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21

焰雪雪: 郎骑竹马来 41-完


41. 真相:转递、报仇、入狱

我的目光被这一双美得令旁人自惭形秽的腿吸引,久久不能移开,直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你找…你…”

抬起头的瞬间我和她同时惊呼出声,接着几秒钟张大嘴愣在当场。

“李唯雅!你…你怎么…”

龙娅莉!她是龙娅莉!她在这里!她竟然出现在这里!

我掩住哆嗦的唇,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门牌号,没有错,没有错!

“你怎么会到…”

不等她把话说完,我的右脚跟用力一旋转身扑腾着奔下楼梯。她比我更快,轻轻巧巧的两个跨步就闪到了我跟前捉住我的手肘。

“你误会了!这是我家,杨果不住这儿。”

我停下脚步推开她的手,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不太相信地重复着,“这是…你家?”

她勾了勾嘴角哼声说:“是我家,并且杨果从来没有来过。”

“可是信上写的…”我不会记错,信上的地址的确是这里。

“进去再说吧。”她不由分说地接过我手中的行李包走进屋里,走出两步突然回过头来盯着我的双腿,握了握提带轻声问,“你的脚…要我扶吗…”

我摇头,抬起左脚跨上一阶楼梯,苦涩早已堵满喉咙说不出话来。

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坐下等候她洗茶杯再端来白开水。垂着头目光再不敢落在她的双脚,仿佛那双火红的鞋会烧着人似的,却又忍耐不住用偷偷去瞟。

“喝水。”

“谢谢。”

她将茶杯递给我以后在对面坐下,理了理粉红色的短裙很优雅地翘着腿。贴身的短裙只包裹住臀部,匀称白皙的腿露在外面让人垂涎、嫉妒。

曾经,我有比她更美的双腿…

双腿…呵,我又得妄想症了么。抿一小口水放下茶杯,双手平压在膝上一动不动,怕裙角拉得不够严实露出了些来。刚要询问她就先开了口。

“你也看到了,就算他们家搬了家也不会住这样寒酸的地方。没错,那些信是从这里递出去的,以我的名字。”她耸耸肩,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不过真正写信的人是谁你再清楚不过。”

“果果…他为什么不自己去,让你帮忙…你们高中念同一所学校吗?”

她玩指甲的手登时定住,蓦地抬眼盯着我,过后竟是又哭又笑的表情,“他果然没有告诉你。”

“什么?”心不由得一凉,直觉接下来她会说出很不好的事情。

“我和他上一回见是在…一年以前吧。高中?他念的‘高中’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林德?”那是私立学校,著名的‘双优’贵族中学,只有成绩优异、财力优渥的学生才进得去。

她扬了扬眉毛轻声说:“少,管,所。”

“嗯?”那是什么学…

“少年劳动教养管理所。”

愣愣望着她半晌脑子才转过来,猛地撑着扶手站起身大声叫着,“你说他!不可能!怎么可能!你在骗我!”

她骗人!她这是说谎骗我的!果果他怎么会,他怎么会进那种地方!

她用力抹了把脸,起身端起我喝过水的茶杯,送到嘴边突然停下甩手将水泼在一旁的小盆栽里,重新拿一个杯子进厨房满上白开水,而后走出来依在门框边侧身背对着我徐徐说来。

“他刚进去不久第一次探视,唯一要求见的人是我,为的不是别的,全是你。他要我去你爸妈待过的医院打听你们家的新住址、电话,之后又要我替他转递写给你的信。你说他傻不傻,就算你看到信封上的邮戳也不可能怀疑到什么,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刚好有一个少管所,而他刚好就在里面。可他偏偏穷操心,每一封信要用去两个信封、两张邮票,里面一个写你的地址,外面一个写我的。不对,我记得头几封里还夹有一个空的信封,上面是少管…他的通信地址,大概是后来觉得没指望了才节省下了那几毛钱。”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进少管所!”我几乎咆哮起来。

她转头看着我,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杀人。”

呼吸因她的话停窒了一瞬,随即环看四周尖声叫起来,“他在哪里,你叫他出来!果果你出来,出来!”杀人?亏她能掰出这种话!

“不信么?”她快步走进一个房间,很快手中抓着一叠东西出来扔在桌上。

是信,信封是白色的,比我收到的黄皮信封要大一号。

“我交代奶奶把收到的信撕掉白皮儿投进楼下的邮筒里,几个月前她突然病重过了不久就去世了,现在这里堆积了五十来封,你自己看吧。”

对上她挑衅的目光我不敢伸手去拿,可是信封上熟悉的笔迹已经证明一切。

“杀人…为什么要杀人…他杀了谁…”



那天离开医院后杨果回到家撬开了他爸爸的存钱柜,拿了里面所有的钱,足足七万块钱,这以后就再也没能回到这个家。

几天里他花掉了两万块让人找到了‘老大’一伙人,并用余下的五万块将‘老大’引到了南城尚未拆毁的‘决斗桥’。

决斗很简单,双方站在同一边桥石栏的两端,谁先到达石栏中点谁就算赢。他早已是决斗桥上翻惯跟斗的猴头,‘老大’又岂会是他的对手,可是这一回他却失了平常的实力,‘老大’竟比他早了半步去抢夺中点的灯柱。

“他故意落后一段,趁那人伸手去抓灯柱时突然加速扑了过去…如果不是他的汗衫不够结实,丢命的人还会多一个他。他说爱你,我问过他有多爱,他说他可以为你去死,原来不只是说说。”

“为了我…因为我…不是的,说不定他是为你,你被他们…所以他为你报仇…”不是为了我,她又在说慌,果果不是为了我去杀人…不是…

残忍的龙娅莉不给我一点自欺的时间,紧接着说,“你知道赌注除了五万块钱还有什么吗?输的人还要砍下一条腿,杨果特地指明是,左腿。”

“左腿…”我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脚下是流沙沼泽,我整个人在转着圈往下陷。

“原本他只是要那人付出同样的代价,可他很快改变了主意,他说那杂碎即使死一千一次也抵不了他唯雅的一条腿。”

我再也无法站立,摇晃的身体前倾跪下地发出两个不一的响声,额头重重磕在桌棱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神志清醒过来是一小时以后的事,龙娅莉将我安置在床上,正用冰块敷我额角的血包。

见我的睁开眼她赶紧说,“没有你想的那么糟,那时候他还差几天满十六岁,又有人证明他是斗殴失手把人推了下去,所以只是被判误杀入狱…进少管所五年。”

十六岁,五年,入狱…

老天啊!我愿意断一条腿两条腿、断手断脚断脑袋!求你别这么惩罚我!


42. 近君情怯

误杀也好,谋杀也好,杀人就是杀人,他这一辈永远得背负着杀人犯的罪名。

十六岁,五年。这一个人生中最为宝贵的五年,最绚丽的五彩青春,最灿烂的花季时节,未来的蓝图在这时勾画,梦想的实现从这时起步,而他却在密布电网的高墙内度过。欠人钱债好还,欠人情债难还却也能还,可我欠他的这个债要怎么还!

我感受得到龙娅莉的恨意,只觉得她恨得还不够,她不该好心地让我进屋喝水,应该将我踢出门推下楼去,除掉祸害图个干净。她终归太过善良,也可能是出于对我这个残疾的怜悯,在我精神崩溃之前她告诉了我杨果的下落。此时他已经不在少管所,而在一家医院里。

一听到医院我又成了惊弓之鸟,有些头疼的龙娅莉急忙解释他只是得了急性盲肠炎,前些天已经做了手术。我要了医院的地址匆忙离去连行李也给忘了,快步冲到了楼下她才拧着包追上来,边喘气边抱怨我走得太快。

递给我行李包后她看了看时间说:“快到九点了,你还是先住下吧,明天再去医院。”

我摇头,“还不算晚,我打车过去赶得急。”

她的目光扫过我的左脚,皱眉问:“你回来你爸妈知道吗?”

“我告诉他们我来看望奶奶,也让奶奶给了他们电话。”

爸妈当然是暴跳如雷,妈妈已经准备来抓我回去,幸好有溺爱我的奶奶相助,他们才同意我陪奶奶过暑假。妈妈头一回这样容易就被说服,她曾说过等我念大学以后会逐渐还我‘自由’。我想她也明白她和爸爸不可能一辈子守护着我,我也得学会独立生活。

“那路上小心。对了有笔吗,我把电话写给你。”

我递给她笔和纸,意外她写下的竟是一窜手机号码,虽说这东西已经不稀奇但价格仍是不匪。爸爸和妈妈的工资已经不算少,可我这一部就花去了他们三个月辛劳。

抬头望着亮起的万家灯火,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她淡淡地说:“二十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不能一个人么?”

“嗯,再见。”

妈妈改嫁离家,爷爷奶奶去世,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我与她相比谁更不幸…

干嘛干嘛啊,你爷爷去世了有什么了不起,还有你,没了老爸就很拽啊。爷爷我是一眼没见过,更巴不得没老爸,我说你们没事儿比这些,比赢了能有糖吃吗?

果果…

我马上就能见到你了!



拒绝了龙娅莉的留宿打车到医院正好十点,值班护士催促着,十点半以后就不能再探视病人。可是到了三楼肠科病房,我却止步在走廊不敢再往前一步。

无人的走廊一片寂静,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咚,一下变两下,两下又翻倍成四下,这哪是心跳声简直是战鼓在雷鸣,我甚至夸张地看到胸前在震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头顶的风扇没有任何作用,汗水湿透了我全身,水珠沿着贴在脸颊的发丝到了脖子再继续往下流淌。手中捏着的提带因汗水脱手滑下地,落地声吓得我心脏停了一秒减缓了些速度,提起行李包趁机前进了几步再次因雷鸣的‘战鼓’停下,再这么敲打下去胸前非开出个大窟窿不可。什么战鼓,退堂鼓还差不多…

“这位小姐,探病的时间已过,请明天再来。”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又惊得我掉了行李,回头看去是刚才的护士小姐,“明天?”对,明天再来,等我再鼓一鼓勇气再来见他…

“病人该休息了,请不饶打扰他们好吗?”

“我…”

可是近在咫尺的‘三零六’,我只要再走十…也许是二十步就能…闭上眼,身体微微有些抽搐,深吸一口气,一、二、三!

飞快抓起行李包奔向不远的病房,头也不回大声回着,“对不起,给我几分钟行吗,我放下换洗的衣服就离开!”

“那请快些,不能留宿哟。”护士小姐悦声说着,带着两分戏谑。

房门前的急刹车弄疼了左脚连接处,抬了抬腿舒缓疼痛,不由得又一次打起退堂鼓。回头正对上微笑的护士小姐,尴尬地笑笑,揪着胸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三张病床两张空着,只有最远的靠进窗边的一张…有人…睡着了…

浅浅的鼾声像浓烈的酒,不过入耳两声就把我醉倒,合上门将它关住不让门外的人抢去分毫。背紧贴着门支撑住身体,双手用力捂住嘴不让它发出一点声音,脸上淌下的水珠也许又是汗水吧。

一声,一声又一声,前一刻我还在想如果能一直听着这鼾声该多好,下一刻就已觉得不满足,我还想听他说句话,还想看一眼他的脸,还想…

一步,一步又一步,就这样来到了床边。可是床上的人不像他…是他吗?这样魁梧的身体,占满了整张床,这是那只见吃饭不见长肉的瘦猴精?记忆中的肩背只有这样的一半…

是他没错,看不见他的脸,可从那古铜色的胳膊和脖子我就知道是他。就如他说的,‘黑人’不少但黑得像他这样好看的却只有他一个。是他!是他!我要看看他,他变成什么样…

鼾声嘎然而止,大睁的双眼对上我的眼睛,离得太近只见了两颗黑眼珠脸却看不分明,正要拉开些距离突然腰被抱住用力压向一堵墙。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发酸的鼻子没了出气孔,嘴巴像被胶布粘得紧紧的…

“早知道吃两颗安眠药就能梦见你,我一早就拿它当饭吃!为什么我没早去试一试,啊啊,为什么,为什么…”每念一个‘为什么’圈住我的一双铁臂就紧一分。

他说,梦?

“湿湿的,刚洗了澡吗?”说着温热的鼻息埋进了我的颈间用力嗅着,发出一声无比畅快的声音,“嗯————,好香!”

满身臭汗,香?

窒息令我脑子也糊涂起来,也想着这是不是梦。

“让我好好抱一下,你不准走!我要抱很久,很久!”

身体又被他往床上带了一些,左腿膝盖以后的部分撞在床边发出金属相击的铿锵声。我登时从梦中惊醒,矛足全力推开了他,也让自己跌在了地下,坐起身已来不及拉好长裙遮住那段丑陋的脚。

“唯雅?!唯雅是你!”

我终于看见了他的脸,比记忆中更…不,比任何人都英气勃勃。高思源说的铮铮铁汉,他说的大男人、大老爷们,就是这样的。

“唯雅!唯雅!唯雅!呜呜呜…雅——”

呃…尽管那个大老爷们的哭相不怎么好看…


43. 同眠

你能想象吗?一个挺拔如山、刚毅如峰的男人在面前泪洒如雨、放声大哭,像肆无忌惮号哭的孩子大张嘴、挤着眼,成熟深邃的脸扭曲得难看又好笑。

我愣坐在地上,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是应该继续为被他看到的左脚伤心,还是应该先安慰看来极为伤心的他?

“唯雅…唯雅…”

他不停地唤我名字,抹着泉涌的泪水望着我,那模样像是儿时伤心的时候渴望妈妈的拥抱、抚慰一样。我不由得伸出手,可是我的脚,我起不了身…咚地一声,坐于床上的他就这么直直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连我也跟着疼了起来。

双手被他捧起握住,低下头用湿湿的脸颊磨蹭着。心像开始拨动的琴弦微微发颤,呜咽声中温热的唇印在了手背,指尖一个、两个被他含进了嘴里。刚才卡住泪珠子终得释放,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医生和护士,我正是惊慌失措时被他猛地抱住。他的号哭声又起,接着是一句吓死人不偿命的话。

“老婆,我错了!别离开我,我知错了!”

老婆?!医生、护士还有我同时跌了下巴。

“你们…是夫妻?”护士小姐不可置信地问。

我刚要开口否认就被他握住后颈转过脑袋,用力压在他坚硬如石的肩头,封住了嘴巴。

“老婆我真的不敢了!我爱的是你,那个女人我…我只是和她玩一玩儿,我以后再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老婆你相信我!”

我只觉得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大,他在说什么,这究竟是什么跟什么啊!

“你们真的是夫妻?”护士小姐再一次询问,“结婚了?可是杨果你不是…”

“哇啊——”护士的话被他突然拔高的哭嚎声打断,“你们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呜呜呜…瞧不起人…我怎么了,我就不能有这么漂亮的老婆吗…明明就瞧不起人…”

到此,我总算知道这家伙原来是在唱大戏蒙人。

护士小姐急忙解释,“我没有瞧不起你…我是说你的年龄…”见病人仍然哭声不止且愈加大声她只得向身边的医生求助。

慈祥的医生语重心长地开口,“即使是夫妻,没有申请看护床还是不能留宿,现在已经过了办理时间…”

“人家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是不是要我老婆抛弃我你们才高兴!要是赶她走,我马上从窗户跳下去死给你们看!”



蛮横不讲理的人谁也招惹不起,最终医生同意了我留宿。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在这里过夜,因为睡觉我就得…

“坐地上好一会儿了,腿该麻了吧?”说着他一手揽上我的腰向上提抱起来,另一只手则伸到我的腿弯,不等我拒绝就轻松将我打横抱起。“怎么才这么一点分量,都没长。”

“快放下我!”我一边用力推开他一边挣扎着扑向旁边的床,那只脚已经被长裙和长靴的隐藏他看不见,可他感觉得到!

“好,我放下,别动,我放下。”

一落床我急忙拉过被子盖住腿,他却要掀开。

“还没脱鞋。”

“我自己来!”我推开他的手坐起身在被子下拉高裙子,然后将右脚伸出,飞快拉开拉链脱掉长靴,重新缩回被子里。

“那一只呢?”他挑眼看向左边被子下的隆起。

“就这样…”我红了眼眶,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这样怎么睡觉,我帮你。”他边说边掀被子。

“我不!你走开!”我双手死死拽住被子,弯下腰把脸压在腿上,无论无何也不让他拉开被子。

“李唯雅!我是谁,你还给我闹别扭!”

他气得冲我大吼,像从前那样。可他毕竟已经不是纤瘦的少年,一瞬间我以为面前高大的男人是四合院里小孩都惧怕的那个凶神恶煞的‘杨叔叔’。片刻的愕然之后我把被子下的腿抱得更紧,抬起脸咬着牙毫不畏惧地与他瞪视。别人也许怕他,可我不怕,看他有多凶!

四眼相对,四道无形的利箭搏杀了好半晌,终于他败下阵来。

“好吧,你自己来,我去打水。”

等他端着盆离开病房关上门,确定他走开了,我才开始一件一件脱下我的…左脚,然后放在另一边床和桌柜之间,再用行李包和另一只长靴遮掩住。他给了我足够的时间,直到我做完一切在床上躺好他才端着一盆水进来。

盆放在了我的床边,里面是一条新毛巾,是给我用的?

“你看你热的,洗把脸。”

我伸手去接却抓了个空,冰凉的毛巾直接贴上了我的脸颊。

“我来。”他为我擦干净脸和颈子以后又从被窝里逮出我的手,硬把被子拉到了我的胸口以下,“还捂着,都长痱子了!”他把我的衬衫的袖子一直拉到胳膊肩上,用毛斤来回擦拭着手臂。

凉意透过皮肤沁入心田,舒服得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我正要闭上眼慢慢享受就感觉到胸前的被子被拉开,瞬间像弹簧似的坐起身来,再次紧拽住被子不放。

他一副被打败的样子,拿着毛巾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我们只洗脸和手行了吧?又懒又脏的丫头。”

“丫头?”我很不屑地冲他哼了一声。

竟然这么老气横秋地叫我!他以为他有多老,还不和我一样…嗯?以为他搁下盆和毛巾会回到自己的床,他却是搬来一张椅子我的床边坐下。

“我睡这里可以吗?”说着他牵起我的手,一手包裹住我的手掌,一手沿着我的手臂拉下挽高的袖子最后用手指圈住我的手腕。“丫头你怎么一点也没长,还是这么小。”

“我哪里小…”我小声反驳,目光瞟了一眼左腿。别看我成了这副样子,超过一百六十五的个儿也算高挑了。

他轻轻揉捏着我的手掌和手腕的突骨,挂着淡笑的脸透着几许心疼和哀伤。异常粗糙的掌心摩挲在我的手背竟刮得生疼。我微微使力翻转过手掌,用指腹去触摸那粗皮和厚茧。他究竟做过什么,才有了这样一双手。

看穿我的心思,他故意使坏用掌心来刮我的脸,颇为得意地说:“这有什么,劳动光荣。”

我横他一眼打掉他的手,“我要睡了!”侧躺着闭上眼,头一寸一寸离开枕头移向床边,从虚着的眼缝里看见他的表情由懊恼转为欣喜。

“那就睡觉吧!”

才听他悦声喊完就感觉微弱的热气吹拂在脸上,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坏主意。故意装着不知有人把砸了颗猪脑袋下来,吸吸鼻子张开嘴发出一声响亮的‘哈啾’,几点香沫飞喷而出。睁大些眼缝等着看笑话,却没想到他非但不恼还闭眼、裂嘴、露牙傻笑,似乎挺享受的。

他又靠近了些,额头轻轻撞了我两下,柔声说:“很晚了快睡吧,要‘浇花儿’我们明天继续。”

这样头相挨着、手相握着,很快又热出一身汗来,可我们谁也不想分开一些,一寸也嫌太远。

“果果。”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叫他。

“热吗?”

“果果。”我要多叫几次,把以前的全补上。

“嗯?是不是想去厕…”

“果果…”

“……我是果果,你的果果。”

“果果…”

“我在,一直都在…”

“果果…”

“在…”


44. 开启幸福之窗

我像是睡着了,睡了最为香甜的一觉,从头到脚的疲惫逐渐从身体抽离。我又像是没有睡着,粗糙的手心、抚面的鼻息都是那么真切,绝不会是梦。

饱饱地‘美餐’一顿,嘴角似乎还淌着口水,不知睡过去多久终于舍得睁开眼。照进窗户的阳光刺痛了眼睛,急忙闭上,转头长长地伸一个懒腰…

手,能够自由举高,意识到这一点我猛地弹坐起来。床边没有人,椅子也不在了!环看一目了然的房间,空无一人!脑袋轰隆一声爆开,正觉得天昏地暗的时候眼前咖啡色夹克将我拉了回来。这男人的衣服,是他的!我不是在做梦,我是真的找到他、见到他!对了,盆和毛巾都不在,他是去梳洗了…

将夹克抱在胸前静坐了几秒,混沌的脑子逐渐清醒过来,不禁为自己的疯癫苦笑,我真快成神经病了。拍拍额头看向房门,是关着的,听了听门外,没有脚步声。于是俯身抓起床与桌柜间的一堆东西,掀开被子坐到床边,迅速将它们一件件套上穿上。昨天走了不少路,汗水全湿透了却没有清洗,管他的,这一夜过去也该捂干了。

不过,有点奇怪。这一长一短的两条腿没有了层层汗水黏糊的难受感觉,试着搓几下还挺干净,是汗痂太厚结成壳掉了么…呃…有可能吧。还有这些套袜…是洗过的?!干净得不像脏汗浸湿过,还有淡淡的肥皂味。难道是…不可能,怎么可能…

走廊里护士开始催促病人起床测量体温。我来不及多想,麻利地穿戴好一切下床站立好。低头看着皱成菜叶的裙子欲哭无泪,早知道睡觉时该脱掉的,反正还有被子盖着。

一阵徒劳地拉扯还是没能把‘菜叶’弄平整,只得放弃回头整理床铺。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惊慌转身,面向房门像个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得端端正正。门刚推开一条缝就被人猛地拉上,随后听到一对男女的叫骂声。

“医院是你家开的吗,老子今天就是要住这三零六!”男人又恶又狠地说。

“医生,这人不会是你们家亲戚吧?这个病房明明就有空床位,他一个人霸着让我们去住三零四,说得过去吗?”女人尖声附和着。

“三零四怎么了?”

杨果充满笑意的声音响起,我急忙走到门后探头透过玻璃小窗看去,只见一只结实的黝黑胳膊横在眼前遮住了视线,蹲身移到另一边窗角才看清外面的情形。杨果整个人挡在门前,手撑着门框阻止男女进入。那个男人也是高大,个头几乎和杨果旗鼓相当,不过肥宽的身体两个杨果也比不了。这样的巨汉,难怪他有恃无恐。

“三零四、三零六不都同样能住人么?我还不信这位大哥您住三零六就六六大顺,住三零四就…”杨果仍是好好先生的语气,说着放下手走向隔壁的三零四。

巨汉刚把手伸向门把,突然间传来一声巨大的砸门声,震动波及了面前整堵墙壁,在场所有人也为之一抖。

接着听到杨果的笑语,“大哥我试过了,这三零四结实得很,塌不了,住进‘想你死’你也死不了。”

男女刷白了脸,片刻呆愣后女人赶忙拉着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我打开门来到走廊,一见三零四的房门不由得做出和护士小姐同样的动作,掩嘴惊呼。那个大窟窿,是他拳头给砸的?!

“把你吵醒了?”他走到我跟前柔声问着。

我摇头,拉过他的一只手没见异样又换另一只,反复查看了好几遍也没有见断骨流血的伤处,只有右手背泛红破了些皮。

他握住我忙活的手,好笑地说:“没事儿,我可是练过硬气功的,这层薄薄的木板小意思。”说完回头连忙向医生和护士作揖道歉,并保证会加倍赔偿损坏的公物。

医生叹着气无奈走开,护士小姐畏惧地看了他一眼跟着快步逃离。他们鄙夷、害怕,我却是打心底里感到骄傲、威风。牵起他的手冲破皮的地方轻轻吹气,我的男人太厉害了…我的男人…我在说什么啊!

“脸这么红,昨晚着凉了?”他把手贴上我的额头量着热度,“不烫啊,一定是你捂在被子里给热的。”

“嗯。”我推开他的手回到床边继续折被子。

“别弄了,我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

“今天就出院?!”我惊声问。

“早该走了。”他掀起衣服将裤子拉下了些,露出小腹右边已愈合的疤,“你看,好了不是?”

仔细看过疤痕后,目光由一点扩大开来。露在外的内裤,过于裸露的小腹…我的脸更红了,他也沉默了。同一秒,我和他皆转身背向对方,我俯身整理原本就没动过的行李包,而身后的他则故意弄出拍打衣服的声音。

心中的躁动逐渐平复,我这才惊觉自己忽略了一件事。出院后他会去哪里?龙娅莉说的五年,算来还有半年才到,他要回去吗,回少管所去?我不敢问出口,默默地由他牵着手离开医院。

经过二楼骨科的楼梯口时,一位穿白大褂的老先生一见到我们居然拔腿就要跑。听见杨果喊‘我出院了’这才停下脚步返身回来,换上慈祥和蔼的笑脸叮嘱杨果出院后要注意身体,并热情地将我们送出医院,兴高采烈的样子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哼,小气的老头儿。”杨果撇着嘴很不满地说。

我知道不是老先生小气,一定是这家伙又干了过分的事。



打定主意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铁了心要跟着他去少管所。可是,他却带着我来到了城郊的一所房子。

房子外面虽然看着旧里面却装潢得很好,该有的家居摆设一样不少。

“他们对我还不错…”

“他们?”

“我爸妈。”

思前想后,我大约明白了些事,“这房子…他们让你一个人住这里?”是我…

他嘿嘿笑起来,故意装出色痞子的样子,“有你这个女主人就不是一个人了。”

是我,这些都是我害的!

‘果果,你怪我吗,你怨我吗?你这一生就毁在我手里,你恨我吗?’我问不出口,明知他的答案是什么,我无法厚颜无耻地要他给我心安的答案。

双手捂面,不等哆嗦的嘴唇溢出哭音整个人就被横抱起来。

“走,我们到楼上看看去。”

他眼珠不怀好意地转了两圈,突然笑开脸将我高高抛起再稳稳接住。反复几次吓得我又叫又骂,哪里还记得之前的事。

楼上是一个极为开阔的房间,大小是楼下三个屋子的方寸。与楼下蛛网密布不同,这里的桌椅、地板都擦得一尘不染,崭新的床铺旁边几双新旧不同的球鞋整齐得排放在鞋架上。风吹起干净的窗帘,明亮的玻璃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推开杨果落地走到窗边,鼻子凑向天蓝色的窗帘,洗衣粉的清香还在。

“阿姨把房间打扫得很干净。”我悦声说。

他笑了笑,搬来椅子拉我坐下,“我们家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请钟点工。”

“钟点工会替人洗鞋子吗!还有,他们会把课本和你的武侠书分开放吗!”我指着鞋架和书架大声喊着,固执地要他承认打扫房间的人不是钟点工。

他妥协地点着头,不想再与我争论。

“累了吧。”他蹲下身,一双大手抚上了我的左脚,“脱掉会舒服一些。”

“你干什么!我不脱!”我凄厉的叫喊声把自己也给吓着了,想要赶快脱离却被他围圈住。

惊惶失措之下我像一头蛮牛猛力撞向他,站起身刚以为要成功逃脱就被他的长臂揽住重新按坐回去。

“你滚开!我不脱!我舒不舒服都不关你的事!滚开!滚开————!”他要碰我这丑陋的脚,这丑陋的东西!

我拼命地锤打他的胸膛、挥打他的脸,他却只是皱了皱眉,好像我在给他挠痒。

“不关我的事?李唯雅,你有胆再给我说一次!”

“不关你的事!”

