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17

歌尽繁花: 谁来为我的青春买单 下


  一 生命弥足珍贵

  勒诺说完了,一时医院急症室的门外寂静无声,谁都没有话语。徐楠沉默了许久,还是止不住泪流满面,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勒诺,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对不起她,才跟她在一起?如果是这样,我可以等。”
  “不必等!徐楠,比起她,你有的东西太多,而她因为我,已经变得一无所有。”勒诺脸色淡然,暗沉沉的双眸看不出情绪。
  “所以你想赎罪,你呆在她身边又有什么用?她有自己的丈夫跟孩子,她并不需要你。”
  “你想错了,我不是因为愧疚才跟着她,我喜欢她,从来就是。”勒诺站起身,已经不想多做言语,“如果她不需要我,我就让她变得需要我。”
  徐楠呆呆地望着他,原来他心中一直有她,所以无论怎么桀骜不驯,无论怎么放荡不羁,兜兜转转他始终会回到她身边,所以张含青才会以同情的目光看待自己,因为她可以把自己最在乎的东西丢弃到一边,可她为什么要自杀?就为了让他难过?
  “勒诺,你有没有爱过我?如果没有她,你会不会爱上我?”事到如今,徐楠已经不指望再挽回什么,因为这两个人的羁绊不是她所能割断的。
  “会。”如果谎言能够给人安慰,他不介意骗她。
  徐楠蹲在医院的过道里,泪如雨下,原来她自认为刻骨铭心的爱情,一直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徐亚延走了过来搂住她,再骄傲的公主也会有的不到的东西,每一个女孩都以为自己的爱情必将缠绵悱恻,灿灿发光,现实却并不总尽如人意,第一次打击总会让人学会成长。
  急诊室的门终于推开,勒诺迎了上去,张含青仍然紧闭着双眼,医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病人家属吗?”
  勒诺停在那里,半天才缓缓地道:“是。”
  “已经洗过胃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病人各项体征都不是很正常,建议做全面的检查,最好留院观察。”
  “好,我会去办住院手续。”勒诺应声道。
  医生停顿了一下,忽然又问:“病人是不是有长期的服药史?以前有生过什么病吗?比如精神上的?”
  勒诺摇了摇头,他什么都不清楚,“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这个要等待进一步检查才能得知,不过从她吞食的药物来看,大多数是止痛,兴奋和抗抑郁的,当然也不能排除其他的病症。”
  住院手续很快办妥了,医院最缺的反倒是病床,临近中午人越来越多,医院开始驱赶早上探病的家属,勒诺不愿走,医院的护士竟然也没赶他,甚至有人给他端来了凳子。安置好一切,勒诺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听信护士的话,办了个普通病床,难道好一点的床位是真给占光了?
  走廊来来去去的人太多,无关的人等聒噪得让他心烦,好在张含青没多久就醒了,看了看勒诺居然道:“你为什么在这里?我怎么会在医院?”
  勒诺怀疑医生口里的精神有问题指的是不是她有健忘症,“你吃那么多的药……你是不是想……”,他勘酌字句,小心翼翼,不知如何才能把“自杀”两个字吐出口。
  “你不是以为我想自杀吧?”张含青嗤笑一声,沉默良久又道,“好死不如孬活着,我没什么问题,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现在出不出院不是由你说了算。”勒诺见她精神挺好,甚至还有力气跟自己拌嘴,一颗心总算放下了一些,“你是不是嫌这里太吵?要不我去给你换个病房?”
  张含青看了看四周,三人间,有空调,旁边的床铺空着,听说马上还要转进来个中年妇女,另一端床位上睡着一位年轻的女孩,她的妈妈还陪护在一边。张含青笑了一下,“我看这里不错,挺热闹,连电视都有?”
  勒诺看她精神奕奕,已经无话可说了,闹了半天,她搞得像是来度假一样,“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张含青敛去了笑容,她太习惯了伪装自己,不轻易示弱于人,“你知道我女儿的情况吗?帮我打听一下好不好?”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淡淡地道,“她没事。”
  吃的买好了,张含青只说没胃口,放在一边没动。博塞特那边的电话倒是催了一次又一次,现在他到底不是自由身,那么多人等着他,张含青道:“你快回公司吧,别总在这耗着了。”
  “那我下午再来。”
  “不用,我想很快我会出院。”
  “你要是敢出院,你就试试看!”好脾气突然不再,勒诺发了狠,阴沉沉地道,把坐在一边照看自己女儿的那个妇女吓了一跳。
  消息真是传得快,才一天时间关于“时尚名模掌掴富豪太太,疑似争风吃醋”的花边新闻就在八卦头条上刊登了出来。张含青只有苦笑的份,幸好还没多少人知道她服药过量,被送进医院呢。
  她正这样自我安慰的时候,一些不相识的人就络绎不绝地登上门来,竟全是借探病的名义,张姐、张姨、张婶的叫,水果送得桌子摆不下了,就放在地上,花篮一直排到了医院的过道里,弄得张含青以为自己快不行了,大家都在给她做最后的送别。
  这些人总是眼色暧昧,面容诚恳,末了还会塞一些名片到她手里,张含青不是傻子,看样子都是冲勒诺来的,她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现在混得出息了,身边又没什么亲人,平时一惯低调,别人想见他都难,好不容易闹了个绯闻出来,即便是别人的老婆,大家见他盯得紧,便过来曲线巴结,如果能办成事,那是最好,办不成也能为进一步联系做铺垫。难道她跟勒诺的关系就这么明显?偷情偷到明目张胆的地步也算一绝。
  下午勒诺拎着水果出现在病房里,看到摆了一走道的花篮,不由得瞠目结舌,这么多人来看她?“怎么回事?”
  张含青将一叠的联系方式递到他手里,没好气地道:“你说呢?”
  勒诺嘴角上扬,露出一丝笑容,居然厚着脸皮道:“看来别人也看好咱们俩。”
  张含青气得想将手里的水果丢到他头上去,“你嫌我丢脸丢得还不够吗?”
  勒诺眼色一转,露出一丝沉郁,“跟我在一起很丢脸吗?”
  “是!别说我现在还是赵维凡的老婆,就算不是,我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她压低着嗓音,怕吵醒了对面床铺的女孩。
  “为什么?”勒诺声音低沉,双眸敛起,暗光浮动。
  张含青扭过头去,不想面对他一脸的寒意,不为什么,因为她不能跟他在一起,她不想成天跟侦探似的盯着他,她不想成天铆足了精力对付他身边比自己小很多的女人。她还想过两天轻松的日子,就算她自私好了,因为她什么都已经给不了他。
  “你是不敢接受我喜欢你的事实吧!”他冷笑,“真对不起,你在乎的那些礼仪廉耻,在我看来,一文不值,就算违背伦常,我也能把它变得合理了。”拆散她的家,对他一点也不是难事。
  张含青背对着他,冷哼一声,“你喜欢我?这是不是我听过的最冷的一个笑话?以前我对你那么好,在我什么都有,什么都是的时候,你都没喜欢我,现在才说这句话,你不如干脆告诉我你爱我的了。你是在同情我,还是在可怜我?真抱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因为我活不了多久了。”
  “你说什么?”勒诺呆了一下, 提着水果袋子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二 肩挑重担

  上天跟他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把握之中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不是每一件事都可以由人力来改变,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让勒诺最为痛恨,那就是医院,在这里,他送走了自己所有的亲人,不管是他爱的,还是爱他的,最后也只剩下他一个人。
  诊断书总算拿到手了,慢性肾衰竭,一大堆的医学检查数据他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还有救吗?为什么她会得上这个病?
  见惯了生生死死,医生的表情比他要冷漠的多,“考虑到病人长期服药,对肾脏损伤很大,加之周遭的压力,得上这个病也很正常。如果发现的早还好办,关键是从跟病人的沟通来看,病人是在有意拖延,自己都不拿自己当回事,还能叫别人有什么方法?”
  勒诺沉默着,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如果说她那么想死,她却跟他‘说好死不如孬活着’,如果说她还想活着,她却有病不治,把自己拖延到死的地步。
  原来绝望的人一直是她,他喜欢她,却一直吝啬到不肯说出口,于是她就绝望地等待着,等到最后,所有的耐心都消耗殆尽了,她终于决定收回所有的爱,她终于对他说,勒诺你好好对待徐楠吧,因为她要回到赵维凡的身边,因为她要把最后的生命补偿给她的女儿,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好给你的了。
  坐在桌对面的医生可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继续道:“治疗方法还是有的,如果经济条件允许,可以做长期的透析治疗或者肾脏移植。”医生就事论事地道,“当然,考虑到病人的情况,肾脏移植最好,这个需要到更好的医院进一步检查后再做决定,毕竟现在等待器官捐献的人太多了,大部分人都在等待中死亡。”
  医生自顾自地说着,直到对面的男孩抬起头来,清冷而又英俊的脸上布满泪痕,他才蓦然停了口,尴尬地安慰道,“这也不算什么绝症,治疗得好的话,还是可以活很久的。”
  “钱,你不用担心,先做透析吧。”勒诺站起身,吸了一口,压下心底连绵不绝的抽痛,好歹他还可以挣很多钱,好歹用钱他还可以暂时保住她的命。所有的事都要一步一步来,灾难不会让他慌了手脚,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如果可以,他希望以后他和她可以过得更好。
  第一步要解决的莫过于赵维凡,他拿起电话拨给施瑞,“能不能帮我个忙。”
  电话那端格歌一边浇花一边道:“他不会是让你做了赵维凡吧?”她担心地皱起了眉。
  施瑞淡淡地笑着:“没那么严重,不过是去吓唬一个人。”
  赵维凡最近忙得算是焦头烂额,公司里整天都有来人核查,单单华信信贷投资公司就不断地来人,银监会、证监会、审计部门、税务部门齐来报道,弄得公司上下人心惶惶,股票价格跟着下跌不说,最让他担心的还是再这么查下去,总归有地方会出纰漏,试问现今还有哪家公司是一点都没有违规操作的?公司内部,每个部门环环都是地雷,一踩即爆。
  赵维凡找过去的关系网支着,那头吃公家饭的人发话了,你究竟得罪了谁?这回我们不一定能得罪得起。
  当官的统统有个特点,钱可能不收,老婆可能不要,但凡影响仕途的事,绝对唯恐避之不及,最后别人只给出一句话,得罪了谁,就赶紧赔罪方为上策。
  还能得罪谁呢,赵维凡心里清楚,他现在是勉强撑着脸面,到最后终是寝食难安,相熟的人已经通气了,让他早做准备,有人正在举证有关他的金融凭证诈骗和非法吸收存款两项罪名,听得他心悬在半空,久久放不下来。
  屋漏偏逢下雨,上次金瑞珠宝公司的漏子还没完全了结,这次华信又牵出案子,看来那个小子是不咬死他,就不善罢干休。忙了一天好不容易回到家,老宅子那边就来电话了,“维凡啊,你能不能来家一趟?”
  “怎么了?妈,如果没有大事,我就不过去了,这几天公司的事太忙了。”
  “哎,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车子给擦伤了,还好人没有受伤。”那边老太太唠叨道,“也不知怎么了,最近坐车出门,老觉得有人跟在后面。”
  “你说什么?”赵维凡惊出一身冷汗,他知道那小子现在走的有多顺,白道黑道都有人帮忙。
  “今日你的所作所为,他日我必将百倍奉还!”想起当日他丢下的话,赵维凡不由得不警觉,不冒汗,也许是该到谈判的时候了,宁可给自己找条后路,也好过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整死。
  勒诺好像早算好了,当初赵维凡让他在门外候了三天,现在他加一倍还给他,赵维凡一个星期后才托人跟他见上面。
  “说吧,究竟要怎样你才肯罢手?”赵维凡看着他,不得不承认,坐在对面的勒诺比三年前沉稳多了,张含青也算会挑人,这狼崽子长大了,谁惹他,他咬谁。
  “如果我提三个条件,你都应了,我就罢手。”勒诺看着他,眼神倨傲,脸色淡然,没有一句废话,自信到赵维凡恨得牙痒。
  “什么条件?”
  “第一、跟她离婚;第二、赵维佳由你抚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勒诺停顿了一下,“把你剩下的财产卖了离开S市,不要让我跟她再见到你。”
  赵维凡气得手指也微微发颤,却不得不控制着自己,第一跟第二个条件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损失,第三个才戳中了他的要害,让他把多年来打拼的成果尽数变卖,简直是要他的命。
  “你的条件未免太苛刻,我不一定会听。”赵维凡冷笑道。
  “你当然可以不听。”勒诺漫不经心地暗讽道,“毕竟像你这种青年才俊,就算到牢里坐个三年五载,出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你的家人就算出了点意外,你也定会好好安葬他们,这一点我丝毫不作怀疑。至于你的老婆……”勒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就像你当初说的,她玩我,她是不是也该为我负点责?反正你也不缺女人!”
  赵维凡被他轻漫的语气气得几欲吐血,“好,就像你说的,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他站起身忽然阴沉沉地道,“我不要的破鞋,你捡回去,就能穿很久吗?就算你肯,只怕鞋被穿久了,也会认主人。”
  “你也算人?”勒诺丝毫不受影响,抬起眼睛,冷冷一笑,“我一直好奇,你们俩究竟谁不要的谁!”看着赵维凡脸色发青的离去,勒诺心情从没这么好过,他一边转动着手中的笔,一边想原来对付无耻的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你比他更无耻。


