断地传递着这种信息。兰德找他这个室友,还真找对人了。
“珂珂,你可千万别让我的朋友伤心啊。他最近一直在为你担心,一天到晚心不在焉的,对你够着迷的。”
“谢谢你的提醒,詹姆士。不过,我也告诉你,我对兰德也同样是非常认真的。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过去的人际关系造成的。”
“是这样!”
“就因为爱兰德,我已经给另外一个男人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所以,这会儿才坐在这里了。我也只能作这些解释。”
詹姆士的嘴角露出了微笑,说道:
“对不起。”
“看来你也是个受害者。”
珂珂也笑了,她对詹姆士耸了耸肩,然后说道:
“你这个聪明的男孩,还真难叫人伤脑筋。”
詹姆士大笑起来。就在这时,浴室的门慢慢地打开了。里面的两个人刚刚满足各自的欲望,此时正从浴室里走出来,显得很不自然。
“你笑什么?是笑我们两个?”
“怎么会呢?唉,小李,这是兰德的女朋友,叫珂珂。这位是玛丽亚。”
小李、玛丽亚一一和珂珂握手。珂珂一边握着他们带水的手,一边打着招呼。珂珂仔细地打量玛丽亚,她惊讶地发现,看上去,玛丽亚并不是那种能让年轻男人神魂颠倒的有夫之妇,不像朱蒂那样妖艳。相反,她的体形有点微胖,穿着极其普通的衬衫和裙子,让人一眼就感觉到她是那种成天在家里烤面包、围着锅灶转的居家女人。小李满脸天真地看着珂珂,而玛丽亚正好与他相反,她始终低垂着眼睛,仿佛因为刚才浴室里的事感到不好意思。然而,珂珂并没有因为她的态度而感到不快,反而心里感到一阵温暖,同时也因此为她感到担心。珂珂从玛丽亚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幸福的气氛,但也看不出丝毫猥琐的气息。珂珂不由地想起了艾琳,同样是有外遇的两个有夫之妇,玛丽亚和艾琳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刚才在浴室里,她和小李应该是认真的,而此时,她心里一定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感,她正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不让自己被爱情的重负压垮。想到这里,珂珂不禁有一股冲动,想上去紧紧地拥抱她那根本就算不上漂亮的身体。
“我们要告辞了。”
小李一边用梳子梳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说道。
詹姆士有些惊讶地望着他,说道:
“什么呀,我们这儿都成你的澡堂了。兰德马上就回来,等会儿再走吧。”
“可是……”小李瞟了玛丽亚一眼。
“她也该回去了。”
珂珂再次和玛丽亚握手,说道:
“见到你很高兴,再见了,一路走好。”
玛丽亚的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
“谢谢!珂珂,我们先走一步了。”
两个人向詹姆士道过谢,便一块儿离开了兰德和詹姆士的住处。
“小李是哪里人?”
珂珂坐了下来,一边喝着饮料一边问道。
“他是越南后裔,出生地应该是新泽西。可是,我真想像不出来。”
“你指的是什么?”
“那么姿色平平的胖女人,换了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她做爱。”
詹姆士说道,那神态好像是很看不上她。
“你说得过分了一点吧,人家不是很相爱吗?”
“就因为这样,我才不理解啊。怎么可能会和那种女人做这种事?而且还是个有夫之妇。真让人不理解。如果是我的话,不漂亮女人,我理都不会理。”
“詹姆士,我收回刚才称赞你的那句话。”
“你这是干什么?聪明和漂亮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兰德不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帅哥吗?你能说这不是你爱上他的一个理由吗?”
“这个……”
这时,公寓的门开了,兰德进来了。他喘着气,额头上还冒着汗,像是一路跑着上楼的。
就在这一瞬间,珂珂和兰德两个人就像被凝固了似地,一动不动,两个人相互凝视着,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冲上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珂珂闭着眼睛和兰德热烈地吻着。她感到自己是如此需要他,在热烈的拥吻中,她想到的还是热烈的拥吻,她如饥似渴地依恋着这个男人。她清楚地感受到,她思念兰德汗渍渍的身体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就连他身上的汗味也是她梦寐以求的。
“见到你我真高兴,我真想你。”
“我也想你。”
“见不到你就成天想你。珂珂,你在我心里有多么重要啊,我都快受不了啦。”
珂珂不停地抚摸着兰德的眼睛、耳朵、嘴唇等,这都是她苦苦思恋的部位,这些部位都是兰德的一部分。她一边想着,又一边用手不停地抚摸着他各处的皮肤,仿佛用自己的眼睛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受。
“我闻到莱姆香了,刚刚喝过酒了?”
“嗯。”
“这位小姐拿我当酒保了。”
直到詹姆士说话时,这两个人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不禁同时笑了起来。
“也给我来一杯吧,詹姆士。”
詹姆士“呸”了一声,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里还念着“欢迎光临詹姆士酒吧”。
“小李刚刚才走。”
詹姆士一边将琴汤尼酒递给兰德,一边说道。
“啊!是用我的床?还是用你的床?”
“都没有,是在浴室。”
“还真行。”
“我介绍他们和珂珂认识了。真奇怪,珂珂竟然站在他们那一边。刚才我们还为这件事理论呢。”
“对不起,詹姆士,因为我不喜欢你那样说话。”
珂珂说着,将手中空了的酒杯递给了詹姆士。詹姆士忿忿地站起身来。那样子像是在说:好呀,还真把我当成酒保了!