我彻底激怒了他,红了眼的他抓住我奋力张舞的双手,一手像钳子一样紧扼住我的双腕,一手甩打向我的肩膀,将挣扎起身的我推坐下去重重撞在坐椅的靠背上。

从未见过他这样暴戾,我懵了呆了,等回过神才发觉双手被他的汗衫栓住,左脚正被他抬起平放在膝盖上。瞬间头脑一热,一股狠劲冲向脑门,曲起膝盖毫不留情踢向他的肚子。他闷哼一声,身体定格两秒之后重新抬起我的左脚,动作仍然是那么轻柔。

“你可以继续踢,直到踢开我肚子上的那条口子让肠子流出来。”

我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他,眼睁睁看着取下那丑陋的假肢,接着是棉线套袜和尼龙套袜,最后是连我自己看着都觉恶心的残肢端。

“看到了?满意了?”

他像是没听见我的话,自顾自地说,“有些肿,还好没破皮,这几天就不要穿了。疼不疼?我给你揉揉。”

他跪坐下地,将那令人反胃的一截捧在怀里,用粗糙的掌心打圈摩挲着红肿的地方,专注心疼的目光如同对待他最为怜惜的爱人。而我呢,就算在清洗时也会转开头不看它一眼,当它是附在我身体的‘瘟疫’。

这就是我的爱人…

“果果,果果…”

伸出被栓住的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拉向自己将他的脑袋紧紧抱住,几乎咬碎牙齿恨不得把他溶进身体…

曾经,命运严厉地惩罚了我,而现在是否重新向我开启了另一扇幸福之窗呢?


45. 世仇的由来

粗鲁的臭杨果一点也不顾我的感受,即便是龙娅莉对我残疾的左脚也是小心回避着,可他却这么对我!非但施暴将我的双手束缚住取下我的假肢,竟然还去触及那畸形的残肢,那连我也不愿多看一眼的地方!

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是杨果,与高思源根本不同的,我的果果。

挣扎哭喊耗尽了我的力气,随着杨果的轻揉按摩慢慢有了睡意,等到他将我移到床上眼睛已是重得掀不开。朦朦胧胧中感觉一阵阵的清凉,他在用毛巾擦拭我的脸、脖子还有手脚…为什么只擦了擦小肚子,妈妈,我胸前也很热很粘啊,内衣怎么也没给我脱掉,我自己脱…衣服拉不开…



太大的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其余的人和事早被我抛在九霄云外。两天都没给爸妈电话,他们竟没有主动打来,奶奶那里也没有动静。隔天早晨被手机的闹铃叫醒,捏着电话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躺睡在地下的人安慰我让我放心,他已经给奶奶打去了两次电话为我报平安。奶奶家的电话始终没有换过,他也还记着。

我们家和杨果一家因为什么结了仇,追究起来已经记不清曾祖父们那一辈的事,也许是我的曾祖父曾经诽谤他的曾祖父是巴结鬼子的汉奸,也可能是他的曾祖父乱诬陷人,也可能他们根本不认识对方,也不曾抗过日做过汉奸。

爷爷一辈的仇恨却是被记得清清楚楚,爷爷被指在文化大革命时迫害他的爷爷使得身体本就孱弱的杨老先生下狱,后虽得平反但没过几天好日子就撒手去了。这是多么大的深仇大恨,被杨家的人恨也是应该。可是听奶奶说爷爷也是逼不得已,谁叫那时上面安排有人数指标,达不到就得自各儿凑数。爷爷本不想害人,可一大家子十几张口都指望他一个人吃饭。事后他竭力担起了杨家的生计,家里有米有糠那么吃米的是杨家的孩子、吃糠的是自己家的。奶奶说可笑的是,杨奶奶一手接过爷爷抗去的米一手指着爷爷的鼻子破口大骂,还让孩子们上来又咬又踢,真是野蛮不讲理的一家人。

父辈的仇与恨除了上一代给的‘遗产’,再来就是刚搬进四合院时结下的。因为风水问题,杨果的爸爸擅自把房子加宽了六尺,占据了我们两家之间的小过道。换作别人爸爸不会多计较,可就是见不得这个‘无赖泼皮’耍横的样子。两个男人一阵惊天动地的拳脚之后,红了眼的杨叔叔竟要去拿丢在干沿上的西瓜刀。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恐怖叔叔家的小孩,他把又亮又长的刀死死抱在怀里怎么也不肯松手给爸爸。一场即将发生血腥因为他而遏止,暴吼的爸爸满院追着要教训他,尖叫的妈妈在爸爸身后又骂又打,儿子已经被刀划伤了你还追他!被先前打斗吓哭的我,看着只穿条短裤的光身黑小子在院子里像猴子一样穿梭窜逃忍不住笑出声。见我笑,他脚下停了停,这一停就被抓着了,之后就变成了他们一家人的械斗。爸爸打儿子,妈妈打爸爸,爸爸还手施暴,儿子挺身救母…

“在笑什么?”他拨开我粘粘的额发问。

“奶奶怎么和你说的?她怎么和我爸妈说的?”

奶奶是个明理的人,她常说上一辈人的仇不干下一辈人的事儿。不待见杨果的爸爸是因为‘这个小辈不通人情,在旧社会就是那横行乡里的地痞。’,却很喜欢杨果,说他‘懂事有礼又孝顺,怎么也不像那个老杨家的孩子。’

我虽然一直都知道奶奶对杨果慈爱有加,但仍是低估了她老人家那副心肠。好笑的老婆婆,居然在我和杨果年幼时就自以为是地把我们凑成了一对娃娃亲,也因此她从来不反对我与杨果来往,反而每回我去她那儿她都会问‘果果怎么没跟着。’以前她是这么希望,如今更是。在奶奶眼里压根不觉得杨果‘坐班房’怎么了,爷爷也曾经被反动派抓去下狱。在她看来是我配不上杨果,残疾的我配不上这样一个康健结实的小伙,我能和他成事儿是我莫大的福气。所以杨果打去电话告之我与他在一起时奶奶不知有多高兴,不仅嘱咐杨果好好照顾我更是主动担起同爸妈解释传达的义务。总之,我可以安心的在杨果这里留宿,至于老婆婆脑中有没有生米煮熟饭这一类封建思想,我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不会追来的是吗?”我仍是不相信地问。

杨果狠狠捏了下我的脸,“说得像是抓逃犯,要抓那也抓我。”

五年的…刑期并没有满,借这次住院杨果的爸爸为他办了保外就医,算是让他提前半年出来。再加上一所房子、两万块钱,是他们最后为杨果做的事,日后毫不相干,他们没有一个杀人犯的儿子…

“果…”

“头发这么脏!”一绺头发被他拉扯得好疼,“走,洗去。”

“啊——!”

他二话没说,右臂一伸反手从背后圈住我的腰,提起,将我当一条棉被似的夹在腋下走向洗澡间。我尖叫着锤打他的背,他竟把手臂猛地松了一把,我整个人几乎倒竖立起来,头发就快扫到地面。一长一短的两条腿晃在了他眼前,我停止了挣扎,可不等我去自怨自艾就感觉流向脑袋的热血打了一个调转,再次从头流向脚。

“嘿嘿,好玩吗,还来不来?”他与我鼻尖相碰了一下得意地问。

吐掉嘴里的发丝,从发缝里看着镜子里乱发盖脸的鬼,我听到了火山喷爆的声音。

“啊啊啊啊————!耳朵!”


46. 化学情爱

因为截肢端被磨伤,从医院回来以后杨果就不让我穿假肢。他说残肢破皮再穿上假肢很容易受到感染,受到感染就会引起发炎,发炎严重就会溃烂…按他这么说的话,小小的磨伤就会要了我的命?

“你别不以为然!李唯雅,我可不记得你是这么邋遢的人。”

“我邋遢?”我抬起头,白泡沫流到了眉毛,赶忙闭上眼睛。

“低头!”杨果泄愤似的将我的脑袋按进洗盆里,然后又像之前一样背起书来,“腿端长时间在假肢的接受腔内会因压迫、摩擦、温度变化等引起湿疹、小水泡、滑囊、过敏性皮炎等。你听着!每晚睡觉前一定要把腿清洗干净,还得使用专用的护理液来杀菌,预防发炎…”

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心中不禁冷笑,好专业,他简直就是一名专业的医生啊!就在昨天,我总算知道出院那一天那位廖老医生为什么会视他为瘟神一般。这位身体过于强健的病患居然在手术后只躺了一天就下地走动,不仅是走动还串门子到了骨科,几天里向廖老医生把有关截肢、假肢等等全问了个遍,几乎能写出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致使廖老医生一听到他的声音逃都来不及,只求别被这瘟神缠上。

“行了!”我大吼一声打断他的话挥手将他推开,抹掉脸上的白泡冷眼看着他。

他杨果聪明、好学,可也别拿我做文章!

他似乎被我吓着了愣了好半天,不断揉搓满是洗发露泡沫的双手委屈又愧疚地说:“对不起嘛,我又没给别人洗过头,大不了我轻点力,要不我去把指甲修掉?”的

他,他,他这笨蛋!我张着嘴硬是说不出一个字,怒火像放气的血压计急速降到零点,既而失笑出声,故意板着脸恶声恶气地说:“这回再把我抓疼了,我一定要以牙还牙!”

“一定轻一定轻。”

望着他灿烂的笑脸心里为刚才自责起来,我怎么动不动就对他发火,从前的脾气又回来了。“对了, 你说的那个‘窦道’是什么?”这又是个什么医学术语?“呀!烫!”

“你有没有在听我讲?”他没好气地说,将水温调低后又开始了长篇大论,“ 窦道多是由感染后伤口深部的异物形成的,像是粗丝线头、死骨、溃疡,这些都是归结于皮肤血运不良、残端疤痕组织过多、神经障碍等因素,又因它在承重部位,所以会影响假肢装配…”

“恩?”头上抓揉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感觉出异样我偏头虚开眼睛。

他的表情和他的口若悬河很不相符,深邃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眼睛的焦点定在一处,许久过后才眨一下眼帘。每呼吸一次眉头就会用力挤动一下,好像胸口扎着针令他痛得不行。

“果果?”我轻轻唤了一声。

他蓦地回过神,换上笑脸说:“总算洗干净了,李唯雅你说你有多脏。”

用毛巾包裹好头发我乖乖地由他抱起身走回卧房。拉了一把肥大的睡裤,左腿空了半截的裤管在半空晃荡着,收回目光看向一边。我这条腿,他并不是‘视而不见’并不是不在乎,他只不过是要我知道他不在乎,要我不在乎。

我坐在床边取下毛巾擦拭头发,他拿来梳子和电吹风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帮你。”

“恩。”我点头,因他的靠近心头一阵荡漾。我这是怎么了,他不过是帮我吹头发,刚才不还抱着么,我真是太不害臊了…

他笨手笨脚,一会儿用梳子扯疼了我的头发一会儿用电吹风烫着了我的耳朵。我强忍着,直到脖子酸得受不了才出声喊停。

“可以了。”

他忙关掉电吹风,明显松了一口气,“是啊,头发还是不能吹太长时间,会变黄的。”

我扔给他一个白眼,拿过梳子将自己梳理起头发。

“头发好长,留了多久?”他在我身边坐下,从我胸前拈起一撮头发拿在手里轻柔着。

指尖似有触及我的…胸房,脸瞬间烧着,用力甩头让头丝摆脱他的手,“没多久。”

“还是湿的。”他侧起身,大手掌搂过我的后脑勺强硬地压靠在他的肩头,将半干的头发捋了捋说:“这样凉一凉,很快就干了。”

我没有反抗,只用额头顶开了些我们间的距离。直直长长的发丝垂在我和他的胸前,我没有动它也就静静地垂着。

屋里的空气渐渐变得稀薄,空旷安静的空间里我越来越深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长发也因此不再静止不动。而杨果,却听不到他一丝声音。不自觉地涌起一股羞耻感,心头的激荡是为什么我是知道的,却不愿承认自己的寡廉鲜耻。将这火气一股脑撒在杨果身上,就在要推开他时他抢先一步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

“有点困,借我靠一会儿。”他打着哈欠说。

这么‘充分’的理由反倒令我不好拒绝,趁我的手迟疑时他又向我贴近了一些,在我的肩膀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又好心地拨弄着我的脑袋让我更靠向他的脖子一些,说是他的肩太硬。

刚洗过头发清新的发香弥漫在鼻间,还有淡淡的香烟味。我没去想他的身上怎会有这味道,只是在想为什么香烟的味道也会这么好闻。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不像刚才的平静,他急促而沉重的呼吸让我生出莫名的惧意。烫人的鼻息刺激着敏感的颈子,我的呼吸也在开始颤抖。我想他没有睡着,他的嘴唇随着他胸腔的起伏有意无意地贴上我的后颈。我极力绷紧身体,不只呼吸,连心脏也在颤抖…

这一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我和他都不再是当年的少女少年。也许我们的感情没有改变,但成熟的身体已和当年的青涩不同,只要一靠近身体就会变成一个躁动的化学瓶。曾以为年少时纯粹干净的情素才是真正的爱情,如今我仍然对此坚信不移,我们的爱情不容抹杀。可我也不会认为此刻这就是肮脏与不正经…

发香味和香烟味似乎在催化着什么,慢慢地将我和他引领向成人世界的情爱。不觉得是可耻,而是羞涩、是胆怯、是犹豫退缩,也是悸动、是好奇、是跃跃欲试…

我们像交颈的天鹅相依相偎,一下午的时间晃眼过去,似乎明白了情到深处的爱侣们为什么总爱许下地老天荒那种不真实的誓言。如果能和他一直这么依偎着,谁不想地老天荒呢…


47. 泼出去的水

左腿端的红肿完全消失后我在杨果的陪同下回到了奶奶那里。奶奶和几年前一样硬朗康健,白发多了几根却不添老态,依然精神烁烁。这才是我的奶奶,我就知道即使我发生那样的事也一定不会影响她乐观的天性,她还是能宽心地生活,太好了。

奶奶对杨果的热情令我汗颜,那一副丈母娘看女婿的表情连杨果也感到不自在,三句话不离‘你们今后要怎样’‘唯唯要对果果怎样’‘果果要好生对唯唯’。我和杨果被他弄得满面通红,不停地支吾点头。如果不是她一脸的严肃,我真会以为她是在故意捉弄我们两个小辈…

“奶奶!你太过分了!”终于忍无可忍的我捂住红透的脸大喊着。

随即是杨果响雷一般的怒斥,“李唯雅!怎么给奶奶说话的!对奶奶这么大呼小叫,你还有没有规矩!快道歉!”

“我…我不是…对不起,奶奶。”

我背过身几乎要哭出来。我最亲爱的奶奶,我是不该对您不礼貌,可是您真的是太过分了!

吃过饭后我和杨果准备收拾空屋作为我的卧房,奶奶却以没有多余的床铺被子为由,要我再回杨果那里,末了加上一句‘如果在结婚以前有了孩子也别操心,你们的爸妈不管我这老婆子来管。’这种羞死人的话她老人家也说得出口!

见我听从杨果的话道歉,奶奶很是满意地笑了,可刚转过头面对我就敛起笑容,命令我随她进睡屋去。关上门她拉起我的手再一次语重心长地说起那我听过几百次的话。

“果果是个好孩子,是…”

“是个值得依靠的人,我知道了奶奶。”我抚额呻吟。

拉下我的手老婆婆气乎乎地问:“那你说他哪里不好?你不也从小就看上人家了吗?”

“谁看上他了!”

我尖声喊起来,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我的奶奶谈论这种事情,我羞得想钻地板缝她却不以为然。

“唯唯,你老实给奶奶讲,你是不是嫌那孩子坐过班房?”

“我没有…”

奶奶板着脸不屑地说:“奶奶是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那么好的孩子决计不会做大奸大恶的事,搞不好是他们冤枉了好人。奶奶这双眼睛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错不了的,他有志气、有出息,你跟着他奶奶也就放心了,哪天两腿一蹬走也走得安心。”

“别说了,您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苍老的手拍了拍我的左腿,“乖孙女儿,如果你这腿好好的奶奶随便你挑哪一个,可是既然成了这样你就听我一句。”

我的腿,继杨果后又一个毫不避讳的人。

“幸好果果那孩子也没有嫌弃你,你安分地跟着他,别这山望着那山高。丢了他,你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

“您又知道找不到。”我不甘心地顶了一句。

奶奶被我的冥顽不灵气坏了,站起身就是一阵狠狠的数落,“那你给我找一个去!那些人油奸耍滑的小子看上的是你什么?年轻的时候对你好几年,过了这几年谁管你死活?条件好的又有哪一家愿意找你做对象,肩不能背手不能提,事事还要人照顾伺候。你爸妈在你还能有个靠,他们要是进了棺材你靠什么活,还不得活活饿死你!像果果那么称头的小伙子你还不要,难不成真要配个中状元的?你们从小感情好,他不嫌你这腿、心疼你,你再耍性子试试看,外面多的是强过你的女娃。不听奶奶的话,以后有你受的!”

我是真的惹恼了奶奶,她才舍得对我说这一番重话。起先当作秀才遇到兵,无可奈何、哭笑不得,可是听到最后我却沉默了。心疼我,是说可怜我吗?奶奶的话或许市侩又俗气,可又有哪里说得不对呢?



后来是杨果安抚了大动肝火的奶奶,他向奶奶一再保证会照顾好我之后提上我的行李牵着我的手离开了奶奶的住宅。我虽然知道奶奶是为我着想,可毕竟我与她的年代相隔太遥远,她的苦心我不能理解只觉得极端、可笑又不可理喻。

奶奶的话同时也勾起了我深深埋藏的自卑,十多岁时就做战地护士的她见多了人缺手断脚,所以我这在她眼里不算什么。对她来说,即使只有一条腿她也能开心地扭秧歌。可是奶奶高估了她的孙女,我永远做不到她的坚强乐观。

心里堵塞得慌,回去的路上我一语不发,杨果竟也没说一句话。分开的这些年他似乎学会了在我面前掩饰自己,从他平静的脸上我看不出一丝端倪。快到家门时他突然停下,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一改先前的模样,愉快地叫着‘做饭,做饭’然后拉着我跑回家直奔厨房,拿出新买的围裙系在他和我身上。这些东西是去奶奶那里之前买的,他为什么会买两张呢?

一张围裙撵走了我心中所有的阴霾,束上头发当起杨大厨的帮手,一会儿要洗菜切菜一会儿替他拍姜剥蒜,像个陀螺似的在厨房里打转。

“唯雅,甜辣酱。”

“甜辣酱,放哪儿了?”

“可能在外面,快拿来。”

“哦。”

我走过他身边时他突然停下铲菜,指着我深蓝色的长裙很不高兴地说:“快把这碍手碍脚的东西脱了,鞋也换掉!再穿着看待会儿不热死你!”

“我不热。”我淡淡回了一句,转身走出厨房。

等我拿回甜辣酱杨果已把火熄了,环抱双手背靠橱柜皱眉看着我。我没多理会,递给他东西后准备去继续我的活儿。

“水杯也给我拿来。”

“水杯?做什么?”现在还不到刷牙的时候。

“去拿就是了。”

这是什么气氛?四目相接,我的询问他的默然,半晌过去我再次走出厨房。

等我返身回来,他突然问:“唯雅,你的假肢多久更换一次?这一次的穿了多久?”

“我饿了,快做饭吧。”够了!够了!他能不能别再提这个鬼东西!

“是不是接受腔做得不合适?长个儿了?去调试过没…”

手中的菜叶被我捏出了青汁,不等他说完我就把烂菜叶朝他的脸扔去,“我叫你别再说了!”

正在这时门铃急促地响起,紧接着是更急的敲门声。

“是谁?”我不由得害怕起来,这个地方除了他父母还有谁会来?

杨果取下围裙,连提带抱地将我送到楼梯,“上楼去。”

“果果!”别走!他走了我怎么办!

他回头给我一个安心的笑容,“去换身衣服,瞧你的脖子,又长痱子了。”


48. 重新交集的三人

门外不是杨果的父母,可我宁可是他们。原来我最害怕的人不是他们,还有一个人比他们更令我恐惧,龙娅莉。

窗外的两人,任谁看都觉得是一对很般配的璧人。他们离得有些远,离我远,他们之间也远。两人压低了声音,我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看见龙娅莉在不断抹眼泪,杨果把双手插在裤袋里没有上前安慰的意思。这倒意外,怜香惜玉的他从前不是会拍拍人家的肩摸摸人家的头么?

哭了一会儿龙娅莉突然上前张开双手抱住杨果。她的动作快杨果比她更快,在她的身体贴上来以前就将她的双手挥挡开,然后快速倒退几步一边戒备着她一边看向我这里。窗帘拉上了,他看不到我。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

想起刚才两人滑稽的动作,我后知后觉地噗嗤出声,再转头看窗外却笑不下去了。仍是那美丽的双腿,从这里看去真像是白玉雕成的。心中一个恶毒的想法浮现,拉开窗帘,退后再退后,伸出手将两条白玉夹在拇指和食指间,用力地折拧下去,折断她的腿!

取下累赘,疲惫地倒在床上,为自己的‘残忍’感到可笑又可怜…

“困了?吃过饭再睡好不好。”

我没有睁开眼,继续假睡。

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脸,“还装,快起来吃饭。唯雅乖乖,雅乖乖,听见没有,吃饭了。”

他叫我什么,雅乖乖?虽然他在信里写了千奇百怪的称呼,可一次也没有叫过。这样肉麻恶心地叫人,我竟然还觉得甜丝丝的。

我拉着他的手起身,故意装着不在乎地问,“娅莉走了?怎么不留她一块儿吃饭。”

“她还有事,再说我也只煮了两个人的饭。”

“哦?我记得你煮了很多。”从前恨他对龙娅莉过分关心,可现在却又见不得他这冷漠的样子。是他说龙娅莉是他的好朋友,再说…“她奶奶去世了,你知道吗?”

“恩。”他点了点头。

“她现在是一个人过?她的妈妈呢,不管她了吗?”

我可真够假惺惺的,前一刻还是恶毒的巫婆,转眼就成了善良的天使。可不知怎么,一想到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心里就扎得疼。多年前她抚背安慰伤心哭泣的我,那早该遗忘的一幕怎么又给想起来了。

“不知道。”杨果抿了抿嘴,笑得有些勉强,“别人的事我们管不着,吃饭…”

我甩开他的手,冷声问:“你就是这么对朋友的?”

“唯雅?”

我的反应令他一愣,再次握住我的手在床前蹲下。相握的手覆在我的左腿上,我越是挣扎他握得越紧。

“放…”落我腿上的目光令人心惊,那是怎样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看进这一双眼睛里,就连毫不相干的旁观人也会感受到那钻心的痛。

“果果…”我拉大嗓门悦声说:“吃饭,我们吃饭去!”请别再露出那样的眼神,请快收起,那么深重的痛即使只是这样碰触一丝半分也让人背负不起。

“自己走?我帮你穿上。”他四处看了看也没找着,“放哪儿了?”

我单脚站立好,瞥了一眼墙角说:“这样我也能走。”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当即面露不悦,走到角落刨开原本堆放好的几个纸箱,找出那只替代我左小腿的鬼东西。

“这你也能乱扔?还不想不想走路了?它是你的脚,有把自己的脚给扔…”

我的脚…“不是!它不是——!”他说什么鬼话,那种恶心的东西怎么会是我的脚!他也认为我和那东西般配是吗,他也这么认为是吗!“不是!不是!不是——!”



我吼尽了所有气力,失重的身体摔在地上脏了一脸的灰。他惨白了脸,我却觉得摔得不够响、不够痛。

这残缺的条腿,我以为我已经能够坦然地面对他。医院相见最初,他耍宝一样的嚎哭让我忘记了要躲要逃,这以后又用近乎粗暴的强硬遏止我的自怨自艾。我以为快要愈合的疤被奶奶碰疼了,接着被龙娅莉整块揭了起来。

从见到杨果那一天起,我就在催眠自己忘记龙娅莉,忘记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让我自惭形秽的人,而我也快做到了。可她原本就真实地存在,会走、会动、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唯雅对不起,我说错了。它不是,我是!”惊慌失措的人将我抱起确定我没有伤着,猛地埋首在我胸前,“我

他…在哭?!

“不要它,要我…要我好不好…”

抽气呜咽声越来越明显,耸动的双肩更说明了一切,这个堂堂八尺男儿在哭,不是耍宝演戏,真的在哭!李唯雅,你当真好本事!

“不是的,果果,我只是不喜欢你和她…”我语带羞涩,试图以争风吃醋来解释我的失控。

他摇头,“我谁也不管,只管你,管着你就好…可是我连你也…”

什么疼什么疤我再也顾不得,只想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抽死了最好。为什么我永远都这么自私,永远都只顾自己的感受,从来不曾为他考虑过,自己伤五分就要去伤他十分。是谁害得他坐牢成为人人看低的囚犯!是谁害得父母与他断绝关系!又是谁害了他这一生!可笑我竟还要他来向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不,他要听的不是这个,“果果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所以别恨我…



这是我们第二次在地上相拥,我压着他的腿、他枕着我的肩。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时不禁为刚才的‘狂风骤雨’感到羞臊丢脸,我是,他更是。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我一眼,把脸粘在我的肩窝一动也不动。肩膀实在承受不了长时间的重压,我使劲将他推开,没等我看到他的脸他已顺势把头埋在我的胸前。

那种情况下我不可能有太复杂的想法,也想不到。起先一次他是不想被我看到他哭的样子,第二次则是觉得没脸见人。唯一想的是他这个习惯不太好,又不是流氓,哪有人动不动就用脸去贴别人的胸。

“你在笑话我对不对?”

“我笑话你什么?”我反问。

想起那几声惊天动地的‘我爱你’我自己都懊恼死了,哪里心情去笑话他。

“李唯雅你肯定在笑我!”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号,凄凄地说:“杨果你真是太丢脸了,没脸活了。”

我拍拍他的肩背以示安慰,心想好在这脸都一起丢了。

“果果,她一个人靠什么生活呢?”是转移注意力,也是真想知道。

“谁?”

“龙娅莉。”

他总算抬起头来,表情有些严肃,“都已经成年,总是有能力的。”

“你是说她工作了?”

“好像没有,还在上学吧。”

“在哪儿?”我追问。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一眼,小声说:“不清楚。”

“果果,她…”话到嘴边我却问不下去。

“什么?”

挣扎了很久我才开口,“她有没有…被…被他们…我是说那件事…”

后来龙娅莉告诉我,因为顾及我的感受杨果甚至不让她进屋来让我见到她。对于这个情敌我始终无法恨到底,我知道她也是。也许是因为之于我、之于她,除了情敌的身份我们曾经也是志趣相投的朋友。


49. 重拾阳光

杨果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或是摇头,可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我同情可怜她吗?没有。一个比她更不幸的人给不了那份同情心,如果有,那也是她给我的。

“果果,你说是不是我害…”

话还没说完就被杨果咬牙切齿地打断,“第一百次世界大战都是你李唯雅害的,行了吧!”

是啊,根本不关我的事,当初是她主动要求跟我去的。我一直这么想的,可为什么越是这么想心里越是涩涩的。

“果果,你喜不喜欢她?爱不爱她?”问完不等他给答案,我自己回答,“你只当她是要好的朋友对吧?既然身正就别怕影子歪,故意装着不理人家那才说明你心里有鬼。”

听到我这话他拉长了脸,恼火地瞪着我,“你什么意思,要我对她好你才高兴是不是?”

