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19

典心: 天下第一嫁 下


第1章
 
  痛。

  好痛……

  该死,好痛好痛好痛!

  龙无双在呻吟声中醒来。

  她在凌乱的大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半晌后才发现,那一声又一声的呻吟,是从自个儿嘴里飘出来的。

  天啊!真的好痛。

  酸痛笼罩着她的全身,就连小时候,她偷喝了娘亲的屠苏酒,被罚顶着水盆,在屋里跪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的酸疼,跟这会儿比起来,都还算微不足道。

  她按着纤腰,小心翼翼的转身——

  唉呦,好疼!

  她全身上下,每处经络、每块肌肉,都以强烈的酸疼,抗议她的「过度使用」。她抓着锦被,疼得小脸紧皱,只觉得自个儿像是被狠狠鞭打过,或是被马车拖了十条大街,又或是像被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反覆辗压过——

  粉嫩的脸儿,蓦地羞得通红。

  昨夜的点点滴滴,霎时间涌上心头,她想起那块「大石头」的名字了。

  公孙明德!

  「该死的家伙!」她喃喃骂着,脸儿却红润未褪,猜想这会儿的酸疼,肯定跟他昨晚的「所作所为」脱不了关系。

  这位堂堂相爷,向来一板一眼,任何识得他的人,哪个不说他谨守礼教、绝不逾矩。哪知道他入了床帷,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态情纵意的对她这样这样,还有那样那样……

  她的肌肤上,还能感觉到他昨夜的爱抚;圆润的肩头,还能感觉到他情欲激狂时的啃吻轻啮;就连姑娘家最柔嫩的地方,也因为他霸道悍然的冲刺,至今有着难以启齿的酸疼。

  火辣煽情的记忆,一幕幕在脑海中重演,她红着脸,咬紧牙关,用力的甩甩头,企图把那些记忆全甩出脑海。

  这么一甩头,倒让她注意到窗外的天色。

  透过窗棂看去,窗外日影偏斜,夕阳瑰丽,已经接近黄昏。

  她竟然睡到太阳即将下山!

  唉,这也难怪啊!昨晚,她可是彻夜没睡,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倦极的睡去。半梦半醒间,她隐约感觉到,公孙起身离开。房门关上后,新房内陷入寂静,她则是陷入黑甜的梦乡,直睡到这会儿。

  龙无双抿着红唇,看着窗外,视线不经意的往下溜,赫然瞧见满地散落的衣裳——不,那根本称不上是衣服了,简直是碎布!

  他的单衣,跟她的单衣,还有那件精致绝伦的嫁裳,都已经被撕得粉碎,其中还有几块碎绸子,看起来格外眼熟,不论质料或是绣样,都跟她的兜儿与亵裤一模一样。

  完了,要是让别人瞧见,肯定就知道他们昨晚——昨晚——

  强撑着磨人的酸疼,好面子的龙无双,咬着牙忍住呻吟,像个小老太婆似的,颤抖着想要下床收拾。

  只是,才刚伸出小手,她就倏地一愣。

  这是什么?!

  她瞪着自个儿的手,一动也不动。

  只见原本雪白的肌肤上,这会儿变得有的红、有的紫,全是吻痕与瘀青!

  不会吧!

  龙无双倒抽一口气,连忙抓着被子,站到铜镜面前,紧张兮兮的端详。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她先是目瞪口呆了一会儿,下唇抖颤了一会儿,接着就是一声

  「啊!」

  又惊又怒的尖叫声,从新房里传出。

  在门外苦等,等得都快打瞌睡的银花,立刻惊醒过来,急忙打开房门。「夫人、夫人,你没事吧?」

  龙无双火速回身,用被子遮住赤裸,小手猛挥。「出去出去,别进来!」

  「喔,是!」银花虽然有些摸不着头绪,却也不敢抗命,低着头乖乖退了出去。

  直到房门关上,龙无双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松手让被子落地。

  窈窕曼妙的娇躯,在铜镜中展露无遗,不论是颈项、肩上、胸前,甚至纤细的腰,与滑润如玉的背部,处处都有公孙明德留下的「痕迹」。就连她的唇瓣,也被他吻得微肿,至今尚未消褪。

  这、这这这这这……这要她怎么出去见人啊?!

  她懊恼得猛跺脚,突然又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药!

  明亮的眸子微眯,迅速回头,望见桌上那已经空了的酒杯。

  在喝交杯酒之前,公孙明德的行为,还堪称「正常」。直到喝下那杯,被她下了药的酒后,才变得——变得——

  她握紧粉拳,心里更加懊恼。

  那包药绝对有问题。

  她可以确定,那包药绝对不是什么迷药!她清楚的记得,昨晚,罗梦亲口说过,那包药是宫清颺要她转交的。

  肯定是宫清颺办事不力,拿错了药,错把她要的迷药,换成了别种药,才会造成反效果,让她非但不能迷昏公孙明德,反倒被他吃干抹净!

  正在恼火之际,门外传来银花怯生生的声音。

  「夫人,请问,我、我可以进去了吗?」

  「再等一下!」

  龙无双答道,尽快把满地残衣碎布收拾干净,再抽了桌巾绑好,塞进衣橱里藏好。接着,她拉着被子,缩回大床上,确定没有一寸的肌肤外露后,才清了清喉咙,扬声说道:「好了,你可以进来了。」

  「是。」

  银花小心翼翼的踏进房门,虽然很想问问,夫人刚刚为什么尖叫,却又直觉的知道,夫人绝对不肯回答。她压抑着满满的好奇,走到衣橱旁,伸手就要打开——

  「等一下!」龙无双急忙开口。

  「啊?」

  「你、你开衣橱做什么?」

  银花茫然又无辜的回答:「我、我想拿衣裳,替夫人更衣。」

  龙无双咬了咬唇,考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点了头。「算了,你拿吧!拿好了就快些把衣橱关上。」

  「是。」

  银花用力点头,先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衣橱,用最快的速度,拿了单衣跟外衣出来,接着就快快关上衣橱,火速的跳开一尺远,活像是衣橱的门会烫人似的。

  「呃,夫人,我把衣裳拿出来了。」银花走到床畔,瞧见缩在床角的龙无双,全身包得密密实实的,只露出一颗脑袋。「夫人,请让我替您更衣。」

  有生以来,龙无双第一次在丫鬟面前感觉到尴尬。她紧抓着被子,不愿意出来,更不愿意让银花瞧见她身上的吻痕。

  「搁下吧,我自己穿。」

  「但是,夫人……」银花一脸为难。

  龙无双换了个方式,打发她离开。

  「对了,我饿了,你去端些吃的来。」

  「啊,好的。」小丫鬟猛点头。「夫人,吃碗鸡茸粥可好?那是奶奶特地为您煮的,现在还在炉火上熬着呢!」

  「可以。」

  银花福身,咚咚咚就要出门。只是,还没能踏出门,她又被唤住。

  「替我备妥热水,等会儿我要沐浴。」龙无双吩咐着。

  她乖巧的点点头。

  「是,我这就去准备。」


 