  三 时光流逝

  张含青接到离婚协议书,连丝毫的惊讶也没有,赵维凡是那种为了自身的身家利益连祖宗都可以不要的人,现今把她丢在这里,也算不了什么,可是心底还是没来由的失望,这就是她当初嫁的男人,这就是她当初期望举案齐眉的男子。
  “赵维佳呢?”她叹了口气,默默地道。
  “不知道。”勒诺守在她身旁,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
  “什么叫不知道!”张含青气得几欲捶床,无奈手上还在挂水,一动胳膊就牵连着手背疼痛。
  “不可能事事都如你愿,她跟我,你只能要一个。”勒诺抓着她的手,低声道。
  张含青轻轻地将手抽开,忽然笑了,“是啊,只能要一个,怕只怕到头来什么都要不了。”
  “不会的,你一定会没事。”说是安慰也不算错,因为连他心里都没有底。
  每当他想伸手抓住什么,到头来却总一无所有,他想要的,上天总是吝啬给予。二十四岁,青春本该恣意绽放,可他却像经历了几世轮回,该有的,不该有的,统统提前上演,到最后死亡的锣鼓敲响,谢幕一刻,环顾四周,惊恐地发现只剩下他一人,孤独地站在台上,周围只有漠然的看客。
  所有依靠都已离他而去,只剩他孤身一人,如果这也算是成功,那么成功到最后,身边连个相知相伴的人都没有,连个鼓掌喝彩的人都没了,那还要成功做什么?抓住她,就像抓住最后一点希望,心里不断自我安慰,她会没事,一切都还可以重来,他想守在这里分分秒秒,可惜医院即非一方净土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就算他想要片刻的宁静也是不可能的,电话整天不断,弄得人烦躁不堪,几个秘书轮流报道,公司高层更是有驻扎到这里的倾向,来来往往,仿佛在开国际电话会议,相邻两个床铺的病人家属也颇有微词,一干护士还跑得特勤,人人路过这个病房无不侧目多看两眼。
  张含青掐着他的手道:“你要是真想我多活两天,就赶紧去忙你的正事,这里不是商务会馆,我一时半刻也死不了。”
  “嗯。”勒诺轻轻应了一声,敛去表情的凄惶,他知道这样下去的确不好,“以后我晚上来。”华灯初上,驱车赶往医院,病房里竟传来阵阵笑声,他靠在病房外,是肖杰。
  “含青姐,你什么时候出院?”
  “用不了多久。”
  “什么病?严重吗?”肖杰追问道,“非要住院不可?”
  “胃病,检查过了,没事。”她轻声道,“你看,住这不是挺舒服的吗,一日三餐送到手,还吹着空调,外面多热啊。”
  “呵呵!有说住院舒服的,我可是头一回听说。”肖杰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躺这多闷啊,我说笑话给你听吧。”
  “好——”
  “说是有一天郭女士到建材市场上买马桶,因为以前家里的马桶老是把屁股都弄脏,但是她挑了很多都不合适,最后服务员也不耐烦啦,说了一句话,你猜他说什么了?”
  “说什么?”
  “马桶其实都一样,全看你压水花的技术。”
  张含青笑起来,对面的女孩也跟着笑,肖杰挠了挠头,还有点不好意思,张含青笑完了,问道,“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呀?”
  “也没忙什么,就跟着乐队的一帮人瞎混,其实一晚上赚钱还挺快的。你不知道现在有不少女孩特迷我,多少女粉丝都是冲我来的。”
  “呵呵,你行啊,回国了,脸皮倒变厚了不少。”
  “我真不是瞎吹,你出院了,来看我演出吧。”
  “你爸爸怎么样了?你老这么混着也不是回事吧。”
  “还好,我骗他说我在外企当白领呢。现在S市,工作哪那么好找啊,以前别人还称我们是海龟,现在都改称海带了。”
  张含青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旁边床铺的年轻女孩却是早听懂了,笑个不停。肖杰脸上稚气未脱,还傻傻地道:“很好笑吗?”
  张含青清了一口嗓子,轻声道:“无论如何,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我爸听说我现在能自力更生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他刚进去的那会最担心的不是自己,反倒是我。”
  肖杰坐了一会说,“我先走了啊,明天再来看你,今晚还要赶场演出。”
  “好。”张含青目送他离去,肖杰走出病房看到靠在墙边的勒诺,不由“咦”了一声,奇怪道,“你来了,怎么不进去啊?”
  “不是刚到吗。”勒诺缓缓地道,并不想多做解释,不是不愿进去,只是不想冒然闯入,打断这难得的欢声笑语,对她来说,也许自己就像荫翳,肖杰才是阳光,想着想着自己都厌恶自己。
  勒诺默然地走进来,伸手抓住她的手,抓紧了怕她疼,抓松了又怕会消失不见,目光所及,她的手背被针扎得密密麻麻,针头去掉,只余下一片青紫,肿得老高,她的经脉很细,一针下去,总是找不精准。护士笨手笨脚,一试不行再试,他站在一边,英俊的面容板得越发阴沉,护士也跟着紧张,医生见了提醒道:“不行的话,换到脚上扎。”从来不知道,引流管是可从脚上走的,一针下去,他的心也跟着收缩,一定很疼,很疼,可她的眉头只是轻蹙,看不出什么表情。比起她的痛苦,勒诺只觉得自己的健康都快成了一种罪恶。
  频临死亡的人,都想活着,可活着却比死了还痛苦,医院是世上缺乏尊严的地方,检查各种各样,站着、坐着、躺着,张开嘴、脱衣服……所有隐私统统全无,所有细节都被放大。躺着也不再是一种舒适,一天,两天……脊背跟病床贴成一条直线,贴久了仿佛连在了一起,人也变成了木偶,深入骨髓的酸痛,只想翻身,可手上还连续吊水,最后翻身都成了一种奢望,一种幸福,终于明白为什么要实行安乐死了,只有死了才能解决这无边无际,毫无尊严的折磨。
  可她总试图让自己变得乐观一些。因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便觉得现在的拥有也是一种幸福,比起对面床铺的女孩一天要吊八瓶水,张含青想她还算是幸福的吧。
  闲暇时也跟房间里的病友聊天,年轻女孩的妈妈喜欢唠叨,通过她的嘴,张含青才知道那个女孩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谢婉婷。今年才二十五岁,得的却是肺癌,已经是晚期了,如今亲人不过是在送她一路好走,可怜这个女孩自己都还不知道。
  “怎么会这样?”张含青全然忘了自己也是病人,忍不住为别人的命运嘘唏长叹,“还这么年轻,怎么会得这个病呢?”
  女孩睡着了,她的妈妈才敢流眼泪,“以前家住在煤矿区,根本没想过会留下这么大的后患,都是我们造的孽。”
  “还是你好,总归还有救,亲人也都在身边,不像我们,所有值钱东西都卖了,千里迢迢跑到这,到最后还是治不好。”五十多岁的妇女对女儿已经不抱任何的希望。
  “亲人?”张含青疑惑的重复了一句。
  “我看你白天晚上都有人照看着,两个小伙子都懂事,是你弟弟吧?长得都挺招人爱的。”
  “嗯。”张含青含糊一句,“家里没什么人,就剩这两个。”信口雌黄对她从来不是什么难事。
  “那你也不容易,不过我看他们两个都挺争气,尤其是晚上来的那个,一年能挣不少钱吧?”中年妇女话多,但人却是出奇得朴实,张含青接触过的人里面还没碰到过这样心实口直的。
  “他?”张含青笑了笑,“赚得多花得多。”
  “唉,现在年轻人谁不这样呢。 有本事挣钱就好,人一生了病,花钱还不跟流水似的。”
  也许这才是现状,大多数人都这样,前半辈子拼命赚钱,后半辈子拿钱买命。
  “不过我倒挺喜欢白天来的那个小伙子,人长得帅不说,心肠也好,看着就实在。 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晚上来的那个,人是好看,可成天绷着个脸,看得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心里都发憷。”
  肖杰跟勒诺?张含青脸埋在被子里轻笑,怨不得这个妇女厚此薄彼,每次这两个人来,张含青看出谢婉婷脸上明显的羞涩,都是帅哥,一米八的个头,杵在这里就是一道风景,是女孩当然会喜欢,张含青让他们削个苹果给女孩吃,同样都是苹果,肖杰削得又圆又好,削完了,果皮能一圈一圈完整地覆在上面,末了肖杰还细心地切成两半,笑着递到谢婉婷手中,温和地道:“你慢慢吃。”
  让勒诺做同样一件事,他削得倒是快,修长的手指即便拿着刀也优雅得很,可那苹果却能削得惨不忍睹,坑坑洼洼跟月球表面一样,削完了,一句话没有,整只苹果塞进谢婉婷妈妈手里,也不知到底削给谁吃的,一张脸冷得像别人欠了他削果皮的钱。
  这种男孩当然不会讨人喜欢,不过他压根也没打算讨谁喜欢,勒诺来医院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不语,夜晚也不肯走,只将头枕在病床的一边睡觉,他太累了,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当然吃不消,张含青赶他走,他还偏不走,睡醒了,一会摸摸她的手,一会蹭蹭她的胳膊,一会又站起身亲亲她的额头,连她换件衣服,他也能杵在旁边,纹丝不动,她要不赶他,他就不出去,种种行为过于诡异,看得同病房的人一愣一愣的,每当这个时候,张含青都恨不得抽他。