我吁出一口气说:“我相信你。所以果果,别那么对她,她现在无依无靠…我是说照顾一下也是做朋友的本分…”

“我知道了。”他点头,抓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

我又在为难他了吧,一边不准他和龙娅莉勾搭纠缠一边又要他这个朋友去照顾她,到头来还得承受我不知打哪边来的怒火。

见我阴了脸色他马上堆起笑脸,“想不到啊,我们的唯雅也变成了善良的天使。”说完飞快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故意弄出响亮的声音。

抬手抹掉脏脏的口水,根本不想搭理此人。我既不善良也不伟大,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说完了娅莉,该你了。唯雅,告诉我你这些年的事,所有的。”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可我想听。”

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一套耍无赖的本事,我扭不过他,断断续续地把这几年发生的事说给他听。原本能说的不多,却在他的刨根问底下把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交代了一遍。回头看看,才发觉我曾以为的天塌地陷竟是这般不足挂齿,与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相比甚至是微不足道。我有爸妈的悉心照顾,有不错的物质生活,能念最好的学校,有亲切的师长有要好的同学,这些都是杨果和龙娅莉奢望不到的。

我自认为灰暗的世界,其实不是阳光拒绝了我,而是我拒绝了阳光。也不对,应该是那时我失去了我的阳光,现在我把它给找回来了。



我不得不佩服杨果,他的确是一个天才心理学家,没有预谋却是一步一步一层一层地卸下我的枷锁。讲完高思源是如何帮我回到这里,划上句号时我感觉像是挣脱了长久压在身上的乌龟壳,从未有过的轻松豁然。

轮到杨果,他没有对我隐瞒任何事,只是所有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都那么轻描淡写,不悲不苦。倒是和少管所里的阿飞、诗人还有山东馒头的事说了一大堆,笑得我肚子抽筋、浑身无力。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他很过得很好,不要为他感到伤心。

我听他的,不管以前有多痛全都远远抛在身后。为什么要傻得去争比谁带给谁更多的不幸,从今往后我只要幸福甜蜜伴着他,这才是该去争去比的。

他说‘我谁也不管,只管你’,他说‘只管着你就好,可是我连你也…’。他怕与龙娅莉的三角关系再次伤害到‘脆弱’的我,因此才不想与她有所瓜葛?他把没有保护好我归于自己的失职?

很早以前在他的观念里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就是罪不可恕、罪该万死的事。旁人也许无法理解,可我懂,因为他是杨果所以他比别人更痛苦,如果可以减轻这痛,他会选择截肢的是他而不是我。我傻,才会去争‘更多的不幸’。他比我更傻,我以为这就是他痛苦的根源,所以我要幸福给他看。可是,他给自己套上的枷锁远不止我所想的…

感觉不过是做一顿饭的时间,转眼就到了天亮的时候。窗外是火红的朝霞,绚丽迷人。我们说光了所有该说的,静静地待着。杨果拥着我没有起身的意思,我也舍不得这美好的感觉,只是…

“果果,我想…去厕所…”

他瞪大眼地看着我,不敢相信我居然在这种时候说出如此败兴不雅的话。

“你到底起不起来!”我红着脸吼。人有三急,这不是很正常么!



那个暑假我没再见到过龙娅莉,那天以后我和杨果在两个人的小窝过着神仙也嫉妒日子。杨果自告奋勇地当起了我的教练,教我走路。起先他以为我磨伤了残肢,所以走路的姿势才会不自然,直到一起做饭的那天他才发觉不对劲。

他说这只人造脚已经更换几次也陪我一起走了五年,可我却还不能用它走好路,这不是很有问题吗?我看是他有问题,我不觉得我的姿势哪里不自然,他也说是人造脚,难不成还要求我像常人那样?

“没错!别人怎么走你就给我怎么走!”

于是他声称的‘魔鬼式’的训练开始,我还怕他不成。刚穿上走的那一年,固执地不要医生和爸妈的帮助,膝盖、手肘甚至是头几乎身体每一处留下了伤印。他总不会把我弄得比那还凄惨吧?

事实证明,十足十的魔鬼!杨教练认为既然在制造方面假肢没有问题,而我又经过专业的训练并使用了近五年的时间,因此病因一定在心理上。因为我对它产生憎恨、排斥的感情,才导致我们两者之间闹情绪不配合。他说我得对自己说‘它是果果的化身,它就是果果,果果就是它。’从早到晚,无论我走到哪里、干什么,这句话都重复不断在我耳边念叨着。我的耳朵快被他念得长茧,就连做梦说梦话也都是这一句。

幸而在我精神处在崩溃的边缘时,教练改变了策略。那时候城市里开始流行起一种不干胶纸的照片,照相的人钻进电话亭一样的封闭屋子里,对着显示屏幕摆出各种表情。杨果硬拉着我一起去照了一回,把有我的全部独吞,然后把他自以为最帅的一张贴在了我那只人造脚的小腿肚上。他说这样看着这只脚自然就会想起他,心生爱意这路自然就走得好。我真想切开他的脑袋,看一看里面的构造是不是异于常人才让他有这等天才的想法。

可也并不是一点没用,半月后再见奶奶再见她说我整个人都挺拔多了,还说这个样子才是亭亭玉立的姑娘家。亭亭玉立,原来也可以用在我身上。


50. 为他蜕变

纠正了我的步态再来是我的穿着。杨果说如果在非洲举行一个耐热比赛,得第一的一定是我这个亚洲人。

我的鞋一年四季都是遮掩小腿的长筒靴,夏天的时候即使是那种镂空透气的夏季靴也捂得脚难受。盖住小腿肚或长及脚踝的长直裙永远是我下半身不变的穿着,不仅可以遮住我嫌恶的左腿,回到家我还可以很快将它脱掉扔开。包括妈妈在内没有人能让我改变装束,即使长了满腿的痱子我也不会换下我的长靴长裙。刚上高中的第一年夏天长痱子严重到需要就医的地步,无可奈何的父母只得为我请假让我在家‘避暑’。

想来那时候的我无心又无情,妈妈含着泪近乎求我,我仍然不为所动。所幸我原本体质就不怕热,加上逐渐地适应习惯,到后来已经不怎么长这些小红点。高思源曾经问我不痒吗,我反问他知不知道‘痒’要用什么来治疗,‘用痛,痛得撕心裂肺就不会感觉到痒’,所以我不痒。

“你要我穿那些?!”我指着服装店内高声叫着。那些只包住屁股的热裤热裙,他居然让我穿上!

“在家穿啊,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了?”

“不喜欢那还在家躲着你妈臭美。”

“我什么时候…”

想起来了,他说的是念初中时候的事儿,我自己攒钱买了一条只包屁股的牛仔裤却不敢让妈妈看到,只好躲在阁楼自己一个人欣赏。可是那时和现在能一样吗,穿上它我还能再炫耀什…

“老板就这条,绣花的,给我装起来。”

“你干什么!我不会穿的!”

他瞟了我一眼,哼声说,“我拿回家做拖把不行吗?”

行!当然行!反正付钱的又不是我!

“等等唯雅,这店里有更衣间,把这些换上吧。”

“现在?!”我立刻摇头拒绝,“不行,我回去换。”

他将手中一大堆服饰提袋举高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我,“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杨果笑容可鞠,我却感到他那双眼睛里散发着,杀气。

不久之前我们才因为我的改装换衣大吵了一架,我说他野蛮不讲理,他骂我固执死要脸,那气氛剑拔弩张,险些把动口升级到动手。最后我答应他换掉我这一身他碍眼的衣服,作为交换条件,他必须接受我给的两个月伙食费。父母除了留给他一处容身地还有两万块钱,那一点儿钱很快就会坐吃山空。他这个大老爷们儿死都不肯要我一份钱,我也只能用这个来交换。

“换就换!”我了解他的脾气,惹毛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没准儿会当着众人的面把我拖进去‘帮’我换上。

我走进更衣间,他把东西递给我交代说:“先换上那条倒长不短的裤子。”

“那叫九分裤!”

“我管它是八分九分,反正你先穿上,然后开门我进来帮你穿鞋。”

关上门解开扣子拉下拉练,任由长裙褪落地上。跺了跺左脚,看着手里白色的裤子,我不敢确定是否真的要把它穿在身上。没耐性的杨果敲门催促了好几回,知道躲不过这才认命地将它套上脚。

“磨蹭了这么久。”门一打开他就开始抱怨。

“我忘记怎么穿了。”我没好气地说。

“也是,是会生疏的。”他表示理解。

笨蛋,我说他还真信啊。

“抬脚。”

他脱掉我左脚的长靴,给它穿上丝袜再穿上他由他挑选的一款粉色凉鞋,然后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傻笑的脸得比桃花灿烂。我没有仔细去看它,默默地为另一只脚穿上凉鞋,想到要以这种装扮示人,手里的鞋仿佛有千斤重。

“不喜欢我挑的这一双?”杨果从我手中拿过鞋利落地为我穿好,熟练的动作感觉像是常做这样的事。

“很好看…”女同学都很羡慕我穿着时尚昂贵的长靴,却不知道我有多嫉妒她们那一双脚下的美丽。有偷偷想过这样的鞋穿在我脚上会是什么样,看到左脚就想大概是噩梦一样。

“My lady”

突然听到一句英文,我忙抬头来。门已打开,杨果曲起右胳膊带着一抹轻轻柔柔的笑望着我,一双黑眸里全是我,只有我。我垫了垫左脚,回给他一个明媚的笑容,跨步上前挽上这世界上最帅气的绅士。

时隔太久,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双腿是什么模样。镜子里的纤细修长惊呆了我,我不断回头去看身后的杨果,希望他可以告诉我这双腿真的是我的。

他托着下巴露出一百分满意的笑,“不错不错,该翘的地方翘,裙子遮住看不出还挺有肉。”

“诶?”我侧过身顺着他下视的目光看到我的腰部以下大腿以上,臀部!这流氓!

正要发作,见有人看过来立刻惊慌起来,不由得靠向杨果寻求庇护。

他伸手将我的腰轻轻一推又把我送到更衣镜前,然后看了看不远处的几个年轻女孩说:“仔细看着,你比她们差吗?”

我再次审视起来。稍微嫌低的裤腰束着一条漂亮的珠链腰带,隐隐露出了些皮肤。贴身的面料勾勒出了大腿的曲线,圆润而纤长。微喇的裤形很好地隐藏了小腿的线条,几乎看不到不自然的隆起。穿着丝袜的双脚细看之下形状和颜色仍有些不一样,不够这已经太好了,太好了…

再也无法抑制心头的情绪,转身一把将他紧紧抱住,脸埋进他的胸膛努力吸着鼻子收回眼泪,“谢谢果果,谢谢果果。”

“应该是我谢你,唯雅,谢谢你让我看到这样美丽的你。”

他感性的话又令我心头一阵激荡,更加忘乎所以地与他抱着搂着,等到神智清醒时才发现我们已经成为了店里的焦点。一瞬间感觉血气快速直冲脑门,只求能马上晕死过去,居然在大庭广众下做出这种丢死人的事!

店老板笑呵呵地介意我把刚买的热裤也换上,让男朋友饱饱眼福。我回她一个难看的笑脸,低下头奔出服装店。

身后的杨果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着说:“回家看也一样,一样。”

杨果对我的改造是想为我找回往日自信,他让我仔细瞧着路人是怎么给予我惊艳的目光。不过他有一点错了,我的自信不是别人给的,是他。他的一句夸赞就能让我飘上云端,他夸我好看我就真的觉得自己赛过西子,他说我穿上那套衣杉一定比走秀的模特还要合适我就真的忘却了我的残缺。如果我的美丽没有映在他眼里,旁人的惊艳拿来有什么用。

是否‘女为悦己者容’千百年也不改变?为了他我愿意蜕变,只为他。


51. 果果的化身

我是个不孝顺的女儿,许久没见爸妈却也不挂念他们。手机早就交给了奶奶保管,奶奶告诉儿子媳妇这个假期不准来打扰我们祖孙俩共享天伦,电话最好也少打,因为她忙着给她瘦弱可怜的孙女儿滋补,末了严厉训斥这对做人父母的连一个孩子也养不好,想当年她养了四个那是个个结实体壮哪会想我这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

记忆中我不曾见过这么疾言厉色的奶奶,我和杨果在一旁噤若寒蝉不敢吭声。等到挂上电话见她抿嘴笑了,才知道原来她老人家是在唬人。我们俩小辈不约而同地竖起拇指,不愧当过民兵女干部的奶奶,果然有气魄。

说到滋补,我虽然瘦却不弱,身体棒得四季无病无痛。从小我就很能吃,只是吃再多也不长肉,倒是吃得少了些整个人很快就会瘦。刚装上假肢的时候医生叮嘱过我一定要多吃东西,因为穿假肢会比常人消耗更多的体力。在家有妈妈照顾还好,上了大学以后经常窝在宿舍用方便面和面包饼干果腹,比别人需要更多体力又吃得不好,自然是没肉可长。

从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杨果就说过,养猪的如果都遇上我这样的非得哭死,所以他早就不抱希望。奶奶却不信偏要试试,隔三岔五准备一桌大鱼大肉叫我和杨果过去吃饭。我感觉很羞人,不让我住那儿却又叫我‘回去’吃饭,这简直就是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嘛。杨果倒是非常乐意,每一回接到宴请的电话总是欢天喜地地拉着我冲出门。私底下想过,他或许也是和我同样的想法,所以才会那么开心…

“盯着我看做什么,是不是觉得今天的我特别帅啊?”超级自恋的人裂开大嘴露出一口一点也不白的牙齿。

我连给他的白眼都省了,“好热,想吃冰激凌。”

他走下站台抬眼望了望,“等着。”然后朝远处的冷饮店跑去。

“快点啊,车来了我不等你。”我冲他喊完转头就与一个人撞在了一起,左脚与假肢的连接处轻微地震了一震。

年轻男人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留神儿,踩着你了。小姐你没事吧?”见我没有任何反应男人面露疑惑。

我摇摇头,走开几步弯腰拍着脚背上的脏。看着脚印要是踩在右脚铁定要骨裂,这人说他没留意我看是蓄意还差不多。抬眼正见男人在无礼地盯着我的左脚看,我赶紧拉了下裤子站直身体。可是男人已经发觉了,只见他抬了抬踩我的那只脚突然间恍然大捂,当下满脸嫌恶撇撇嘴嘀咕一句后走开。我听像是‘再漂亮还不是残废’之类的话,心里有那么几秒刺痛然后告诉自己别理会这种人,至少他也还夸我漂亮。

虽是那么安慰着,可我已经没了吃冰激凌的好心情。伸长脖子望了很久还不见杨果回来,就在这时听到一声女人的痛呼,紧接着是万分歉意的‘对不起我没留神儿,踩着你了’,又是这个男人!他踩上瘾了…吗…

被踩到的中年女人痛得弯腰捂着脚呻吟,那踩人的拿人趁机将手伸向受伤者的挎包。原来这就是他走路瞎撞的原因!

火冒三丈,我想也不想就放声大吼:“你干什么!拿人东西!”

我这一喊惊呆了男人,也引起了中年女人的注意。红色的皮夹一半在挎包里一半被男人的两指夹着,这无疑是铁证如山的一幕。男人回过神急忙缩回手,一张脸变得铁青,鼓睛看着我不敢相信我的大胆。

免去一灾的阿姨没有对我表示感谢,顾不得脚疼快步离开。烈日底下站台上只有我和年轻男人,看着这样一张愤怒狰狞的脸我开始感到害怕,慢慢地退到广告牌旁寻找庇护。想到背包里有昨天和杨果玩过的红外线笔,灵机一动飞快取下背包将它拿出捏着手中悄悄按动着开关纽。一开一关。

见这闪着红色电光的玩意儿,又见我不再畏惧的表情,男人不敢贸然靠近,僵持了半分钟后大声骂了两句‘臭婆娘,死残废’就转身走开。

我刚要庆幸就听到啪的一声,抬头见一个冰激凌正中男人的脑袋。而凶手是…

“果…果。”

愤怒的男人还来不及骂出脏字就被冲撞而来的杨果撩倒在地,我压根没看到他是怎么做到的。男人被他的胳膊勒住脖子坐躺在地上很痛苦的样子,腰身向上挺几次也没能站立起身。

“果果你把他怎么…”

“李唯雅你就任人这么欺负吗!”咆哮声夹着飞沫向我喷来。

“我…”他干嘛把气撒我身上,谁愿意被人欺负,难不成他还想让我和这人打一架?

他揣了揣地上的人,问我:“李唯雅你说,听到杂碎说这些话,你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最多在心里骂回来呗。

“过来!”他命令说。

“干什么?”见男人被他勒得脸色发紫,我连忙走上前去,“算了,我们走吧。”

他充耳不闻,指着挣扎求饶的男人继续命令我,“伸出你的脚,狠狠地给我揣!”

“我不,果果别惹事了,快走吧!”对面已经有人在看,等下来了警察就糟糕了。

“真没用。你不想报仇,我替你好了。”说着作势要把男人往马路中央拖。

“不要!我…我自己来!”我揣十脚也要不了人命,可如果让他来那就…

听见我要报仇,男人开始激烈地扭动着身体。我害怕地躲到杨果背后,杨果取下腰间的钥匙顶在他的腰间威胁说:“要是敢碰她我一刀捅死你!”

“果果,还是不要…好啦!”偏开头勉为其难地伸出右脚…

“等一下,换左脚。”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笨死了,当然是它踢得比较疼。”

要我用这只脚踢人?!他是不是疯了!我怎么可能用它去…

“你再蘑菇等一下我们就会被请到警察局喝茶了。”他示意我看围观的人。

“这是谁害的!”怒气一上来,我发了狠用力踢出左脚。

男人发出极为凄厉的叫声,眼泪很快糊了脸。我没料到会伤他这么重,惊慌地连声道歉。杨果却没有一点同情心,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扔进一旁的花草里,然后拉着我迅速逃离作案现场。



直到看不见站台我们才停止了小跑,这样疯狂的事已经好多年没有体验过,过了好一会儿我的手脚还在哆嗦颤抖。

想到那个男人起不了身的样子我不禁担心起来,“果果,他没事吧,你把他怎么呢?”

“没怎么,可能背骨断了吧。”

“你把他的背骨弄断了?!”我惊叫。

“我是说可能。”

“可是如果真的断了怎么办?”要不要回头去看看,万一…

他挑眉冷笑,“我管他死活。”

这种残忍嗜杀的表情,大概就是后来静宁畏惧躲避他的原因。静宁再见杨果时说他变了,从前的他或许粗暴却不带戾气。也许是曾经杀人与牢狱的经历使给他的人性里灌注了暴戾甚至是杀戮。可我却没觉得这样的杨果有哪里不妥,那些人是自找的,他可从来没有主动去挑衅去‘杀戮’。不能因为他们是弱者就值得可怜而杨果就要受到指责,如果今天换作是我被那个男人教训,‘暴戾’与‘杀戮’是不是就得扣在那原本被同情的男人的头上。总之,我的果果没错,或许有些下手不知轻重。

“唯雅。”

“什么?”

“没有人能够伤你一根头发!”

“什么啊?”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得用它,果果的化身,来保护自己。”

果果的化身,拜托他别再让我听到这可笑的字眼,“我才不要,我没你那么暴力,再说它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没见刚才那杂碎哭爹喊娘的。”

“说话别那么难听,别满口杂碎杂碎的。”

“那种人不是杂碎是什么…”

“你还说!”

“你烦死了!”

原来这个一直被我厌恶的鬼东西还有这等妙用,现在看它似乎也没那么扎眼。果果的化身,也是我的守护者吗?


52. 杨果的大学

只要一靠近他就想投进他的怀里,只要给他一个背影他就会上前张开双臂。看电视只需要一个沙发,听音乐只需要一张椅子,再热的天气也不理会公车里多余的空位。他是不是已知道我其实爱极了那淡淡的烟草味所以不再隐瞒染上烟瘾的事实?他可知我为什么总爱站在窗前眺望?电视里的广告真有那么好看?那两盒歌带反复听也不厌?空出一个位置留给后来的乘客难道不好吗?

原来拥抱也会上瘾。是否每一对恋人都这么胆大不知羞人,面对恋人怀抱的诱惑女孩们是否都会彻底抛开矜持?就在不久以前,我还在萎靡地过活不敢去奢望这一生还有与他再见的机会,惶惶不安地以为他会恨我毁了他的人生,为他是否会选择龙娅莉担经受怕,竖起尖锐的刺包裹着脆弱自卑的自己……

上天给的恩赐来得突然而猛烈,我有时会担心是否难以承受而沉溺身亡。害怕得来不易的幸福从手中溜走,患得患失吗?却是不会,不管是他亲昵地唤‘雅’还是大呼小叫‘李唯雅’,这些如果不过属于我还会是谁的呢?每天早晨醒来睁开眼之前都会问自己是不是在梦里,可不等我得出答案就会现在一样听到一句…

“醒了吗?”

“醒了。”掀开眼帘,躺在地板上的家伙不正是他么。

甘蔗总是先苦后甜,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谁也收不回。甜里便不该掺杂苦涩,所以我自动忘却了横在我们之间的阻碍。他的父母,我的父母…

“果果,你爸妈…他们知道我住这儿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起身坐起,揉了揉睡眼说:“大概不知道吧,别担心,他们住的地方很远。”

我不太满意他的回答,我希望他说‘知道又怎么样,他们别想分开我们。’

“什么大概,到底知不知道!”早上发火也有很好的借口,因为我有起床气。

他摇头,“这不是很好吗,就算他们现在认了我以后也会不认。唯雅,你害怕吗?”

我努力去思索他话里的意思,很久才明白,回他,“有你就不怕。”爸妈也会与我断绝关系吗?如果到那时我惟有做个不孝的人,因为我无论如何也不离开杨果,也因为我不想恨他们。用我的恨报答他们的爱,那才真正是辜负
可是事情哪会像我们想得这样简单,谁又能真正做到铁石心肠呢?

“如果到最后我们还是不能…怎么办,果果?”

“学罗蜜欧与茱莉叶喽。”

想不到他还有点浪漫…

“你放心我不会和那个罗蜜欧一样傻,人死没死都看不出来,这种傻蛋死了也不奇怪。”

我就知道,这家伙与浪漫绝对绝缘。不过他说的也对,死亡和昏睡都分不清是不怎么聪明。

“喝水吗?”他突然拉开毛巾被站起身。

我急忙撇开眼,这人就不会穿一条长点耳的裤子吗!又看到了那道手术疤痕…对了,有件事一直很想问。

“果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恩?”他倒满一杯水咕噜噜灌进喉咙,“我知道?”

我看了一眼床尾的假肢说:“你去询问那位骨科医生有关假肢的事是为什么?难道你能未卜先知,知道我会回来。”

“对啊,我厉害吧?”他露齿得意一笑,转身满上水杯,“里面的图书馆很少有这方面的书看,医务室又全是一帮只会卖药的饭桶,趁待在医院就问问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故意说得不当一回事,做这种婆妈的事不是他杨果的作风。

“在‘里面’还有图书馆和医务室?”

“唯雅,我想带去个地方。”

我抬起头来,“去哪儿?”

从前他就不知道什么叫避讳,直到我们都长成十多岁的大人他还成天翻窗进我的房间,撞见我不方便见人的情况也不是一两次,每次都羞得脸冒烟可还是不记住教训。好,不翻从前的旧账,那就说现在…

“先保密好不好?”

怎么都好…“你能不能先穿上裤子————!”



杨果带我去的是他住了四年多的少管所。进入第一道铁门内所见到的和我想象中的监狱一样,高墙、电网、监视器、持枪武警。我抓住他的手与紧挨着跟在带路的警务人员身后快步往里走,第二道铁门后是一个宽敞的操场,只是没有一个嬉闹的学生,因为这里是监狱不是学校。

可是很快我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这里的确是看守犯罪人的地方,可与我影响中却是大大不同。二十分钟内我用几乎小跑的速度,被杨果拖拉着经过了最烦人的教学楼、最爱去的图书馆、最常去的传达室、最鄙视的医务室、最无趣的教育娱乐厅、最没用的体育活动厅、最繁忙的心理咨询室、最可恶的食堂、最懒惰的烧水房、最干净的监舍,还有理发室、洗澡堂。最后到了接见室才得以喘口气。

接见室也不是我所想的样子,没有隔离的铁栅栏也没有隔在中间的大长桌,倒是个适合开茶话会的地方。几分钟后我见到了那三个耳熟能详的名字的本尊,阿飞、诗人、山东馒头。不用别人介绍也很容易将他们对上号,流气也帅气的是女友一箩筐的阿飞,斯文纤瘦、头发较长的是经常因拒绝理发而受罚的诗人,同时也是教杨果画肖像画的老师,壮实憨厚又稚气的是山东馒头错不了。而我也知道了杨果在这里的名号,阿飞在进门时喊了一句‘哟,馆长。’馆长,又是因何得名呢?

三个人盯着我足足看了两分钟,然后面面相视最后看向杨果赞同地点头。在他们相处的日子里杨果说的最多的就是他有一个美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女人’,三人叫他拿照片出来瞧瞧他却说没有,还说他女人的模样早就深深刻在他脑中,根本不需要用照片来睹物思人。这么一说三人只当他在吹牛,而今天看来没让他们失望。

望着杨果得意自豪的表情,我第一次在心里感谢妈妈给了我一张漂亮的脸蛋,没给他丢面子吧?

阿飞和诗人很健谈,山东馒头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随着大家乐呵呵地笑。我虽然不感到拘束,但几年来少与人交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幸好他们也只把我当听众,寒暄过后就开始争先恐后地揭别人的短,说着杨果的、他们相互间的糗事。其中诗人揭发了‘水上盈盈’署名事件。‘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盈盈步微月’杨果不知其中两个字怎么写只好‘请教’他,他不过是偷偷嘲笑了一下就被杨果狠狠地教训一顿。无论谁看都会认为他们是一个家庭里感情要好的四兄弟,不会想到他们是曾经犯过大错的少年犯。

其间杨果被叫了出去,去与他们的教官‘老倌儿’叙旧。听到我叫‘果果’阿飞当即喷出口水捧腹大笑甚至夸张地摔倒在地,最后笑到无力摊在座椅上。他说,以前也有一个女人叫我‘飞飞’,每次听到她这么叫我就特想揍她。我问他揍了吗,他摇头,她可没你漂亮,可那张脸已经够丑了再揍还能见人吗。

杨果说那是阿飞头一次提起他自己的事,做哥们那么多年他却是说给我听。很久以后我知道了一些阿飞和那个叫他‘飞飞’的女孩的故事,与我和杨果竟是不可思议地相似。只是他,或者说是那个女孩,没有得到老天的眷顾。醉酒时他曾又笑又哭地问杨果‘跳舞的都是有身手的么,如果她也像你的女人那样是跳舞的是不是就只会断一条腿?’

有时候我在想爱情究竟是多么精深奥秘的东西,究竟要历经多少岁月才能参悟得透。杨果、阿飞,他们不过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他们懂什么叫爱吗?杨果只懂李唯雅本来就是他的,阿飞只知道那个女孩是他唯一喜欢的‘丑女人’。爱情,大概是世间最难懂的佛经。

走的时候在途中遇见了一队少年,见了杨果个个朗声喊着‘杨老师’。居然叫他老师?!还以为他说教学楼是最烦人的地方是因为不喜欢上课,原来是不喜欢给一群蠢小子当英语老师。全天下最不适合他的职业就是这很需要耐性的老师,难怪他会那么深恶痛绝。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事?”

他羞赧地说:“这种事情我怎么好意思炫耀。”

阿飞他们叫他‘馆长’,是因为他是这里最常去图书馆的人,自由的时间全待在这里。他原本不好学,可是在这里面除了看书什么也不能做。图书馆大多时候是摆设,就那么几本破书,能看的只有几套全新的不知谁为赶潮流弄进来的英文教材。念书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两年的时间就把这些书全吃进了肚子。那时候少管所正好要找英语老师,‘老倌儿’就推荐了他。

他当这个老师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在这里年满十八周岁剩余刑期超过两年以上的人就要转送到监狱。少管所虽然并不像他刻意让我看到的这样美好单纯,但绝对没有真正的监狱那样黑暗复杂。他十八岁还有三年的刑期,原本是要转送的,是杨叔叔的疏通和他这个老师的身份让他留了下来。这里面就属他年龄最大,提前半年保外就医也是要他在年满二十一岁前离开少管所。

“也就是说你的英文很厉害?”我问。

他仰眉得意地说:“和你这个大学生比是差那么一点点,不过可不是你想的文盲。”

“我什么时候说你是文盲了!”