  水雾弥漫。

  偌大的浴盆里,注满了热水,水面上不但撒了西域进贡的玫瑰香料,还有新鲜的玫瑰花瓣。

  龙无双沐浴在热水中,原本酸疼的肌肉,在热水与香料的照拂下,逐渐变得柔软,不再僵硬,就连疼痛也褪去不少。

  她仰起头,枕着浴盆边缘,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不论是香料,或是浴盆,都是难得的珍品,按照公孙明德的穷酸性格,绝对不会如此大方,让她住的、用的,都如此奢华。

  她心里有数,这些奢华的用品,甚至于这栋与相爷府其他宅邸格格不入的精致楼房,应该都是皇甫仲送给她的嫁妆。

  柔软的娇躯,在浴水中泡了好一会儿,直到浴水渐渐变凉,她才攀住盆沿,娇慵无力的起身,芬芳的浴水,沿着玲珑有致的娇躯滑下,艳红色的玫瑰花瓣,也逐一缤落,直到赤裸的娇躯上,再也没有任何遮蔽。

  公孙明德刚踏进屋里,看见的就是这幕景况。

  察觉有人进了门,她还以为是银花,慵懒的眼儿轻轻一望,却发现,站在那儿的不是小丫鬟,而是——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秋风伴随着寒意,从敞开的房门流窜而入,吹得她身子一冷,这才回过神来。

  可恶!

  龙无双心里暗叫一声,连忙扑通一声,缩回浴盆里去。一时之间,水花四溅,房内的玫瑰香气更浓了几分。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把门关上啊!」她气得哇哇大叫,就怕自个儿春光外泄,不但让公孙明德瞧得通透了,就连门外那尊「门神」,也连带大饱眼福。

  所幸,吴汉站得远,从头到尾也不曾往房内瞄上一眼。

  公孙明德倒是没啥反应,冷静的关上门,仿佛房里有个全身一丝不挂,坐在浴盆沐浴的女人,是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他——很习惯看女人的裸体吗?

  龙无双眯起眸子,看着跨步走入内厅的公孙明德,不知怎么的,一股呛酸味儿,莫名的涌上心头。

  虽然说,这家伙的克己复礼是出了名的。但是,她不也早就知道,他可是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她这一身的吻痕跟瘀青,全都是——都是——都是他昨晚「欺负」她,所留下的罪证——

  半泡在浴水里的脸儿,更红润了几分,一双眸子倒是还盯着他。

  只见公孙明德走到桌前,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乌木盒子。接着,他当着她的面前,褪下朝服,迳自改换成平日的素色衣袍,最后才把盒子打开。

  「出来。」他简单的说道。

  她满脸防备。「做什么?」

  他回答得轻描淡写。

  「替你搽药。」

  半眯的眼儿,瞬间瞪得大大的。「不要!」

  公孙明德转头,深不见底的黑眸,望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她倔强的抬起下巴,不甘示弱的看回去。「我说不要,就是不要!你别来多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他淡淡说道。「是我的事。」

  她一时之间,竟然结巴起来了。

  「才、才、才不是你的事呢!」

  他置若罔闻,慢条斯理的摺起衣袖,直把袖子摺至手肘处,接着撩袍走近浴盆。

  龙无双大惊失色。

  「你要做什么?走开走开!公孙明德,我叫你走开,你是没听见吗?你——啊!不要抓我,走开、走开——」

  尖叫声伴随着水花,哗啦哗啦的乱泼乱溅,她活像一条鱼儿似的,在水里挣扎扭动着,虽然溅了他一身是水,却还是被他牢牢逮着,整个人抱出浴盆。

  「放开我!」她仍不死心,在他怀里乱踢,就是不肯乖乖就范。「快点放开啦!我不要搽药,你别碰我,快点放——啊!」

  咚!

  公孙明德双手一松,她笔直的落在床上。

  一旦得到自由,她急忙翻身,他却不肯放过她,单手握住她的脚踝,硬是把她拉回来。

  「放开!放开!」她急得用另一只脚踹他。

  他不动如山,任凭她乱踹乱踢,一手已经拿起棉帕,逐寸逐寸的擦拭她的肌肤。

  挣扎了好一会儿,龙无双踢得都累了,却还不见他停手。她终于懊恼的认命,明白这个男人,一旦做了任何决定,就不会更改初哀,要他住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累极的她,只能在他手下无助的喘息,再也没有力气反抗。直到他拭干了水,终于松手,起身往桌子走去时,她才抓过被子,试图遮掩身子,没想到还没把自个儿包妥,被子又被抽开了。

  她气得连被子都忘了抢。

  「你连被子都不让我盖?」才刚成亲,他就要开始虐待她吗?

  「搽完药再盖。」

  他拿着乌木盒子,在床畔坐下,修长而有力的指间,已经沾了些许淡绿色、带着薄荷香气的药膏,也不容她抗议或反对,迳自就抹上她的颈。

  印象之中,他功力深厚,甚至能够徒手捏碎砖石。只是,当他的指,落在她的身上时,却是格外的轻柔,仿佛正在触摸着最精致、最脆弱的无价之宝。

  她故意转开头,不去看他如何钜细靡遗的轻触她的身子,在那些吻痕与瘀青上,逐一抹上药膏。

  只是,虽然瞧不见,她的感官却变得更敏锐。有好几次,当他触及某处吻痕,她都要用力咬住唇,才能忍住,不发出半点呻吟。

  那种感觉,并不是疼痛,却比疼痛更让人震撼,一次又一次的让她颤抖。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没有察觉她的颤抖。就算察觉出来,他也没有表现出来,甚至没有开口,仍旧默默为她上药。

  直到他的手沾着药膏,抚过她腰上,那处昨天夜里,被他的双掌牢牢箝住,悬宕在她身上,深而猛烈的冲刺时,所留下的瘀痕。

  这次,就是货真价实的疼了!

  「好痛!」她喊出声来,不悦的转头,还以为是他蓄意弄疼她。

  但是,一瞧见他的眼神,她倒是闭了口,小脸上的怒气,随即被浓浓的狐疑取代。

  咦,她刚刚从他眼里瞧见的,会是歉意吗?