  四 出院

  医院是大多数人出生的起点与死亡的终点,白天喧嚣,夜晚寂寥,一旦这样的宁静被打破,便意味着有人被送进来急诊。因为身体的不适,她很少能睡着,寂静的夜,周围剩下的只是别人轻浅绵长的呼吸,拿手覆着眼睛,透过指尖看着沉沉的夜幕,一秒,两秒……还有多久才能天亮?日出拂晓,她就可以庆幸自己又活过一天。
  走道里终是传过凌乱的脚步声,急促而慌张,甚至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哭泣,侧耳倾听,医生压着嗓门吼着:“快上呼吸机!”
  “氧气罐呢?怎么还没到?”
  “打一针强心针,看样子快不行了!”
  “快去交钱吧,五百六,钱有没有带够?”
  “能不能先打?我回去取?”病人家属的声音隐忍而仓惶。
  “那怎么行?现在我们都是电脑记账,不是哪个人能做主的,快回去取吧。”
  “那还来得及吗?”听得出声音里又急又痛,还带着哭腔。
  “不知道。”忙了一天,谁都累,半夜加班,心情总归不是很好。
  张含青推了推身边熟睡的勒诺,“喂,你身上带钱了吗?”
  “带了,怎么了?”勒诺抬起头,睡眼惺忪,突然被叫醒,比她还急。
  “能不能先去把别人的钱给垫了?”她也不好意思,这样搅扰他仅有的睡眠时间,似乎很残忍。
  “哦,我去看看。”他站起身,出了病房,一会才返回来,重新坐到她的身边,细细摩挲着她的手指,“你一直都没睡吗?”
  “睡不着。”她歉意地笑了一下。生命就像一个被倒过来计时的沙漏,每分每秒走的都那么快,亲眼目睹,又是何等的触目惊心。
  仅仅一周的时间,谢婉婷也走了,花季一般的女孩,却说没就没了,病痛将曾今美丽漂亮的女孩折磨得都脱了形,她的母亲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最后只是包了剩下的衣物,茫然地离开了病房,很快新的病人填补了这个床位,陌生而苍白的面孔迷茫而又绝望。
  “我想出院。”她抓住勒诺的手,她不想再呆在这里,再呆下去,她怕自己会疯掉。
  “好,我去办出院手续。”目睹了一切,最初的坚持也开始动摇,死亡太过频繁,连他也开始害怕。
  他们算是幸运的,经过几次透析,病情算是暂时稳定下来了,医生也认为没有必要长期住院治疗,除了叮嘱她以后按时来透析以外,还建议如果情况允许可以考虑换肾,毕竟透析副作用不少,还存在依赖性,反复治疗,给病人带来的痛苦太大。
  “谢谢医生。”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个人还是头一回变得这么有默契,出了医院,阳光明媚,坐在车里,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张含青第一次发现自己这样幸运,能活着,真好。
  “去吃饭吧。”医院的伙食千篇一律,早吃腻味了。张含青提议道。
  “你想吃什么呀?”
  “什么都想吃。”张含青觉得自己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口水。
  “那可不成,医生不是交待了要注意饮食吗?”
  “就吃顿早餐,还能把人吃死?”张含青不以为然地道。
  车子开了半天,才找着停车位,饭店不错,来的人很多,两个人坐下来,吃的要了不少,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像庆祝新生归来,蟹黄小笼包、凤尾烧卖、五香蛋、糯米糍……看得人直流口水,她刚一筷子夹起糯米糍,那边勒诺就给夹了回去,“太甜了,你吃别的吧。”
  她将服务生端来的鸡鸭血汤挪到自己跟前,他又把那碗汤给挪了回去,“这么油腻,你也敢吃,何况你能吃辣的吗!要碗鸡汤面好了。”
  一顿饭,她眼瞅着他大快朵颐,自己倒好,两根筷子夹着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她现在才明白什么叫早死早超生,有这样让人眼馋的吗?
  吃完饭,她道,“你回公司吧,我自己逛逛。”离了婚,突然发现一身轻松,卸下面具,连谎都不用撒了。
  “你跟我一道回公司好了,把你一人丢在外面,我不放心。”
  “我这样子去公司干嘛?”张含青叹了口气,“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总得去买点衣服,日用品,外加收拾收拾自己吧,我这头发也得修修,长的都没型了。”
  勒诺愣了一下,轻笑起来,两个人的思路,一直都不在一条线上,“要不我请假陪你。”
  “你陪我?算了,我上美容院,你也跟着去吗?还不让一帮女人把你给吃了。”
  “我就这么没节操?”勒诺笑了笑,压抑着的荫翳一点一点散开。
  “这可说不准,我先走了,晚上给你电话。”
  “要逛那么久?”他拽住她,在她怔忡间将她拉进怀里,突然低下头亲吻她,张含青只觉得身体变得僵硬,陌生的感觉让她极不适应,就好像努力了很久的东西突然间唾手可得,容易到让她觉得太不真实。
  如果生命注定短暂,还不如把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来过,以前生活的轨迹就是如此,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好患得患失的。
  没了管制,她先逛美发沙龙剪了个满意的发型,接着去美容院。凡是女性服务行业,都少不了男性服务生,年轻的、帅气的、漂亮的、钱花得多,档次就高,档次一高,货色就上去了,来来往往,看得人眼晕,既热闹非凡,又悦人耳目,她喜欢周遭的热闹跟喧嚣,只有这样,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躺在按摩床上,脸上涂着厚厚的一层面膜,闭着双目,四周不是富婆,也是泼妇,所有八卦热辣生鲜,声情并茂,比花钱看戏还有意思。
  “现在年轻女的,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羞耻,青天白日,她就敢坐到我老公办公桌上,她当我是吃干饭的?”隔了几张床,一个妇女口才卓著,嗓门高亢,“不打这个小婊子养的,她就不知道我姓甚名谁!我告诉你,对待男人,你可不能心慈手软!给他点脸色,他就能上头,他要是敢跟我离婚,我就提根绳子到他老娘门前上吊,看谁狠得过谁!”
  旁边的一个女性听了咯咯直笑,“还是你狠,不过话说回来了,年轻几岁到底不一样,你不知道我家的那位外头包的狐狸精,那腿长的,那胸脯隆的,是男人都得起反应,一张脸白净的跟做了换肤术似的。”她一边喋喋不休,一边转头问身边的服务生,“你们这里有没有这项服务?要真能做,我也拉个皮什么的。”
  “你老公这样,你也能忍得住?”
  “不忍怎么行呢,跟他吵,他把钱扔给我,说是再吵,就跟我离婚。我才不离呢,白白便宜了第三者,何况我生了个儿子,他家老娘也不同意他跟我离。”
  “哎呦,你轻一点,我是来除毛的,不是来扒皮的。”左边一个女人呻吟道,服务的男孩连忙道歉,支吾着道,“会有一点痛。”十七八岁的男生脸窘得红成一片,中年妇女也没空理他,仍握着手机讲个不停,“什么!B股跌了,你当初拿我钱的时候,怎么给我写的保证!连老娘的钱都敢骗,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七嘴八舌,忽然有人突兀地指着电视转播屏幕道:“那个男人是谁?记者还采访他?”
  “S市著名作家,你都不知道?”有人不屑地回应一句。
  “靠,他嫖过我!”
  一阵漫天的哄笑,张含青只将笑憋在心底,时光匆匆,岁月留痕,曾经青涩懵懂的少女如今都变成了口无遮拦的大妈,矜持变成粗暴,梦想变成狗屁,生活就是把高贵变得低俗,把浪漫变成庸俗。
  漫无目的,她买了点东西,又跑到肖杰演出的酒吧消磨时光,灯光幽暗,犹如群魔乱舞,肖杰演出完了,一身是汗地跑到她身边,“含青姐,你喝什么饮料?我请客。”
  饮料?张含青看着堆在自己面前的瓜子,零食,她最想喝的是酒,可惜她什么都不能喝,“我不渴。”口是心非,实际是看着邻桌的鸡尾酒,就忍不住咽口水。
  “含青姐,你现在住哪?”
  “逸景苑,暂时的。”
  “一个人吗?”问题中居然带着试探,不由得她不警觉,招惹一个就够了,现在她可没力气再应付第二个,“不是,勒诺跟我住一起。”
  肖杰目光中带着一抹惊讶还有一点失望,“你跟他……你跟他是?”支支吾吾,已经不知道该把问题问到哪一步。
  “同居。”斩钉截铁,残忍而又现实,拖泥带水不是她的风格,看着肖杰错愕的表情,张含青笑了笑,“你不懂。”
  “你喜欢他?”
  “喜欢?谁知道呢?”她无所谓地道,经历这么多,再谈喜欢都奢侈了,说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纯粹是胡扯,先把人做好了,活着才能风流。
  从酒吧出来,她看看表,竟然逛到了十二点,一天时间,转眼即逝,连电话都忘了打,招了辆出租车匆匆赶回逸景苑。


  五 午夜调情

  打开房门,灯光幽黯,一盏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早睡了吧?张含青轻手轻脚,昏暗中,勒诺从沙发上坐起来,“喂,你这么晚回来,连电话也没一个?”
  张含青怔在那里.确实,自己刚出院,玩得有点得意忘形,仿佛得罪了金主,良心有点小小的不安,谎还是要扯的,不然太伤感情了,“是准备打来着,手机没电了。”
  勒诺没有理会她的道歉,目光先被她的新发型吸引,短短的,很新潮,再看她手上提的一大堆东西,脸色也跟着变,东西没什么好指责的,可恨的是她还抱着一瓶细颈的红酒。
  “你都这样了,还喝酒?不想活了是不是?”简直有点恨铁不成钢,明明是成年人,倒比他还幼稚,几步走过来,夺走她手上的酒瓶。
  张含青笑着道,“没开盖呢,瓶子这么好看,年份也好,不买可惜了。不然我买什么呢?不喝,摆着看也不成?”张含青记得小时候一家人吃饭,父亲会给他们每人倒一小杯酒,说酒少喝一点,可以怡情养性,于是这个爱好就保留了下来,她不是酒鬼,却能对所有的好酒如数家珍。
  “真的只是看看?”勒诺十分怀疑她的说辞,身高就是占优势,酒瓶拿在手上,举高,她踮起脚都够不着。
  张含青把手里拎得所有购物袋扔到地上,有点无可奈何,够不着,就算了。刚才光顾着说话,倒没留心他是光着上身的,情不自禁,目光沿着他的身体一路向下,宽松的黑色休闲长裤挂在腰间,露出一些白色底裤的边缘,平坦紧实的小腹,劲瘦匀称的腰,完美的曲线,张含青突然觉得口干舌燥,简直想伸手上去蹭上两把,下午果然是帅哥看多了。
  勒诺起初没注意,最后发现这个女人的目光一直定格在他的腰部以下,不由奇怪道:“怎么了?”他又不是没穿衣服?
  张含青轻咳一声道:“天这么热,你穿这么多干嘛?”
  嗯?衣服穿多穿少她都管?勒诺愣了一秒钟,忽然反应过来,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她脸上像是失望的表情居多,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浮出一个痞痞的微笑,放下手中的酒瓶,他道:“那我现在脱?”
  “我呸!”张含青甩开他的手,顺手捞起沙发上的抱枕,直接砸在他脸上。这样的心思都让他瞧出来了,她死了算了!认命地趴在床上。
  丢掉抱枕,跟着进房,勒诺一把将她从床上抱起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道:“等病好了吧,等病好了,想怎么玩都随你!”
  张含青毫无形象地赖在他怀里,拿眼睨着他,“等病好了?那我得等到猴年马月呀?万一好不了,那我岂不是没得玩了?” 还是石榴树下死,做鬼也风流吧,谁叫这棵树长得太好了呢?
  “那你想怎样?”勒诺脸色红得像是要烧起来,说起话来都有点咬牙切齿,“搞出人命来,我可服不了责!”
  看着他满脸通红,张含青来劲了,一下子翻身起来,“人命?不会的,慢慢来,还是很有情调的。”
  “我呸!!”换勒诺嗤之以鼻了,“算我长见识了,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流氓的女人。”
  张含青呵呵地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变态?你连变态都喜欢,那你不是更变态?其实这也没什么,食色性也!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把握适度,出不了人命。”
  勒诺已经无语了,他说不过她,这个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编派出一堆的谬论,讲得他哑口无言。
  在他闷声不语的时候,张含青已经抱着刚才的那瓶红酒走过来,勒诺看着开盖的酒瓶,再看着她一脸的诡异的娇笑,不由心底发毛,“你想干嘛?”
  张含青把他推倒在床,“你放心,我又不是真变态,就让你喝几口酒,又怎么了?”
  原来真是喝酒,勒诺接过她倒的满满一杯酒咽下去,入口绵滑,不算难喝,不得不承认,她挑酒还是有一手的。
  “怎么样?好不好喝?”她问道,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脸的期待。
  勒诺琥珀色的双眸好笑地回望着她,“是我喝,又不是你喝,你不要搞得这么兴奋好不好。”
  “我不兴奋才怪,吉伦特1996年的玛歌葡萄酒,你喝完了,连句话也没有?要不再尝一口?”
  于是接过她的杯子,又灌了一口,还没说话,她就压过来,嘴轻轻蹭着他的薄唇,意犹未尽,舌尖突然的窜入,徐徐与他交缠,牵出了酒香与甜味,红酒的酸与涩,沁人心脾的葡萄香,醇美得令人回味无穷。抬起头,一脸的陶醉,真的是酒不醉人,人自醉,酒色兼收,活着果然还是很有意义。
  “再喝一口吧。”几乎是央求的语气,勒诺依言又吞下一口,跟着她的唇舌就缠绵而来,如此反复,体温攀高,身体蹭得要生出火来,更别提这个要命的女人还骑在他身上,她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炙热的欲望微微抬头,拼命压都压不下去,张含青居然抬起头,一脸无辜,见怪不怪地道:“怎么?有反应了?要不要我帮你?”
  勒诺气得想掐死她,此刻他难道该说:“谢谢,你帮我吧。”还是故作清高来一句,“不用,我自己来?”
  “你不用瞪着我,其实我一点也不吃亏。”她低下头,唇瓣贴在他完美的腹肌上,探出的舌尖,细细吮过肌理间的凹痕,感受着他的紧绷,勒诺双眸里的清冷在这夜里,早已被火热灼化,身体自行向她举旗投降,要不是医生叮嘱过要节制,不能乱来,他非做完全套不可,伸手推开她,几乎是仓皇地跑到浴室,他还没那么孟浪,在她眼皮底下DIY, 好不容易解决了身体之需,回到屋里,她还举着酒杯,好整以暇地道,“再喝一点,好不好?”
  他没理她,直接躺在床上舒了口气,她摇着他的肩膀,还在一边聒噪,“再喝一点,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刚完事吗,这点自制力都没有?”逞强的性子又被激起来,经不起再三的要求,又开始喝,一连几次,如此反复,故态重演,他神情狼狈,而她则努力憋着笑容,到最后实在受不起折腾,他道:“张含青,你饶了我吧。”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死人,我真的没问题。”
  他瞪着她,“你是不会死,只怕明早死的人是我!”
  终于止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躺在床上,捂着肚子,生病以来,她还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勒诺闭着双眼,又好气又好笑,嘴角弯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整晚的狼狈跟焦躁埋在心底,全当逗她开心好了。