“没,没,算我说错了。”

“‘你这个大学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果然还是在怪我!”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

“我告诉你,我没有怪你害我成了大学生,你就不能怪我害你成了文盲!”

“我害你成了大学生?这话怎么说起?”

“难道不是?就是你害我的!”

曾经大声宣言要一起念高中、一起上大学,可如今…却只有我独自一个人…

“呵,女人!”

果果,是我害了你,你却还要费尽心思来减轻我的罪责,让我情何以堪…


53. 翘首未来

定时回奶奶那里吃饭也是为了给爸妈通电话报告他们我与奶奶‘同住’的一切。这天吃过饭后与妈妈通电话,她说都快要开学了你还舍不得回来吗。快乐得不知时日的我这才惊醒,两个月的暑假要结束了,我要与杨果分别了。想到这儿,大脑还没有给出哭的指令眼泪就开了闸。

没给奶奶说再见就跑了出来,杨果不停问我发生了什么事电话里说了什么。我埋头一个劲儿的哭,急得他围着我跳脚,一双手圈在我的脖子前比了又比。我肆无忌惮地哭着,心想自己是一定是世界最可怜的人,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与恋人相聚却又让我与他匆匆分别,别的女孩恋爱是那样简单容易,我却要经过重重磨难……的

越想越觉得悲伤,越是悲伤越要抒发这情感,泪水就这样一路洒了回去。

“还要不要?”

用光了纸巾杨果又递来一大圈厕纸,泪水本来已经流得差不多,一见这熟悉的东西又涌出两行来。

“李唯雅,算我求你了,你存心让我短命是不是?”

“假期结束了。”我擦了擦掉眼泪说。

他大叫:“什么?!你就是为这个哭得要死要活?”

“没错!”将手中的厕纸用力砸向他,接着把身旁的一盘黄橙也扔了过去。他难道就没有舍不得,一点也在意与我分开吗!

他一边大骂着一边闪躲到角落,等我扔完以后满脸怒气地冲到我面前,可在下一秒就垮下了脸,叹着气问:“老实说,你是不是很不喜欢这个学校?不喜欢会计这个专业?”顿了顿又竖起眉毛来,“还是说在学校里有人欺负你?”

“不是…”我转开身不想看这个没心没肺的人,“你就那么想我回学校去?”

他微愣,随即掰过我的肩让我面对着他,“我当然想,难道要你别念这书了?唯雅…”大手拨开我汗湿的额发,光洁的额头靠了过来,“我不想你走,你说怎么办?”

终于听到我想要听的话,掩饰心中喜悦故作骄傲地说:“凭什么你不想我就得听你…”

我的话没有说完,只觉得一双嘴唇突然被湿润的东西包含住,还没明白过来一条滑溜的东西就闯开了我的牙齿窜进了口中…

唇粘着唇,再无知我也知道他这是在吻我,只是这吻和从前不一样,他怎么就把舌头伸进了别人的嘴!我不知道要怎么做,只知道他的舌卡在我的牙齿间合上就会咬着他,所以我只能傻傻地张着嘴,像脱了颌似的。

持续了快两分钟他才停下,我没觉得有什么反倒是他很不好意思不敢对上我的眼睛。这就是他曾经说过的‘不一样’的吻?没有电视里演的那样迷醉,只是不讨厌…好吧,我承认,是有一点点喜欢,还是因为他那好闻的烟草味。

“我不想你走,可我现在还没有本事能留下你…”他贴近我与我相拥着,小声央求,“唯雅,只要学校一放假你就来找我,好不好?”

“恩。”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打定主意就算是逃家也在寒假再见到他。

两天以后我收拾好东西动身返家,来的时候只拿了一个小小的行李包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离开却是一个装得满满的大行李箱,里面全都是杨果买给我的新衣服和新鞋子。他说他知道我没出息,一定不会自己去买这些,所以他多给我一些不然我又得变回以前那丑死人的模样。

临走前他交代了许多,让我爱干净一些要经常清洁假肢,每天都要清洗左腿端还要记得抹润肤霜,有人欺负我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不准太懒要准时去食堂和餐厅用餐,不准接受‘小杂毛’的玫瑰情书等等。他也知道我在操心什么,他说他会先去报考驾校,等真正恢复自由以后就去找一份工作。他说就算没有念过高中、大学,就凭他也能找到不错的工作。我相信,我相信他能够轻易做到,如果他没有背负那五年刑期的记录,如果别人没有把‘坐过牢的’和他划上等号…

上车前我一直在心里念着‘李唯雅冷静,为了你们还有日后还有将来理智点。’是要冷静是要理智,不然的话我一定会回头抓着他不放,不顾一切地跟他回去再不管其他任何事任何人…

车开动时他已经离开,走得那么干脆那么毫不留恋,我用外套捂着脸压住哭声,这时包里的手机响了。电话里是他哽咽的声音,‘李唯雅你答应过的,要是不来我一定不放过你!’说完就挂断了线。想到他皱脸大哭的样子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我的未来,一定没问题!



淡紫色的吊带衫,浅蓝色的七分裤,白色的丝袜和凉鞋,当我一身清爽的装束出现在爸妈眼前时他俩震惊了很久,不敢相信面前站的人是他们的女儿。

我翻天覆地的变化令妈妈忘记了原本要教训我的打算,在家的几天里不停问起我在学校的事,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使我在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可惜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就如那时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变得开朗的原因,发现写信的人是杨果的那时。

大学的第三学期,我在同学眼里仍旧是少言寡语的人,只不过改变以前终年不变的穿着,或许没有以前那么难以亲近但也没多大变化。

这一年夏末我有了一个特别的追求者,余小娇。听着也知道这不是男生的名字,没错,这个要求和我交往的人是个女孩。我知道会有一些人和常人不一样,他们喜欢同性而非异性。同性恋在大多数人眼里是肮脏的代名词,那时候敢公诸于世的人几乎没有,她却对此毫不隐瞒,这也是我最佩服她的一点。

很多人也包括我都搞不懂为什么像她这样的人会喜欢同性。一张清秀的脸是她最不满意的地方,因为不够‘Man’。隐藏在男装下的是高挑匀称、玲珑有致的身材,完全符合模特的标准,可她不仅喜欢女人且对其要求更是古代男人的标准。记得她是这样求爱的,‘长得漂亮的女人不少可一个个比男人还悍,像你这样既漂亮又贤良淑德的就难找了……’而我在她做出过分举动时回她的是一记狠脚踢,用左脚。这一踢让她跛脚了一星期,也彻底断了她的念头,倒不是因为她被我给踢怕了,而是我破碎了她‘贤良淑德’的梦。对她来说女人的长相是其次,但必须具备‘贤、良、淑、德’,遵从三从四德更好,如若不然,再漂亮她也不会欣赏。

我没有做成她的女友,却在不知不觉中与她成了较为熟识的朋友,大概是因为我们在旁人眼中都属异类,异类遇上异类很容易就成了同类。她让我叫她‘余’,不准连名带姓地叫。与她出双入对了几次别人也就以为我们好上了,从这以后我再也没有收到过男生示爱的礼物,这也好,省得我每回都要费一番功夫才能物归原主。

和杨果一块儿时我尽力给他节省每一分钱。他倒好,一点也不体会我的用心,临走了还花了不少钱给我买衣服。回学校每一次他打来电话我都会挂掉再打过去,任他怎么抗议都无效。那时电话费不便宜,几乎每天都要和他煲电话粥,原本还算宽裕的生活费超支越来越严重。于是我跟着余做起了我的第一份兼职。
那是份看来轻松却一点也不轻松的活儿,在商场里促销化妆品。原本每一个销售台只要一名销售员,余告诉老板就当我俩是一个人好了我们只要一份底薪。她将我安排在高座上,不断地拿各种试用品往我脸上糊,每完成一个妆后就大声吆喝引了众人围观,再指着我的脸宣扬‘美女是怎样炼成的’把销售的产品吹得天花乱坠。还别说,反响真不一般,我们卖出去的东西是其他人的三四倍,从中的提成相当可观。

我虽然只是充当‘调色盘’但一点也不比余轻松,一整天下来脖子酸得要人命,不断上妆卸妆的脸又痒又疼,最难受的是当她化上‘暖’妆的时候我还得一直向人微笑,笑到嘴角抽筋也不能停。

余一向追求‘Man’,可没想她的化妆手艺有如此高的水平。她说都是练出来的,以前和一个非常臭美的女人好过,那女人爱美却又懒惰,只好由她来代劳。一提起这她的脸上就绽放出幸福的光彩,让人不由自主地陪着她笑。我想,同性之间也有爱情的吧,虽然旁人无法理解。

一次尝到了甜头后来就如法炮制,做啤酒小姐她负责吆喝‘拉客’,我只负责坐着桌前递出酒杯甜声说‘先生请喝’。校园代理则相反,我负责穿得花枝招展站在遮阴棚外当壁花吸引过往的人,她在里面拿着扩音筒字正腔圆地念宣传词。我们还做过家教、翻译、礼仪,这几个不需要‘合作’,可没有她我是做不来的,始终是缺乏勇气面对别人质疑我左脚的目光。

想来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经历,那两年在异乡的生活我才能挺过去。先是高思源,再是余,大恩难谢,对他们我唯有在心里默默地感激一生.

刑期年满后杨果在一家钢材公司当起了销售员,知道经理是因为与他爸爸熟识才给了他这份工作他毅然辞职离去。等拿到驾照以后他在家私城做了司机兼搬运工,虽然累也不如那坐办公室的贵气高尚但工资还不错。

他说他的英文比我差一点点,其实我是知道的,即使我念过高中又上了大学,仍是比不了在少管所里自学的他。从小他就展现出了极高的英语天赋,英语也是他唯一一门喜欢且下功夫学的课。那一句‘To the world you may be one person, but to one person you may be the world’他自己的翻译比原文更好一些,那时我们不过是念初中的英语初学者。他说做英文老师只不过教人念念单词随便混过去就行了,但哪会有那么简单。

如果是别人,凭他这英文水平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并不难,可是谁又会轻易给他这样一个不体面的人体面的工作呢?

打工成瘾,明明存了不少钱我却越来越节约,余说加以时日我就是第二个葛朗台,她哪知道我这可是在为日后打算。

“果果,果果,我把钱给你存起来吧。”看着存折里又增加的数目我心奋地哇哇大叫。

电话里暴吼,“李唯雅!你居然要我用女人的钱!”

“我…我是说给你存起来,又没说让你用…”

“你的钱我干嘛要帮你存?”

“你这笨蛋!”


54. 暗渡阵仓

若说之前对未来的规划我还有些不知方向,那么能独立赚钱以后我可是找准了。念书和打工,我尽量让它们填满我所有的时间,心里有了寄托才能舒缓一下我强烈的思念,这样我才感觉时间过得快些不再度日如年。

煎熬了近半年,我以为我终于能够见到杨果,可万万没有想到在最后一门期末考试结束后爸妈竟一起出现在了宿舍。就在前几天奶奶在电话里告诉了妈妈,我会直接坐车她去那儿。她原是要儿子媳妇这个春节过去一起过,却是害苦了我。

我被抓回了家,妈妈说要她和爸爸医院还有工作只要赶在除夕前到奶奶家就行了。她是何其精明的人,仅从我的眼神就看出了我的不安分。那几天正巧是遇上她的‘休假奖励’,成天都守在家里一步不离地看着我。其实妈妈不是不让我去探望奶奶,只是我上一回的先斩后奏惹恼了她,除了因为我严重挑战了她的权威外还因她那极其敏锐的嗅觉从中嗅出了不寻常。她不会也不可能知道杨果,但这样胆大妄为的我似乎回到了从前,就凭这点她就不能放任我。

手机被没收了,杨果联系不上我,我更怕他联系,如果被妈妈看到了陌生的号码那就糟了。我急得哭,却又不敢哭,脑子里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怎样逃家。就是这时,春运超载引发了一场交通事故死伤者众多,身为护士长妈妈被紧急通知结束休假回去主持大局。趁看守离开,我又撒娇又装哭硬让爸爸同意让我去奶奶家。谢天谢地,不,我不该这么说…天啦,请原谅我的歹毒心肠,我是真的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

我又一次拿奶奶做了幌子,出了车站就直奔杨果的住处,可是按了许久的门铃也没有人应门。看了看时间,七点,是该下班了啊。不过也许还没有,他的工作又不是八小时制的上班族。

正想找块安静地坐下等,这时门开了。望着门内的人我以为我走错了地方,来到了动物园,要不怎么会看见熊猫呢。

从我离开学校到今天,杨果整整病了一星期。身体再强壮的人,大冬天里连续洗几次冷水浴也会受不了,重感冒那还是小事,没死算他命大!怎么会有他这种笨蛋!

他说他不是存心的,他打电话到宿舍听人说我被父母接走了,知道我是身不由自并不是我言而无信。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他还是气我气得要死,那就到浴室洗个冷水澡冷静一下喽,哪知洗了一次还想洗第二次、第三次。

我压下怒火,打算先照顾病人,等他病愈后再来收拾也不迟。三天里我体会到了妈妈工作的辛劳,做一个护士原来是这么不容易,尤其是遇上一个比牛还倔、比驴还犟的病人。他都已经重感冒了还非得要把床给我他打地铺,这么冷的天气他是要寻死还是存心要气死我!

即使病得走不稳他的那股劲我还是拧不过,我再火再恼他还是丝毫不退让。最后我只好去新买了几床被子毛毯把他裹住再用布带系成一颗粽子,这才安心睡了一觉。其实我有偷偷想过…一起睡床…不可以吗…

知道我来不了那天他就把家私城的工作给辞了,理由是感情受伤没心情工作。可我知道根本就不是这个原因,就他那心思!事实上他早就向老板要求这一个月放假,可是过年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老板怎么可能准他,既然不准他索性就炒了老板的鱿鱼。呵,这年头像杨先生这么拽的职员还真不多!

“啊啊啊——!李唯雅!你放手!再不放手我对你不客气!”

“来啊,我看你怎么对我不客气!”我又加了把劲,恨不得拧下这耳朵下酒,“你当是在玩过家家?想不干就不干,那是赚钱啊!”一想到他竟然把赚钱的事往外推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此时的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我,李唯雅,年纪轻轻却正朝那种爱财如命的市侩大婶迈近。

他疼得大喊大叫,“我又没说不干!上吊也让人喘口气好不好,累了大半年我就不能好好过个年,过完年再出去找不行么!”

“呃…也是…”我赶忙松开手,愧疚地吐了吐舌头,“不过我也没有错,这都是在为以后打算嘛。”

“打算?”

聪明的他很快懂了我的意思,笑意爬上脸,搂过我笑脸在我面前放大。我闭上眼,不再傻傻地不动,慢慢卷动的舌已经学会如何回应他。当然,是在书里学的。



开心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这天早上奶奶来电话说妈妈和爸爸中午就会到,叫我赶快回去。

“你妈会不会又不给你饭吃?”杨果担心得眉毛打了结。

“不会的,她看见成绩单什么气都消了。”什么东西最能讨好妈妈我从小就知道。

“已经寄回家了?她看过了?”

我摇头,“在奶奶那里,昨天邮差才送到的。”

他惊讶地张大嘴,“你是说你一开始就写的是奶奶的地址?你可真鬼精灵。”

“不这样,她要抓我,我拿什么做挡箭牌。”

“你呀。”他点了点我的鼻子,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雅,谢谢你为我做的。”

正如我想的,妈妈很快消了气。可我却失算了一件事,过年总是要走亲戚窜门子的,尤其是我们家离开了好几年,更是要去和大家问候。一连一星期,我都在叔叔伯伯、婶婶阿姨们中穿梭。每一餐看着热气藤藤的饭菜我都在想杨果现在在干什么,他吃了吗,没有我在他吃的是不是又是方便面和罐桶。

我不敢向妈妈要求单独外出,她如果问我去哪儿我连谎话也编不出来,我能有哪儿可去。我一点也不敢冒险,怕她发现杨果。我和杨果如今没有一点能力来应对他们的暴风雨,尤其是杨果,他的生活好不容易有了新的起步,我不能再让他受到伤害。

不能让他受到伤害…我真会说大话,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每天我都只能抓紧清早和深夜那么一点时间和他通电话,明明近在咫尺我都不能去见他。

“果果,你说我们是不是比牛郎和织女还不如,他们一年还能正大光明地见一次。”

“人家有喜鹊搭桥啊,不知道鸟市有没有卖,我明天去买几只。”

“去你的,睡觉,别忘了明天给我去买菜做饭。”

“买什么菜,我买包老鼠药吃得了。”

“那记得多买几包。”

“亲爱的雅,你要和我一起殉情吗,好幸福啊!”

“不是,一包毒不死你。”

“哎,活着真是了无生趣啊。”



然而杨果真的找来了喜鹊。女大十八变这话说的一点没错,当初中时的好友静宁突然出现在奶奶家时我竟没能把她认出。无论是样貌打扮还是气质仪态都和以前那个短发假小子天差地别,知性佳人说的就是她这样的。

同学朋友中妈妈最喜欢静宁和龙娅莉,她说这两个女孩一眼就能看出日后不是平凡人物。她看人的眼光倒是深得奶奶真传,她们两个都是那种为了自己的梦想奋不顾身的人,这样的人大多都不是平凡人。

在‘喜鹊’的帮助下我这个织女每天都有很长的外出窜门时间,而真正窜到她家的只有两次,其余时间都在放牛的那里。静宁也和我一起到过杨果的住处,我的事不论是从前现在我都没有任何隐瞒。而只要她不当告密者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我和杨果也是光明正大的!

“唯雅,你有没有觉得杨果变了?”

“变了?恩…”我想了一会儿说:“有一点吧,二十几岁是要成熟一些…”

她连忙插嘴说:“不是,我是说他变得…有点可怕。”

原来说的是这个,“呵呵,是有一点。”毕竟他与那个凶煞的杨叔叔是两父子。

静宁咬着唇犹豫了半晌说:“你知道我这人很三八对什么都好奇又藏不住…呃…那天我问他…他是不是真的失手才把人推下了桥…他居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他是故意的。”

“那也只能说他诚实啊,哪里可怕?”我知道静宁没有恶意,但就是听不得别人说他不好。

“哎呀,算了算了,不说这个。对了,你爸妈昨天回去了,这以后不需要我帮你们暗堵陈仓了吧?”

我红了脸,没好气地说,“多谢了。”

和静宁一起睡的那个晚上她向我说了声对不起,她说我出事的时候她不是不想去探望我,她想在那种时候我一定不想见任何人,她怕刺激了我所以犹豫再三也没打定主意,没想到不久以后我们家就搬走了。我怎么会怪她,不愧是静宁的确很了解我,那个时候我谁也不想见,尤其这些平日里与我来往的好手好脚的女孩。

‘可是再次见到你,唯雅你太让我惊讶了,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你会是…’

我明白她的意思,曾经那么骄傲那么目空一切的人,突然之间从天上摔到地下居然还能够站起来。静宁,你可知我原本是你想的那样,可是你失算了一个人。他不仅能使我站起来,有一天他还会让我再次高高在上,再次目空一切。


54. 难堪

分别,又将是分别,没什么,反正我也习惯了,并且已经在盼望暑假的到来。

这仅有的三天里我必须计划一下,好好利用。今天非要拉着那个乞丐先生去添置几件衣服。虽然破布穿在他身上都显得很英挺啦,但凭什么他要我穿红戴绿自己身上却艰苦朴素得快打补丁。他说大男人还讲究什么穿着,又不是娘们儿。今天我还非要他娘们一回。

“果果,洗完脸没有?果…”

他在和谁通电话那么入神,连我下楼来也没发觉。那表情…是和他的父母吗…不是,是她…

“唯雅?!可…可以走了吗?”他紧紧握住电话,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谁…”

“是娅莉!在和娅莉通电话。”他抢先交代以示清白之后又把听筒贴在了耳边,两秒后把电话伸向我说:“娅莉说把电话给你。”

娅莉说把电话给你,听听,他可真是听话!

接电话的当下手肘很不小心地顶在了他的心窝,撞疼了?真是对不住啊。

“你在他那里吗?”电话那端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

“恩。”

“有件事你劝劝他。”

“什么事?”什么事需要你来提醒我劝他?

“劝他去给叔叔阿姨认个错,他们一家已经够难了,别再让关系为了你这么僵着。”字字如针芒,针针扎人心,不见淌血却痛彻心肝脾肺,也只有她懂如何给我施加这样酷刑。

“错…怎么认?”他要怎么认这个错,说他不该为了李唯雅毁了自己?说他以后再也不会搭理李唯雅?

“话我给带到了,你看着办。告诉他,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不用他来操心。”

冷冷的声音里带着两分明显的负气撒娇,我恨不得砸了这该死的电话。

挂线后我摇着电话对一旁的人冷笑着说,“人家叫你不要多管闲事。”

龙娅莉很有心计地利用最后一句话来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使我完全忽略了前一句。话她给带到了?给谁带的?

他互踩着脚,很是委屈地说:“是你让别对她太冷漠,这会儿又生什么气嘛。”

“谁说我生气了!没气!”气都气死了哪还有气!

我根本没有劝杨果与父母和好的打算,他们可是我和杨果之间最大的阻碍之一,我没有那么伟大的胸襟。杨果也说了,就算现在与他们修复关系,日后还是有破裂的一天。而我也为我的自私受到严厉的惩罚。

杨果在少管所时爸妈从未探视过他,龙娅莉曾充当过他们之间的传话人,这一回也是。事实上是杨果头痛顽疾复发的妈妈思子殷切,可又拉不下脸来就托她劝说一下杨果让他主动回去。龙娅莉却回杨阿姨说能劝得动杨果的人只有我,她试试看能不能让我去说。后来毫不知情的杨果和妈妈说起这事时,表示没有听我说过,至此杨阿姨对我可谓是恨之入骨,曾说除非从她尸体上踩过否则我们休想在一起。

我和杨果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事不让告诉对方,就算他做卑微的活儿也不会怕在我面前丢脸而隐瞒,而我也对他事事过问干涉。可事关龙娅莉却是永远的例外,我没有勇气去问更没有勇气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怕答案是我所不能承受的,也怕杨果厌烦我干涉他交‘朋友’的自由…

气炸了肺哪里还有心情去逛商店,他爱穿破布就由他穿个够…

“唯雅?睡着了?懒猪,真能睡…”

刚睡着一会儿就因有人说我坏话本能地睁开了眼,“做了个梦。”

“梦见了什么?”

“梦见你考了倒数第一,被你老爸打得满院跑…”说着翻过身背对睡地板的人。

奇怪,怎么好端端眼泪给流出来了。

“要是考了倒数第一我还有命么?”

“果果,你为什么总要和我争第一?”他就舍得我被罚挨饿一整天?

听见拉扯被褥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听他说:“谁想要和你争,那‘第一’还能吃不成?只是男人嘛,要是总没自己的女人强那还算男人吗,我也得有点面子吧。”

“你是说我第一的时候都是因为你没和争?”

“不说了,好困啊。”

转头看向地板,他又没盖好被子。好宽阔的肩背,仿佛一切它都能背负得起,会不会有一天这样肩背也被压折了…不会的!还有我,如果他背不动还有我!

蹑手蹑脚下床,扶着墙和书桌慢慢转动着右脚来到他身边,跪坐下注视着他安详的睡脸喃喃出声。

我也不想你挨打,我只是想能帮你上药…

“你…呀!”

原本睡着的人突然睁开眼,一双大手突然环住我的腰将我抱住压向他。

“女色狼,不会是见本帅哥长得帅就想趁机偷袭吧…”

我整个人伏在他的身上,前胸压着他的胸膛。意识到我们是怎样姿势他和我都噤了声,火花越擦越大,两个呼吸声急促紊乱像是在争夺空气一般。他的头缓缓抬起向我贴近,一只手伸向隔在我和他之间的棉被,抓住抽出重新盖上,将我也包裹在里面。

身体的高温吓着了我,惧意让我闪开了他的唇,头上未取下的发卡划过了他的脸颊使他闷痛出声。

“睡这儿冷,到床上去。”他亲了下我的额头,抱住我起身走向床。

我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可不等我生出更多的想法他已为我拉好被子道了声晚安返回自己的睡窝。那什么感觉呢,如同大热天一盆刺骨的冰水从头顶淋下,那‘滋’的一声响清晰的回荡在耳边。

余说男人都是禽兽,看见漂亮女人雄性荷尔蒙就激长、一靠近下半身伸长,无关爱与不爱,禽兽本能而已。

由此看来我还真不是个漂亮女人,寒冷的天气、唯一的床,这样的借口还不够充分么?和他同屋住了这么久对他一点吸引力也没有…不,是有的,我知道他是有想过的,只是…他的手碰到我的左腿是吗…



回到学校意外的一通电话令我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想那晚的难堪,是龙娅莉打来的,告诉我杨果借了三万块钱给她。

“干嘛要给我说?”炫耀吗?

她冷哼一声说:“是他让我知会你一声,说是这些钱归你管。”

心头一甜嘴角勾起,心想算他还有良心。“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既然归我管,我当然要知道。

“我要去法国做为期三个月的交流学习,学校要求生活费得自行解决。”

“交流学习?什么啊?”

“舞蹈,学习舞蹈。”她的口气在瞬间变得尤为自豪,却在下一秒哑了声音,“李唯雅,想不想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恩。”


56. 茶花女、蓝精灵

龙娅莉最终还是没能逃过那几个恶魔的蹂躏,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少女遭遇这样的事我无法掂量我和她的命运谁更悲更惨。改嫁到别的城市的母亲知道了这件事以后非但没有将女儿接去照顾,反而视她为耻辱,原本时断时续的生活费彻底没了。不久爷爷去世,失去了爷爷的退休金她与奶奶的生活更加拮据。幼年在香港的优渥生活养成了她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但这也不是她成为‘茶花女’的原因。只因为她要念书,念国内最好的舞蹈高校!

原本初中毕业以后她会作为特优、特招生免学费进入一所不错的艺术学校,可是发生那件以后学校却取消她的资格。她平日与不少混混有来往,因此所有人都不当她是受害者,反而觉得她是咎由自取,甚至有男生耻笑她是淫娃荡妇。然而这一切都不能折断她梦想的翅膀,她发誓为了她最钟爱的舞蹈即使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她那样美丽的女孩如果不顾一切想要钱,那是多么容易的事。四年里她有三个男人,一个比一个有钱,他们除了能供她念书还能给她和奶奶非常不错的物质生活。不过从始至终,奶奶都以为她的钱是常年在外巡演跳舞赚来的。杨果走出少管所的那个暑假她离开了第三个男人,她已经有足够的钱作为学费和生活费,不想被这烦人的男人影响她练舞。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同住的好友知道她银行帐户的密码后将她的钱全部取走,而她却没有充足的证据控告这个人。可在这时候学校决定派送几名最优秀的学生到法国一所著名艺校做短期学习,学费等由学校赞助,但不包括生活费。

杨果其实知道她这几年的生活情况,在听她说起丢钱和出国的事之后说了一句,‘别再回头去过以前的日子,钱的事我来解决。’我想那三万块其中两万是他爸妈留给他的,剩下的是他省吃简用积攒下的。

那天他们在电话里说的事应该就是这件,我又想多了。

“你放心,我不会再与你争了。”

“你怕了?”为什么不争了?不再爱他了吗?

“李唯雅别辜负他,除了你他什么都没有了。”

“还用你说。你看着吧,他不会什么都没有!”瞧不起他的人很快就会对他刮目相看的,就凭他是杨果!

“还是那么爱说大话。”

“你搞错了吧,爱说大话的是谁啊?”