  这个男人竟会歉疚?

  而且,还是对她感到歉疚?

  龙无双哪肯放过这个机会,明眸一睐,故作委屈的指控。

  「还不是你害的!」

  公孙明德动作一停,略略抬眼,只是看了看她,动作却没停,就连表情也没啥改变。

  她乘胜追击。

  「堂堂相爷,竟然不懂怜香惜玉,才一个晚上,就弄得我一身是伤,酸疼得难以下床。」

  「没有人规定,身为宰相,就要事事精通。」

  「喔?这么说来,相爷是需要拿几本春宫书来研究,才好照本宣科,免得来日又把我弄伤了。」

  他脸色略变,只回答了三个字。

  「不需要。」

  「是真的不需要,还是不想让别人晓得?」她故意问道,红润的唇上,噙着坏坏的笑。

  公孙明德没有回答,又沾了些许药膏,继续为她搽药。他的动作仍旧轻柔而小心,她却不像先前那么安静,只要那些药膏,一触摸到她的伤处,她就开始哀哀喊疼。

  「唉啊,好疼啊!」

  「你就不会轻一点吗?」

  「你是故意的吧?」

  「你昨晚折腾我,还嫌折腾得不够吗?」

  「啊!」

  「别、别这么粗鲁啦!」

  「好痛好痛!」

  「相爷,你停手啊,我给您求饶,好不好?行不行?」

  她一声又一声,指控求饶外加喊疼,小嘴儿碎碎念着,始终没停过,存心不让他好过。

  终于,公孙明德停下动作,黑得发亮的眼,直视着她满是挑衅的脸儿。

  龙无双把下巴扬得更高。

  嘿,怎么样?终于要回嘴了吗?哼哼,来啊来啊,她等着呢!

  谁知道,公孙明德没有开口,反倒是搁下药膏,然后注视着她的眼,镇定的、缓慢的解下腰带,再脱下外袍。他的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衣。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要做什么?!」龙无双脸色一变,心里甚至不由自主的,浮现些许惊慌。

  他……难道他想……不会吧!这会儿她还疼着呢,他该不是又要对她……对她……

  就在她又惊又怕,甚至慎重考虑,是否该道歉或是求饶时,公孙明德已经唰地一声,扯开了单衣的领口,袒露出大半个结实的胸膛。

  只见,那健壮的胸膛上头,竟然满布抓痕。不但如此,在抓痕之中,还有着无数暗红色的痕迹——

  那痕迹,她可不陌生。

  那是吻痕。

  瞧那吻痕的颜色,以及抓伤的痕迹,明显都是才刚留下的伤。

  公孙明德不可能吻自个儿的胸膛,而且,那些吻痕,明显的比她身上的较小些,而他的双肩上,也残留着女子留下的小巧齿印。

  就算他没有开口,她也立刻明白过来,尴尬与羞意,同时席卷而来,让她迅速红了脸。

  原来,昨晚不知「怜香惜玉」的,可不只是他呢!

  用最有效的方式,让龙无双闭嘴后,他也不拉妥单衣,就这么袒露着胸膛,继续替她上药,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她低着小脑袋,却管不住视线,一次又一次的从眼睫下,偷瞄着他身上的抓伤。

  既然,她昨晚也不曾「手下留情」,也弄得他一身是伤。那么,她也不愿意白白接受他的「服务」,免得无端端的就欠了这男人一次。

  凭着一股冲动,她伸出手,也从乌木药盒里,沾了一些药膏,粗略的在他胸前一抹。

  公孙明德停下动作,诧异的挑眉,

  「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咱们一报还一报,都帮对方搽了药,谁也没欠谁。」她嘴硬的说道,继续沾着药膏,在他胸前、肩上,不知轻重的乱抹一通。

  他却没有出声抗议,任凭她的小手,在他身上乱抹乱摸。他注视着那张倔强的小脸,无底黑眸的深处,竟闪过一丝极难得的暖意。

  确定自己身上的吻痕,跟他胸前肩上的抓痕,都涂抹得差不多时,龙无双才停下手来。

  「行了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离开床铺,把乌木盒子盖上,拿回桌上搁好。接着,他褪尽衣衫,用着她先前用过、已经凉了的浴水,简单的梳洗过后,才又重新穿上单衣。

  觑了这个空,龙无双抓起搁在床边,银花老早就替她准备好的丝绸单衣,仔仔细细的穿妥,甚至还在腰带上,绑了三个牢牢的死结。直到她「准备就绪」时,公孙明德也回到床边,手中还多了一个更小的银盒。

  「这是什么?」她问。

  「治疗擦伤用的。」

  「哪里的擦伤——」她突然明白过来。

  公孙明德一撩衣袍,迳自上了床榻,她已经吓得小脸雪白,缩到床角去,坚决不肯轻易就范。

  「那、那里不用搽药……」她长到这么大,总算体会到「羞于启齿」,是什么样的滋味。

  「你一定还疼着。」他平静的说道,语气温和,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嘴儿半张,正想要否认,却又怕他会贯彻「实事求是」的精神,拨开她的腿儿,亲自检查一番。

  进退两难之际,她只能咬着牙,说出折衷的办法。「你把药搁着,我、我、我——我自己来就好——」

  「不行。」

  她猛地抬起头来,才不管他说行或不行,伸手就要去擒那个银盒。「把药给我!」

  公孙明德不闪不避,反倒倏地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劲道用得极为巧妙,顺势就将她往怀中一带。

  「啊!」她惊叫出声,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经背贴着他的胸膛,半躺在他的怀中。

  「公、孙、明、德!」她气急败坏,妄想要离开他的怀抱。「你别管我了,让我自己——」

  温热的鼻息,悄悄吹拂过她的颈。

  「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他靠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声音极低,却显得格外亲密。

  她一时哑口无言,只能努力想啊想,急着想出什么说词,好阻止他的「热心」。

  可惜,她还没想出说词,公孙明德就有了动作,宽厚的大手,也不撩开她的裙摆,直接就往「目标」探去。

  她急忙想并拢双腿,不让他得逞。无奈,他早有准备,长腿分开一勾,就将她的腿儿缠住,逼着她根本无法如愿。

  「你、你……放开我……不要!」她挣扎着,心里慌极了,再也没心情耍嘴皮子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宽厚的大手,渐渐滑进裙内,准确无误的触及她最柔嫩脆弱的那一处。