  六 倩女幽魂

  生病应该跟富贵两个字连在一块,说是“富贵病”不是没有道理的,大多数穷人都生不起病, 当勒诺将银行卡交到她手里时,张含青没有拒绝,现在要是再推拒,未免显得太矫情了。一个月近似一万元的透析跟药费,外加她乱花钱的毛病也不是一般人能供得起的。
  风水轮流转,现在竟换成了他在养她了。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她现在基本都听他的,除了上医院坚决不许他陪着以外,聪明的女人都不会让男人陪着自己上医院,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手臂和脚上扎套管针,让血液在管子里循环流动,估计回去连吃饭都没胃口了,她宁可找他多要点钱,也不会拿这个过程来折磨和考验他。
  勒诺自己忙得很,但放着张含青在外面闲逛,他也不放心。以前同居时,她总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也没觉察出什么,现在住一起,他才发现张含青毛病还是不少的,性子淡漠、世故圆滑、说话半真半假、自控能力超差、有点玩世不恭、喜欢到帅哥扎堆的地方、成天过得醉生梦死。既然现在是他付钱,他当然有权利要求她履行一些义务,当他提醒她每天抽一定时间到博塞特报到时,张含青也没拒绝,她知道他的用意,成天在外面闲逛是要体力的,呆在博塞特的话,他可以一边忙,一边监视她休息。既然是为她好,她也不会这么不识趣。
  她每天大部分时间就呆在他办公室后头的休息室里,关起门来,外面的股票、 证券、行情、期货、外汇、保险、销售统计都与她绝缘,好在休息室里什么都不缺,无聊时还可以上网,睡美容觉。博塞特大楼的地段很好,觉睡好了,她可以直接开门在一干人惊讶万分的目光中走出去逛街。
  一来二往,公司上下都传遍了勒诺收了个女人在身边,这个女人跟D1的关系扑朔迷离,因为谁都没见过这两人有什么亲密的举止,连话都很少说,其实张含青一个眼神飘过来,勒诺就知道她想干什么,无非是“我要出去了,一会就回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这样交流当然不用说话。
  除此以外两个人也很少在一起吃饭,其实刚开始还是在一起吃的,不过张含青讨厌勒诺限制她的饮食,而勒诺则讨厌张含青在吃饭时间,跑到洗手间里磨磨唧唧,每当他耐心地等她磨蹭回来了,她却会对着一桌饭菜道:“啊,我看着都饱了,随便包点回去,饿了再吃吧。”发展到最后,她会对他说:“你不用陪我吃饭了,我约了人。”
  他要是阴沉着脸问她约了谁,她会理直气壮地道:“肖杰啊。”
  勒诺觉得自己应该大度一点,反正女人原本就不可理喻,何况她现在还生着病,他就不相信她能跟肖杰搞出什么名堂。
  博塞特是不缺乏美女的,人力资源部、市场部、销售部个个都是美女,职业裙统统到膝盖以上20公分,即妖娆又正规,公司不缺乏男人,但档次高,长相好的男人却少之又少。
  凭勒诺的卖相,在公司稳坐塔顶级别是没有问题的,是个女人都会把目光有意无意瞟向这边,勒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这个标准已经被揣测过n遍,以前勒诺的首席秘书王青是一干女性的重点咨询对象,现在冒出个张含青,大家总算有了个勉强的概念,原来他喜欢的是聂小倩这一型的。
  这倒不是说张含青长得有多么像聂小倩,而是她的行事风格与外形多少有点倩女幽魂的味道,行踪飘忽不定不说,还面容苍白,身形瘦削,肩胛边的两根锁骨性感不足,可怕有余。手臂伸出来,都是青紫的针眼,搞得跟吸毒女一般。
  也许正因为身体瘦得跟小号模特有的一拼,张含青穿衣服反而格外得好看,青一色的落地飘逸长裙,各式各样的平底鞋、人字拖……穿出来别有风情,于是不少女性纷纷效仿,减肥之风甚嚣尘上,连张含青眯起眼睛说话的样子都有人回去对着镜子模仿,因为眼睛漂亮的女人眯起眼睛,那叫一个风情万种。
  其实大家都没看明白的是,勒诺实际上还是喜欢有正常身材的女人,毕竟赵飞燕是用来看的,杨玉环是用来抱的。张含青变成现在这样,也是被来来回回的治疗给折磨的,吃什么吐什么,整天昏昏欲睡,苦不堪言,自然搞得像鬼魂附体一样。
  张含青这种懒懒散散,对待正主不冷不热的态度很容易激起女人的共愤,别的不说,单说新调上来的助理任蓉就算一个,跟秘书王青耿直憨厚不同,任蓉无论是容貌还是能力都能打到90分以上,而且她做起事来事无巨细,从来不出纰漏,勒诺一抬手,她就知道他想拿什么,每天的文件企划,她能根据重要程度的大小,按顺序排列在勒诺的办公桌上,日程表更是安排得井井有条,来电该接的接,不该接的也能巧妙地回掉,调上来没多久,工资却已经长得跟王青一样高了。这样的精打细算,野心勃勃的女人因为奋斗得太过辛苦,自然对张含青的懒散看不顺眼。
  别人都吃饭去了,任蓉还在努力地安排下午开会的事宜,将文件整理出来摆放在勒诺办公桌前,勒诺已经出去了,但那个女人还呆在属于他的休息间里。任蓉觉得上天对待自己很不公平,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个“聂小倩”没有当情人的资质。想着想着,任蓉免不了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张含青睡完觉,开门出来,她眯着眼睛看了任蓉一会,觉得这个女孩很面生“你是?”她好心地打着招呼。
  “我是任蓉。董事长的助理秘书。”任蓉不失时机地挺胸抬头,她长得还是很漂亮的,这点自信她还有。
  张含青心底笑笑,年纪轻的女孩,装的那点心思,她简直一目了然,可惜她现在不是打保卫战的时候,勒诺就算不要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她现在是得过且过,活一天算一天,场面话还是要说的,“任小姐,那你辛苦了呀,快去吃饭吧,反正事情都做不完,也不耽误这一会功夫。”
  任蓉看着“聂小倩”飘到门前,摸了摸门把,开门,飘了出去,这女人十之八九又是跑去修指甲,不少的女职员都注意到了,张小姐的手指甲有时候不是一天一变,而是一天三变。
  张含青也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她觉得自己有点像茨威格笔下的C太太,喜欢盯着人的手看,自己的手自然不能不好看,她可以素面朝天,却不能不修指甲,而勒诺的手简直是她的最爱,她记得第一次在宴会上看到19岁的勒诺拿着蛋糕吃的时候,心就漏跳了半拍,怎么会有这么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又特别有男人味的手呢,当晚春梦的对象由赵维凡换成了才19岁的勒诺,当然这一点她没敢让正主知道,否则非给当成变态不可。
  张含青美完甲,喝了点冬瓜腰片汤又飘回到博塞特的大楼,她知道自己如果再耽搁半个小时,正主的电话铁定会打过来,走进第十八层的办公室,任蓉正在跟勒诺汇报材料,那一个姿势贴的叫水平,半分不多,半分不少,任蓉的秀发末端刚好挨在勒诺肩上。人家又没挨到他的身体,所以勒诺也没好意思杯弓蛇影地道:“任蓉,你站远点。”
  任蓉见张含青走进来免不了抬起头,眼神带了点挑衅的味道。
  可惜张含青好像压根没打算陪她唱这出戏,她居然望了任蓉一会,才道:“王小姐好。”
  任蓉气得有点七窍生烟,张含青指鹿为马地把她当成王青,简直是对她最大的蔑视。
  勒诺心底有点好笑,不过脸上可是半分表情不露,经过任蓉的指正,张含青很诚恳地对任蓉表示歉意,然后晃晃悠悠蹭到门边,打算开门进去睡觉。
  勒诺刚想提示她小心门,任蓉也觉得她这“游魂”当得有点离谱,因为张小姐脑门直接跟她自己拉开的门KISS了一下,张含青捂着被撞痛的额头还振振有词地道:“这门怎么安的?”
  任蓉简直有点心花怒放,勒诺只是皱起了眉头,冷眼瞧着,他看出事情有点不对劲,所以他对任蓉吩咐道:“下午的会议取消吧。”在任蓉惊讶的目光中,勒诺拉开门进去,午后炙热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变得稍显柔和,张含青坐在椅子上一边啃苹果,一边看画报,苹果啃得很慢,因为她一天要严格地限制自己水分的摄入,而摊在膝盖上的画报则是倒着放的,难得她还能看得津津有味。
  勒诺只觉得心口窒息般的疼痛,嘴角紧紧地抿在一起,眼神却如冰一般的寒冷,这个女人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跟他说实话?


  七 善意的欺骗

  勒诺靠在门边,望着她,琥珀色的双目微微敛起,神色变得有些哀伤跟绝望。
  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女人开始禁止他跟她一道上医院?
  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女人开始避免跟他在一起吃饭?
  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女人睡觉的时间开始越变越多?
  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女人开门前会小心地摸一下门柄?
  他默默地走到她的身边,伸手小心地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张含青抬起头,不咸不淡的笑着,“你拿手在我眼前晃什么?”
  勒诺勒诺淡淡地哼了一声,“还好,你能看见,不然我还以为你瞎了呢。”
  “怎么会,我要是瞎了,你还不立马抛弃我?”
  勒诺冷笑一声,缓缓地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伸手拿起她平摊在膝上的画报,题名《Manse男色》,他嘴角上扬,淡然道,“真新鲜,看杂志还有倒着看的?”
  张含青不紧不慢地道:“反正都是人,倒着看也是一张脸,两条腿,人有时候确实需要换位思考。”
  他伸手拽起她道:“你别跟我贫嘴,这些天太忙,没空陪你,现在跟我出去逛逛?”
  张含青重新坐下,眯着眼睛道:“我累了,只想坐着。”可惜,勒诺没能让她如愿以偿,他再次牵起她的手,拉她起来,“生命在于运动,走走有益健康,有我陪着,你怕什么?”
  于是张含青只好走,她走得很慢,勒诺走得更慢,两个人诡异的步伐引得公司上下的人无不侧目观看。
  勒诺嘴角挂着冷笑,他从来不介意别人的眼光,他只想看着这个女人如何走下去。一干人等看到勒诺这种眼神,无不退避三舍,勒诺好看是好看,但他要是阴着脸,没有人不怕他。电梯门口人影全无,众人只恨不得长出三条腿,跑快点。
  张含青找了半天没找着按着下去的按钮,勒诺在她身后道,“不用按了,刚好电梯维修。我看还是走楼道吧。”
  张含青反过身来盯着他,脸色也阴沉下来,“你在跟我开玩笑?”
  勒诺痞痞地道:“你知道,我一向不爱开玩笑。”
  张含青准备往回走,勒诺挡着她的去路道:“十八层是远了点,但你要是累了,我可以背着你。”
  “我呸!”张含青有点想抽他,“你当这在过家家?你背我?拍戏还差不多。十八层,你想走死我是吧?”
  勒诺不以为意,眼神却很坚定,他漫不经心地道:“走吧。”
  于是张含青只好勉为其难地走楼道,小孩子要是不讲理起来,大人是拿他没办法的。好不容易摸到楼道,下到第十四层,她实在有点吃不消,还不得不装着步调坚定,线条流畅,脸不红,气不喘,腰腿倍棒的样子。
  勒诺双眸敛起,看着她每走一步都很小心,小心地不让自己摔下去,小心地不让他察觉出任何的异样,按耐不住心底的寒意,他一把拽起她,直接拖到电梯里。张含青靠在电梯里笑:“修得这么快?早说啊!”
  勒诺捏着她的下颌道:“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
  张含青挥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得道:“你不也骗我?”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告诉我,你还能看清楚多少?”勒诺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
  张含青眯着眼睛道:“该看的,不该看的,我一样也没少看不是?你能耐啊,公司里不少女人想跟你上床吧?”
  勒诺的手直接覆在了她细长的脖子上,真想这样用力,掐下去,结束这无边无际的痛苦。电梯下到底层,勒诺拽着她,塞她进车,直接开到医院,张含青终于安静了,乖乖地坐在一边,反正迟早他都得知道。
  医生将病例找出来,解释说:“病人这一切反应都算是正常的,透析本来就有副作用,长期血透会出现很多并发症,比如免疫功能下、易感染、易发生肿瘤、铝中毒性痴呆、视力减退或失明、红细胞减少、变性腕管综合症等,这些我们事先都跟张小姐讲过了。”
  勒诺冷着脸,医生也越说越心虚,勒诺想不通,人都变成了这样,还能算正常吗?医院肯定是要换定了。他默默地收起病历卡,阴森森地道:“谢谢!”
  倨傲冷淡的口吻让医生不自觉地站起来,伸出手想跟他说“不用谢”,医生伸出去的手迟迟没有收到回应,勒诺没心思保持基本的礼貌,当初勒雅也是死在庸医的手里。
  出了医院,他走在前面,张含青跟在后面,她知道他生气了,如果现在不哄他,最后吃苦的还是自己,“你没必要对我阴着脸吧?”
  勒诺停了脚步,深深吸了口气,才把蒸腾的怒火压了下去,他缓缓地道:“张含青,你就要瞎了,你不知道?”
  张含青脚步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幽幽地道:“瞎了就瞎了吧。活着又怎样呢?十年?二十年?多没意思,不能生于灿烂,也要死于芳华。”
  勒诺冷眼盯着她,“你的理由可真多,你是不是临到死了,还要乐观地告诉我:还有一口气呢。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吗?你都到这样了,还打算瞒我多久?”
  张含青苦笑了一下,“不是我想瞒着你,实在是你根本帮不了我,我一个人痛苦就够了,何必带着你一道痛苦?我从来就不喜欢同甘共苦四个字,放在一起,太沉重了,如果两个人可以在一起同甘,何必硬挤在一起吃苦,我很抱歉,临到死了,还要拖累你,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我可以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遇见你,而不像现在这样,相看生厌。”
  “所以你自以为是地瞒着我,你有没有想过你有多自私?你的自尊心就那么重要吗?”,勒诺看着她,既是同情,又是辛酸,“我的肩膀一直在这,你却不肯走过来靠一靠,因为你害怕有一天我会说,‘不爱你!’”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清楚无误,只是他一直没看明白。
  她根本不是去找什么肖杰,也不是在洗手间里磨蹭,她只是不愿意让他知道她一直都食不下咽。
  她不让他陪她上医院,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就要死了。
  她每天装得快快乐乐,走东逛西,因为她想多看几眼这个世界,这样死了也不会有太多的遗憾。
  她害怕别人跟她提什么爱情,因为她的身边从来就只有钱,没有爱情!爱情太奢侈了,用钱买不到,她也从来没见过,不要说爱情,她连亲情都没有。
  张含青摇摇头,第一次脸上少了平日的世故跟戏谑,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睫毛微颤,嘴角苦涩,“不是我不想走过去,实在是我太累了,已经无法再走那么远;不是我害怕你说‘不爱我’,我害怕的是你已经爱上我,这样你还怎么去爱上别人?如果明天我死了,丢你一个人在世上,岂不是太孤单?真是对不起,早要知道这样,我不会招惹你。”
  勒诺也笑了,笑得那么苦,那么涩,她还是爱他的吧,爱到最后已经无能为力,爱到最后形神俱灭,心碎了,无可缝合,家庭散了,丢到一边,眼睛都快瞎了,她还在说没关系,反正我要它也没用。
  “既然你已经招惹了我,你就该为我负责到底!”他拉她上车,那一刻他终于知道这个女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她太善于伪装自己,就像一只鸵鸟,以为把头埋在沙里,就不会受到伤害,永远躲在鸡蛋壳里,就不会被敲碎,她就像是一只春蚕,把自己层层叠叠,一点一点地包裹好,永远没有破茧的那一刻,因为她已经死在周遭的冷漠和自己的绝望中。