果果,除了你,我是不是也害了她的一生呢?



念书、打工、电话,生活的喜怒哀乐都围着杨果打转。余说我这样的爱太沉重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我心中不禁哼笑,到底是谁的更沉还说不准儿哪。

无意中和杨果说起余,告诉了他余曾经追求过我的事。他和龙娅莉让我吃的醋能开一个店,我也想让他吃吃。原想他多半会不以为然,可想不到我这是点燃了火药库。听说一个女人追我他的反应就像火山喷发、群像怒吼,不停地喊着要掐死我、要杀了那个臭婆娘。他一向怜香惜玉这是他第一次骂女人臭婆娘,可想而之他愤怒的火焰烧得有多高。

两位情敌之间通过几次电话,那是吵得天翻地覆。余是喜欢杨果的,我说的喜欢是欣赏。因为杨果从来都是骂她‘臭婆娘’而不是‘死变态’,说到追求我时不是叫她滚而是和她下战贴单挑。她说遇上这么好的男人一定要抓紧,还说如果她爱男人绝对要和我争到底。我窃笑,好男人吗,她这样判断不觉得太轻率?

下午通电话时又故意提起余,滔滔不绝地说着今天和她一起逛街买了多少漂亮衣服。他在电话那端气得吐血,听到乒乒乓乓地声音像是砸了不少东西。活该,谁让他事后才告诉我去过龙娅莉的学校。就算那个男人丧心病狂,他要帮她解决紧急麻烦,那也得先告诉我,我都没批准他竟敢私自行动!

“李唯雅你到底有没有听我的话!还敢和余小娇那个臭婆娘混在一起!”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你是我的谁啊?”

“好,我马上来告诉你我是你的谁。说,你们学校在哪儿?”

哟,真发火了。

“还是不用了吧,快要放假了。”

“要放假了吗!那你是…你是…”电话里兴奋地说不出话来。

“我是回家还是直接去找你是吗?你猜?”

妈妈这一回出乎意料地答应了我去奶奶家过暑假,也许是知道我又与静宁有了联系,也许认为是以前那些同学和朋友促使了我改变。

我和杨果满心欢喜期待即将来临的甜蜜时光,殊不知一场毁灭性的暴风骤雨正在悄悄席卷而来。

“没空陪你玩猜猜,我洗衣服去了。”

“怎么每天在洗个不停?”

“很快你就知道了。”



我是很快就知道了。

“你确定你做的是装修不是染布?”

一、二、三,每件衣服都被涂料、油漆所覆盖,很难看出原色。

“这下你还敢说洗衣服是很轻松的事吗?”

“就是很轻松。”我逞强地昂起下巴,抱起一堆衣服走向卫生间。

他跟着追来,“行了,还是我来吧。”

我丢开衣服将他推出去,“我说了我来洗!”

“你来就你来,没见过争着给人洗衣服的。”嘴巴上虽在抱怨,可他却使笑弯了眼。

我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就在掀开衣服堆时发现了一件…东西…“果果,这个…也要洗吗?”

“什么…那个不用!”一见那白色的内裤他急忙一个箭步冲过来,抓着就藏背后,一边尴尬地笑着一边退出门去。



杨果的第三份工是做装修工人,因为是个要求技术的活儿所以能拿到很高的薪酬。在这半年里他已经会做木匠、漆匠、泥瓦、水电工的一些基础活儿,我以为他是图赚钱才选择了这份一天脏到晚的工作,但却大大低估了他的志向。在现代装修业和室内装潢开始出现新的主题时候,很多人仍旧没有看清它的发展方向。精明的杨果一眼就瞄准了这是个有巨大潜力的市场,并且十分清楚它的发展主题,在以前的基本上再一次细分工种、个性化设计。

或许是有了前一次被我拧耳朵的教训,他不敢再轻易辞职,只是向工头要求每天只做半份工,只工作大半天的时间。每天我都会在家等着,他忙完回来为他开门,说一声‘回来啦’,然后从他手中接过又变了颜色的衣服。

我很想到他做事的地方看一看,看看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刷墙糊泥的,怎么每回都把自己当成了墙来刷。他却坚决不同意,说那种地方不适合我去。我逼急了他就朝我咆哮,‘李唯雅你是怎么回事,别人都会嫌这成天灰头土脸的男人让自己抬不起头,你还偏要跑去丢一丢脸。’我也不甘示弱地大吼,‘怎么丢脸了,丢脸怎么了,难道我能因为觉得丢脸把你这个大活人藏起来不见人?反正早就丢了我还怕什么。’他以为我会坚决摇头说‘不丢脸’,可我却说些这么打击他脆弱心灵的话,说我真是个没良心的女人。

居然敢说我没良心,也不想想是谁每天给他洗那脏死的衣服。门铃响了,不知道今天是什么颜色,让我猜猜。

“回来…”张嘴瞪眼呆了半分钟之后是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果果,你是不是演蓝精灵去了?”

衣服和脸就不说了,头发、眉毛甚至是睫毛都被染成了蓝色,说实话这模样还真不耐。

他露齿一笑,“嘿嘿,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造型。”

“喜欢喜欢。”我走上前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嘴里唱起来,“啊,可爱的蓝精…”

“李唯雅你疯了!我身上脏…”

门口站的两个人将光亮遮住了,一切都暗了下来。

“妈妈,爸…”


57. 永远的噩梦

两个永远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站在了门口,脸上的愤怒使他们看来像魔鬼一样可怕…

“妈妈,爸…”

“你还有脸叫我!”

妈妈几乎失去了理智,上前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拖离杨果狠狠摔向一边。我没能稳住脚,撞倒了鞋架,几双男女鞋落了一地。

“阿姨你住手!”同样愤怒的杨果挺身挡在我身前,想伸手将她推开。

我急忙喝住他,“果果!”我知道他不会对妈妈做什么,但即使是这样也不行,这只手绝对不能伸出去。

妈妈一巴掌拍他的胳膊,冷声说:“滚!我现在没空管你们的事!”

我和杨果面面相觑,没空管我们的事那是为了什么…

爸爸上来拉住妈妈的手将她带离一些,阻止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厉声问我:“唯雅,你是不是拒绝了学院保送出国的名额?”

我心头一惊,立刻矢口否认,“没有。”

“你该敢说没有!要不是我打电话去询问你在学校的情况,到现在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妈妈又激动起来,爸爸死死将她拉住劝着,“慧愉,别在这儿闹,先带她回去再说。”

我被爸爸从杨果身后拉出来,杨果一把抓住我的另一手不放。两边疼我爱我的人此刻却毫不留情地撕扯着我,这样的情景无毫无因由地在我脑中出现过好几次,今天终于成了真。

“果果,痛…”我不敢叫他‘放手’,怕他真的就此放了手。



我被带回到奶奶家,如果不是奶奶护着,妈妈根本不管我是不是快二十二岁的大人,那鸡毛掸子说什么也会挥在我身上。

就在不久以前,学院决定挑选一名优秀的学生作为交换生到英国某知名大学留学,虽然毕业颁发的是国内学校的学士学位,但只要再用一年的时候攻读硕士,就可以拿到那所大学的硕士学位。虽然两所学校协议相同的课程学分互认,但仍然要用两年的时间完成那边的本科学业,再加上一年攻读硕士,一共是三年,我怎么可能答应!

事实上这唯一的名额也非独我不可,我的学习成绩虽然不错,当也有不少人与我旗鼓相当。学校之所以选择我还得托我这残腿的福,一个身有残疾的女生坚持不懈在学习道路上奋斗,多么有宣传鼓动的效应。当我以‘与父母商量过,他们不放心我独自在外’为借口两次拒绝以后,学校便把名额给了另一名学生。

送我出国一直是妈妈殷切期望的,就算我的人生发生了一个较大的意外也没能打消她这个念头。我的拒绝无疑是给她当头一棒,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恨,恨我这个毁灭她梦想的人。

没能打着我,妈妈也能给我最严厉的惩罚,还有什么比让我这样的人曲膝跪地更折磨侮辱人,肉体和尊严的双重折磨.

“你爸爸和学校商量过了,决定让你自费出国,签证和入学手续由学校办理。”

我仰头字字清晰地说:“不,可,能。”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因为爸爸及时拉了一把,这一巴掌没有打准我的脸只打在了侧耳,好半天过去这只耳朵还嗡嗡直响听不清声音。

“你就是为了杨家的那个杀人犯?”妈妈细长的食指指在我的鼻尖,指甲戳得我生疼。

我冷笑,“妈妈,你知不知道那个杀人犯杀的是谁?杀的是那个逼你女儿跳楼的杂碎!”

“也就是说他是真的杀了人,不是所说的什么斗殴防卫误杀?那他还真该枪毙!”

“你知道?!你们早就知道了?!”他们早就知道杨果是为了我才…可他们非但不告诉我,还那样对待杨果!

“李唯雅你说,到底是不是为了他!为了他你居然出国都不想!”

“是!是!就是为了他!我死都不会和他分开!”

我扯住头发,发了疯似的伏在地上嘶声大喊。面前的爸爸、妈妈还有奶奶吓得说不出一句话,尤其是妈妈,难以相信她的女儿会这样不顾一切地豁出去。



我以为这天的事已经是最可怕噩梦,然而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耗了一段日子妈妈似乎才明白我再也不是昔日活在她权杖之下的小女儿,她发现了女儿长大了成了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都是宁折不曲的刚硬性子。于是她转向了杨果,可两次给杨果打电话得到的都是和我同样的答案,死都不分开。被彻底激怒的她把矛头指向了杨果的父母。

记得那天早上是爸爸帮我梳的头,已经有好多好多年他没给我梳头了。他是个宽容的人,但也是个世俗人,也会不可避免地卷入这越滚越深的仇恨旋涡中。可那天看到我疯狂的样子他动摇了,无根的仇恨和心爱的女儿之间熟轻熟重?他爱妻子所以任由她主张一切,他同样也爱女儿也想让她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可是当妻子和女儿选择了不同的方向时他便没了主张。谁对谁错?他该站在哪一边?

唯雅,人不能自私地只顾自己。爱情是很伟大,可是它并不能成为你自私的筹码,如果你借它伤害了关心你爱你的人,那它就不伟大了。

爸爸,爱不爱的那不重要。我只是不想半死不活的活着,我就想和他一起开开心心地过下去。你可以有妈妈,妈妈可以有你,为什么我就不可以有他?

爸爸转变的态度给了我莫大的鼓舞,就在我以为我看到了曙光的时候,已然气疯的妈妈将我拖到了杨果的父母面前。直到很多年以后我仍不愿去回忆那场面,只要一想起那些嘶叫、那些飞溅的鲜红我的心口就像被人拿刀挖了一个洞,止不住地淌血。



直到进门前我也不知道妈妈要拉着我来的是什么地方,我不记得亲戚中有人住这样一座漂亮的小别墅。门打开我看见杨果面色憔悴的妈妈,只是愣了一秒我就拔腿转身,却忘记了手腕一直被妈妈抓着。

杨阿姨看了看屋里示意我们进去,妈妈点点头拉着我进了门。开场是平静的,我想事情可能并不如我想的糟糕。我们没有坐下,妈妈一进屋就问‘你的儿子呢?’杨阿姨还没开口从楼上下来的杨叔叔就替她回答了。

“我们没儿子,有也早就死了。”

见到这个我从小一直害怕的人我不由自主地躲到了妈妈身后,之前我怎么会认为杨果像他,如果也像他这样可怕我嚷嚷的应该是‘死都不和他在一起’。

妈妈冷笑,“要是真死了才好。”

杨阿姨从沙发上起身,大骂,“狐狸精骚货!你说什么!”

“泼妇婆娘,我说什么你耳朵聋了吗?”

我知道这样的场面我不该笑,可是这两个女人之间对话又实在令人发笑。心中的恐惧减少了些,我告诉自己别害怕。除了老婆杨叔叔不太会对其他女人动手,而两个中年女人定多是动动嘴巴。

就在我乐观地想着时,杨阿姨已将大大的烟灰缸朝我们砸来,不算近的距离让她失了准头,可也足以把我和妈妈吓愣当场。我竟犯傻地向杨叔叔投去求救的目光,而他似乎也不想惹麻烦,快步上前阻止妻子再施暴。可就在这时候回过神的妈妈立刻捡起地上的玻璃烟灰缸狠狠地回敬过去,一声闷响那沉重的东西打中了杨叔叔的后背,他当下就伏在妻子肩上痛得发不了声。

我惊声叫起来,一边不停地说对不起一边抓住妈妈死命地把她往门外拽。可是杨阿姨并不打算放过我们,推开杨叔叔快步冲过来。我刚转身把在妈妈护住,头就被猛力向后扯去。

“唯雅!”

“我们家还被你们害得不够惨吗!老娘今天就和你们一起去死!”

脖子快扯断了,头皮快拉掉了。意识有些模糊,我不知道该怎么挡住她们,只有不断插入她们之间用身体挡住那些拳脚,我也不知道我抱住的是谁保护的是谁,两个我都该保护不是吗…

“你们是不是要弄死她才甘心?”

两个女人的战斗力有时是你想象不到的,别说我,就算杨叔叔那般魁梧的男人无能为力,他甚至找不到空挡去分开她们。

靠在杨果身上的时候我已经筋疲力尽,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从玻璃窗里我看到了一个鬼一样的人,鼻子什么时候流血了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杨果带着哭腔轻声问:“告诉我哪里痛?”

“不知道…”开口是哽气的声音。

爸爸扶着妈妈走向我,可他们靠近一步杨果就带着我推后两步,不让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接近。

“先送她去医院。”杨叔叔发了话。

我转头看着他们。站不稳的杨阿姨被丈夫搂着肩,一对上我的眼睛连忙偏开头。两个妈妈到底打了多久有多激烈,为什么她们看来都伤得不轻?为什么连杨阿姨也对我露出愧疚的目光,难道我伤得比她们更…脚下…这感觉…

低头看去,左膝以下空空如也,四周望去,我那左小腿不正躺在沙发腿边吗?看来这只‘果果的化身’该更新换代了。

好累,果果好好抱着我,我想睡…

“死婆娘——!”

我突然被甩开摔在地上,等眼前的黑影消失时,我看到的是坐地上的杨果。他今天穿得是白色短袖,所以那迅速开出的红花格外醒目。

真是的,他的肚子又不是螺丝钉,怎么能把螺丝刀插在上面呢?

“果…啊…果…”

神啊,如果你还在,请救救我们吧…


58. 转机、转折

我终于相信气真的能咽死人,杨果一个接一个巴掌拍打在我脸上,打得那股狠劲啊。可也只有这样狠才把我从窒息的边缘拉回来。

“我没事,只是破了条口,真的没事…”

破了条口,骗人也不能这么离谱,这粘粘的东西都染在我身上了。

“放…”

我想说放手吧,我想说我们放开了吧。原来在死亡面前,我所谓的爱竟是这样渺小…

“你们还想闹成什么样?”洪钟一样的声音震得人头更疼了。

而另一口接着在耳边响起,“问几百遍也一样,死都别想要我们分开!”

是,是,就是为了他,我死都不会和他分开…

我们的命运果然和罗蜜欧茱莉叶一样,可茱莉叶一定没有我这么差劲,面对死亡她也不曾退缩过。

“如果非要把我们逼死,那也容易。”说着他跪地撑起上半身吃力地将我横抱起,试了两次才勉强站起来。

见他走向阳台,屋里故作镇定的两个男人也嘶声喊了起来。我睁眼看了看,心想这里的景色很不错啊他们大喊大叫什么。再看,原来阳台下是绕山公路,从这里到公路大概有二十来米高。他不是第一次来这屋子吗,难道还事先勘探过地形…

屋内的四人没有一个敢上前半步,没有一个敢吭一声。想来我和他是何其不孝的人,就这样对待含辛茹苦把我养大的父母,如果哪一天被雷劈死也不奇怪。

我听到他俯在我耳边问:“唯雅,你怕挨饿吗?”

我摇头,死都不怕了还怕挨饿,他是糊涂了么…



我的伤只是表象,都不严重,离我想的死亡还差得远。说到挨饿,其实我并不擅长。没考到第一的时候有杨果负责给我送吃的,我压根就没有真正挨到一天。

而这一回我已经挨到了第四天,几乎连掀眼皮的力气也没有。舌头在嘴里打颤,如果能抬起吊着点滴的手,就算是生的我也要吃。杨果那个死家伙,他到底还要磨蹭多久,再晚我就真的掀不开眼了!

唯雅,你怕挨饿吗?听我说,要先养好伤,然后才开始不吃饭,一定等到我来找你……

他要我这么做的原因我不知道,但除了听他的我还能做什么…

门锁转开,进来的是妈妈和…杨果!

“如你们所愿了!”妈妈咚一声丢下一碗稀饭摔门走了出去。

在我绝食三天之后杨果找到了奶奶家,告诉妈妈他能让我吃饭还能劝我乖乖出国,作为条件,她不能再阻止我们。

“唯雅,唯雅,我真不是个男人!我真他妈不是个男人!”

男人女人都好,我现在只想…吃饭。



在那种情况下,杨果还能做出这样深谋远虑的决策,我由衷地佩服。只是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什么时候答应出国了!

“除非你和我一起去,否则没门儿!”恢复了体力后我才把一腔的火发泄出来。

他挑眉哼笑几声,“这还没过门儿就成了没门儿?我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吗?”

我哑口无言,他怎么会没有资格。

“李唯雅,别怪我没提醒你。人家娅莉可是去了趟法国学习,你要是当土豹子以后在她面前那可是脸上无光啊。”

打蛇打七寸,算他狠!

“我答应可以,但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你什么?”

“回家去,去和你爸妈和好!就算下跪磕头也要他们原谅你!”

他这样的男人要他下跪还不如砍了他的头来得快,即便对方是他的父母。尤其是他的爸爸,那个从小教导他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流血不流泪的人。

沉默了很久他才点头,“好,我答应你。”

“果果,我们是不是很不孝?”

“既然知道那以后一定要好生孝顺公婆。”

“恩。”我点头。

“真乖。”

“啊?”我…我点什么头啊!



在前往那个绅士和淑女的国度之前,我通过电话向我仅有的几个朋友道别。高思源、余,还有已经返回学校的静宁。高思源很为我高兴让我在异乡照顾好自己,余不太在意地说又不是不回来了还道什么别啊,静宁则说了很奇怪的话。

“唯雅,有件事…我想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我哭笑不得,“请问是什么事啊?”

“呃…那就是,我不能亲自到机场送你了。”

“呵,那我还真是一辈子不原谅你。”

当然我不会忘记另一个人,龙娅莉。我不排除有炫耀的心理,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告诉她不要趁我不在的时候窥视别人的东西!

我会不会趁虚而入那就不得而知了。

就凭你?

你没听说过远方的天鹅比不上近处的丑小鸭吗?

你总算承认我是天鹅你是丑小鸭了吗?

哼!

“既然有机会就好好学点东西。”这本是一句很好的话,谁知她又补上一句,“别成天只知道想男人。”

“我想男人那也是我的男人,不像某些人,专想别人的男人!”

电话里立刻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我的男人’,你真是李唯雅吗,那个连喜欢别人都不敢承认的臭丫头?”

“臭丫头骂谁啦!”

“骂你…你!这尖牙利齿到底和谁学的!”

还能有谁,不就是余呗。



丫头,记忆中似乎有人这么叫过我。不是指杨果,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带着些宠溺的味道,可也不是爸爸和奶奶,他们不会这么叫我。

“果果,在你爸爸妈妈眼里,我是不是从小就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臭丫头?”

“你又在想什么?”他拉起背心扇动着,轻声说:“其实老爸挺喜欢你的。”

“喜欢我?”我可一点都没感觉出他的喜欢。

“你不记得了?我们家刚搬到四合院的那天,当时他还不知道你是李家的孩子,见你在院门口挖土就顺手把买给我的彩圈糖给了你。你可能不知道,我爸更喜欢女娃,那时候你粉嫩嫩的模样别提有多讨喜。”

彩圈糖…我闭上眼在记忆中搜寻着…
吃糖吗…
吃糖吗,丫头…
瞧你这脸脏的,脏丫头…

记忆我没有完全忘却,只是不敢去相信那是真的。院子里的小孩他都会对他们笑,却从来不对我笑,从来不对我笑的的人怎么会给我糖吃,那大概是我自己做过的梦吧。

仇恨,上一代的,上上一代的……你们恨你们的!关我们什么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唯雅,我说你,你怎么又哭了?哭上瘾了是不是?”地上的人腰身一挺跳起身三两步来到床边。

“我高兴哭,你管得着吗?睡你的觉去!”

“唯雅,我想…”堂堂大男人突然红了脸,扭扭捏捏半天把话说不出口,抹掉好几把汗水才声若细蚊地说:“我也想…睡床上…”

我瞬间红了脸,直觉想骂他流氓却又不想摇头。点头,有一点点想,可是做不到…

他恳求着,“我只是想抱着你睡,不会做别的,行吗?”

笨蛋!他要想那就…干嘛问我!他问我,我要怎么回答他!

“不可以吗?”

见他退缩了,我心一横翻身移到床里边,背向他空出半边床位。

“雅,转过身来,我想…我想吻你…”

身边被强行掰过来,还没看清他的脸他滑溜的舌就窜进了口中。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粗暴,双唇被他吮吸得生疼,在空中翻搅的舌头竟伸到了喉咙。我发出声音抗议他却充耳不闻,再也忍受不了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你…饶我!”他伸出差点被咬断的舌头,像小狗一样一边地哈气,一边用双手扇着凉风。

“咬死你都活该!”哪有这么粗鲁的人,只顾自己高兴一点也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你!”

“怎样?”我挑衅地昂起下巴。

他颓败地垮下脸,很是可怜地说:“我错了还不行,我保证这一回绝对温柔。”说着他的脸缓缓覆盖下。

他说话算话,不再像刚才那样暴力。温柔的席卷将我的舌轻轻带入他口中,时轻时重地缀吸着。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睁开眼正对上他不坏好意的笑眸,刚要询问就觉一股惊疼。下一秒换作我变成了哈气的小狗。

“哈哈哈,怎么样,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这个笨蛋!我砸出去的拳头被他握住,顺势将我带进他怀中,身体一下贴得密不透风。我猛地抬起头盯着他,就算没有经历过我也知道我的感觉没错。

两副只着薄衣的身体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很久我感觉到他的手抚上了我的腰,伸进了缩上腰间的睡裙内。粗糙的手在我平滑的背上游走,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放肆。我僵直了背,与他相对的脸没有一丝表情,不是生气或是讨厌,只是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雅,我想…”

手伸到了腋窝下徘徊,我更用力地绷紧身体连颤抖都不敢。

“我…我…”

大掌突然包裹住,却又飞快松开抽出我的睡裙,双手将我拥住极力平复呼吸。

“我…我忍!”他咬紧牙关宣誓一般地说

滑稽的模样让我忍不住笑出声,引来他一个铁头撞。

“我这么体贴你还笑!”

我深吸一口气,小声说:“果果,我…不介意…”说完已是羞得满脸通红。

他在我肩膀重重吻了一下,“不行,现在还不行,我等你回来。”

“好…”

九月,我告别了父母和朋友还有我的恋人飞往英国,独自一人开始了在异乡的生活。杨果在同一天回到了家,听我的话跪足了二十四小时后取得父母的原谅,一家团聚。


59. 独在异乡为异客

爸爸和妈妈多年来一直省吃简用,所攒的积蓄那一年因为我的手术、治疗、复健还有购买、更换最好的假肢花去了一大半。幸好由学校办理签证,不然我们家真要负债累累。

交给学校的第一年学费是二千二百英镑。临走前妈妈把家里剩余的钱全给了我,兑换后是三千英镑,这是我第一年的生活费。我是彻底令她寒了心,走的时候她对我说,李唯雅我已经全给了你,就这么多了,下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你自己看着办。倔强的我不允许自己示弱,回她的是,放心,我自己能活下去,会把书念完的。

当然我也没让杨果知道,一来我不想让他费心,二来对于国外的生活我完全没有概念。三千英镑那是四万多块人民币啊,我一年能用得完吗。可笑吧,我怎么就没想过那二千二百英镑的学费是近三万块,还有下一年的生活费,我从哪里找来这么多钱?

到了英国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对于周遭的一切全都如婴儿一般无知。第一次去买东西见到一只鸡腿卖到近两镑、二十多块人民币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李唯雅你死定了准备饿死在英国吧。

国内的大学给我做了很好的安排,作为交换生我免费住在一户自愿收留留学生的人家,和我同住的还有一名来自苏格兰的交换生苏菲亚。可是不到三个月就因女主人连续两次丢了项链等首饰,我和她被‘请’了出来。我们俩都是穷鬼,是不可能回学校住的。

在苏菲亚同学的帮助下我们找到了一栋廉价的住处,我和她两个人同租一间,每人每月要交一百镑的房租。很快我就知道苏菲亚其实每月只给了七十,一间屋房租是一百七十。我不想太计较,在这里我称得上朋友的人只有她。

这样廉价的房租环境当然很不好,狭窄的空间、破裂的家电家具、完全不隔音的墙壁等等,这些我都能忍受,但公共的厕所浴室对我来说却是很不方便。大多时候我都是提一桶热水在房间里把暖气开到最大擦澡,每回都会惹来苏菲亚的抱怨,我只有不断地赔笑道歉。

选择这里还有一个原因,这里是相对比较安全的地方。这里的管理员是一对非常凶悍的夫妻,对租客实行严格不近人情的作息管理制度,绝不放任任何偷盗卖淫的行为。别的人怨声载道,可我却非常满意。

苏菲亚偷盗的习惯终是改不了,两个月后的一天我当场捉住她翻我的抽屉,手里还拿着很多年前杨果从北京带给我的镀金链子。可笑的女人竟把那脱色的东西当作了中国古董,我告诉她那链子只值三英镑让她还给我。第二天她搬离了租房,我没有想过揭发她的罪行,她却恶人先告状四处散播我偷窃,以致于没有人与我合租。没有正好,一个人多逍遥自在,不过才多七十英镑,我李唯雅有的是钱,有的是钱…钱啊…



前三个月我不知怎么规划生活,每个月都花掉了近一百英镑。后来搬进了租房我开始最大限度地发扬勤俭节约的品质,这以后最便宜的面包、卷心菜是我常吃的,即使吃到呕吐可一想到我一个月才吃掉三十镑就能继续坚持吃下去。

我要用一年的时间修完别人三学期才能完成的学分,繁重的课业再加上吃得不好,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可我仍然继续这样的饮食,因为我还必须拨出一部钱给杨果打国际长途。在电话里我从来不曾向他透露过拮据的生活,他也不会想到娇宠我的爸妈会这样狠心对我。其实爸爸是有问过我生活费的事,只要我开口他们不会不给。可我哪还有脸向他们要钱,我的生活过得越苦对于他们的愧疚也会少一些。

当我昏倒在课堂上时我知道我的饮食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为了吃得好一些我必须像其他学生一样利用课余时间去打工。我的情况不允许我长时间站立,餐厅服务生的工作一整天也不能坐一下,第一份工我只做了一星期就炒掉了,理由是我时常偷懒偷‘坐’。

很快假期来临,我有更多的时间去尝试适合我的工作。最后我选择了在医院做护理,这里工作比当服务生要轻松不少,不用长时间站着,而且每小时能拿到三点五到六点八英镑的薪酬,如果在这个假期里我每天工作八个小时,那么一个月下来就会有一千多镑!一时间我觉得自己前景一片光明,什么艰难险阻在我面前都是小菜一碟。的

可是赚钱哪有想的那么容易。为了拿高薪,我做的是精神病和厌食病患者的护理。工作的第一天我就被一个因家庭暴力导致精神失常的中年女人按在床上用被子死命地捂住,当医生和护士赶来救下我的时候他们都以为被子下的我一肯定被吓昏了过去,却没想到我竟然若无其事地笑着说‘我没事,透过被子我也能呼吸’。几个老外马上竖起拇指,You are a brave girl!