  疼痛,以及其他的感觉,在同一瞬间爆发,逼得她几乎要呜咽出声,娇小的身躯剧烈颤抖着。

  「嘘。」低沉的声音,带着安抚的魔力,在她耳畔回荡。

  她却无法放松,气息紊乱,喘得像是刚跑了一大段路,心里更是乱糟糟的,也不知是羞还是气,双眼直直的盯着他手里的银盒,不敢转移视线。

  他抽回手,打开银盒,沾取了些许药膏,而后又往她裙内探去。

  这次,她没有抗议、没有挣扎,只能无助的等着。

  「放松。」他说。

  而后,他粗厚的指,在药膏的润泽下,挤入她的花径。

  她咬着牙,拱起背部,唇瓣逸出低低的呻吟。

  「疼吗?」

  疼。

  但是让她呻吟的,不仅仅是因为疼。昨夜的种种,随着他的触摸、他的探访,在她的脑子里,火辣辣的重演。她枕靠在他肩上,紧闭着眼,长睫颤抖着,脸儿早已羞红。

  热烫的呼吸,刷过她的肩。她听见他开口。

  「抱歉。」

  抱歉?!

  他指的是现在,还是昨晚?

  龙无双柳眉轻蹙,咬着唇瓣,正忙着与感官冲击,以及极度的羞耻对抗,无暇开口,当然就没能问清楚他话里的涵义。

  喔,好吧好吧,她承认,这些年来,她做过不少坏事。但是,她也做过不少好事,虽然是为善不欲人知,至今没多少人知道,但是老天爷明察秋毫,总该晓得她不是什么恶人吧?

  那么,老天爷为啥要派这个男人来折磨她?她几乎要怀疑,自个儿要活活羞死了!

  半晌之后,直到公孙明德替她抹妥了药,慢慢撤出手指时,她已经羞得全身软绵,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他将她放回床榻上,发现她咬着唇、闭着眼,仍在轻轻颤抖着,那张俏丽的脸儿,更泛着他前所未见的嫣红。

  相斗多年,他极少见到她这般害羞的模样。

  他替她穿妥单衣,然后抱着她入怀,让两人的身躯之间,除了薄薄的衣料之外,紧密得没有其他阻碍。

  「睡吧!」他轻声说道,宽厚的大手,轻抚着她的背,直到她渐渐、渐渐的放松下来。

  直到怀里的人儿不再颤抖,气息也从紊乱逐渐转为徐缓时,躺卧在床榻上的公孙明德,才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货真价实的微笑。

  他刚刚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原来,只要让这小女人害羞,就能让她乖乖闭嘴呢!


第2章
 
  瑞雪初降。

  才一夜的时间,整座京城就覆上薄薄的一层雪,像让厨师裹上了糖粉。

  出嫁后第三天,龙无双派人把专属的珠帘红轿扛到了相爷府前头,再由银花伺候着,扶上了红轿,这才一路由东城的相爷府,回到了玄武大街上的龙门客栈。

  轿子停妥后,她慢条斯理的下了轿,虽然娇美依旧,但姿态却有些僵硬,俏脸上尽是寒霜。

  进了门,含怒的眸子,往柜台后方望去,却只瞧见诸葛茵茵,拿着算盘低头猛拨,看不见银发白袍的大掌柜的身影。

  她美目一眯,劈头就问。

  「宫清颺呢?」

  诸葛茵茵一听,立刻抬起头来,迅速回报。「大掌柜的不在。」

  「不在?他跑去哪了?」龙无双冷声一哼,一甩锦袖,就要往后院走去。「立刻叫他来见我!」

  「无双姑娘,啊,不,公孙夫人,大掌柜的他——」

  龙无双顿时停下脚步,恼火的打断。「什么公孙夫人?!」

  瞧见主子不悦,幸亏诸葛茵茵生性机灵,火速改了称谓。「呃,我是说——无双姑娘。大掌柜的他啊,从那天晚上送您出嫁后,就没再回来过了。」

  「什么?」龙无双一愣。「他没回来?」

  「是啊,那晚大掌柜的没回来,我以为他只是回唐家休息。可是前天跟昨天,他还是没回来,我才正要让人去唐家酱场问问呢!」

  没回来?

  龙无双紧握粉拳。

  这家伙莫非是畏罪潜逃吗?

  她在心里暗暗咒骂,忽地却又想起另一件事。「白脸不在的这几天,客栈里是谁在管事?」

  诸葛茵茵笑眯了眼,慢慢举起手。「我啊!」

  「你?!」龙无双抚着心口,瞪大了眼儿,难以置信的追问,就希望是自个儿听错了。「你管的?这几天客栈里是由你管事?」

  「对啊!」茵茵满脸无辜。「铁索虽然回来了,可他又不管事,所以我只能勉强扛起这重责大任喽!」

  让个前任江湖骗子来管龙门客栈?!那岂不就像是,让头大野狼去看守满是肥羊的牧场?

  龙无双花容失色,简直是大受打击。要是她再晚回来几天,这间历史悠久的龙门客栈,只怕就要被诸葛茵茵弄垮了。

  茵茵却还有话说。

  「您才新婚嘛,大伙儿都觉得,不该去打扰您。所以喽,我只能担起重任,把事情一肩扛下。」

  龙无双扶着额头,没心情再讨论下去,只是摆了摆手,吩咐道:「算了算了,从现在开始,有事情你就让人来找我,千万别擅自决定。」语毕,她转身便往外走。

  诸葛茵茵见状,忙扬声问道:「无双姑娘,您这就要走啊?您要去哪里啊?」

  龙无双头也不回,拂袖上了轿子。

  「去唐家酱场,找那该死的宫清颺!」

  华丽的红轿,走过长长的玄武大街,朝着城门外而去,所经之处,都惹人议论纷纷,更引来众多注目。她与公孙明德的婚事,从皇榜贴出,到三日前完婚,也算是闹得轰轰烈烈,至今仍是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她倒是对人们的指指点点,全都视若无睹,命令轿夫加快脚步,一心只想快快赶到目的地。