  八 死亡的宽慰

  车子缓缓地开,张含青道:“我们这是上哪啊?”
  “眼镜店!”勒诺淡然道,是该给她陪副眼镜了,免得她成天眯着眼睛,跟电死人不偿命一样。
  “噢!”张含青自行选择睡在后座的椅子上面,末了还嘀咕一句;“幸亏开的是奔驰,宽敞好睡觉,要是宝马,倒是适合做爱,要是奥迪,倒是方便按摩,改天开悍马吧,可以去郊游。”
  勒诺嘴角都有些抽搐,牙齿恨得痒痒,这种人估计就是死了,阎王爷都懒得收。
  张含青眯着眼睛笑,她并不怕死,奥地利心理学家不是说了吗,人生来就带着自毁倾向。美国诗人不是说了吗,我不能停止赴死,死亡时,苍蝇在我头顶上吟唱,生命的消逝才是庄严的开始。玄学家不也言之凿凿,片刻的休憩,我们即可走向永恒。
  假如你总是被生活强奸,你就只能学会逆来顺受,把强奸当成一种享受,苦中作乐,眼泪都能变成欢笑。
  这人要是苦吃多了,给她幸福,她都会变得麻木,因为精神早已困顿,信仰早就崩溃,剩下的只是不痛不痒地活着,行尸走肉一般,这样的人你不如给她一刀,来得痛快。
  太多的伤害就像一颗疾瘤,即使流脓了,结痂了,你以为它好了,其实隐痛一直逗留在那里,徘徊不去。
  车里的气压低得让人沉闷,开车的人脸上已经完全没有表情,连话都懒得说了。张含青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给她脸色看,自我检讨了一会,她道:“勒诺,活着当然很好,这我知道。我也想努力多活两天,我这不是没办法吗!生病真的挺痛苦,你看我这胳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都怕伸出来,吓着你,所以呢,你也别把死看的那么可怕,顶多就一两天的事,你看谢婉婷,治到最后,身体都缩成一小块了。早去早了,还落得毫发无损。你看海明威,搏斗到最后,不是一枪把自己嘣了吗。你看亚里士多德,好端端的就投海自尽了。你看海子,不是卧轨了吗。你看三毛,不是自缢了吗。比起梵高,我算幸运的吧,好歹我没死于贫困。比起顾城,你算幸运的吧,起码我临死前,不会拖你垫背!病死也比切腹强,比起三岛由纪夫,我不知强哪去了我。人家芥川龙之介说的多好啊,为了活而活,简直是悲哀,若能永远的沉睡,对我们自身未尝不是一种和平跟幸福……”
  神经都要给说崩溃了,嘭——幸亏刹车踩得及时,车子仅仅跟前面的一辆面的亲吻了一下。勒诺冷着脸,开车门,直接把车上的女人拖下来。
  面的师傅不乐意了,骂骂咧咧就下来了,“我说你没长眼是吧,怎么开车的!开奔驰了不起是吧!有钱烧的是吧!你别走——你信不信我把交警找来!喂——”
  张含青惊魂未定,不好意思地冲着面地师傅笑笑,转过头来对勒诺道:“你脑子烧坏了吗!修车不要钱啊!多危险……”
  她后面喋喋不休的言论尽数被勒诺堵在嘴里,说不过她,你又不能揍她,最好办法就只能吻她,抓着她的下颌,近似疯狂地啃噬着,直到嘴唇被咬破,张含青痛得直吸气,一把将他推开。
  勒诺冷笑:“张含青,我瞧出来了,你应该去挂精神科!”
  车子撂那不管了,反正交警来也要一会时间,有工夫费那个唇舌,眼镜都配好了,勒诺拉她到眼镜店。
  张含青道:“配隐形的吧!”
  “就你还想配隐形,配框架算对的起你了!”勒诺嗤之以鼻,他早就给她气得不轻,脑子没出问题已经算不错了。
  张含青笑了笑,终于肯说话了,能斗嘴,就代表气消了,这小子要是阴着脸,她的心脏也受不了。
  验完光,深度近视,验光师都纳闷,挺漂亮的一双眼睛,能近视成这样?
  “请问想配什么样的眼镜?”服务小姐一边看勒诺,一边服务,挣钱享受两不误。
  “当然是超薄的,最好的。”张含青头低着,选镜框。开玩笑,隐形的都不让配了,框架的还不挑上乘的,那还配它干嘛!
  各种颜色的摆上来挑,镜片可以加色,镜架可以扭成360度不断,摔不烂,压不坏,估计扔到火里烧,问题都不大。这还是眼镜吗?怎么比黄金都耐用?
  这么多好看的眼镜,个个都可以当成配饰,早知道,她自己就来了。张含青兴致上来了。
  “你挑好了吗?”勒诺看她挑的津津有味,每一副都想抓在手里,依依不舍,意犹未尽,英俊的面庞就免不了抽搐。
  “我能多配几幅吗?”她抬起头,很认真地征询他。
  “你配那么多做什么?”很少见她有这么专著的购物表情,勒诺免不了问一句。
  “好配衣服。”
  答案果然不出所料,“你想配几幅?”
  “七幅!”一天一幅,轮换戴。张小姐的决断一点也不难。估计张小姐就是死了,也是第一个戴着七幅眼镜去见上帝的。
  结婚钻戒她可以不要,婚姻证书对她来说一文不名,爱情在她看来早就绝迹,生命走到尽头,七幅眼镜却可以给她带来小小的愉悦。物欲横流的世界,果然只有购物才能填满空虚,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这么在乎钱,因为只有钱才能给她一点安全感,才能给她一点快乐。
  眼镜配好了,车子还滞留在马路上,立场坚定地阻塞着交通,致使公愤甚嚣尘上,骂声不绝于耳。车主总算来了,一个一脸的无所谓,一个手抓着七幅眼镜心满意足。
  “是公了?还是私了?”交警也烦,撞上这种事,结果往往只有一种,没完没了地扯皮。
  “当然是私了,车子也没撞坏,用不着拖到交警队了吧?”面的师傅也就是想要点可观的维修费。
  “你呢?”交警觉得这个肇事司机还挺牛,车子撂这不管不说,女人还靠在怀里,面无表情,年轻得要命,甚至有点面熟,S市走到哪都能撞到几个名人,他也没心思多问。
  “私了。”一句话,一叠现金,两头问题都摆平了,钱果然是他妈的好东西。
  一天的争斗总算告一段落,张含青默默地靠在车后,把玩着手里的眼镜,购物的欢愉只是片刻的,剩下的还是无止境的空虚,跟害怕。
  勒诺回头看着她,心脏就免不了疼痛,嘴巴却不留情面,“你不用担心,你把我都折磨成这样了,我要是让你死了,未免太便宜你!”
  “是吗?”张含青敛起双目,扭头看着窗外,表情漠然,命运从来就不是由人来掌握,生活不是让人随心所欲。


  九 奔走相求

  “卫然,你什么时候回来?”勒诺终于决定联系卫然,既然要转院,就要转最好的,现在社会干什么不得找关系?
  俗话说的好,“有关系就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就有关系,没有关系的找关系,找了关系就没有关系”,这是社会的潜规则,你不得不遵守。不找不知道,找了才会了解卫然为什么那么神通广大,他呆的医院不算全国最好,也算排名前十,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内科主任的位置,很有成为下一任院长候选人的资质。
  “呵呵,老爷子非要做寿,走不开啊,上一次你提的事怎么样了?直接去找孙主任好了,他要是不帮你安排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看我回来怎么治他。”一贯的不紧不慢,一贯的傲然跟懒散。
  “不是的,我需要你回来,问题很棘手。”
  电话那端,卫然沉默了一会,才道:“好,你等我。”
  从B市买机票飞回来用不了多久,不过向家里的老头子包括兄长解释却费了不少口舌,但卫然觉得值了,他等的一直是个机会,想不到上天这么快就把机会送到他的眼前,连他都不知道要不要这么快下手。
  卫然看了一叠的资料才明白这个棘手指的是什么。
  “就目前的情况看,只能换肾。”主任医师孙彦武在一边小心地道。
  “肾源怎么样?”卫然敲着桌子,头都没抬,语调不紧不慢。孙彦武摇了摇头。卫然冷冷地道:“你先出去好了。”
  “如果等不到肾源,我可以把我的给她。”勒诺早就做好了这个思想准备。
  卫然眉头慢慢地往上抬,眼睛里有一点惊讶,但只是一秒,就被他掩饰了过去,他是医生,世间百态见得多了,有把小孩撂在医院不管的父母,有抛弃身患绝症双亲的子女,有被丈夫毁容的妻子,也有夫妻间提供肾源的先例,但问题不仅仅在这里,“你跟她都还没结婚,按照《人体器官移植条例》的第十条,你们之间是不允许相互捐献的,而且除了配偶、直系血亲或者三代以内旁系血亲的捐献,任何擅自买卖活体肾都是非法的。”
  “结婚不是问题。”勒诺淡淡地道,走到这一步,他们之间也不差领个结婚证了。
  卫然叹了一口气,“这也不是问题的重点,你知不知道张含青是什么血型?”
  “不知道。”勒诺皱起眉头,心底隐隐的不安,也许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也许这才是张含青笃定他救不了她的症结所在。
  “RH阴性AB型,我国有这种血型的不到0.2%吧,就算你到国外也很难找到既有这种血型,又肯捐出肾源的,你肯捐,这很好,但三个配型中,你已经不满足了第一个,更别论其它两个还有待检测,有时候做患难夫妻也是需要缘分的。”
  “那么等待捐献的机率又有多少?”勒诺并不愿就此放弃。
  “中国九成这样的患者都在等待捐赠,每年有10万人苦等肾源,一个人最少要等两年, 5%的患者等到死,而能够成为捐献者的机会大约是一千万个人当中能选出一个,当然这一千万个人里面血型跟她相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卫然的表情很淡漠,他只是就是论事,摆出事实而已。
  “就没有其它方法了吗?”勒诺按在桌前的指关节已经隐隐发白。
  “当然有,移植手术当中有60%都是亲属间相互捐赠,如果她家人肯出面,就不成问题,关键是她家人肯吗?”
  “我知道了。”勒诺站起来,原来解锁的关键在她那些冷漠的亲人手里,所以她宁肯死,都不愿意回去求他们。既然这样,一切就只有他去求,钱也有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他欠她的,他都要一一还清。只有还清了,他才有资格说爱她,只有还清了,他才不会这么难受跟痛苦。
  勒诺拉开门,走了出去,太多的沉痛早就积压在心底让他喘不过气来,不管做什么,只要她能活着就好,下辈子太遥远了,她不一定会在人海茫茫中找到他。这一辈子做错的又太多,只要有偿还的机会,什么他都可以去做。
  勒诺走出医院,孙彦武却回到办公室,对着卫然小心翼翼地道:“卫主任,既然上一次血型不相容的肾移植案例做成功了,遇到其它几项配型成功的,也可以做。这人又是你的熟人,为什么你不亲自动刀?”
  卫然抬起眼,冷冷地瞟了他一下,孙彦武不自觉地就退后了一步,只听卫然轻声道:“手术当然是要做的,不过总要等他考虑好了,时机成熟再做,我不说,不代表他自己不会去查!你先去留意合适的肾源。”
  勒诺从来没有见过张含青的家人,他第一个找的是张哲菲,他记得张含青曾跟他提过,在家里,她只跟哲菲的感情还不错。他的拜访令张哲菲很吃惊,等他说完来意,张哲菲就更吃惊,一段长长的沉默过后,张哲菲道:“真没想到,她会这么倒霉,不过我帮不了她,我现在有孩子了,我需要照顾孩子,如果我动手术摘掉一个肾,万一以后出了什么问题,谁来照看我的孩子?”看得出她很尴尬,也很为难,到最后她对沉默的勒诺说:“要不这样,她要是经济上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她。”
  勒诺站起身,冷冷地道:“不用了。”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带上门,勒诺免不了回想起他当初蹲监狱,跟这个女人也有间接的关系,现在看来是多么的不值。
  接着拜访的是张含青的兄长,听勒诺说完要求,这个男人居然眼瞅着勒诺,不阴不阳地道:“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啊!你们要真那么好,你怎么不捐给她!不是来骗钱的吧!你这种小白脸我见多了。”
  勒诺强忍着心底的怒火,他知道,现在不是给别人脸色的时候,是他有求于人,“张先生,我想有一点需要解释一下,我不是什么小白脸!也不缺钱,我要是能捐,我早捐了!”语调不亢不卑,即便是他有求于人,也压不下去那种浑然天成的冷傲跟执拗。
  勒诺一表明身份,这个中年男子的脸色马上缓了下来,难以置信以外,他竟然道:“想不到她还有这样的境遇。”
  勒诺知道他意有所指,指的大概是张含青临死前居然还能勾引上他。不过他没说话,也懒得说。他知道对这个男的,不能再抱什么期望。
  果然张沛然虚伪地道:“我真是佩服勒董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这样吧,医疗费我出,以后估计生意场上的往来,我们打交道的机会还很多。”
  就凭这句话,勒诺已经决定自此以后,把这个人划为绝交名单。
  最后找的是张含青的父母,令他憾然的是张含青的母亲自身就有糖尿病,已经排除在捐献的可能性之外,而张含青的父亲说出来的话就更绝,他道:“她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是她咎由自取,我们张家早就跟她断绝了来往。生死由命,你找也没用!”
  末了,还是张家那个比较和善的保姆将他送出门,关上大门,勒诺总算能够了解张含青为什么总能把自己保护得那么严丝合缝,因为她不保护自己,就只能被别人伤害,所以她宁肯被别人侮辱,她也要借钱给肖杰,因为肖杰跟父母的关系让她羡慕。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拿把刀将这一家的四个人给剁了,但显然这种可能性为零。