不,其实我一点也不勇敢,当时我真的是吓得要死,可是我怕表露出来就会失去这份工。我记不得有多少个晚上我拨通杨果的电话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哭,一直哭到十分钟才挂线。白天的恐惧、疲惫统统发泄在那十分钟里,听着他亲昵安慰或是气急败坏的声音我就什么都不怕也不觉得累了。

杨果说我哭过后倒是睡得香甜,他却是连续好几夜睡不着,曾经有两次他把机票都订好了。我问他为什么没有来,他说他相信我能挺过去。他说李唯雅就是小草,看似娇弱却坚强柔韧,任狂风都怎么吹也吹不倒,说完还怪腔怪调地唱起歌来。



第一学期的学分我全部通过,并拿到了一千五百英镑的交换生奖学金。还有件事值得骄傲,在这里居然很少人能看出我不同常人的左脚,我倒不是怕别人的带刺目光,可毕竟这只脚对我打工赚钱还是很有影响的。

从国内带来的三千英镑交了一年的房租、付了英文强化班的学费买了些教材以后已经所剩无几,假期里挣来的钱还剩下正好一千镑。我有信心,只要再拼命一些第二笔学费肯定有的!

走之前杨果担心没有他我会被英国佬勾去了,我像他交代的那样用我的左脚踢走了好几个无礼的男人。在周围人的眼里我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甚至有人在背后叫我‘中国修女’。不孤单寂寞吗?其实只要不想他的时候我就不会感觉到孤单或是寂寞。只是即使再忙碌的生活,每当看着街头情侣相拥时我压抑的思念就会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时差让我们的电话时间越来越少,我知道他也很忙。他新组建的装修队还没有步入正轨,凡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每当我想他的时候就会把电话录音带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别人是听着音乐入睡,而我是听着他的声音入睡。



半年过后我会计学本科顺利毕业,之后用了一年的时间念会计硕士。这一年的生活要好过许多,我拿到了多笔奖学金,省吃简用的话不用再像以前一样豁了命地打工。的

静宁曾问我,我这样一个娇惯的人独身来到异国就不害怕吗,不觉得苦吗。我说苦,很苦,苦得我宁愿再断一只脚也不想再过那日子.

那时侯英国寒冷的天气以及我较差的生活环境让我频繁地感冒,再加上长期疲劳,医生说我的身体已经处在了非常严重的亚健康状态。其实不止是什么亚健康,自从踏上英国我的月事就没准过,有一次相隔四个月才来。我起先是没有哭的,后来打电话问杨果喜欢不喜欢孩子他说很喜欢,挂断电话后我就开始哭,哭了整整一天。我怕我以后都不能给他生孩子,以前不觉得有什么,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一个女人对不能生孩子是那么恐惧。的

至于一个人害不害怕,最初没有想过。那时刚到英国就想着要回去,时时刻刻都在想杨果,完全处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就没什么害怕的。后来忙学业忙赚钱,只要没遇到危险状况我也不感到害怕。除了那次在医院差点被精神病人捂死,还有好几次恐怖的经历。其中有一次晚上在回住处的途中遇上了一个醉汉,意图对我…强奸。那时并不很晚,那一带也很安全,还有警察过往巡逻。我虽然没有被他怎么样,但却是吓破了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在七点以后出门。

静宁又问,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杨果?我说我不能告诉他,他有一次向我说起干活的时候差点从高架上摔下来,从那以后我就成天提心掉胆生怕他有一天发生不测。我尚且如此,要是让他知道他肯定更加寝食难安。

别问我怕不怕、苦不苦,我只知道用这两年换得我今后一生的幸福,不论怎么算都是值得的。

飞机落地,我回到了我的国度。再过几个小时我就可以飞回你身边了,果果。


60. 思君归来君无音

机场,爸爸和妈妈一人一边挽着我,我翘首在人堆中寻找,找了很久也没见那张夜夜思念的面孔。我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他真是出了什么事?!难道他又?!不会,我这是在自己吓唬自己…

“别找了,我不是说那小伙最近事很多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杨果在妈妈口中成了‘那小伙’,这是否代表她对杨果的认可?如果真是这样,还有什么比这更让我感到欣慰。

心中安慰自己他没有来接机绝对是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给耽搁了,又或许记错了妈妈告诉他的时间,还可能路上遇上塞车他其实正往机场赶……

失望吗?怎么可能只是小小的失望!愤恨、痛心还有害怕,却不能在满脸喜悦的父母面前表露,极力压下强作笑脸,用力拉扯手腕的链子勒得再疼也觉得不够。有什么事比这还重要,有什么理由会记错时间,我们已经分开两年了啊!

杨果!你这该死的负心汉!死到哪里去了!



回到久别的家,爸妈为我准备了丰盛的佳肴。除了我们一家,接风洗尘宴上还有一位不速之客,欧阳先生。念硕士的第二学期他介绍我到一家他占有股份的娱乐公司做会计职员,工作轻松薪水颇丰。我除了不再拼命地为生计奔波打工,还有些宽余买些东西补补我那糟糕的身体,要不这一回来会给爸妈更大的惊吓,杨果他也…

“唯雅来,敬欧阳先生一杯,谢谢欧阳先生在英国对你多加照顾。”

席间,满面春风的妈妈把酒杯递到我面前,让我与客人碰杯。

“可是我不会喝啊。”

我抬了抬眼又继续埋首与碗里的饭菜奋战。对我来说世界上已经没有不好吃的东西,就连曾经看也不看一眼的青辣炒土豆丝此刻吃在嘴里也是人间美味。

欧阳先生非常绅士地推开我跟前的酒杯,宽宏大量地说:“既然唯雅说不会,阿姨也别为难她了。”

妈妈的脸色阴了些,桌下的脚轻轻踢了下我,“不会那就只喝一小口,就当是陪陪欧阳先生。”

“为什么?”我抬头睁大双眼,颇是无辜地说:“我为什么要陪?我又不是陪酒小姐。”

一时间屋里只听得到我扒饭的声音,筷子敲击碗叮当响,嘴里啪嗒啪嗒地嚼。我却还嫌不够,再次抬头无辜地问:“诶?你们怎么不吃了?吃饱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微微站起身手伸向欧阳先生面前的那盘鸡腿,瞄准其中最大的一只,五指蓦地收拢,整手捏着鸡腿就往嘴里送。

爸爸发出一声呛着的咳嗽声,余光瞟去只见他一手掩着脸似乎忍得很辛苦,我举高抓着鸡腿的手挡着眼前飞快冲他挤了下眼。

相亲宴?恐怕得让您失望了,妈妈。



又是飞机又是车,颠簸了一天之后妈妈的菜是我掀起眼皮儿的动力。饱餐一顿送走欧阳先生后随便冲了个凉摔进床里,两秒钟过去就被浓浓的睡意卷进无边的暗境。

我确定我很困,我也确定我是睡着的,可妈妈却说我夜里一次次地亮起灯,她推开门见到的是没睁眼的我伸手瞎摸床边桌上的手表。整个夜里我都在一秒一秒数着,数着还有多久到明天、还有多久天亮、还有多久到最早一班车出发的时间。

这样数着分秒我已经数了两个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五天里每撕去一张日历我心底的渴望与喜悦就添了一分。我告诉自己每过去一秒就表示我与他拉近了一寸,我要是数得多这一寸就会变成一尺、一丈,直到把英国和中国拉在一块儿,直到我能看见他脏乱的狗窝能摸到他高高的鼻子丰厚的唇…

天亮的时候枕边被泪水湿了一片,抹去残留的泪花涩嘴笑起来。笑自己太神经质太没出息,他不过是没来接机我就这么哭哭啼啼的,说不定他现在正急得转圈圈咒骂我怎么还不出现在他眼前。

主意一打定,趁爸妈还没起床留了张便条,然后逃命似的奔向车站。仿佛又回到三年前回来找他的那个夏季,我揪紧了包、揪紧了手、揪紧了心,如果到最后没能见到他这些大概都会被揪成碎片再难修补。

车刚到我最爱的、也是我爱人所在的城市,头脑发热的我就马不停蹄地赶往我那幸福的窝。直到见了禁闭的门、门框上厚厚的灰,我这才想起他不是早搬回那小别墅的家了吗。

美味的糖果递到了嘴边,无比欢喜的孩子张大嘴巴等待着即将送进嘴的甜蜜,可那拿糖的手却在下一秒突然折了回去,糖果消失了…

我蹲坐在门前埋首在膝间,丝毫不顾过往人的目光低声呜咽抽泣。这些年所经受过的没有让我变得更坚强一些,或许别的事可以,可只要是和他有关的我能做的仍然只有哭。

哭到累了天黑了,抓住门把站直麻痹的腿脚。面对黑漆的铁门看着门上的铁锈纹,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笔一画地勾勒他的轮廓,眼睛过后是鼻子再来是嘴巴,越描越走样越想越模糊。闭上眼睛把脑袋里的影像使劲往外推往外挤,可始终不能形成一个清晰的模样。

果果,我都快要把你给忘了!你还不出现吗!



当晚,很晚才找到奶奶的新居处。爸爸和伯伯叔叔们很孝顺,奶奶坚持独居他们就给买了这一套高档的住房,听说起初还请了个保姆照顾她的起居,不过很快就被她给辞掉了。她说她是老,但还没成了动弹不得的老不死。

隔天在床上死沉沉地睡了一天。晚饭时候妈妈打来电话,以为会被臭骂一通,没想到她压根把这当一回事儿,言语间还显得有些高兴。听到最后我算是明白了原因。

“欧阳先生今天也回去了,听说他经营的娱乐公司正在招聘职员,你要不要去聘一个?”

“我?”我冷哼两声说:“妈妈,我都不知道除了出国你还想我做女明星啊。”只可惜我这副尊容怕是没指望了,心里加了一句。

妈妈并不在意我的冷嘲热讽,继续说:“我是说能不能去做个会计主管一类的,你虽然经验不多,但毕竟是…”

不等她的出口我就抢先说:“我毕竟是喝过洋墨水的,还是个会计硕士,明年兴许回英国还能拿个MPAcc。放眼这南城北城、东街西街,能找得出第二个吗?他那小小的娱乐公司能供得起我这尊大神?”

我没有放厥词,那时候顶着留洋MPA、MBA、MPM这个‘M’那个‘A’的人还不多,不管你是否经验丰富,大多时候只要递上自己的简历高薪水、高职位的工作就算是手到擒来。我早没了儿时当‘女博士’的那种雄心壮志,如今一份普通安定的工作我就能满足。至于欧阳先生的娱乐公司,就是进去弯腰就能捡金子我也不干!

在英国时就在电话里听过一些絮絮叨叨。而立之年的欧阳先生在二十岁那年下海经商,经过十年的拼闯有了今日的成就。雄厚的身家、倜傥的外表,更有人人夸赞的好名声,怎么看怎么都像一个难得的好女婿,不怪一向自持甚高的妈妈会变得这样谄媚。而她似乎也没有想过自己是在自做多情,这么优秀杰出的人会看得上她的女儿?

如果我有一双完整、完美的双腿,我想我会成为这位天之娇子热情追求的对象。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时他眼里的惊艳和激动,那天我正好是做服饰店的橱窗模特,因为相隔的地方远下工时间也不早了所以事先约好他来接我。

华美的礼服、美丽的妆容让他生出了些如痴如梦的幻觉,下一刻当我裙下的左脚显露时他的痴梦也就瞬间烟消云散。我永远也忘不了他那张有意思的脸,惊异、不信、愤怒、恐惧,最后是嫌恶。并非他无礼,只是情绪太过强烈难以掩饰。他甚至真的在举着手揉眼睛,我大方地任由他看,只可惜再多揉几次看到的还是一样的事实。的

即使这样欧阳先生仍然没有拒绝妈妈相“女婿”一些举动,我不认为像那样追求完美的人会因为我还过得去的长相而对我多加考虑。不过也许和我结婚是个不错的主意,有一个留洋硕士的妻子那是多么体面而风光的事,就算这个妻子是一个他所厌恶的残废。他对一切要求完美到几乎病态的地步是我没有见过的,同样,像他注重门面、声名的程度也是少有人能比的。

女婿也好,妻子也罢,任他们把算盘打得叮当响也休想算计到我头上,别忘了,我李唯雅是学什么的。


61.    弥天阴谋

杨果依然没有音讯。几天里我整日整日地守着这他唯一能联系我的电话。整夜整夜地失眠,恨意像铁锤一锤一锤地敲打着我的胸腔,沉重的敲击声在封闭的空旷里来来回回激荡很久,前一声余音未绝下一声紧随着与之重叠。

我恨他!这口恶气,除非是他死!除非拔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否则永远也咽不下去!如果短短两年他就把我给抛到了脑后,那时说的、做的‘死也要在一起’又算什么!我对他没有改变一丝一毫,他凭什么!为什么就…我被抛弃了么…

这天早晨才起床,闲不住的奶奶已经开始了扫除。从客厅端了杯水回房就见她对着日历嘀咕,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事儿,她皱眉说:“果果还没回来?这回走了可有两个多月了吧。我记得…五月初,是三个月,走的时候特地来和我老婆子知会了声。我还在想他怎么没提你要回国的事?唯唯,你没告诉他?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当头一棒打得我洒了杯里的水,什么恨和气都打给散了,转而变成了无以复加的愤怒。三个月?!他三个月以前就‘走了’?!

“他…上哪儿了?”我颤声问。

“上哪儿?”奶奶转头用一种难以相信我会问这话的眼光看着我,“他能上哪儿,除了忙活着‘装房子’挣钱奔命,还能去游山玩水?唯唯,你该不会像果果说的,在那边看上高鼻子蓝眼睛的洋鬼子了吧?”

“不是…”我几乎失去了应声的力气。

因为无法确定办理回国手续需要多久的时间,直到一个月前我才告诉妈妈回国时间。奶奶说的杨果‘装房子’走了,那一定是和他的装修队去了异地。可妈妈居然说给他去过电话告之我回国的事情!

转身冲出屋跑向客厅,拿起电话迅速按下那一窜数字。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声响,恍然大悟,拍了下脑袋骂自己笨,回来了前面几个数总要去掉啊。可是重新拨了几次还是没有声音,奶奶探头喊着刚才把电话摔坏了。

“这屋里不是也有电话么,从来没用过都给忘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奶奶打开角落的矮柜里,从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电话。电话连着两根线应该能用,但怎么会藏在那儿?

拨下号码,听到的是占线的声音,我兴奋得险些晕过去。占线,就是说他在!连续打了几次仍然是忙音占线,耐心等待三十秒再打过去,还是不行,再等。等了十多个三十秒电话那端还没空下,他到底在和谁讲电话!有多少话说不完!的

“不能用?我就奇怪从来没听见它响过。不知道你妈当初在想什么,非要在客房再按一个电话,这下还不能用。白白交了一年的‘保机’钱。”

“是座机。”我纠正说。

奶奶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忙音也有可能是线路不通或是话机坏了。随手拨出家中的电话,竟是正常的声音,能打通!不等妈妈的问声落完飞快挂断,又一次试着打给那个可恨的人,还是和刚才一样。不断按着几个调试的键,无意中发现有来电显示的功能,还有打进来的电话。奶奶不是说从来没有人打过这个电话吗?全是同一个人打来的,这一长窜奇怪的号码…这个电话号码是?!末了的一组数是我所熟悉的,怎会不熟悉,那是我在英国最后的住所电话啊!

直到此刻我仍是无法把这被藏起的电话、这一组巧合的数和别的什么联系在一起,但这诡异的一切已经引起了我去探知的欲望。奶奶不知道电话的本机号,也没有手机可用,我换上鞋快步跑到楼下的小百货店向老板要了公共电话的号码,事先付了费再回来打给他。

“您确定是这个电话…没…没错?我…我自己来看…”

我不信!我不信!可是亲眼所见由不得我不信,它的的确确是我这半年来打过几百上千次却从来没有人接的电话!杨果的电话!



没有理会奶奶的询问,把自己反锁在屋里静静地坐在窗前,千丝万缕开始在脑中串联…

半年前我的经济条件已经好了许多,换了一处比较安静宽敞的住所,也恰好在这时国内的奶奶也搬进了新居。最先打给杨果告诉他我新住处的电话,可是连续三天都没人接电话。很快是妈妈主动通知我,他更换了电话。

‘他可能刚好那几天不在家,打你以前的电话没人接就打到奶奶这儿。我已经把新的电话给他说了,你也就别在那边瞎急噪。这电话是他让我给你的,说是之前房间里的移到了楼下客厅,你要打过去撞上那泼妇婆娘,活该骂死你。那小伙挺有干劲的,前几天他说又在外面承包了一个工程,大概得忙好几个月…’

我换电话他也正好换,他房间里的电话移到了客厅所以绝不能打,他会因为工作不在家很久所以电话没人接也属正常。而奶奶这里的话机关了铃音藏在柜里,所以有人打来奶奶也听不到。再接着,好心的妈妈那么巧就有一次拨通了他的电话告诉了他我回国的时间,而他非但不来机场,还在这以后躲着不出现……

我竟然忘了,我这颗会念书的脑袋瓜是谁给的!枉我自负聪明过人,原来对上我亲爱的母亲我只会一败涂地!我竟然傻得以为她会接受杨果,以为她会行行好成全我们!

果果…

半年了,我半年没给他只字片语,他会不会像奶奶说的,真的以为我移情别恋,或是喜欢上别人的是他,如果不是他为什么不到英国来找我!

想到这儿我猛地站起身,扑腾着奔向角落的电话用颤抖的手按下键,拨的自然是他那被移到客厅的卧室电话。漫长的嘟声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就在我的心脏快在等待中爆裂时,谢天谢地,那端终于有人拿起了电话。

果…我还没叫出口就咚地砸下了电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是他的妈妈…不是,那声音很像…很像一个人…很像龙娅莉…我真的是失去理智了,仅凭一声女人的‘喂’就判定她,她怎么可能在杨果的房间,绝对不可能!那年轻的声音可能是杨果的亲戚姐妹,可能是…

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那些‘可能’,也不再犹豫胆怯。换上英国带回的新款连衣裙,精心装扮之后乘车来到了那一处雅致的富人宅区。他的家我是不敢靠近的,是怕撞见他的父母,也是怕那日的回忆。事隔两年,我的恐惧仍旧没有减轻多少。


62. 喜鹊传讯却无佳音

四处找寻不见有一家咖啡厅或是能落脚的店,只得远远坐在露天长木椅上,用大大的太阳帽遮住脸留一线视线注意过往的人。曾几何时,我也这样在他家附近等着见他一面,只不过那时有静宁陪着为我壮胆…对了!静宁!我们的喜鹊,我怎么把她给忘了!的

没有想过她毕业后也许去了别的城市,幸好她在家。电话里惊喜的呼声暖了我的心,总算是有人欢迎我的归来。很快接着是不满的抱怨,她说我永远只有一个时候会想起她,‘如果不是事关你的果果,我这个人多半就被彻底遗忘了。’正要反驳,可细想一下,当真是不假。

“天啦,你在这儿坐了多久?你瞧你的胳膊,晒成什么样了!”

我遮得这样严实,她还是一眼认出了我。

“你又变漂亮了,静宁。”我由衷地赞美着.

“别以为说好听的就能弥补你对我的亏欠!”

大热的天叫她出来,又是回国后第一次与她见面,惭愧的我决定先请她吃饭。她却不领情,硬要自做多情地为我跑腿一趟。望着她泰然自若地走向那栋小楼,然后按门铃,接着被主人请入大门。她做的是如此简单容易,但对我来说,那漂亮的小楼永远都只是可望而不可及。

她比预想的耽搁久一些,回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夸杨果的妈妈待人亲切热情,说完随即捂嘴连声抱歉。

“我介绍自己是杨果最近认识的‘朋友’,他妈妈可能想到是那方面的朋友吧。她说杨果不在家,不过这两天就会回来。我留了话,说我叫静宁,姓李,刚从异地念完两年的书回来,现在住在奶奶家。”

杨果自然知道静宁不姓李,从异地回来也只会住自己的家。

我点点头,笑问:“不是说最近认识的么,如果刚‘念完两年的书’回来,请问在‘最近’什么时候认识的?”

“最近几年行了吧,吃饭去,罗嗦!”

在餐厅静宁似有说过,她以为我在英国的这两年应该会冷却一些,见多接触多了也许给自己给多的选择,至少不会再一如既往地执着只围着杨果转。我大概饿坏了只顾着吃,没太听进耳朵,胡乱地回她,地球几亿年也只会围着太阳转。



接下来做的就是静心等候,等的不只是杨果,还有妈妈。那天从‘隐秘电话’打回家的电话她看到了,并很快从奶奶那里得知我已发现她的秘密。

不出所料,三天以后她放下了工作匆匆赶来。没等进家门我和她就在小区的公园里对垒起来。见情形不对,奶奶‘识相’地拉着老友去喝茶,剩下我们两母女默声相对。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首先是我打破沉默。

“还需要问吗?你以为呢?”她回我的一点不像一个母亲对女儿说的话。

“你认为这些伎俩有用吗?”同样,我说的也是。

“我这是为了谁!我是吃饱了撑着怎么的,不是为了你这个好女儿我会陪你们演起家家酒?呵,你自己说说,这几年你是怎么对我说话的?我在你眼里还是个当妈的吗!”

对了,这才符合她母亲的身份。

“我也想问,你究竟还是不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居然对我也使上了手段。有这么当妈的吗!”

两年前一夕间我从她呵护在手心的宝贝变成了她仇视的陌路人,我认为那是我罪有应得所以我不怪她,可是她既然允诺了不再阻止我和杨果就不该出尔反尔做出这些事来!

“实话告诉你,他已经把一个女人接回了家住,如果你不信大可去他家里看一看。这代表什么,不用别人来告诉你了吧?”

我冷笑,又来了,这样的话我会信那我才是个无可救药大傻瓜!

又是长久的冷眼相看,而后她开始语重心长起来,“唯雅,妈妈知道你觉得自己亏欠了他很多,认为是你害他被判刑坐牢。”

“是少管所。”我更正。

“妈妈也承认,是他让你重新振作起来开始生活。不只是你,我也感激他。可是不能因为这样就用自己的一生…”

我大吼着打断她的话,“没错!就是我害了他!我就是亏欠了他、感激他!我就是要用我的一生去偿还!去报答!难道不该吗?这是我的事!你们管不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自以为是的人,我的感情,我们的感情不需要你们来做评判啊!

“你,听见了?”

“恩。”

“妈…”她在对谁说话,谁又在回答。纽头看去,身后站着的高大男人不正是…“果果!”我惊声叫起来,抑制不住心头的狂喜,正想着扑上去抡起拳头好生收拾他一顿,却因他的面无表情而止了步。

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听见了…又怎么样!他应该明白那都是我说的赌气话,不当真的,他应该明白的对不对…

“听说你回国了,我来看看。”他平平缓缓地吐出几个字,话里不带一丝情绪。

“这里说不清楚,我们找个地方…”

我凑上前,他却走开两步,叫了声‘阿姨’之后转向我说:“你们在说话那我先走了,改天有空再说吧。”

“果果!”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返身回来,将肩上抗着的大纸箱放在我脚边,什么话也没说就大步离开了。我马上拆开纸箱来看,里面塞得满满的,有首饰盒、有化妆品、工艺小玩意儿,布料的东西是碎花裙、小手提袋、丝巾,一个个小盒子里的是瓷土娃娃,有男有女神情百态惹人爱到了心坎。我曾要他每去一个地方都要给我买回礼物,为的是证明他确有到过那里,没有骗我跑去勾搭别的女人。这些就是积攒起来的礼物?

手中握着两尊可爱的娃娃,示威似的看着妈妈,有了这些东西她还能说杨果对我不再像从前?



妈妈不会神机妙算,杨果只是正巧听见我们的对话。我又一次被终得相见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的反应我没有多想,只当他是碍于妈妈在场,或者因为我说的那几句赌气话有一点点不高兴。我当然被他的冷淡气煞了,不过看在满箱礼物的份上就大人大量地原谅他一次吧。

随后打电话给他没人接,隔天再打还是,客厅换上的新电话也一直没有响过。我想,他可能还在在意为妈妈的话,也可能是太忙了…

没有时间和心思再与妈妈斗嘴、斗气,一心想着怎么向他解释这半年来断了音讯的事。他不稀罕我,这时却有别的人惦记着我。欧阳孜突然来电话说是有紧急的事情,要我立刻到他公司去。他是大人物,凡事都紧急,可我想不到会有哪一件与我有关。

出于礼貌,我在约定的时间内为了他的紧急事赶到了他的办公室,却意外地在这里见到了龙娅莉。她依然美丽耀眼,还是穿成那个样,无时无刻都不放过一个炫耀她那双腿的机会。

我们倒很有默契,微微惊讶之后都装着不认识对方。欧阳孜所说的要紧事就是送我一大束沉得捧不起的香芋。送人花还得要对方自己上门来拿,我想再也没有比他更自大的男人。

我的到来使他们匆匆结束了谈话,龙娅莉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抱着碍事的花与欧阳孜告辞。

“等一下!”

“有事吗?”

她这一问我才发觉自己压根没有事儿,只是见她离开就追着出来。没事,却想和她说上两句话,不为什么,就是想说说。

“欧阳先生是你的男朋友?”她看着香芋花笑问。

我二话没说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翘指优雅地掀起桶盖再狠狠地塞进去,回头笑着说:“我看你是巴不得吧。”

“今天遇上你也好,我也正想找你,我有话要给你说。”


63. 易拉罐和可乐、拉环的爱情

龙娅莉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她说我不要她来要,我不稀罕她却求之不得。

“我收回以前说过的话。”她很认真地说。

“什么话?”我满不在乎地问。

“‘我不会再和你争杨果’,我要收回这句话!”她凶狠地说。

“我从来就没把你这话当真过。”我冷冷地说。

我们俩的脚步声在无人的走廊里显得特别惊耳,她似乎也是这么认为。可是任她步态再轻盈也阻止不了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我的鞋底平平,可任我再努力也做不到她的轻盈。既然掩饰不了那就索性更加放肆,脚步越来越快相互比试着谁的更响亮,一个没注意竟然走过大厅从走廊尽头的偏门走到了一条小街。

“喝什么?”她伸手遮住太阳望着对面的冷饮店。

“冰水,谢谢。”

她给我买了冰水,自己要了瓶易拉罐可乐,可却只是拿在手里把玩,没有要喝的意思。突然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我。

我狐疑的接过手,屏幕上是一段密密的字,小声念出来,“易拉罐、拉环和可乐的爱情故事…”听见砰一声,抬头见她已经拉开了拉环,仰头牛饮起来。

“易拉罐是杨果,拉环是我,你是可乐。”

我急忙往下看…‘易拉罐拉环一直喜欢易拉罐,可是易拉罐的心里却只装着可乐。所以每当喝完可乐,请把拉环放入易拉罐,成全拉环小小的爱情。’老实说那时我看完后对她的文采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才知道那是大家相互传发的一条爱情寓言。

她咕噜咕噜地喝下了一大半可乐,然后举高罐子把剩下的倾倒出来,任由可乐溅湿她的腿。

“可乐占据了易拉罐的整颗心,可它定了最终不是被人喝掉就被倒掉,不可能永远被易拉罐装着,而拉环…”说着她将拉环放进易拉罐里,“却可以…”

我伸手夺过易拉罐,摇晃着让里面的拉环不断撞击着罐壁,哐啷作响,“可以怎样?它在易拉罐心里就这么一点分量,这也能叫爱情?小小的爱情?倒不如说是男人好色本性促成的一点暧昧。能装满易拉罐的始终只有可乐,不管它最后是被人喝掉还是倒掉。如果拉环以为这样它就有机会,那它就大错特错了!”将易拉罐倒扣,让拉环悬在出口,用力拍打罐底,小小的拉环掉落下地。

当我以胜利的姿态离开时,背后却闪起一个青天霹雳。

“我现在住在他家。”



一回到自己的屋就疯狂地打电话,直到手指也红了肿了他终于发了善心接了电话。

“什么事?”他不冷不热地问。

“她住在你那儿…龙娅莉住进了你们家是不是!到底是不是!你说啊!”我嘶声咆哮着,话筒也被震得发出滋滋的杂音。

“不是!我根本不知道!”他总算知道惊慌,急急地说:“是我妈让她搬来住的,我事先根本不在家,也是那天回来才知道…”

“那不正好如了你的意,你是欣喜若狂,乐得快飞上天了吧!”难怪,他明知我回来了,这两天却还能不问不闻,原来家中软玉温香乐不思蜀啊!