  城门之外,虽不如城内繁荣,但青山绿水,又邻近清澈的山泉水,正适合酿酱。

  离城几里处,远远的就可闻见,一阵阵浓郁的酱香,混杂在秋风中,香气飘出唐家酱场,就连十里外的人,都能闻见那诱人的香气。

  华丽的红轿,在唐家酱场门前停下,龙无双提裙下轿,穿过酱场的广大前院,直直的往大厅走去。

  大厅里头,恰巧还留着一位酿酱师傅。他正准备去用早膳,回身就瞧见龙无双,立刻展颜而笑。

  「无双姑娘,早啊,你是来找小姐吗?」

  「林师傅,许久不见了。」她挤出笑容,客客气气的回答。「我今儿个来,不要找十九,而是来找你们家姑爷的。」

  林师傅点了点头,回身朝着后厅,扯着响雷似的大嗓门喊道。

  「姑爷,外找啊,姑爷——」

  才喊了没两声,后头便传来应答。

  「来了。」银发白袍的宫清颺,缓步从后堂走了出来。

  瞧见杵在大厅内的小女人,他微一停步,先弯唇一笑,这才走上前来,客气的问候:「公孙夫人,早啊。」

  她眼儿一眯,还没开口,就听林师傅呵呵笑着。「啊,对了,我差点忘了,无双姑娘出嫁了呢,该改口喊你公孙夫人才对。」

  「林师傅,您是长辈,还是可以喊我无双的。」这个「公孙夫人」的头衔,她怎么听,就是怎么不顺耳。

  林师傅却很坚持。

  「呵呵呵呵,不成不成,你现在可是相爷夫人呢。对了,瞧我这大老粗,都忘了和你说声恭喜。改明儿个,场里的桂花酱开瓮,我就送一坛过去,当作是贺礼。」

  「谢谢林师傅。」

  「甭谢、甭谢,唉啊,徒孙在叫我了,我到后头去了,你们慢聊。」林师傅说着,已经一边嚷着一边走了出去。「小山子,别喊了,你是在叫魂啊,来了来了!」

  林师傅刚踏出前厅,龙无双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她直直的看着,这个打从她十二岁,就与龙卿卿约定,来到龙门客栈里,为客栈尽心尽力、对她千依百顺,连个「不」字都不曾说的男人。

  她愿意信任的人极少。但是,宫清颺肯定是其中之一。

  所以,她才会在上花轿之前,吩咐他把药准备好。哪里知道,他是把药准备好了,但是那药却——却——

  想起那包药,她心里就有气,纤纤玉指直指着他的脸,眼看再差个几寸,就要当场戳瞎宫清颺的眼睛。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夫人指的是——」

  「少给我装儍,你那天给我的,到底是什么药?」

  宫清颺微笑以对。

  「无色无味的药啊。」

  「我当然知道,但是那药——」

  他挑眉再笑。

  「敢问公孙夫人,莫非是对药效不满意?」

  听他左一句公孙夫人、右一句公孙夫人,她听得有气,正想叫宫清颺闭嘴,谁知道他笑咪咪的,负手弯腰,朝她靠近了些许,又接连问道。

  「您不就是要无色无味的药吗?怎么,难道我准备的药,尝起来是有色有味的?」

  她颈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的竖起来了。

  直到这时候,她才赫然发现,宫清颺那温文的姿态、俊美的笑容,都跟昔日判若两人,多了一分诡诈。眼前的他,根本就是笑里藏刀。

  她抿着红唇,瞪着那张笑脸。

  「你不用拐弯抹角了。我问你,那到底是什么药?」

  答案很简单。

  「春药。」他笑意深深的说出这两个字。

  果然是春药!

  「你好大的胆子!」她眼里闪着火气,娇声怒叱。「宫清颺,你难道忘了,当年与我娘的约定?」

  「我没忘。」他说道。「这几年来,我每天每夜,都将当日约定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她哼了一声。

  「你故意违背我的意思,还敢说没忘?」她捏紧粉拳,瞪视着他。「你明明就知道,我要的是迷药。」

  「我没忘。」宫清颺瞧着她,再次强调了一次,用最亲切和善的态度说道。「是你忘了。」

  龙无双一愣。

  「什么?」

  他倒是不厌其烦,说得格外仔细。

  「我跟你娘的约定,是妥善的照顾你,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有第二句话——」他顿了一下,用最清晰的语音、最愉悦的表情,继续往下说:「直、到、你、出、嫁!」

  她瞬间僵住了。

  该死,她忘了这一点了!千算万算,她只顾着对付公孙明德,却没想到,身旁就藏着一个深得她信任,却即将「合约期满」的家伙!

  而她,竟把准备迷药的重责大任,交给了他——

  宫清颺笑得如沐春风,像是被囚禁多年的犯人,终于踏出监狱,再度重见天日。

  「我想,你应该记得,三天前的那个晚上,您就已经出嫁了,嫁的还是当朝相爷。是吧?公孙夫人。」

  「你——」

  「从你出嫁的那一刻起,我就自由了。我自由了!你知道我等一天,等得有多辛苦、多煎熬、多刻骨铭心吗?」他语调带着笑、眼里带着笑、嘴角带着笑,就只差没当她的面,仰头哈哈大笑。

  有一瞬间,龙无双冲动的想冲上前,亲手掐死宫清颺。只是,眼下情况已变,他不再需要对她逆来顺受,而他武功极强,就算真的动手,她也绝对占不了便宜,到时候非但无法泄愤,还碰得一鼻子灰。

  况且,宫清颺可是唐十九的夫婿。她就算本事足够,伤得到他一分一毫,十九也绝对会跟她翻脸的!

  当然啦,这个仇是一定要报。只是,却不一定非得现在就报。

  在无数好酱,以及对宫清颺的恨意,反覆考量下,她眼里含怒,俏脸却绽出浅浅笑意。

  「好,你行,敢这么整我,就不怕我找你算帐?」

  宫清颺从容回答:「随时候教。」

  「那么,您可千万记着,让我回敬您。」

  「一定。」

  两人面带微笑,用最礼貌的言词,互相撂下狠话,然后才客客气气的点头道别。

  龙无双转身,走出酱场大厅时,还听见身后传来,宫清颺亲切的嘱咐。

  「公孙夫人,您请慢走啊!」


 


  初冬的雪,下了又融,融了又下。

  原本最惹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倒是渐渐不再有人提起。

  相爷府里的那对夫妻,新婚已有一个多月,却没什么「精彩发展」。相爷府内,虽然时常传出龙无双的怒叫声,却也不见她气得昏了头,一把火烧了相爷府。

  严格说来,这对新婚夫妻,虽然说不上恩爱,却仍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平衡,甚至称得上是——相安无事!

  时日久了,大伙儿慢慢失去兴趣,也不再有多事的人,会特别跑去相爷府,或龙门客栈前探头探脑。

  某日,窗外大雪稍停,一阵缥缈的茶香,从二楼的牡丹雕花窗里飘了出来。龙无双与罗梦正坐在特等席内,享用好茶与精致的小点。

  因为宫清颺的「合约期满」,抛下客栈的大事小事不管,去了唐家酱场帮忙。她又不放心把事情交给诸葛茵茵,只得亲自坐镇,每日都回到客栈里来,处理诸多事务。

  而罗梦,则是闲来无事,就来找她喝茶谈天。

  「无双,你跟相爷,相处得可还好?」罗梦搁下茶碗,轻声细语的问。

  龙无双啜了口茶,睨了姊妹淘一眼,像是这个问题无聊至极。

  「我跟他能怎样?还不是就这样。」

  虽然当初嫁得心不甘、情不愿,但是嫁都嫁了、吃也被吃了,她总不能狠下心,找机会谋杀亲夫,再求恢复自由之身吧?