  十 最后的救赎

  天无绝人之路,人定胜天固然不可信,但坐以待毙就更加愚蠢,希望从来都是自己给的,别人不会主动来满足你。只要有最后一丝可能,勒诺都不会放弃。
  他打开网页,开始搜寻肾源的捐献途径,治疗这种病的各种办法。最后他注意到了,原来卫然的话居然省略了重点,卫然将他最后的一线希望紧紧地攥在手里,没有让他知道,而这个希望只能回到卫然那里,寻找途径。
  “说吧,为什么要对我隐瞒最后的治疗方案?”勒诺冷淡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卫然,血型不相容的移植手术不是不能做,只要做得好,病人依然可以活命。
  卫然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眼睛一如既往的好看,好看中带着一种侵略,跟勒诺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勒诺嘴角微微扬起,其实他早明白,只是一直在装糊涂,“你讨厌她是吧?她死了,你很开心?”
  “我一直没说喜欢她,你是我的朋友,但她不是!我有选则给谁动刀的自由!比起天使,我更喜欢当恶魔。”卫然说这句话时,表情还是很散漫,散漫中带着自信,自信中透着邪恶。
  “我知道了,但我希望你能稍微有一点良心上的不安,那盘带子,当初是你找人录的,我没说,并不代表我是傻子,所以,今天她的遭遇,多少我们都该付点责任!”
  卫然的瞳孔急速地收缩,原来这小子一直知道,却一直保持缄默,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利用自己吧,也对,这个社会本来就是相互利用。呵呵!原来自己一直低估了他,这个世界上谁都不是傻子!可是这样的勒诺却比无知的懵懂少年更让他心动。
  “我不会对一个女人情深意长,我不欠她的,我为什么要对她负责?”卫然笑了笑,“她走到今天这一步,只能说是运气不好,但她毕竟得到过你,所以就算死,相信她也可以瞑目了。”
  “你错了,她不会死,因为我不允许!”勒诺冷冷地看着卫然,“只此一次,你想怎么玩都可以,但是过了今晚,你也别想再找机会碰我。”勒诺自行走到床边,开始脱衣服。
  欠债还情,他欠她的太多了,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眼前,他可以把所欠的都一一还清,他完全可以找别的医生,甚至去国外,但他等不及了,他也不想再等,他怕再耽搁下去,会追悔莫及,当初在七夜,张含青将他从David的手里解脱出来,他感激她,但从什么时候起,这份感激就越演越滥,直至最后,他让她变成现在这幅模样,所以当他对卫然说出这句话时,多少带着一点自虐的倾向,也许身体的疼痛能够压过心底的疼痛,精神的创伤可以由身体的裂纹加以弥合。
  卫然呆了一下,他没料到事情到了最后,要求都不用提了,条件也不用讲了,勒诺早就清楚他想干嘛!
  他眯着眼睛,盯着勒诺的一举一动,也许现在他叫停,还来得及。他可以继续粉饰下去,跟他一辈子不痛不痒地做朋友,但是当他眼瞅着勒诺一粒一粒将扣子解开,他的理智也开始崩溃,心底的欲望蒸腾开来。
  上帝在灭所多玛城的时候,天使让罗得的一家逃命,告诫他们不要回头再看这个罪恶之城,否则必遭杀身之祸,可是罪恶的欲念如此强烈,罗得的妻子终是忍不住回望,换来的结果是变成了一根盐柱。大多数的人都是毁于自身的欲望,此刻,贪念终于泯灭了良知,假如他还有良知的话。
  太过美好的东西,总会激起人们摧残的念头,就好比漂亮的花朵,就免不了被掐下来的厄运,因为每个人都想占有这份美丽,只是插在瓶子里的美丽不知又能留存多久?
  上衣脱完了,勒诺将其扔在一边,前后不过五秒钟,却让卫然感到呼吸急促,指尖颤抖,炙热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床边的身影。
  灯光下的勒诺脊背挺得很直,英俊的面容淡漠如水,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他开始解开皮带,拉下拉链,一层一层,剥下自己全部的骄傲,衣服全部脱完了,他在一个男人的面前,坦然而放荡,像一个男妓一样出卖自己,低贱而又卑微!也许这份羞耻来得如此强烈,所以他一贯骄傲的双眸已经变得黯然无色。你以为心很宽广,舞台很大,脚下的世界任意伸展,只要努力,一切就能唾手可得,殊不知自由是相对的,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上帝喜欢开玩笑,每个人都有受挫的时候,钱就是多到烧手,你也只能站在方寸的土地上仰望天空。
  他对着卫然道:“怎么?这不是你一直就想要吗?”
  他说对了,这样的机会来的太快,太容易,卫然的人生第一次尝到了不知所措,他从来不否认自己的私生活糜烂而放荡,漂亮帅气的男孩他玩过不少,这里面甚至包括健身教练,他的口味一向很挑,但灯光下,勒诺完美流畅,匀称修长,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轻而易举就将他积压的欲火挑拨起来,他等得太久了,以至于现在,他以为这是一个梦境。
  在七夜,他甚至比张含青还早就注意到了勒诺的存在,但他犹豫不决,迟迟不敢下手,他不喜欢来强的,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而今勒诺送上门来,他当然不会拒绝。


  十一 人之初性本恶

  卫然觉得口干舌燥,他将勒诺推倒在床上,他想先让勒诺感到愉悦,然后再进一步行动,男人当然比女人更清楚他们需要什么,他压着勒诺开始低头亲吻。
  勒诺却像条件反射一般,避开了双唇,冷冷地道:“我有洁癖,不喜欢唇舌间的纠缠,何况我们之间没必要这么煽情吧!”
  于是卫然只好忍着零星的怒火,开始尝试其他的办法唤起他的情欲,他对自己的床技一向自信,舌尖来到勒诺的耳廓,带着明显的撩拨,后又顺着勒诺平实紧绷的腹间一路向下,修长的双手轻缓地摩挲着勒诺腿间的欲望,带着一种煽情跟挑逗,大多数男人比女人悲哀的地方是,即使他们感情上不允许,可身体却往往容易屈从欲望,不管这个欲望是男人给的,还是女人给的。卫然期待着勒诺的反应,期待着这个男孩像女人一样在他身下喘息,呻吟。不过他的期待显然不切实际。
  勒诺大概已经恶心到了极点,所以他不但没反应,还一动不动,麻木不仁,知觉全无,让卫然有一脚踢倒钢板上的感觉,勒诺的这种坚不可摧的态势让卫然高涨的欲望都开始降温,他眯着眼睛盯着他道:“你是不是性冷感?你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也这样?还是你根本就是有勃起障碍?你该不会是……”卫然下面的话还没说完,勒诺就打断了他,“今天是我来取悦你的,不是你来取悦我的,所以你根本就不必顾及我有什么感受!”
  卫然眼神开始变冷,他好像终于意识到这仅仅是一笔交易,他不该期待买卖双方都能满意,最终获得一个双赢的局面。既然没有了期待度,他只要让自己快活就好了,卫然拉开床头的抽屉,想取一些润滑的东西,不用猜,他都知道勒诺是第一次,他还不想让他疼得死去活来,谁知勒诺扬起冰冷的双眸,当眼神触及他手里的东西时,居然吐出一句话:“不要用什么润滑了,你直接上吧!我喜欢疼痛!”
  卫然终于崩溃,大脑几乎有一刻钟不能消化他这句话的含义,“你说什么?”
  “你没听懂吗?我让你直接上,我想体验一下身体被强奸的滋味!”心底的冷笑声越来越大,是啊,被强奸!不过时间推迟了而已,早在五年前,他就应该被如此对待,而且那个时候可能还不会这么幸运,落到David的手里,也许自己会被轮奸!
  “你有受虐倾向?”卫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发颤,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勒诺躺在床上,无所谓地道:“我是不是有这个癖好,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不过我知道每个人的体内都有施虐的因子!”
  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点,隐藏在心底的兽都会跑出来,啃噬一切。人之初性本恶,上帝早就告诫人们,你从出生起就带着原罪!人的本我中,无法避免地存在着攻击性与破坏性。小朋友看见蚂蚁会忍不住踩上一脚,看见蝴蝶会忍不住把翅膀揪下来,能力越强,征服的欲望也越大!扼杀弱者尚能获得快感,何况是征服强者!
  卫然扳过勒诺的下颌道:“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勒诺冷淡地挥开他的手道:“我的爱人都快死了,你以为我有心情躺在一个男人的身下开玩笑?”他看着卫然隐隐发怒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我现在只想知道什么叫感同身受!”
  “好,我满足你!”卫然也笑起来,笑得心底都隐隐作痛。世纪末了,想不到自己居然还见到了一个灭绝了的物种!因为她痛,所以他也要跟着痛!
  卫然的情绪已然失控,伪装开始破碎,散漫变成了疯狂,嫉妒化为毒瘤,这颗毒瘤或许早就不知不觉长在心头!“时间还早,我有办法让你体会什么叫做疼痛!”
  虽然早有准备,可是当身体被进入的那一刻,勒诺还是痛得狠吸了一口凉气,痛楚的哀号堵在心底,手抓住床单,握紧,攥得近似要捏碎自己的骨头。他伏在床上,如果他是潜游的龙,卫然就在一点一点挫掉他的鳞片。如果他是展翅的鹰,卫然就在一根一根拔掉他的羽毛,身体被劈开,痛得瑟缩之际,又被毫不留情地刺入,血流成了最好的润滑剂!欲望之源被攥在别人手里,狎玩,握紧,再狠狠地掐下去。痛楚终于压抑不住,勒诺冷冷地道:“你不是想废了我吧!”
  “我倒是想。现在知道痛了?”卫然冷笑,“可惜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
  勒诺也跟着冷笑,“你尽兴就好!”
  身体的痛苦果然是弥合心底伤痕的一剂灵药,账还清了,是不是从此以后他就可以站在一个平等的地位,不带亏欠,不带感恩地告诉她:我爱你,现在你可以相信了吧!原来地点不对,时间不对,遇上了,就是一种缘分,哪怕爱的过程统统错位。
  整整一夜的折磨,凌晨五点,勒诺总算得到片刻的休憩。他想立刻就走,无奈身体像被拆过了一遍,连爬起来都困难,他躺着休息了半个小时,才尝试着缓缓起身,下床的那一刻,脚步仍是踉跄,带着一点狼狈,但心情却出乎意外地放松下来。
  卫然一直没睡,他看着勒诺起身,下床,看着他年轻强健的身躯布满了大小的淤痕,心情突然变得异样糟糕,这在他是从来没有过的,他开始后悔,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好像身体的兽释放出来,他只想将一切美好撕碎,将这具身体压在身下狠狠地凌迟,他甚至安慰自己,这是他要求的,与我无关!他不得不承认,他嫉妒那个女人!这种认知让他变得害怕,跟疯狂。
  “你先别走了,我帮你上点药,身体不清理干净,很可能会生病。”他淡淡地道。
  勒诺没有理他,只是动作缓慢地套上了衣服。
  卫然看他沉默的样子,就更加不安,“抱歉,昨天做的太过火了,我……”他搜寻着可以进一步表达歉意的话语。
  勒诺却开口了,“你答应我的,别忘了! 人要是死在你手里,你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没有片刻的停留,虽然脚步还有些微的蹒跚,眼神却是意外的坚定。
  走出房间,将一屋子的荫翳关在身后。天才蒙蒙亮,空气中带着一丝清新。新的一天,多好!身体算他妈的狗屁,全当被狗咬了一口!只要意志坚强,心就可以自由飞翔!死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大代价,自己再不活得痛快点,简直是跟自己过不去。