沉默了半晌,他恢复了先前冷然,“我昨天已经搬回了原来的住处,现在回来收拾衣服,这个电话你往后别打了。”

听他要挂电话我忙喝住,“等等!你说过你的房间谁也进不去,可是为什么那天接电话的是她!”错不了,那就是龙娅莉!

“不知道,谁接的你问谁去。”说完他很干脆地挂断了线。

易拉罐!拉环!可乐!去你们的——!

“唯唯,我的茶几惹你了?”奶奶从厨房探头出来问。

“奶奶,我要教训欺负我的人!”我恶狠狠地说。

“奶奶精神上支持。”

奶奶正是因为知道我没事才会这么说,而我正是因为杨果是被设计陷害才有心情说这一番豪言壮语。原来我们的两位妈妈没有一刻停止过棒打鸳鸯,如果从前是武斗,这一回就是智斗。论武我不行,可斗智我一定奉陪到底!

我以为她们小看了我和杨果之间的情比金坚,乐观地想只要和杨果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会雨过天情,却不想是我小看了她们小看了妈妈,也高估了杨果的坚强。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我最大的敌人从来都是龙娅莉。直觉告诉我她出现在欧阳孜的办公室肯定有事,马上向他询问,得知龙娅莉是想得到他的娱乐文化公司的推荐,参加半年后在巴黎举行的国际舞蹈比赛。有关舞蹈的事我早已不再关注,也就不知道他的公司究竟有怎样的权利能够推荐别人去参加这样的大赛。论资格龙娅莉应该是有的,她又是那样一个美人,欧阳先生不点头确实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推荐嘛也得是合我心意的人啊,比如唯雅你,我就很乐意推荐你。”

“欧阳先生你喝酒了?我想你喝醉了。”我冷声说。他的意思是只要他一高兴连我这个残废也能被推荐去参加舞蹈比赛?

“龙小姐是你的朋友吗?”

“以前的同学,我们不太熟的。”

“那可惜了。”

可惜什么?如果她和我关系好他就会答应?还是如果我愿意求他,他就会点头?

“唯雅,你真的不考虑来公司担任会计主管?”

我正想以年轻经验不足为借口婉拒,话到嘴边却马上改了口,“也许我可以试试。”

脑中萌生出一个不成形的想法,我并不是在为任何事做凑划。只是直觉,又是直觉,直觉告诉我要抓住些什么,要是不然,日后被人制控的就是我。同时,也是给妈妈一个满意的交代,不希望她再使出些手段来折腾人。



可恶的杨果不知道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搬回原来的住处,把的钥匙放在了我能寻到的老地方,偏偏就是不现身与我见面。我在他的脏窝做了三天扫除,到最后连地砖也能当镜子用,可他就是不回来。

第四天我回了奶奶那儿,下午忍不住又来看了看。不过半天干净整齐的屋子又恢复了狗窝的样,一看就知道他是故意的!人去楼乱,气得我跳脚,拿出他看来最好的衣服当抹布以示发泄。

以后的一个月里我和他玩起了这种你追我躲的游戏,不知他是长了千里眼还是顺风耳,我每一回都是扑空,有好几回想藏在附近抓他都被他察觉了,害我白白伸了几个小时的脖子。有一回几乎要成功了,我连他的背影都见着了半个,可那猴子翻出窗眨眼就不见了。起先是拿他的衣服发泄,做抹布不够解恨就剪成布条扎成拖把,扎得不够结实还被他重新休整过。后来渐渐觉得不能再拿无辜者出气就改变了方式,比如做一锅香喷喷的红烧肉,里面却洒了一整袋盐,看得闻得吃不得那是挺痛苦的事儿。再后来觉得浪费可耻,不再洒盐,只丢了几颗小药丸进去,也就是这一回,他也是拉到腿软了险些被我逮着。也想过半夜突然袭击,可怕他连裤衩也没穿跑出去丢人,还是算了。

龙娅莉在杨果搬走以后也很快离开了他家,她住进去的动机听来很单纯,她住的房子拆迁了。善心的杨阿姨听说了就留她住在家里,等她找到合适的住处再搬走也不迟。杨果离家她心里是愧疚的,再难住下去,不顾杨阿姨的挽留搬进了租房里。说杨果的妈妈全然是拿她当破坏我和杨果的棋子未免有失公道,杨阿姨也是怜惜她这个孤女。

我和她在公司见过几次,听她的口气对参加这一次的比赛是志在必得,说来她又有哪一次不是志在必得。我问她如果弄不到推荐怎么办,她说不可能弄不到,大不了最后两腿一张…话没说完我已把冰水泼在了她脸上。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会那样冲动,可她却一点也没生气,嘴角似乎还有笑意。有毛病的人!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欧阳孜的公司不算大但也不小,虽然在英国也曾做过会计职员,可担当整个公司的会计主管对我来说仍然有些力不从心。最初的一个月忙得我手脚抽筋,无暇分身去和杨果玩猫抓老鼠。太过年轻的我,即使有高学历做幌子也不能令人信服,从工作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在窃窃私语,说的自然是我和欧阳孜不清不白的关系。

对流言蜚语的免疫力我李唯雅认第二就没人敢当第一,我自持‘清者自清’却忽略了关键,杨果所受到的影响。和从前那些情形不同,现在他就在我身边,而且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我也未曾去探究他心中的想法。

要不容易要到了他刚买的手机号码,打给他却要看他心情阴晴,好的时候会听一听,不好的时候打死也不接。我的好脾气在一点一点磨练出来,他的大爷架势也在我一点一点的纵容中养成,可就是这样我也心甘情愿。像静宁说的,我没救了。

“喂。”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你在哪儿?”

“南城。”

“那正好,回来的时候带些新鲜的鱼…”

“要吃鱼自己来抓…来买,我没空!”

听他话里明显的醉意,我气恼地说:“好啊,我来,你说,你在哪儿?”

他竟真的说出了地方,我生怕他跑了,急急忙忙打车过去。到了露天啤酒屋,没见其人就先闻其声,一大堆人似乎在叫嚷和我有关的事。转过拐角快步走近,一眼就看到人堆中衣着鲜艳的龙娅莉。

“从念书那会儿,这两朵花,一朵是小龙女,一朵是小仙女,都围着果子哥你打转,可羡慕死我们了。”

小仙女,说的可是我?不太记得是不是有人叫过这名儿。杨果背对着我,龙娅莉见了我仍然默不做声,眼睛直直盯着杨果,两人相是在对峙着。的

杨果朝说话的人砸去一个瓶盖,“瞎说什么,娅莉是朋友。”

“那李唯雅呢?”

“她…”

我停下,想听他怎么说。

“她是不错,捏明年不知道人家还是留洋回来的。如果…如果…”一个酒嗝让他‘如果’了半天才顺畅地说下去,“她的腿是个正常人,我就娶她做老婆。”

手里的包和钥匙应声落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果子哥,别说了!”有人认出了我。

他手撑着桌站起来,慢吞吞地转过身。我以为会看到他眼里惊慌失措的样子,却没有。


64. 杀人毒咒

杨果手撑着桌站起来,慢吞吞地转过身。我以为会看到他眼里的惊慌失措,却没有。非但没有他的表情还很坦然,眼睛里还有几分得意与快感,那种报复后的得意与快感。我才注意到他的对面是一个高大的玻璃冷藏柜,那一片玻璃正映着我的身影。

他早就知道我站在身后,那句话也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她的腿是个正常人,我就娶她做老婆…

如果真有杀人的咒语,这句话就是杀死我的毒咒。不愧是杨果,手起刀落干净利索。

死了的人不会流眼泪,却也会‘哭’瞎眼睛。掉落的包和钥匙明明就在我脚边,我却像瞎子一样在地上乱摸一阵捡不起来。不知道是谁把钥匙放在了我的手心,我双手握着它站起身就朝空旷的地方走,走到无路可走就贴着河岸石栏呆呆立着。

来到身边的人是龙娅莉,手里拧着我的包与我并肩站着一语不发。天色黑尽的时候她离开了一会儿又返身回来,我只听见持续很久的咕噜声,等到浓重的酒气弥漫鼻间才发现她喝的是酒不是水。

“还有吗?”

“没了。”她舔掉瓶口的最后一滴使劲将瓶子扔向河面,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他叫我滚,说我勾三搭四。”

“哦。”

“伤了你,也要拉我一块儿陪葬。”

“恩。”我点头。

见我真的在当听众,她马上打开了话匣子。

“李唯雅你知道他吗,他这回可大方了,说是要给我五十万让我去巴黎参加比赛。五十万不少了,欧阳孜那龟孙子再贪得无厌也该填饱了吧。”

“我不饿。”我回她。

她不以然,继续说:“你也觉得欠了我是吗?恨我恨得要死却还要叫他照顾我,三万、五十万,接下来会是多少呢?以后说不定把整个人都赔给我。”的

我似乎听懂了最后一句话,转过头盯着她。

“我应该在你面前炫耀这些么?好可笑,他所做的不过是在替你还债,为你,为你,全为了你!”她凄凄地笑着,这样的笑我在她还是毛丫头的时候就见过。这样的笑太歹毒,把人的心撕扯得好疼。这人也太歹毒,得了便宜还要露出这样的笑。

“龙娅莉,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回到当初,你会跳吗?”

“跳?”

她半晌才会过意,拉着我的手沿着河边跑起来,到了一处没有护栏的缺口才停下,指着下面的一片漆黑问:“敢不敢?”

‘敢’字卡在了喉咙,脑中又回响起那句毒咒,“不跳…”不跳,我的这条腿就会像个正常人…

“没种!”她骂了一句,把我拉到缺口处,松开手,“一、二、三,跳!”

感受到身下的柔软,睁开眼抓起一把,是河沙。身边没有人,抬起头看见她仍然站在一米多高的地方。的

“再来一次也是同样的结果,你永远会跳下去,我不会。告诉你件事,其实我…”

“其实什么?”

河风吹走了她的话,我没有听清。她轻巧地落在我身边,环抱双手和我一起坐下,再次重复了刚才的话。

“我没有被他们…糟蹋…”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真的不懂。

“我不敢…”她毫无预兆地哭出声来,“我不敢说没有,我不敢!你没有看到他当时的样子,你不知道是生是死,如果我说没有,如果我说是你跳下去他们才放了我,如果你丢了命我活着,他一定会杀了我,他一定会杀了我…我不敢说没有…”

“所以你说有被他们…”

“事实的真相一点也不重要。我说有,学校取消了我的保送资格,男人们都当我是人尽可夫的破鞋,人人都可以上我,我只能有姘头不能有男朋友,不能有杨果…”

她说不再和我争了,并非是对杨果不再有感情,而是认为已变得卑贱的自己再也没有资格去爱他是吗?

“你告诉我干什么,到最后还是一样的结果…”

她不需要向我忏悔什么,正如她说的,真相一点也不重要。‘有’‘没有’都没有区别,她的命运不会改变、都会因我招致同样的结局,最终不过是殊途同归。

“那五十万是他卖了命换来的全部血汗,如果用在了我身上,他就再没有翻身的资本。我劝不了了,李唯雅你…”

“用不着你来教我,我自己的债自己来还…”

风吹得我很冷,我靠着她吸取她的体温。她也许不知道,我很喜欢这么与她挨着,她身上的味道…像太阳晒过的被子,又好闻又暖人,有点像杨果。



即使睡着我也知道是谁将我背回了家。家,说的是那个狗窝,已经习惯了这么叫它。

他一直守在床边,直到我醒来。他问,唯雅我可不可以收回那句话。我反问他是哪一句。他回答不了。我说,说出口的话吐出去的唾沫不能收回去。我还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的脸、听到你的声音、闻到你的味道,我希望这个世界没有你这个东西存在过。他说他不是东西。我说,你的确不是东西,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我就走,可是除了这里我哪儿不想待。他说他走。我说可以,但是除了这里他如果去了别的地方那我就真的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这个人。

“看见这瓶东西了吗?”我把手中的安眠药扔给他,“杨老板你那五十万可否先留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我随你拿去南城河放纸船,还是去对面街玩女人。可如果在这三个月内少了一分,我会把这瓶药整瓶吞下去,整瓶。”

“你疯…”

“点头,说你答应。”我厉声命令。

他咽下要说的话,轻手把药放回桌上,点头。

于是,他开始了幽灵一般的生活。同住一屋,他没有在我眼前出现过,我没有听见过他的声音,连他的气味也嗅不到一丝。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我在欧阳孜的娱乐公司赢得了一个‘铁人’的雅号,每天最早上班的是我,最晚下班的是我。每时每分每秒我都在埋头在文件堆里,除了对上司欧阳孜,我偶尔会应声吐出一些应声‘恩’‘啊’,其他的人很难让我开金口。没有人见过我在餐厅用餐或是在茶水间喘息片刻,都说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杨果还是抢在了我前面,这害人精只会坏事!

抱着一叠文件,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不客气地闯入BOSS的办公室,不忘关上门。

“有空吗,我有事和你谈。”

他惊愕了两秒,堆起自命不凡的笑容,“空我有,倒是你唯雅,今天不做铁人了?”

我也笑,“不做了,打从今天以后都不做了。”

“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要炒掉老板?”
我把怀里的文件恭敬地递到他面前,“欧阳先生,我也不拐弯子了。我要你把刚到手的五十万原数退还回去。”

他微微变了下脸,随即恢复笑脸,双手一摊说:“恐怕你的拐个弯子才行,你确定是在和我说话?”

我微笑着敲了敲文件,“这就听不懂了?那看来我说得太专业你更不会不懂。简单的说,我做的这些帐目…对了,这些是保留的复印件,您签字盖章的那一叠已经呈报上去。这些帐目帮助贵公司在这一年减少了将近四百万的税务。并且可以保证帐面漂亮得几乎没有人能够察觉,不知老板您可否满意?”

他挑眉问:“几乎?不是全部?”

“除了一个人。”

“谁又这么厉害的本事?”

“我。”

他抚额,笑得有些无奈,“马有失蹄,没想到我会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女人…女孩给算计。”

“你不信?”

“信。”他忽然压低声音,冷笑着说:“我大不了损失一笔,只是,你背得起吗!”


65. 还债

我故意与他唱反调,拔高声音说:“抱歉,我好像没有讲明白。我有说过要和你玉石俱焚、一拍两散吗?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整天忙得吐血,如果只是为了四百万要做一本漂亮的帐有何难,难的是要把我身上的问题全部推脱得一干二净,被人查出来那也是你给的原始凭据和清单有问题,与我毫不相干。罚款是你,坐牢也是你。这么说是危言耸听了,凭欧阳先生会为了区区的四百万坐牢吗?但却可能为了九牛一毛的五十万声誉扫地。听说最近在评‘十大杰青’,欧阳先生应该是很有兴趣。偷税、逃税的‘杰青’似乎还没有过。所有的话都是我在说,我是不是虚张声势吓唬人,你可以找人鉴定完毕再答复我。”

“李唯雅小姐,你这算不算恩将仇报?”

我抿嘴笑了笑,轻声说:“我只能说声抱歉。”

他软下声气,满脸神情地说:“有什么事不能找我商量吗,何必用这么…这么激烈的方式。”

我再次拉大嗓门,笑得颇是张狂,“那样我不就欠了你的?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我喜欢别人欠我的。”转开门锁前我又补上一句,“舞蹈比赛推荐的事,也是没有问题的吧,欧阳先生。”

前一刻还像只骄傲的孔雀昂首阔步走出众人的视线,下一刻奔进卫生间关上门就成了软脚虾米。虚脱地坐在马桶盖上任手脚不停地哆嗦,我简直是狗胆包天,居然去威胁欧阳孜,而我居然也做到了!他和我都知道我至少有五分在虚张声势,可是他绝不会去冒这个险,毕竟我也算人证、物证具在。五十万加上一个对他并无太大好处的推荐名额和他所重视声名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所以他一定会答应我的要求,只不过希望他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还年轻还有好日子要过还不想在某一天横尸街头…



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不知道幽灵是没回来还是已经躲进了自己的冥府。身心都累到极限,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床翻箱倒柜,找寻有意思的玩意儿打发时间。翻遍了屋子最后在书架最顶端的一个字典盒里发现一盒磁带,字典盒不放字典放磁带,怎么看都有问题!

拿着磁带独脚跳到录音机旁,装进磁带按下播放键,等了足足有一分钟也没听到任何声音。没了耐心索性快进一段,再按播放键录音机里飘出了杨果的声音,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就没了,下一句明显接不上。不断快进和倒带,大约知道了这一盒什么样的磁带。

磁带里录的全是他的话,反反复复不知录过多少次,大部分…全部都是有关我的。每一次都是随意选一段开始录音也不在意把上一次的擦掉,所以有不少断字断句。完整的只有一段,很长的一段,是最近录的,不是昨天就是前天,或者再往前一天…

她好像有问过,如果她不来找我,我会不会去找她。我回答不会,是说真的。我有什么脸去找她呢……我也想过她会来,像探望一个老朋友那样…重新回到我身边,这种事想也不敢想…最初是有想过,后来没有收到一封回信也就不敢再想了…

是她主动送上门来,老子不是随便能招惹的,她要贴上来就别想再甩掉老子!她是大学生怎么了,出国当了女博士又怎么了,老子这个文盲还就是要配大学生、女博士!她要敢嫌我,我非打得她…

说她只是依赖我,就算这样我也不在乎,只要她在我身边,是不是习惯依赖都没有关系。但如果太多的爱会显得廉价,我是不是该收回一些。可我真的很想每天都给她打电话听她的声音,想知道她在英国的每一件事,想知道她什么哭得那样伤心……

习惯依赖也能习惯不再依赖,搬离了原来住的地方,没有告诉我电话…他们说感激我为她所做的,爱她就让她有更好的生活,那种我给不了的生活。‘既然她不再需要你,那就请你放手,不要辜负你爱她的名义。’她妈妈的这句话让我好无力。没有人比我更爱她,我相信我能给她最好的一切,可是如果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那还有什么意义……偿还,报答,不是我要的啊!我好恨她!该死的女人,她居然连这种话也能说出口,喜欢我爱我就那么难吗!

没有人比我更爱她,我相信我能给她最好的一切,可是如果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那还有什么意义…

“不是这样的,果果…他们说的不是我…我不是…”我想要,想要极了,就怕你不给,我怎么会不想要…



是我太粗心,还是杨果他太会掩饰?以为自卑只是我的专利,我为他患得患失,怕他嫌弃我,怕他爱上龙娅莉喜欢上别人,只会是他不要我,我哪有资格去挑剔他。以为他乐观自信、豁达坚强,他就是座最伟岸的山,任何人都别想击垮他。

原来他也会彷徨不安,我差点忘了,他这伟岸大块头的也是从瘦猴头长成的。虽然那时他也同样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不说,可我总能感觉出他的不安和畏缩。他是最为坚强的爷们儿,被爸爸抽得皮开肉绽也是流血不流泪。他也是最为脆弱的情种子,宁愿相信我是为了赢过龙娅莉也不愿意相信我喜欢他。而这一次我千方百计地围着追着他,同样,他宁愿相信我是为了补偿报恩…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核桃眼才消了下去。裹在被子里捂了身汗想冲个凉,拿着换洗的衣服走向浴室,半途又折了回来,放下衣服下楼打电话。

“我病了,要死了,你还回不回来?”

十五分钟后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没见到人就从楼下一路嚷嚷上来。

“唯雅,你在吗?唯雅?”

“还没死,听得见。”我没好气地说。

见我不像生病的人他才收起苦媳妇的表情,“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牙齿蹂躏下唇很久我才开口:“我…想洗澡,抱我去…”

“哦…”他羞赧地揉了揉鼻子,低头走到跟前将我抱起走进浴室,扶我站稳后转身离开。

“我没拿衣服,在床上。”我叫住他。

“哦。”

他很快拿来衣服,递给我我却不伸手。

“我累了,帮我…”


66. 粉色的爱

“我累了,帮我…”

杨果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如我不敢相信自己说出口的。

“我帮你放热水…”说着他立刻蹲下身伏在浴缸边打开热水龙头。

“我是要冲凉,不是泡热水澡。”我提醒着。

“啊?啊!”

被烫到了,活该。

“冲凉,那我出去,唯雅你自己小心…”

花去了半小时让自己从头香到了脚。穿着吊带睡裙独自从浴室‘跳’进房间,他正面带愠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盒我没收起的磁带。

“磁带你听过了?”

“听过了。”我挑衅地昂起下巴。

“你怎么能随便翻人…”

我打了一个哈欠说:“我想睡觉。”

他无奈地丢开磁带,走到门边将我抱回床上,放下我正要站直腰,我一把抓住他的领子重新将他拽回来。他的目光正好落在我的胸口,睡衣低胸蕾丝的设计似乎起了不错的效果,让他半晌移不开。

“唯雅…不是说要睡觉么…”

“她到过你的房间,你们做了什么?”我冷声问。

“你在说谁…没有谁到过我的房间…”他又俯下了些,皮肤已经感觉到他说话吹出的气,嘴唇像是就快贴上来。

“龙娅莉!你敢说没有!”我故意用怒吼压下惊羞。

我的放任令他更为放肆,竟将下巴压在了我的胸间,仰面看着我说:“真的没有,她就进去过一次,帮我打扫…是真的,唯雅你相信我。娅莉住家里的时间我都在外面,我没和她做什么…”

我闭上眼摔掉悬在眼下的泪珠。流泪,不是为他和龙娅莉的事气恼、伤心,只因羞得无地自容。

“如果我的腿和正常人一样…”

不等我说完他就将我紧紧抱住,“别再理那混帐话好不好!我他妈不是东西!”

我摇头,“怎么能不理,你能说出口,当真是下定决心…不要我了吗?”

“不是!不是!我只是气不过!你说你要用一生补偿欠我的,我都已经说服自己接受,补偿就补偿吧,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可以骗自己你是爱我的。可是一转眼你就和那个姓欧阳的好上了,你把我…你把我…”

这个臭家伙!一直以来都没有变,坚信自己能爱我到海枯石烂,却不相信我也同样能做到。我李唯雅在他眼里就是个朝三暮四人!

“唯…唯雅?!”

我将双手伸进他的衬衫…该怎么做才好,像这样慢慢地摩挲吗?

“龙娅莉…她美吗…她的身体很美是吗?”

“不知道…”

不知道,不错的回答…

只觉得双手胡乱摸着很傻,于是定下目标,那两块疤,一块手术留下的,一块被螺丝刀扎的,在哪儿呢…好象是在小腹…

“李唯雅!”他像是被踩着尾巴一样猛地推开我惊喊起来。

双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我又窘又羞,眼泪簌簌落下。

他连忙凑过来安慰,“别玩儿了…这种事玩儿不得…”

“玩儿?你以为我在玩儿?你也嫌弃这脚吗…”我伸手抓住左腿,偏开头轻声说:“欧阳孜也说这条腿看着就恶心…”

“你说什么!李唯雅你给我说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几乎被他摇得骨头散架,见他脸上尽是凶狠和戾气,我开始后悔自己乱讲话,可是事已至此…“就是那意思。”

他气得浑身颤抖,掐在肩窝的手越收越紧,就快要穿透我的肩胛。

为保命,我吐舌一笑说:“我说笑的。”

一个急速转弯,他的心脏有些难以承受,“你和他…到底有没有…”

“谁知道呢?”我云淡风轻地说,“要不,你自己来确定?如果你不嫌我不是个正常人的话…”

一阵错愕之后是震耳的暴吼:“妈的!老子这算什么!你们女人不是都要…结婚前…尊重…我…老子他妈这不是傻蛋吗!”

我听不太懂他的话,感觉他像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和打击。

“欧阳孜是吗,李唯雅,很好,你惹火我了!”与粗暴的言语极不相符的是温柔的动作…

我一定是不知廉耻的女人,因为在很早以前我就希望他…我怕他真的嫌弃我的残缺,如果是那样我该怎么办,这一生我唯一无法改变的就是…

雅…娅…你在叫谁,别这么叫我…

“唯,唯…”

“恩,果果…”

如果你有放手的心,那我就让你永远也放不了手…



一天没吃东西肚子发出严重抗议,咕咕叫声一阵接一阵。

“唯雅,起来吃点东西。”

“不吃,我不饿。”就算饿死也不吃!

感觉他又在拉扯,我把身体蜷缩得更紧,双手死抓着被子不松半分。

“你不觉得现在才藏着,已经太迟了吗?”

话里的戏谑激怒了我,右腿伸出被子,弯了弯猛地蹬出,随即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非但不恼还乐呵呵地笑起来。

“我去弄点吃的,等着。”

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我才把脑袋露出被子,看着他高大宽厚的背影我总会感觉到安心,也不是,从前没这么魁梧的时候也很安心。恋爱我只有过两次,除了他,另一个人是…安东。好陌生的名字,念着也觉得拗口。如今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时我竟会丢开杨果选择他,不对,应该说是背着杨果偷偷的。他不会让我有这种安心的感觉,而我也不需要他给,只是想去感受一下那种脸红心跳,除此再无其他。

闷得难受,一脚踢开被子坐起身。手抚上左腿有些畸形的残肢端,好难得,想起这一个害我变成这样的人还能这么平静。不过说起来,打从事出以后我好像就把他给忘了,按说应该对他恨之入骨牢牢记在心里诅咒他一辈子才对…

“香喷喷的鸡蛋…面…”

我又一次捕捉到杨果眼里的黯然,我很确定他不是嫌恶这条残肢相反还格外宝贝。那一抹黯然究竟是为什么?

“果果,其实在英国我搬了住处,电话…”

“恩?”他不停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和青菜夹给我,一脸笑咪咪地看着我。

我摇头,“面煮得比上一回好吃,下次再接再励吧,大厨。”

“好叻。”

解不解释已经没有必要了。

“明天我要吃大闸蟹。”

见他向我投来期盼的目光,我认命地点头,“我买个菜谱试试,先说好,那么贵的东西再难吃你也要全给我吃下去。”

“不会,老婆做的东西怎么都好吃。”

“不要脸,鬼才是你老婆!”

“啊!鬼啊,别过来!我好怕怕!”

“耍什么宝,还不快吃。”


67. 护工李唯雅报到

隔天我从很远的菜市买回大闸蟹,好不容易照着菜谱做出看来能吃的样子,杨果却没有吃到。刚把饭菜摆上桌他就接了一通很紧急的电话,马上就得走。

“什么事这么急,连吃一顿饭的时间也不能等?”

他支支吾吾地说:“呃…也没什么,老爸在那边的生意惹上了官司,我得赶过去看一看,车正等着。”

“那是得赶快,出去到面包店买点东西填填肚子。”

“恩。”正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接通电话后他的脸色瞬间丕变,“从楼梯摔下来了?!”

谁从楼梯摔下来了?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妈,你说清楚嘛,吓死我了。”他大大松了口气,看了我一眼说:“我现在有急事,等两天再去看你……是是是,我不孝,老妈子原谅我这一回行不。我叫老爸给你带条比手——指——还粗的金项链……是,保证是大拇指,如果不是我给你买……金刚圈也可以,我先给你找个护理,你好好休息多吃饭啊,再见。”

我算是开了眼界,有这么哄妈妈的么?