  况且,成亲之后,他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纵然他寡言依旧,但是她总在无意间,看见那双原本森冷严厉的眸子,在望着她的时候,会掺杂着较暖的笑意,或是炙热如火的——

  想起夜里的「战况」,她俏脸微红,低头又啜了一口茶。

  这微妙的表情变化,可逃不过罗梦的眼。她瞅着好友,微笑又道:「这些年来,相爷跟你总是斗来斗去的,所有人都以为,你们虽然成亲了,但是不到三天,必会闹得满城风雨呢!」

  龙无双秀眉一挑,不悦的轻哼道:「我没有那个义务,非得吵架给全京城的人看吧?」

  「是是是。」

  两人喝茶聊天,话兴正浓,楼下玄武大街上,不知怎么的,竟骚动了起来。人们的脸上,尽是诧异与震惊,还带着些许好奇,纷纷朝东城的荣兴坊聚集过去。

  「该是发生了什么事吧!」罗梦看着楼下,轻声说道。

  「我让人去问问。」龙无双回头,小手一挥,召唤小二进来。「去探探那儿是怎么了。」

  「是。」

  店小二衔命而去,不一会儿功夫,便飞快的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报告。

  「荣兴坊的宋家,发生了灭门血案。小的方才赶去时,刑部的人已赶到,封锁了现场。」他用手抹着额上的汗,一边喘息着,一边述说。「据说,是陈老板和宋老板约好了,中午要用餐谈生意,却久等不着,派人去找,才发现宋家昨天夜里,遭人灭了门,全家上上下下三十几口,都被人杀了。」

  「你开玩笑?!」龙无双震惊的脱口而出。

  「无双姑娘,小的怎敢?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啊。」

  她咬着下唇,拧着柳眉,挥手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店小二咚咚咚的跑下楼,而楼下大厅,乃至于客栈外的玄武大街上,早已是人声鼎沸。人们忙着口耳相传,谈论的全是宋家的惨案。

  三十几条人命呢!凶手残忍至极,连妇孺都不放过,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发生这种事情,京城里自然是人心惶惶。

  眼看好友秀眉深锁,罗梦敛起袖子,为龙无双倒了一杯茶,柔声说道:「京城里向来平静,如今发生这种惨案,恐怕相爷这几日,会更加忙碌了。」

  「那家伙什么时候不忙了?」龙无双没好气的说。

  成亲至今,她也摸熟了公孙明德的作息。

  他的生活里,除了工作之外,像是就别无其他。每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更衣入宫上早朝,接着忙于各类国事,直到深夜才回来。而就寝之前,他就埋首在大批公文里,仔仔细细的批阅,直到三更左右才熄灯。

  她甚至要怀疑,工作不但是他的职责,其实也是他的个人兴趣。

  「相爷这么忙,岂不是要冷落你了?」罗梦柔声问。

  「这点无须你担心。」龙无双可不上当,故意装作没听见好友话里的笑意,迅速换了个话题。「倒是你自个儿啊,要有些心理准备。」

  「怎么说?」

  「京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宋家的案子一日不破,你就甭想能像以往这般,随意出门了。」

  罗梦敛眉一笑。「我会请爹爹加派人手,随身保护我的安全。」

  龙无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视线望着大街上的车水马龙,心思却飞到了那桩灭门血案上头。

  京城是天子脚下,官兵防守自然比任何地方都要来得严格。从她有记忆以来,京城从来都是歌舞升平,从未有过这般骇人血案。

  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犯下这桩惊天动地的案子呢?


 


  雪花不断的飘落。

  血花也是。

  宋家灭门血案发生至今,已过了十天。

  十天之内,京城里又再度发生两起惨案。一是德恩坊的陈家,二是大明坊的李家。包括最先遇害的宋家,这三户皆是商贾之家,不但背景相同,就连犯人行凶的手法也雷同,每一户皆是暗夜被袭,全家皆灭,一个活口都不留。