  十二 看病准备

  勒诺开着车直接去酒店开了房间,现在这个样子公司是没法去了,他需要休息。电话安排完公司的诸多事宜,他才联系张含青,“我这几天要出差,不能陪你了,你一个人记得吃药。”
  “噢,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电话那端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能两三天吧,医院的事情联系好了,卫然会找你,你一定要去。”
  “嗯,你不用担心我。”声音自始至终很平静。
  电话挂断,勒诺开始睡觉,只有休息好了,才能恢复精力。卫然倒是有一句没说错,你不善待身体,它很快就会反噬,勒诺睡了一天,服务生送到房间的饭菜,他都懒得动一筷子。夜间开始发起低烧,身体软绵绵的,不想动弹,他勉强支撑着爬起来,到浴室洗脸,对着镜子看见全身的伤,自己都吓了一跳。昏昏沉沉睡了很久,手机传来一条短信,他打开看,竟是张含青发的,只有四个字:你睡了吗?
  勒诺回她两个字:睡了。然后那端便再无回应。
  早晨服务生开门进来打扫房间,勒诺躺在床上道:“你去给我买点消炎药和退烧药。”服务生吓了一跳,没想到他还在这,不过他知道床上躺着的客人有酒店的股份,大半年前就在这长期开房,服务好了对自己没坏处,所以药很快就买回来了。
  勒诺到楼下的餐厅吃了点早餐,吃完药后,又睡了一会,临近中午时,烧也退了,他冲了个凉,出来时总算恢复了点体力。他打开手机,有不少留言,除了公司里的,还有一条张含青的,仍是四个字:还有两天。
  勒诺对着留言哑然失笑,这个女人多发一个字手会断吗?不过他知道这四个字在她已实属不易。这还是第一次她能清楚地表示希望他能尽快回到她的身边。
  原来她也有急的时候,他回她:两天不够,可能会久一点。 之后便久久没有了回应。
  其实他不知道,这四个字在张含青,已经不止是实属不易那么简单了。两天时间,别说去看病,她哪儿都没去,只是呆在逸景苑的房子里无事找事做,所有的衣服洗好,烫好,再重新烫。房间的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喝水的杯子洗了无数遍,阳台上的花都快给浇死了。
  她怕下一秒,她又会忍不住重蹈覆辙,拿起电话跟王青查问勒诺真正的去向,这种感觉她不是没尝过,好像多等一秒就会崩溃。这也是以前两个人在一起冷战的原因所在,跟踪、刺探、无止尽的嘲讽都成了她的拿手好戏。
  勒诺是那种极讨厌别人管他的人,他平时话不多,喜欢玩,有时候漂亮女孩倒贴过来,他还有那么一点来者不拒的味道。所以张含青搞不清他到底想做什么,就只能一边收拾残局,一边步步为营,一边安慰自己,这不过是玩玩罢了,一边又情不自禁,面具越戴越多,感情越变越淡,最后她自己都觉得累,索性离他远一点,这种过程就好像在戒断毒品一样。那件事发生以后,她觉得自己终于能解脱出来了,在她,未尝不是好事。偏偏勒诺又缠了过来,也许勒诺没说错,到最后她只能去挂精神科。
  在她思前想后时,卫然的电话也追过来了,她只说了一句,“看病吗?我准备好了就去。”
  卫然也奇了怪了,这看病还要准备什么?他们又不缺钱?心理准备?再不看,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他只好联络勒诺,那一夜之后,不是不愧疚的,所以电话通了,还有点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你还好吗?没出什么问题吧?怎么没在公司里?那一天我要不是急了……可能也不会……”
  勒诺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卫然,我希望你搞清楚,是你玩了我,别搞得像你被强奸了一样。”
  卫然沉默了一会,淡淡地道:“她一直没来,你最好去看一下!”
  她没去医院?勒诺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也顾不得身体上的伤没消退完了,他赶回逸景苑,心急火燎地打开门,看见张含青还呆在屋子里,提着的心才落下来,他还真怕以她的性子,又走了呢。
  张含青看见他跑回来了,脸色依然平静,“怎么提前一天回来了?”
  勒诺看见房间给她收拾得一丝不乱,地板擦得一尘不染,玻璃亮得光可鉴人,她的衣物尽数放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连她平日喜好的书都一本一本整理好了放在一边,情形太诡异,搞得好像在做最后的告别一样。
  “你不去看病,收拾屋子做什么?实在想收拾,请个钟点工好了。”两个人都注重隐私,所以屋子一直是自己打扫的。
  “哦,我想把喜欢的东西都带去医院,反正住院又不是一天两天。”张含青振振有词。
  勒诺叹了一口气,将摆在床上的书挪到桌上,“你是去住院,又不是去度假,东西可以少带点。”他扫视了一下四周,“就这些吗?还有没有别的?”
  张含青侧过脸,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盯了足足五秒钟,笑道:“如果有可能,我想把你也装带着。”
  勒诺笑笑:“我可不可以理解成我也是你最喜欢的东西之一?”
  张含青嘴角浮出一丝微笑,打趣道:“可惜,我喜欢的东西都是死的,你却是活的,还到处乱跑,想绑都绑不住。”
  “绑什么,我自己跟过去不就的了。”他复又将一堆衣物挪到椅子上。张含青却忽然走到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你要真跟过来,就好了。”
  勒诺几乎是出于条件反射,一下子甩开了她的手,动作太突然,勒诺自己也怔了一下。
  张含青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眼神有一点悲伤,脸色却是仍是调笑,“怎么了,摸都不让摸了?那你跟过来干嘛呀?”
  勒诺嘴角微扬,掩饰道:“谁不让摸了,我怕你一摸起来,就没完没了。”
  “我呸!”张含青轻啐一口,“你当你是人民币?我一摸就放不了手?”
  勒诺只是笑,有一点疲惫,有一点无奈,她要知道他跑去干什么了,还不知会怎样呢。偏偏他越不想让她知道,她越能了解得快,张含青眼睛可没真瞎,贴得这样近,他胳膊后的一道淤青那样刺眼,她起初没多想,以为他可能出了点车祸,受了伤,不想让她知道,他越是遮着,掩着,她越觉得严重。她硬扯着掀起他的衣服,眼睛所看到的令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全是青紫的淤痕,不用再看也知道是人为的,掌心下的肌肤甚至还有点烫,明显不是正常的体温。
  “你生病了?”她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这到底怎么弄得?她不是傻子,但还是猜不透。
  勒诺从她手心里挣脱出来,无所谓地道:“没事了,这几天有点发烧,现在好了。”看出她眼神中的茫然与惊异,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张含青看他一脸的无所谓,甚至是回避的态度,眼神就开始变冷,指尖都开始颤抖,“勒诺!你这几天到底跑去干什么了?你不是有钱就不学好吧?”
  “谁不学好了?”勒诺觉得她的问话莫名其妙。越解释越乱,他索性少说两句,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杯凉茶灌进嘴里。
  “你……你该不会憋坏了,跑去学玩什么SM了吧!你玩就玩了,不当S,你跑去当M,我看你是没治了!”
  勒诺差点没把喝进去的水给喷出来,他真是佩服这女人的想象力!末了,他索性应了,“嗯,就那样,试了一下,没什么意思。”
  张含青于是就沉默不语了,脸色不是很好,衣服东西,她尽数挪了个自己满意的位置,然后默默地走进厨房,戴着眼睛做饭,她这样沉默,勒诺也有点害怕,跟了过去,伸手环住她的腰,“下次不玩了,还不行吗?”
  “吃饭!”张含青叹了口气,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坐下了吃饭时又免不了自嘲道,“我是跟不上你思路了,成天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十三 悲伤莫名