挂上电话他马上向我汇报:“妈今早从楼梯摔下来,现在在医院。”

“不严重吧。”

“左腿小腿轻微骨裂上了小夹板,还好别的地方都没伤着。我和我爸都不在,我怕家里那个小保姆照顾不好她,让她暂时住院好了。唯雅,你能不能去医院一趟,找个可靠一点的护理。”

“我…不行吗?”我低头小声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抓起我的手激动地说:“当然行!”



走到五零七号单人病房,推开门轻扣几下,提醒轮椅上正聚精会神看电视剧的人。

“你来干什么!”

依据以往的经验,只需两秒钟我就判断出,这是个不适合用怀柔政策的病人。

“八零八号护工,李唯雅。请问阿姨…太太是叫何…”糟糕,我只知道杨果的妈妈姓何不知道她的名字啊,“…姓何吗?”

“你在这儿做护工?!”

“是的。”我走到病床前将凌乱的被子铺甩开来,夸张地展示我专业的铺床手法。

“我要换人!”

病人的要求在意料之中。

我扬起职业性的微笑,“可以,不过根据医院的规定,已交付的护理费恕不退还,太太要求换人需要另付一万三千款。”我可没有乱喊价,在英国做护工英镑兑换成人民币就是这么多。

“什么?!你是说我要付你一万三千块?!”

“对不起,是一万八千块,因为我是八零八号。”连我也佩服起自己的胡诌的本事来。

“叫你们医院负责的人来,这是什么医院!”

“好的,请问太太要见谁?院长?副院长?科主任?副主任?护士长?我现在帮您排号,这星期的人少,大概三天以后就能见到。”说着我从包里拿出电话本和笔作势记录。

“这是什么医院!这是什么医院!”

病人太过激动,不能再加刺激。

我收好纸笔,拿上床头的水瓶走出病房。打来开水以后先满上水杯放一边凉着,然后开始收拾屋里的桌柜,分类清理生活垃圾和医用垃圾。再来是床下摆放的东西,鞋、痰盂、偏盆等等,最后是扫地拖地板。手脚麻利一气呵成,这样病人才会连插嘴的空挡也没有。

过了约有两分钟杨阿姨才从惊讶中缓过神儿来,又重复着那一句,“我要换人!”

今天气温下降了些,从窗户进来的风正好吹着她那个位置。“阿姨,我把你推这边来好吗,这里看电视视线也好一些。”刚说完我就暗叫糟糕,一不小心就用上了怀柔政策。

“我就喜欢坐这儿!”说着她死死把住轮椅不让我推。

没办法,我只好先把两扇窗户关上,再抬一张椅子到窗前,站上去打开顶上的天窗。可是天窗太高我的手够不着,病房里也没有凉衣杆之类的东西,拍拍胸口垫了垫右脚抓住窗户横框抬脚站上去。

估计我这样子看上去很惊险,杨阿姨也忍不住开口,“关上下面的不就得了,你那么多事干什么。”

我回头笑笑说:“要保持病房里的空气流通,这样对病人有好处。”

“你倒好心。”

我恢复职业微笑说:“不客气,职责所在。”

第一天对我无可奈何,病人第二天马上改变了战术,拒绝进食。这是最简单、最常用也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不过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比她更难缠的老太太我也遇到过,小CASE!

她不吃我也不多劝,午饭时间一过就把饭菜收走。回来的时候端着一大盘切好的水果,不等她说不吃就抢先申明,“这是医院硬性定制的营养食品,您可以不吃,不过还是要收费的。”交代了几句后我以午休时间为由离开病房,并留了话,水果不吃可以倒在门口的垃圾桶里。

护工的职责,始终以病人的健康为优先原则,绝不能让他们饿着。只吃水果当然不行,晚饭一定要让她吃下去,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至少要到明天才能凑效。晚饭之前我找了个借口离开,让其他人代我送鸡汤饭菜过去,又故意挨到很晚才端着一份晚餐回病房。

“吃饭。”把餐盘放下后我喊了一声,表情十分不耐烦。

“不吃。”

“我知道您不吃,例行公事而已。”

不理会病人愤恨的表情,说完就把餐盘端走丢在角落的饮水机上,然后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拿出一本杂志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不时地发出‘好办法’‘原来是这样’的感叹和还有得意张狂的笑声。几分钟以后尿急,随手把书放在病床上,上厕所去。

不出所料,病人果然在好奇心地驱使下拿起了那本杂志。那一页里讲的是一个坏心的恶媳妇怎样使计害死婆婆的故事,其中着重讲述的一计就是故意惹身体虚弱的婆婆生气,气得她吃不饭借此达到饿死婆婆的目的。

回到病房被指着鼻子大骂‘你想害死我是不是’也是在预料中的,所以我用事先准备的一张‘住院费用清单’堵住她的骂声。

“这单上面的附加费是什么?”

我接过来解释着,“普通病房病人不配合医务人员,我们通常会采取强制手段。但您住的是豪华型的单人房,医院规定我们不可以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与此相应的会收取您一定的附加费算是罚款性质的‘劝戒费’。”

“劝戒费?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也是,我心中说道。

“第一个五十元,是您昨晚拒绝洗脚的劝戒费,第二个是您拒绝擦手,两百元是拒绝擦洗身体,三百元是您擅自离开病房去了卫生间,幸好医护人员,就是我,及时赶到,不然还会加倍劝戒。”

“这些也要罚款?”

“是劝戒。”

“我…我要换病房!去普通病房!”

“可以,不过果…杨先生已经预付了一星期的费用,每天八百五十块,按照规定我们是不允许退房的,所以很抱歉剩下的…”八百五十乘五是,“四千二百五十块我们将不作退还。”

“有你们这么坑人的吗!我要告你们!”

“那这就不是我们管理范围的事,我建议你出院以后到医院监督机构或者法院办理。”

被我气着阿姨不等护士来测量体温就早早睡了。让病人保持愉快平稳的心情,光是这一条我就不是个合格的护工。我是不是应该另外找一个人来代替,这样执拗于想要和她亲近的想法是不是太自私了?

下顶决心如果隔天杨阿姨还不愿意让我看护她,那我就会放弃。好在我的‘杂志、金钱威慑’都起了作用,她虽然还是不搭理我但总算会吃饭也会配合我的工作。

过了两天阿姨竟主动要求我在医院陪宿,我正求之不得,真怕她像那回一样半夜自己从床上移到轮椅出去上厕所。很久以后才听她说,原来她是想让我睡医院又硬又窄的、睡过第二天脖子也动不了的陪宿床,给我吃吃苦头。这哪里算是苦头,在英国的时候我曾经因为迷糊丢了一大笔钱,搬进新租房却买不起床,在潮湿的地下足足睡了一个月。

这天,检查夹板有些松动要重新固定。当我推着阿姨经过楼梯时脚上跳来了一个跳跳弹,右边走廊里蹒跚跑来一个可爱的小男孩一边跑着边一边咿咿呀呀地指着跳弹,我逗他笑了笑弯下腰去捡。可没想到小不点跑到轮椅跟前停不下来,大力的冲撞让轮椅转了个弯直冲下楼梯。我吓得魂飞魄散,扑腾下去抓住杨阿姨可力气不够连带我也被拖了下去,惊惶失措的我想也不想蹲下身就伸出左脚去阻拦下滚的轮椅。

“啊——!”假肢和腿的连接处猛地一折让我忍不住痛喊出声。

周围的人趁这时间立刻赶来,七手八脚地把我们两人扶了上去。

“闺女啊,你这是腿,就不疼吗?”

我摇头,哭得泣不成声,不是因为疼,是害怕和恐惧。刚才是我松了手,要是杨阿姨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和杨果交代!


68. 爱无涯

我自责,杨阿姨也有些愧疚,对这次的事我们俩很默契地闭口不提。待在医院的闲暇时间很多,我就把杨果那些装潢建筑的书拿来打发时间。随便给我的病人弄了些妇女杂志。

“那些书是果果的?”

这以事后阿姨有时会主动和我说话,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呢?

“是啊,要不要看一看这些家居设计,很不错的。”

她接过去翻开画页开始评头论足起来,说这个不如他们家那个也不好,总之把那些设计大师的杰作挑剔得一无是处。还别说,那真是说的头头是道,杨果有这方面的天赋说不定就是遗传自老妈的。

“是你让他干这行的?”

我抬头,不解地望着她。

“果果说这些书是你买给他的,也是你教他怎么干这行,搞装修队也是你给他出的主意。真是这样?”

“恩。”我微微点头,既然有人把功劳全推给我,那我就不要辜负他的一番心意好了。

“你这丫头倒挺懂得知恩图报。”

原来他们家的人都喜欢叫人‘丫头’,我也很喜欢。试图解释我对杨果不并是‘报恩’,可想想还是默认的好,对他们一辈的人来说肉麻虚伪的情情爱爱还不如这个来得实在。

“唉,丫头是挺好的。如果不是我生下果果以后身体不太好,他爸还想要我躲到乡下去给他生个女娃。”

“我觉得男孩也不错,稳重有担当,也懂得怎么哄妈妈开心。”不像女孩,尖牙利齿,只知道和妈妈顶嘴惹她生气。

“两位美女聊什么那么开心,我可不可以加入啊。”

“果果!”‘两位美女’齐声喊着。

杨果依在门边,难掩憔悴的脸却因那绽开的笑容显得光彩夺目。曾几何时,年少的他脸上永远挂着这样明亮耀眼的笑容,再次与他重逢到如今,他的脸上似乎一直蒙了层霜,这样的笑再难见到。嘴上一味地否认对他不是因为觉得亏欠所以偿还,心里却真的在想要补偿他。从拒绝出国开始,到我用我激烈的方式表达我的感情,此刻我才真正明白我究竟想要给他的是什么。

就是这样的笑容,我想要他永远这样笑着。



端着盆走进洗漱间,突然窜进一人迅速将门反锁上,再将我整个人举抱起来。

“亲爱的,想我没有?”

“你要死啊!大白天,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我低上骂着,对着他又锤又掐。

“这里又没人。”说着猪嘴就堵了上来,一只手还伸进我的衣服里摸到了胸前。

我扯住他的头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拉开,“果果!”啪——!怒火之下一巴掌甩了出去,声音清脆响亮。暗叫糟糕,打失手了。

他捂住脸万分委屈地看着我, “你说这都十天半月了,我亲亲都不行么?”

“你给我闭上嘴!十天半月怎么了,分开两年也没见你……”后面说不下去了。

他故作羞臊地说:“不一样嘛,那时候不是还没,才第一次就分开这么久…”

“你还说!”我气得直想一脚揣死这不要脸的,还以为真的想我,原来是花花肠子痒了!

最终还是见不得他可怜哀怨的样子,勉强让他亲了亲抱了抱,这之后他又马上动身去做他的事。

当晚杨阿姨和我说了一句话,‘你是个好女孩,可你再怎么好我也不会赞成你和果果的婚事,很多事情是我和你杨叔叔一辈子都无法释怀、包容不了的,你懂吗?’我惟有点头回答懂,实际上我不太懂,为什么都已经说我‘好’还不肯接受我?

我告诉她,我和杨果不会结婚,所以别不要他这个好儿子。我不想杨果有了我而失去爱他并且他也爱的父母,如果他的笑里注定会有悲和伤,至少我希望我能让那悲伤减少一些。



第二天静宁意外地出现在医院,提着好几袋东西来看望杨阿姨。两个健谈的女人吹得天花乱坠我插不上一句,独自到楼下的花园里赏腊梅花儿。我离开以后静宁很快跟了来,原来她是来找我的。

“你知道杨果这几天在做什么吗?”她面色沉重地说。

“说是杨叔叔惹上了官司,他去帮忙。”

“你相信?”

我摇头,“听阿姨通过几个电话,没有提到过官司的事。”

“那你还坐得安稳,就这么不闻不问?”

“他从来不瞒我任何事,既然瞒我那就表示无论如何也不想让我知道。”

“你真是气死人了!”她气得站起身来回度着步子,“你知不知道,我听叔叔说他…”左右见没人她才接着说:“他在和几个贩毒子打交道。”

“你说果果?不可能。”外面虽然有一群混混叫他果子哥,可他从来都不和那些歪道上的人深交,最多偶尔一起去啤酒屋喝喝酒划划拳。“你别看他一副地痞流氓的样子,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比其他人都懂得远离那一帮子,上初中的时候不是有很多混混头子收他做‘徒弟’吗,他一个也不干。直到后来因为我,才勉强拜了一个。他很聪明,不会蠢得去做贩毒的勾当。”

“你就这么信任他?”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他要真的贩毒,那我就试着劝他,劝不了就只好和他一块儿贩喽。要是被抓到那就一块儿去坐牢…男人和女人好象不能关在一块儿,那就逃狱,逃不了就抱在一起被一颗枪子儿给打死,也挺浪漫的对不对?”

“浪漫你个头!不对…”她刚要发火,随即变了脸一本正经的问:“唯雅,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点头,轻声说:“他昨天走的时候问我,如果再见到安东会把他怎么样…”

静宁张嘴惊呼,“你是说杨果他?!”

“你应该知道,只有一件事情我阻止不了他。”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爸妈?”

“告诉他们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告诉了又能怎样,他那时还不到十六岁都能…”深吸两口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静宁,我昨天才知道,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是他害我变成这样。他说如果不是他为了气我答应和龙娅莉好,我也不会负气和安东来往,后来也就不会发生那件事。你说他好笑不好笑,那混蛋!以为他了不起,谁都是他害的!第一百零一次世界大战也是他引起的!”

“他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我冷冷地说:“会死!我巴不得他去死!”省得我牵肠挂肚、担惊受怕。

静宁不再说什么,伸手搂着我的肩轻轻拍着,就在我倚着她有了睡意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向我道歉,“唯雅对不起…”顿了顿她才鼓足气继续说:“是我向阿姨,你妈妈,说了你和杨果的事儿…”

“我们俩?什么事儿?”我和杨果还有什么事情要别人来给我那无所不知的妈妈说起?

“你出国以前,杨果找上我帮忙约你出来的那个春节,那时候你妈妈还不知道你们的事儿…”她越说越小声,垂下头不敢看我一眼。

我没有答腔,在等她说下去,我知道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

“当时我真的觉得你和他很不合适,你怎么能和那种粗暴没有涵养的人在一起,就算是你认为他进少管所是你一手造成的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来弥补。”

“出国以前…春节…原来我妈她那么早就知道了,可她为什么没有…”

“是我请求她先不要阻止你们。你还需要杨果,他是你的支柱,你需要他帮助重新站起来回到你本来的人生轨道、恢复从前的你。我想阿姨也是明白的,虽然我不清楚之前的你是什么样的,但从阿姨的口气里听得出遇见杨果以后你的转变给了他们很大的震撼,所以…”

我喃喃地说:“所以在果果还有利用价值以前,她就当不知道我们的事儿是吗…”

“对不起唯雅,你不会原谅我的是吗…”

我摇头,“谈什么原不原谅的,也许我还要谢谢你。我妈迟早都会发觉,没有你的‘请求’她大概会马上把我关起来不准再见果果。可是我不明白,静宁,还有我妈妈,既然你们都承认他是我的支柱,有了他我才能重新开始生活,那为什么还会认为我们不合适、还要我们分开?”手抚上左腿,轻声说:“能再站起来不是因为他的‘帮助’让这只脚重新长了出来,断掉的腿怎么能再长出来呢。他,就是这只脚这条腿。”

静宁沉默了很久,摇头苦笑,“我想,我一直都在自以为是…”

“不是的,静宁,我也是一点一滴地经历后才明白过来。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如果对吧…”一开始怎会明白,没有这些所经受的我永远不会懂得,他是多么爱我,而我也同样爱着他。

爱,是早就爱上了,却要在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发觉,真是很苦人的东西啊…

“静宁,如果他这回真的死了怎么办?我只剩下一只脚了,没有他,我要怎么走下去…”


69. 我们的三人行

最终,那该死的家伙还是没有死!

一星期后杨阿姨出院,与此同时,那该死的杨果住了进来。恰得很,母子俩的伤况都一样,小腿骨裂。当他被人抬进医院的时候,我毫无形象地揪着他的胸膛又锤又打,发了疯地喊着‘你去死,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害得这以后医院的小孩见了我也要绕道走。

静宁说的他和贩毒子打交道一点不假,自不量力的家伙居然跑去当卧底线人!不止是这样,甚至无视警方最初的嘱咐私自深入,妄想当个独胆英雄。

“让他从我手中逃脱,我到死也闭不了眼。”

他,指的是安东。

“果果,其实我早就忘…”

“可我忘不了!”他暴吼一声挺坐起来,扯到了痛处又砸回床上,平息了怒气之后张开双臂唤着:“唯雅,过来。”

我走到床前轻轻扑压在他胸膛。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还想和你过一辈子,不会陪着那杂种一块儿死。”

“你把他?!”我惊呼。

“没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我屏息等着。

他无所谓地撇撇嘴说:“他以后大概只能用一条腿走路了。”

我倒抽一口气,掩住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放心啦,当时没有人看见,到时我就说追他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滚来块石头,他不走运就正好砸在他左腿上喽。”

“你!你怎么能…”天啦,这个人果然和静宁说的一样,粗暴残暴!

“我为什么不能,老子没要他的命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那是什么表情,心疼他了是不是!你说,李唯雅你是不是心疼了他!还对他旧情难忘是不是!”

面对无理地指控我缓缓俯下身,双手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妩媚一笑然后…

“啊啊啊————!我不敢了!”



我没有去见安东,倒是龙娅莉去了,回来的时候连声冷笑骂着活该,骂着骂着就抱住杨果大哭起来。想想,这个男人也许害她更是不浅,至始至终最为无辜的她失去了太多东西,她原本可以不用以身体去换取实现她梦想的机会、原本可以做个纯净的女孩继续去爱着杨果,这些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都被毁了,她大度地不愿怪罪于我,深刻的怨恨就落到了安东头上。

看着相拥的男女我微笑着对自己说,就这一次,由他们吧…

但是有些事,是永远都不能放任的!

“你还不走!”愤怒之下我又把刀尖向前伸了一寸。

“我为什么要走,我也要留在这儿照顾杨果!”对方的刀刃也指在了我的鼻下。

“不必了,这儿有我就够了,谢谢。”我泄愤似的把刀用力一劈。

“啊!你干什么!”她一边叫着一边擦脸,见我走到床前也跟着快步饶到另一边。

“果果吃橙!”

“杨果吃梨!”

“啊?哦。”贪得无厌的男人竟然伸出双手想同时接过橙和梨。

“只准选一个!”两个女人齐声呵斥。

“果果,你不会不选我这个吧?”我扬起眉语带双关地问。

“不会,我吃…”

手伸向了我这边,就在我正要露出得意的笑时,龙娅莉赶忙阻止说:“别吃!那是柳丁不是橙,咬下去不酸倒你的牙才怪!”

一听是酸死人的柳丁男人急忙缩回了手,看向另一边的梨。

那边的女人笑得好不灿烂,“吃梨吧,你不是口渴吗,这梨最解渴了。”

男人垂涎地舔了舔唇,满脸渴望地看着我,“唯雅,我吃行不?”

哎呀,瞧他说的是什么话,怎么会不行,“渴就吃吧。”等他大大咬下一口‘最解渴‘的梨之后,我手一挥指着桌上的一大袋柳丁笑着说:“随便把那也吃了吧,我也不用费心榨汁了。”

他要存心找死,那就别怪我!



阳光灿烂的午后,我和龙娅莉丢下病床上的劈腿男人到户外享受日光浴。舞蹈比赛临近,她很快就要飞去巴黎圆她的梦。

“杨果说他要陪着我去,他说怕欧阳孜耍花样,在那边人生地不熟我应付不了。”

“是吗,哼。”我冷冷地嗤了下鼻子。

她站起身开始做起拉伸运动,“他出来不久就把仅有的三万块钱给了我,这以后又递了几次生活费,这一次是五十万…”

“你就尽管炫耀吧。”

我没让杨果告诉她那五十万欧阳孜已经吐了出来,怕她知道是我所为而不接受。我是没那么善心,只不过想把欠她的一次还完,从今无债一身轻,见面出手不留情。

“你知道吗,杨果他打过我。”坐回身边她说。

“他打过你?!”我惊讶地不止是杨果打她,还有她那副了不得的表情,被打了还这么得意,有毛病!

“恩,重重的一巴掌,你看。”说着她昂起下巴,摸着腮边的一条细细的白线说:“这是他指甲刮到的,当是血都渗出来滴在了衣领上,嘴里也有血味,你就知道打得有多狠。”

“他为什么打你?”

“和你那次泼我水一样,我说了同样的话。”

大不了两腿一张…她说的是这句…

“因为他,我也只是说说。除了那三个供我念书的男人我没有…他们也算我的恋人,所以我不是…那种女人对不对…”她虽然努力在笑,可眼里的泪在阳光下仍是耀眼。

我重重地点头,“对,你不是那种女人,你是好女孩,好女人。”这一句话她不是想从杨果嘴里听到,而是要我来肯定,很奇怪的感觉。

“那就把杨果让给我吧。”

呵,这女人!

她捧起手中的易拉罐可乐,用指甲把拉环拨得响,“它装着可乐,系着拉环…你是他唯一的可乐,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是他唯一的拉环。做不了可乐,做他的拉环我也心满意足了。”

完整的一罐可乐交到了我手中,注视了可恨的拉环很久我还是没将它拔掉。正如她说的,易拉罐装着可乐系着拉环,只有拉环在它才能完完整整、全心全意地装着可乐,拉环不在了它也有了缺口,内心的某一处也许时时都在惦记着那块讨厌的拉环。

拔掉它,我,才没那么笨。



这么多年过去城市早就不似当年,我和杨果时常经过的地方好象只有这一条银杏街没有变。冬季里黄叶铺地,旧街道也没有人来清扫,宁静的清晨来散步,轻轻走在上面能听到脚下踩得沙沙着响,像走在雪地里一样,听…

沙,沙,沙…

“李唯雅,冻不死你!”

粗鲁的吼声破坏了多美好的氛围,讨厌。

“我在等你,怕你被她勾去了,不回来了。”我柔声说。

沉重的大衣压在了我的肩头,“飞机晚点,时间又太早,我跑了好长一段路才叫到车。”

“法国的女人漂亮吗?”伸手环住他贴着他的胸膛吸取想念了很久的味道。

他不屑地说:“不好看,还没娅莉好看。”

“哦,是吗?”使力推不开他,抬起左脚一脚揣出去,不顾他的惨叫大步往前走。

“怎么了嘛,她们确实不好看嘛,本来嘛,要找一个和娅莉一样漂亮的女人那已经很难了,比她还漂亮的那就更难找了。”

她是天仙绝色,你再回去找她好了!

“我也是找啊找啊,终于给我找着了一个!”

“啊!臭家伙快放下我!”

天地都在围着我旋转,置身于漫天随风飞舞的黄叶中我似乎也要长出飞翔的翅膀。而此刻在遥远的某一处,另一个漂亮女人正在属于她的舞台展翅高飞,我坚信曾经的磨难挫折不会让她在追求梦想的途中停歇,只会让比所有人都飞得更高更远…

回头望望,这就是我和他的故事,也许曾经苦得令人皱眉,但请别为我们感到哀伤,请相信我们一直都很幸福,因为我们未曾失去过那些最重要的东西。


70. 幸福尾声

我,李唯雅,此刻正面临着人生的一大问题…没错,没有错,指针真的在那条刺眼的红线的左边!怎么会这样!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为什么还…

叮咚,门铃响了。打开门,面对门外两个月不见的他。

“不是说昨天就到么?怎么多耽搁了一天?”我问。

“顺路,就去爸妈那儿去了一趟。”

爸妈,说的是生养我的爸爸妈妈。

“他们没拿扫帚赶你吗?”

“没有,怎么会,爸还和我喝了两杯。妈虽然不理睬我,但走的时候留了两张宝贝儿的照片她收下了,看起来还很高兴。”

我点头,“那就好。”

他挑眉摊开手,“亲爱的,你就让我一直这么站着。”

“欢迎回来,亲爱的。”我跳起身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企图‘热’得让他忘记刚才在电话里念叨的事。他更热情地将我抱住,托高,在我的脸上印上一个清脆的响吻。而后托着我的大手掂了掂,看着他迅速转阴的脸,我发觉我的热情攻势是一个错误。

“李唯雅你给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

惊天动地咆哮声震疼了我的耳朵,我飞快从体重秤上跳下离他远远的。

“我已经听了你的,一日三餐绝对没少一餐,质量和数量也绝对有保证,而且还超标了!”就是因为急于求成太超标反而适得其反,拉了三天肚子,好不容易让体重称指到了红线右边现在又给回到了左。

“这是你自找的,我让你减!”

“啊啊——!你干什么!还给我!”我的束身衣!我的束腰带!我的瘦身霜!“我真的没减,你相信我!”曾经我是有近乎变态的减肥,可那时候我的体重达到了六十五公斤,不减那还是人样吗!

“我相信你?我就是相信你太多次,你才变成了排骨精的祖师婆!”说着他作势要把我的东西全从窗户扔出去。

我放声尖叫起来,“你给我别太份!现在是排骨精,也不知道那会儿是谁叫我水桶腰大象腿!”

“我是叫了怎么了?可我有说过不爱水桶腰大象腿么?要不是只能有一个,我还希望你多成几次水桶腰几次大象腿。”

我啐嘴,“呸!多几次?你找别人去吧!”

“我去找了你可别哭!”

“谁哭…”这哭声是…

“是我的小小仙女儿在哭?!”

不等我俩进屋,那粉嘟嘟的女娃已一摇一摆地从屋里走出来。我惊出一身冷汗,幸好午睡的时候把她放在了地下的气垫座上,要是放在床上她自己醒来翻下床…

“宝贝儿,我的小小仙女儿,可想死我了!”他将女娃抱起亲了左脸又亲右脸,亲完右脸亲那乱舞的小拳头,最后把脸埋在她的小肚子磨蹭着逗得她咯咯大笑。

她,小小仙女儿,我和他的宝贝女儿。不是小公主,不是小天使,而是小仙女儿,他就爱这么叫。

我们的小小仙女儿很聪明很健康,不到一岁她就会蹒跚走步,这会儿已经会字正腔圆地叫妈妈。只是我这个做妈妈的很对不起她,到现在她还是个‘父不详’的孩子,恐怕以后也都是吧,只希望她长大以后不会怪罪她的爸爸妈妈。

小小仙女儿第一个叫的人是‘妈妈’,接着是‘祖祖’,只是还不会叫爸爸,他把责任都怪在了我的头上。

“小小仙女儿,告诉爸爸,妈妈最近有好好吃饭吗?吃了些什么?”他学着小女儿噘嘴巴的样子问着。

我失笑,“神经,就算她懂你的意思,还能说给你听不成?来,小小仙女儿,妈妈帮你洗泡泡。”

他把小女儿递给我的同时,在我耳边吹气小声说:“等会儿我也要你帮我洗泡泡。”

“不要脸。”我红着脸怒骂。

他,我的爱人。

“果…”

“诶?!”她似乎在叫…

“果…呃…”

他一听又起了火,“李唯雅你听!小小仙女儿也在说你吃水果减…”

“不是!她是在叫!”

我的爱人,杨果。

“果…果…”

“她在叫我?!她叫我…她叫什么!”

“果…果。”小小仙女儿很赏脸地喊出清晰的一声。

“天啦,宝贝儿你太厉害了!”

“一点也不厉害!李唯雅这都怪你!我要听‘爸爸’!叫‘爸爸’!”

‘果果’不是我对杨果的昵称,我曾经一度认为他的名字就叫果果,姓果名果。他的爸妈叫他果果,我叫他果果,上到奶奶婆婆下到咿呀学语的小孩都叫他…

果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