  这下子,京城里的富户商贾们,全成了惊弓之鸟,纷纷砸下重金,找来保镖护院,守着亲人跟家产,生怕下一个惨遭灭门的,就是自个儿家。

  接连不断的灭门血案,让大街上冷清不少,而龙门客栈只做好酒好菜,收费自然较为高昂,能吃得起这些佳肴的,恰巧就是这些富商们。

  如今,富商们全躲在家里,龙门客栈里的生意,自然是比往日差了许多,偌大的一楼大厅里,只剩下两、三桌客人。

  而身为老板娘的龙无双,闲来无事,又恢复往日的悠闲,坐在特等席上,喝着好茶,再要大厨做了几道好菜,慢条斯理的品尝着。

  生意不好,她倒是不介意。

  反正,她从来都不缺钱花。

  只是,那接二连三发生的灭门惨案,倒是引起她些许兴趣,还私下派人打听了些许消息。

  她经营客栈多年,虽比不上严燿玉的眼线布满京城,但却也有自个儿的消息来源。

  惨遭灭门的三户,唯一的相同点,便是他们皆是城里的富户。

  只不过,宋陈李三户,虽然都是商贾,但是做的生意却不尽相同,平日里也少有来往,住的地方更是相距甚远。

  所以案发至今,刑部忙于追查,却找不出半点头绪,身为宰相的公孙明德,更是亲为表率,领着刑部的人,日夜不分的埋首查案,打从宋家案发那日,就没有回过家。

  他会忙,她早有心理准备。虽然说,这几个夜里,她孤枕而眠时,总觉得有那么一点不习惯,老是辗转难眠,翻了几个时辰,才不安稳的睡去。

  喝着丫鬟递上来暖身的姜汤,龙无双微皱起眉。

  哼,这可不是说,她喜欢、习惯有他在床上。只是毕竟入冬了,夜里寒意沁人,多个人在床上,也暖和些嘛——

  她在心里头,替这几日的睡不安枕寻找藉口。只是心里却是愈想愈是烦闷,像是心中空荡荡的,缺了些什么她说不上来的东西,眼前的好茶、好菜,突然间都变得毫无滋味。

  「替我准妥轿子。」她搁下姜汤,吩咐身旁的银花。

  「是。」银花乖巧的点头。「夫人是要回去了吗?」

  她点了点头,心细手巧的银花,立刻取来暖裘,仔细替她披上,再用狐毛制的厚而软的暖手套,套住那双软若无骨的小手,免得她冻着。一切穿戴妥当后,她才缓步走下楼。

  大街上细雪纷纷,铁索与轿子,早已在门外等着了。

  龙无双坐上轿子,轿夫齐步前行,步履极稳,在雪地上留下笔直的脚印。她透过珠帘,看着外头的雪景。

  玄武大街两旁,满是商店林立,茶行、酒楼、餐馆、卖衣裳的、卖金银饰品的,还有卖油的——

  她眼角瞥见老王记油行,蓦地想起,她先前订的云南山椿花油,这会儿该是到货了。

  山椿花油数量稀少,但用来酥煎饺子,能把饺子煎得外酥内香,比用其他种类的油来酥煎,滋味更胜一筹。

  这么冷的天,吃酥煎饺子最是合宜了。

  她伸手敲了敲轿子,轿夫训练有素,立刻停下脚步,静待她的吩咐。

  「回头,到老王记油行去。」

  轿夫哪敢怠慢,扛着轿子回头,直到老王记油行前,才小心翼翼的把轿子放下。

  她一手抽出暖手套,掀起珠帘,铁索已经打了把伞,在轿外等着。

  雪花仍在飘,再加上那几桩灭门惨案的关系,城里最大的油商,老王记的生意同样门可罗雀,不像以往那般挤满了人。

  龙无双才走到油行门口,踏上台阶,一个男人就朝着她迎面走来。

  她认得他。

  这人不是油行的王老板,而是那个忙于办案的公孙明德!

  十日不见,他照例沉着脸,仍是那副天下人都欠他钱的死样子。可她仍眼尖的看出,他因忙碌而削瘦不少,肯定是没好好用餐。

  时间早过了晌午,他换下朝服,穿着那件灰蒙蒙的旧袍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刑部的人。

  两人在油行门前,恰巧打了个照面,她停下脚步,张开小嘴。

  「你——」

  还没能「你」出个下文,那穿着灰袍的高大身影,就带着刑部的人,迳自擦身而过,不但脚步未停,甚至没跟她打声招呼,就连点个头都没有。

  她匆匆转身,盯着那灰蒙蒙的背影。

  公孙明德没有回头,只是翻身上了马。整批人马,奔入纷纷细雪中,不一会儿就瞧不见了。

  他看见她了。

  她可以确定,他看见她了。

  他明明就看见她了!

  而这该死的棺材脸,竟然对她视而不见?!

  油行里的师傅,瞧见了这一幕,连忙凑上前来,对着气僵了的龙无双,忐忑的挤出微笑。

  「公孙夫人,相爷因公事繁忙,所以没时间跟您说话。」

  「是啊是啊!」另一个人也凑上来说。

  王老板也跟着开口了。

  「啊,相爷也可能是没瞧见您。」

  「是啊是啊是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都忙着打圆场,但说出来的话,却有如火上加油,让她更气更恼。

  这下子好了,连旁人都瞧出,他压根儿是对她视而不见。

  她捏紧粉拳,有那么一瞬间,还真想抢匹马冲上前去,追上那个家伙,重重的赏他一巴掌,严惩他的狂妄大胆!

  有没有搞错?

  虽然这场婚姻,两人都称不上乐意。但是,她毕竟是他已过门的妻,他明明瞧见了她,却脚下停也不停,匆匆而过,活像要赶去投胎似的。怎么,他当她是门柱,还是路人啊?

  停下来跟她说句话、问候一下,会要他的命吗?

  龙无双咬着唇瓣,俏丽的小脸上,气得一阵青、一阵白。

  她可以接受,他整整十天未归,也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三过家门而不入。但是,在路上遇见她,他却停都不停,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会不会太过分了?

  该死的王八蛋!

  好,你忙。你很忙是吧?

  她望着公孙明德离去的方向,捏紧了拳,在心里下了决定。

  那么,我也要去找些事情,来忙一忙了!


第3章
 
  夜深人静。

  大雪停歇,但天际云层深厚,掩住天幕,也掩住了星月。

  暗夜时分,公孙明德穿过回廊,回到自家府邸后方,那精致绝伦的楼阁。透过窗棂看去,屋内黑漆漆的一片,似乎是早已熄灯。

  他脚步极轻,推门而入,正要回身关门时,整个人突然僵住。

  不对劲!

  屋内静得出奇,没有半点的声息。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

  公孙明德旋即转身,穿过花厅,直直走到床前,一把掀开绣帐。

  绣帐之内,空无一人。

  柔软的绣被,摺叠得整整齐齐,床榻上只余两个鸳鸯枕。他伸出手,摸了摸床褥,发现床褥已冷。

  公孙明德瞪着那张空荡荡的床,黑眸里塭着火。然后,他转身出门,生平以来头一次,在三更半夜打断仆人的睡眠,举手猛敲老管家的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停也不停的敲门声,立刻惊醒睡梦中的老管家。

  「来了来了。」他匆匆应到,在黑暗中披上衣袍,才一打开门,就看到站在门外、脸色奇差的主子。「爷?你怎么来了?」他吓了一跳。

  公孙明德的脸色,比夜色更阴沉。

  「她人呢?」

  「谁?」老管家一脸茫然。

  「龙无双!」

  「啊——喔——夫人吗?夫人在客栈里啊,爷您不知道吗?」老管家讶异极了,眼看主子脸色又是一沉,他连忙补充。「夫人说客栈里这几日生意忙,是您同意,让她留在客栈住的。」

  他同意?!

  他该死的没有同意过任何事情!

  「她回客栈住有多久了?」他咬牙,冷声再问。

  「五天了。」

  公孙明德眼角抽搐着,紧绷着下颚,转身就走。

  老管家在公孙家待了几十年,从没见过公孙明德发这么大的火。他心知事情不妙,急忙抓着衣裳,追了上去。

  「爷,您要去哪?」

  「去逮她回来!」他丢下这句话,眼里怒火跳燃,转身便离开了后院。

  这些日子以来,他为了惨案,几乎是废寝忘食。但是在深夜时分,他总会抽空回府一趟。

  每回夜归,龙无双总是早已就寝,他不想扰她清梦,再加上大批人马在门外候着,等着他再回刑部查案。他无法久留,就从未唤醒她,只回来换过衣裳,再瞧瞧她的睡靥,确定她安全无虞,才会返回刑部,继续追查案子。

  谁知道,最近那些案子好不容易有了些线索。他不过几天没回来,这任性的女人,竟谎报他已经同意,就跑回了那间鬼客栈!