  吃完饭,勒诺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一边洗,一边郁闷得都不行了,他成天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他有时间想倒好了!
  碗洗到一半,电话铃响了,他听见张含青在卧室那边道:“我知道了,再过几天吧。什么你答应他了……不会让我有事?肾源都准备好了?这么快?好,我知道了……”
  然后就是一段长长的沉寂,他进了卧室,发现她正伏在床上,一声不响,“是卫然的电话吗?”还是没有任何回应,眼睛微微地敛起,他走到她身边。
  等他将她从床上抓起来,发现她脸色不对,微垂的眼睫遮不去满眼的苍凉凄然,“你不舒服?”他淡淡地道,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是卫然,对不对?”她抓着他的手,“你去求他的?”
  勒诺心中一沉,淡然地道,“你在说什么?”
  呵呵,“你……你让我说什么好?”她突然笑起来,“你疯了是不是?你跟他?”她掐着他的手,表情似哭非笑,只是很苦很苦,“他可真能下得了手!”
  勒诺皱起眉,伸手想去抚她的脸,却被她一下挥开,下一秒,她的笑容忽然不见了,眼泪夺眶而出,逾忍,就逾忍不住,无声无息,一颗一颗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勒诺觉得手都要被烫到了。
  “你哭什么……”他不是没见过女人哭,但此刻她的眼泪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一直以为她就是那样的,把自己藏得很好,既使该流眼泪,她也会无所谓的笑着,明明痛到不行,却还是漠然以对。
  “又没什么,我自愿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薄薄的双唇微微抿起,有些后悔,也许真不该这么急着见她。
  “你自愿的?”喊出来的声音无比的凄然,“你不如拿刀杀了我算了,我也是自愿的。”她想站起身,脚步却摇晃得厉害,复又坐下去,她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终于把他给毁了,想当初,在七夜,他是那么骄傲,那般冷漠,不要说让一个男人去碰他。现在好了,她居然把他逼成自愿的了。
  她推开他,赤着脚坐在床上,脸埋在双膝间哭,没有任何声音,只是一点一点抽噎,她有多久没哭过了?成人的世界没有眼泪,因为你就算哭,也不会有人同情你,要想不被别人讥笑,你就只能笑着面对所有苦痛,可现在她对自己的软弱无能为力,她宁可自己死掉,也无法想象他如何能忍得住那一刻的耻辱。哭到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是压抑的,无声无息,肩膀抽动着,眼泪沿着小腿蜿蜒而下,浸湿了床单,食指都被牙齿咬破。
  勒诺也不好劝,只能漠然地坐在一边,看着她哭得太久,忍不住将她的身体扳过来,搂在怀里,心中真正的疼痛,却又无法言明。所谓孽缘,大概如此。
  哭累了,张含青站起身,走下床,疲倦的,沧桑的摸着墙角走到浴室,洗了脸,游魂一般回到床上睡觉,整个过程对勒诺简直就熟视无睹,勒诺担心地看着她,觉得她这样还不如继续哭的好。
  熄了灯,躺在床上,勒诺道,“你明天会去医院?”
  “嗯。”心好像已经烂成了个窟窿,外表完好无损,其实早已破碎不堪,苍老无比。
  睡到半夜,她忽然又爬起来,打开灯,摸摸索索到处找东西,勒诺看着她,睡意全无,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步棋走得太糟了,说不定病没治好,搞得神经出了问题。
  张含青找了半天,勒诺看清她手中拿着一管化淤止痛的药膏,没头没尾就爬上床,一声不响地剥他衣服,然后就着灯光,一点一点将药轻轻地涂在伤口上,下手那般小心翼翼,细长的眼睫上还挂着泪水,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情绪,好像在修补什么珍贵无比破碎了的瓷器。
  勒诺忍不住想提醒她,用不着像修瓷器一样,他又不是受了什么刀伤枪伤,这样摸来摸去,摸得这么小心,不是找罪受吗?摸到最后,勒诺实在受不了了,干脆推开她道:“睡觉,你不困,我还困。”
  张含青却突然像梦呓一样,低声道:“勒诺,你想要吗?”勒诺还没做出回应,她已经开始吻他,如饥似渴,却又缠绵悱恻,温情的,缓缓地加深唇舌间的纠缠。身体贴在一起,细细地体会着对方传来的温度,也不知吻了多久,好像没有尽头,一直能够延续到世纪之末,泪水一点一点沾湿他的脸。
  勒诺开始抚摸她的身体,同样的小心翼翼,她吻着他的颈脖,然后避开他的伤痕,沿着他的身体一路向下,在他来不及阻止之前,用口含住了他的坚挺,勒诺觉得像触电似得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底,他从来没让女孩子为他做过这样的事,一是自己有洁癖,二是没亲密到那种程度。看样子她也是第一次,不仅生涩,还有些茫然,好像拼了命的只想取悦他,尽管这样,温润的口舌还是让他兴奋起来,身体因为愉悦而有些颤抖,紧绷,他想退开一些,她却跟进一步,手指紧紧与他相握,快乐的呻吟压抑不住,轻轻溢出喉头,高潮很快来临,两个人都有些疲倦,休息了一会,又卷土重来,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
  很久以后勒诺才意识到,这一夜她的放纵和疯狂也许仅仅是为了忘记那些痛苦与害怕,或者只是为了让他高兴。
  情人间的缠绵很容易让人忘却悲痛跟伤害。到最后天蒙蒙亮,两个人只像孩子一样拥在一起,摩挲着彼此的手心,这一夜谁都没有真正睡着,精神却还是好。
  张含青的头枕在他的臂腕上,眼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悲伤,只是很平静,她道:“勒诺,你说个故事给我听吧,天就要亮了,我想听你说话,我怕住院以后,很难再让你这样陪着我。”
  “我不会说故事。”勒诺眉头微皱,眼神淡淡的,“我从来不看故事书,小时候也没人说。”
  “你随便编好了,智商那么高,不会连个故事都编不出来吧?”
  “好吧”,反正故事开头千篇一律,不是王子就是公主。他轻声道,“从前有个国王,他有个漂亮的女儿,公主很招人喜欢。不幸的是有一天这个公主被强盗给劫走了, 强盗说只要国王拿出一笔赎金就可以把公主还给他,于是国王就拿出一大笔钱放在了强盗指定的地方。”
  “公主换回来了?”
  “没有,强盗拿了钱,公主却没放回来。国王很失望,以为公主肯定死了,不料一年后,公主自己回来了。还说要嫁给其中一个强盗。”
  “听着怎么有点《像美女跟野兽》?”
  “呵呵。”勒诺淡淡的笑了一下,不以为意,“强盗比野兽好看多了。国王自然不同意,请了大批的人劝说,有人就说了,公主的心态是不正常的。”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也许,反正劝到最后公主答应不嫁了,但国王发现背地里,公主还在跟强盗来往。最后国王就对公主说,你把强盗找来吧,他要想娶我的女儿,就得按规矩来,于是公主就欢天喜地地把强盗给叫来了,不过她没料到,强盗一来就被抓起来了,还是他父亲叫人抓的。”
  “是吗?后来呢?”
  “后来公主只好嫁人了,嫁给了一个身份比较匹配的王子。”
  “这不像童话故事,倒像社会现实,不过她也太绝情了,她的情人还在关着呢。”
  “那也没办法,因为公主有了强盗的小孩,她总得保住一些东西。”
  “小孩?这故事还没完?公主后来怎么样了?”
  “生孩子死了。”勒诺说话的声音凉凉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强盗呢?”
  “强盗越狱了,后来也死了。”
  张含青沉默了一会,“这故事编得也太不像童话故事了,后来呢?”
  “没有那么多后来的。”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也许这样才好。
  “后来公主的孩子怎么样了?王子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吗?”
  “知道了又怎样,还不得养着,又不能掐死!反正男孩有惊无险的长大了,长得还特帅。”语调一转,带着一抹戏谑。
  “是吗?”
  “嗯!大概是帅到不行了,结果让一个森林女巫给看上了。”勒诺自顾自地说着,唇角飞扬,笑痕显而易见,“这女巫也狠,想方设法把这孩子给弄到手了,天天关着,别的女孩都不让看了,只准看她一个!”
  “勒诺!我什么时候不让你看别的女孩了?你看得还少吗?”张含青只差没跳起来了。
  “呵呵。”勒诺轻笑起来,脸上露出深深的笑痕,眼睛淡淡地看向她,“你也知道这巫婆是你啊?”
  温情总是太短暂,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有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新的一天,有希望,也有失望,痛苦夹杂着欢笑,生活总还得继续。
  穿衣、洗漱、吃饭,到最后张含青道,“碗我来洗吧。勒诺,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
  “会治好的,别胡思乱想了。”勒诺走过来,搂住她的腰,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发,“我开车送你上医院,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没有,我下午再去吧,也不差这半天,你先去公司把事情安排好。中午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真住院了,很多东西都不能吃了。”
  “好,那我中午来接你。”勒诺也没多想,反正她做事雷厉风行起来,谁都跟不上。磨蹭起来,就是没完没了。
  关上门,张含青走到窗前,目送着他开车离去,眼泪一滴一滴,潸然而下,从指尖滑落,她怎么可能接受他用身体换来的活命的机会?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该走了,她不是早就准备好了离开的吗?所有能够给他留下回忆的东西,她都尽数扔掉,好了,森林女巫的魔法消失了,男孩也自由了。
  勒诺回来时,立刻觉察到屋子变样了,房间里挂的照片没有了,她的衣物用品尽数腾空,抽屉里的护照也没了,她真的走了,她怎么能就这样走掉?连一点回忆的东西都不留给他?电话打到医院。那边卫然也惊讶,“她没有来。她这样能去哪?我帮你去找。”
  不用了,她一定早就打算好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快,难怪昨夜她突然变得那么热情,难怪今早她会说那些话。目光扫视屋子里所有的一切,突然发现那么空,一尘不染的地板上上躺着一张不起眼的留言条,他蹲下身,缓缓地拾起它,只余一首诗和一句话:
  早安
  我真不明白;你我相爱之前
  在干什么?莫非我们还没断奶,
  只知吮吸田园之乐,像孩子一般?
  或是在七个睡眠者的洞中打鼾?
  确实如此,但一切欢乐都是虚拟,
  如果我见过.追求过并获得过美,
  那全是——仅仅是——梦见了你。
  现在向我们苏醒的灵魂道声早安,
  两个灵魂互相信赖,毋须警戒;
  因为爱控制了对其他景色的爱,
  把小小的房间点化成大千世界。
  让航海家向发现的新世界远游,
  让无数世界的舆图把别人引诱
  我们却自成世界,又互相拥有。
  我映在你眼里,你映在我眼里,
  两张脸上现出真诚坦荡的心地。
  哪儿还能找到两个更好的半球?
  没有严酷的北,没有下沉的西?
  凡是死亡,都属调和失当所致,
  如果我俩的爱合二为一,或是
  爱得如此一致.那就谁也不会死。
  “如果你还愿意等, 请给我两年时间”
  她毕竟还是给他留着希望的,两年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他忽然害怕她孤身一人,会不会没有钱?没人照顾怎么办?也许不用担心,因为是她,所以不用担心。两年的考验毕竟不是一辈子,谁都等不起一辈子。

  两年时间,王青已经结婚生了孩子,任蓉也找到了心仪的男友。博塞特大楼的员工来来去去,每一个新进来的女孩聊天时都免不了把D1拿出来说事,毕尽没结婚的帅哥总是很受欢迎,何况还是勒诺这种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勒诺的眼光也越来越高,身边的美女换个不停,如果你够漂亮,够聪明,够妖娆,话够少,又够会玩,你就可以去撞一下运气,反正勒诺身边的女友不固定,倒不是说他多么喜欢追女孩子,他只是喜欢有女孩子陪着他玩,结婚是不可能的,得到他也不容易,不过勒诺的脾气很好,很大方,很有礼貌,礼貌得近似冷淡,话不多,不会哄女孩,但他难得笑一下,就有不少女孩晕菜。
  勒诺的生活精彩纷呈,忙碌而充实,不过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却是对着电话发呆,王青被勒令做的最多的一件事,不是去给他身边的女友买花,而是去查信件,每天一次。第二年的圣诞节一过,勒诺的神情明显变得凝重,往国外跑得次数明显增多,回来时话语明显减少。
  第三年的元旦很快来临,大家都欢天喜地准备过节,勒诺却丝毫不受到欢乐氛围的影响,早上开会,照样将一帮人折磨得死去活来,报告里的所有纰漏,全给他精准无误一一地挑出来,搞得所有人都羞愧难当。
  散会后,大家都免不了怨声载道,都是拖家带口的,当然不能像他一样,孤家寡人,成天泡在公司里。抱怨的时候,勒诺就慢悠悠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眼神很冷,看得所有人噤若寒蝉,讪讪而逃。
  王青照例检查一天的信件,最后将一叠贺卡,问候信函送到勒诺手里,勒诺关了门,摊开来一一过目,这已经成了他每天的一道程序,电话,E-mail,信件,都不放过,不抱多少期望,却又虔诚无比,
  失望最终成就了希望,他从一堆的贺卡中小心的挑出一张,看了又看,唇角止不住地上扬,露出久违的笑容,她没骗他,虽然比料想的迟了一年,却还是隔着迢迢千里,隔着1096天飞回到他身边。依然是惜字如金的风格:元旦节请我吃饭。
  定是去了逸景苑,勒诺心情好的连手机都忘了拿,直接取了车钥匙就往回奔。他在逸景苑等了半天,连人影也不见一个,难道时间有误?准备掏手机,才发现丢在了公司,只好驱车赶回公司。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开始下雪了,鹅毛一般,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行人纷纷缩着脖子。
  博塞特的大厅里,员工明显减少,大概都回家过节去了。隔着零星的几个行人,装饰的绿色植物,远远的,他看见她坐在巨大的沙发里,冻得不时朝手里哈气,眼睛却饶有兴趣的盯着来往的人看。等他走近几步,她已经站起了身,长长的卷发披在肩上,脸色明显红润了许多,面容清丽,一双眼睛越发笑得动人,他将她搂进怀里,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哽咽和喜悦,“你怎么跑这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去逸景苑。”
  “我以为到这能给你一个惊喜。”思路果然从来就不再一条线上,天太冷,手很凉,被他拥在怀里,张含青不自觉地将手探进他敞开的外套,抽出他衣服的下摆,自然而然将手贴向他的身体。
  勒诺的身体被这双手冰得打了个哆嗦,“天这么冷,你穿这么少。”他将那双惹祸的手擒出来,攥在手里,“想冻死我?”
  张含青头埋在他胸口,很没形象地轻声道:“很冷吗?行,呆会我保证让你热起来。”
  勒诺扬起唇角,眼神止不住地变深。你甭指望一个女流氓能改了习性。
  张含青抬头看他,时光流转,岁月却将他的五官修凿得更加英俊,多了岁月的历练与熏染,少了年少时的腼腆,却越发性感迷人。
  十指相握,自然地走向电梯,“你究竟跑哪去了?美国能动这个手术的医院我都查过了,怎么找不到你?”
  “呵呵,先去美国不行,后来在日本动的手术,你当然查不到。”
  聊天的语气,身形相配,步伐一致,和谐得让人侧目观望,仿佛几年未见的老朋友,只是谈天说地,寒暄问候,电梯门一关,本相毕露,也不知谁先起的头,两个人迅速吻在了一起,热情高涨得吓人,只差没将对方衣服给剥了。
  电梯升到第十层,有人按了上升的按钮,一名主管想插进来,对着电梯里的两个人,有点瞠目结舌,勒诺在公司的形象多半是严肃的,冷言少语,少见有这么轻浮的姿态。
  勒诺抬起头,冷冰冰的眼神足以叫电梯外的男子落荒而逃。
  电梯升到十八层,勒诺一手牵着她,一手开办公室的门,两人进入休息室时,都舒了一口气,水也没顾上喝,就开始脱衣服,好像在比谁脱得快,动作还算优雅,临上床了,勒诺还问了一句,“你身体好了吗?”
  张含青只是笑笑,“三年时间,足够痊愈了。”
  窗外寒风刺骨,室内却是暖意融融,身体彼此纠缠,摩挲,既哀伤又幸福,激情退却,却还是赖在床上不愿起来,搁在桌边的手机一直在振动,是他的。
  “不接吗?”张含青觉得奇怪,便拿了过来,打开来,未接电话、短信留言,一条接着一条“我可以看看吗?”
  “你最好不要看。”勒诺的声音懒洋洋的,还透着一丝痞痞的味道。
  张含青便逐一看下去,好奇心能杀死一只猫,还能有什么,除了公事,全是女孩子的留言。
  “今晚出来吃饭吗?”
  “有新春音乐会的门票,要不要来?”
  “明天我走秀,记得要来……”
  “你那么忙吗?怎么不给我回电?”
  张含青丢开手机,看着他道:“下午有空吗?”
  “有啊,做什么?”
  “带上户口本,直接去领结婚证吧。”
  “这么快?”勒诺奇道,“不需要先选个戒指什么的?”
  “免了吧!再不快,我看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张含青自嘲的笑了笑。
  勒诺只管抿着嘴笑,“我跟那些女孩也没什么、不过是吃个饭。”
  “是吗?这么吃下去,估计个个都能跟你吃出感情来。”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勒诺自言自语道,就事论事,信心还挺足。
  “我看是该管管你了,再这么放任下去,估计你能把女友给我编出一个加强排来!”张含青拿起枕头,直接砸在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俊脸上。
  勒诺抱着枕头轻笑起来,“就一个排?那不是太低估了我的能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