“你觉得呢?兰德。你会和那种女人上床吗?那种肥胖的女人,还是别人的老婆,如果换了我,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你一定会选择身材漂亮的女人,对不对?”
“我有珂珂就够了。”
“我操!做你的乖宝宝去吧。不过,我还挺喜欢小李的,就算他把女人带到这里来睡觉,我也不会啰嗦的。问题出在那个女人身上,按我的审美观,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她的。”
“只要他们把床单给我换掉,我就无所谓了。”
兰德说着,一边把莱姆片塞到珂珂嘴里,一边和她亲昵地嬉笑着。对他来说,小李和玛丽亚的事,此刻都变得毫无意义。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珂珂一个人的身上。
“为了你们两位,我看我最好还是离远点儿吧。”
“唉呀,詹姆士,你可别介意。”
“那好,我就给你们当一个晚上的电灯泡吧。我是想这样,可待会儿我还要去上班,我还得走啊。”
“什么?你还有工作?”
“他在朋友的俱乐部里工作。”兰德替詹姆士回答了。
詹姆士走了之后,他们两个人便钻到床上,吃着冷肉奶酪夹的三明治,就算是吃饭了。屋子里有些暗淡,放着轻松的音乐。接着,他们又打开了电视机,电视机里正在播着一个搞笑节目。
两个人看着电视节目,笑得非常开心,每当彼此的皮肤碰触到一起时,就感到无比幸福。每一次的接触,都让他们的神经绷得更紧,就像是为了迎接过一会儿即将来临的兴奋作好事先准备。此时,尽管两个人随时都可以拥抱对方,但彼此都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这使得珂珂感动得哽咽不止,差一点儿把面包都哽在喉咙里了。
电视节目一结束,兰德就大喊一声:“哇!到时间了!”珂珂不以为然地看着他。兰德不吱声了,只是笑着将她推到床上。她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声音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快乐的喘息声。
詹姆士不在家,她便毫无顾忌地叫喊着,并无数次地对兰德喊着“我爱你”。
兰德拼命地弥补这几天因短暂分离而产生的思念。对珂珂的爱语,兰德热烈地回应着,对她的爱恋变得越来越强烈,都让他喘不过气来。同时,他也感到几分恐惧。以前,还没有人这样长驱直人地闯入过他的心田,当他将“我爱你”这三个字反馈给她时,他发觉,这三个字是根本得不到保障的,并不像在银行里存款,存款后一定会给你一张收据。这个道理他非常清楚,但是,让他感到爱情这样没有安全感,他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他在与女人的交往中,尽管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是让他感到内心不安的,珂珂是第一个人。他全力以赴地爱着她,像是要摆脱这种内心的不安。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成了害怕失去他人的人。
珂珂早已习惯了失去,她早就领悟到,当爱上一个人时,失去的恐惧也随着它产生,而失去的恐惧是被动的,不像自愿舍弃。不论是被迫的还是出于自愿的,这种失去都是伴随着爱情的成长而产生的。在这个世界上,她早已学会了接受,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如此爱恋眼前的这个男人。此时,她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想,静静地委身在他的怀里。她认为,如果不这么做,所有的消极因素,如嫉妒、执着、不安、绝望……诸如此类,都会从自己的内心渗透出来,到头来,这一切都会让他感到厌恶。
珂珂是一个无法真心憎恨别人的人,她发现兰德身上也潜藏着这种可悲的秉性。她清楚地记得,马奇曾说过“眼前的热汤”这句话,每当珂珂的脑海里出现这句话的时候,都让快乐来忘记一切,她自言自语地嘟喃着:
“我绝不会伤害你。”
这天晚上,珂珂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就像一个静止画面。画面上,利克一个人躺在床上,微睁着眼睛,在独自流泪,流着流着,泪水泛滥成了小河,在宽敞空荡的床上潺潺而行,珂珂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床不知不觉发出臭味来,她不由得皱起眉头,那是一种酒臭味。哦,原来是酒形成的小河呀,她低声自语道。不一会儿,河里的酒又变成了汗水,床上的利克痛苦地呻吟着。珂珂在想,我怎么流了这么多汗呀?她开口正想说些什么,汗水竟变成了鲜红的血水。她看到这种情景,丝毫不感到惊讶,依然泰然自若,她对利克说道,唉呀,我走的时候不是给你说过了吗?说完,低声地笑了起来。当笑声从珂珂嘴里传出来的时候,一串串声音竟成了一串串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滴人血河里。这时,血河突然涌起了滔天大浪,眼看着就要将她淹没,吓得她转身就跑。这时,她从梦中惊醒了。
珂珂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兰德在她身旁发出一阵阵鼾声。音乐依然在播放着,一名女歌手以低沉的嗓音哼唱着布鲁斯。
“利克!”
她无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兰德的脚缠在她身上,她叹了口气,将身子转向身旁正在熟睡的男人。她将自己的脸转过去,避开他的气息,望着他那少年般纯稚的脸。“这个世界上的不幸是各种各样的”,她回味着利克说过话。但是,她只关心自己的事情。有人美梦一个接一个,酣睡到天明;有人整夜睁着眼睛难以人眠。这个世界上的家庭也是各不相同的,在一个个的家里,又有着各种各样的美满幸福,也上演着一出出不幸的悲剧。珂珂深深感到,自己的存在是何等渺小,然而,竟有一个男人将这个渺小的个体当成他的全部,而这个男人就在她眼前。想到这里,珂珂才稍稍对自己的渺小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