  那群绑架她的贼人,到现在都还未落网,近日京城里又命案连连,她是胆大包天,还是根本想找死?!

  老管家气喘吁吁,在公孙明德身后,卖力的追着。

  「爷,您别生气,夫人她——夫人她——」他很想说,夫人不是「故意」的,但是谎称夫婿同意,其实自作主张,搬回「娘家」去住,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无意」的啊!

  老管家只得换了个说法,劝道。

  「现在都已经快三更了,夫人肯定早已歇息。爷现在去客栈,恐怕是不太妥当——」

  「不太妥当?」公孙明德停下脚步,眯眼重复这四个字,而后才又开口,语气凌厉得像是飕飓的冷箭。

  「她在命案未破时,搬回那间鬼客栈,才叫不太妥当。府里至少离宫里近,附近还有御林军巡守,她那间龙门客栈里,除了那些鸡鸣狗盗的小贼外,还有些什么?」

  「呃——啊,对了对了,还有铁大侠在啊!」老管家提醒着。

  什么大侠,那家伙根本就是个杀手!

  公孙明德深吸一口气。

  不过,不可否认的,只要有铁索一人,的确就抵得上一队保镳,有他保护龙无双,肯定是安全无虞。

  公孙明德脸色铁青,在相府大门前停下脚步。

  左方,是龙门客栈的方向;右方,则是刑部的方向。

  他站在门口,考虑着,是不是要去把那个任性的女人,从睡梦里挖起来,再拖回家里来。

  老管家还在极力相劝。

  「爷,铁大侠武功高强,有他在,没人伤得了夫人的。」他小心翼翼,察看主子的脸色,还紧张的猛擦额上汗水。「要不,明儿个一早,我再去客栈里,把夫人请回来。」

  天际,无数的雪花,再度飘落。

  门外,吴汉以及刑部的人,仍骑在马上等着,双肩、头上,渐渐都被雪染了一层白。

  公孙明德心中蒸腾的怒火,终于稍稍冷却下来。

  血案尚未侦破,他没有那个该死的时间,可以跟龙无双浪费!

  他一动也不动,瞪着龙门客栈的方向,额间隐冒青筋,声音倒是已恢复平日的冷淡。「孙叔,你早些回房休息吧!」

  老管家松了一口气。

  「是。等天一亮,我就去客栈,请夫人——」

  「不必了。」

  「啊?」

  公孙明德翻身上马,拉住缰绳,临去时才抛下指示。「她要住客栈,就让她去住。」

  语毕,他一扯缰绳,鞭策着胯下骏马,领着手下们,往刑部的方向飞驰而去。

  老管家站在门前,对着主子远去的身影鞠了躬,然后拉紧衣衫,关上大门,用最快的速度冲回仍有余温的被窝,接着身子一躺、双眼一闭,继续跟周公下棋去了。


 


  七天。

  七天了!

  龙无双在客栈里,气得猛跺脚。

  打从她搬回龙门客栈,至今已经整整七天了。那该死的公孙明德,肯定早已发现,她撒了谎离开相爷府,而他竟然就这么搁着她,对她不闻不问!

  原本以为,公孙明德发现她离家后,肯定会来接她。到时候,她再趁那个机会,把他在老王记油行前对她视若无睹的态度,好好挖苦一番。

  结果,她等啊等、等啊等,没等到公孙明德出现,却等着了一队御林军!

  御林军们个个全副武装,穿着铁甲战盔、手持长枪铁剑,个个神色警戒、如临大敌。把龙门客栈前三圈、后三圈,包围得密不透风。

  这简直太过分了!

  这些人拿刀拿枪,围在那儿。她还能做生意吗?

  不知情的人,说不定还以为,客栈里头是另一个命案现场呢!

  昨天下午,唐十九送酱到客栈来,瞧见这等阵仗,立刻哈哈大笑,差点连手里的酱都打翻了。今儿个,就连一早登门,要来找她喝茶的罗梦,瞧见这堵人墙,也忍俊不禁,掩袖轻笑着。

  「无双,若不是你楼下那块龙门客栈的招牌还在,我肯定要以为,自个儿走错地方了。」

  龙无双瞪了好友一眼。

  「你以为我愿意啊?」

  「既然不愿意,何不请皇上下令,让他们都撤了?」

  「我有啊!但是皇甫仲左一句命案、右一句宰相说,还要我自个儿去跟公孙明德商量。商量?哼,商量个什么鬼啊!」龙无双愈说愈火,气得直拍桌。「真不知道,他当那皇上,是当真的,还是当假的,一点担当都没有。」

  罗梦浅浅一笑,替好友倒了一杯好茶。

  「好了好了,别气了。皇上跟相爷也是为你好,担心你会出事,才会派御林军过来。」她柔声细语的解释。「就像是爹爹怕我出事,才让沈总管陪着我。现在,京城里不平静,为求安全,总是得牺牲点。」

  不提还好,一听见「沈总管」三个字,龙无双眼儿一瞟,瞧见杵在罗梦身后的沈飞鹰,不悦的轻哼一声。

  「你家的沈总管,跟那个公孙贼相,根本就是换帖兄弟,我现在一看到他就有气!」

  罗梦无奈的一笑,回首说道:「沈总管,我在冬织坊里,订了件银貂皮裘,可以麻烦你走一趟,去帮我取来吗?」

  沈飞鹰还未开口,罗梦又继续说道:「您别担心,这儿有铁大哥在,楼下又有这么多御林军,那些贼人不会来这儿惹事的。」

  「是。」沈飞鹰微一颔首,转身离开。

  罗梦眼里带笑,望向龙无双,调侃的问:「好了,这下你可顺眼了吧?」

  龙无双举杯,慢条斯理的啜了口茶。「顺眼倒还好,只是,话用不着再憋着才是真的。」

  「怎么,你方才还有话憋在心里吗?」罗梦有些讶异。

  她记得,龙无双刚刚把相爷跟皇上全骂过一遍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话,需要憋着不说?

  「当然,沈飞鹰跟公孙明德根本就是一挂的,我要做什么,若是让他知道了,肯定会传到公孙明德耳里。」

  罗梦一听,兴趣倒来了。

  「你想做什么?」

  「查案。」

  罗梦柳眉一挑。「你要查案?」

  「没错,我要查案,我要来查那三桩灭门血案。」龙无双眯起眼儿,哼声说道:「公孙明德总是自以为了不起,我偏就要比他更早破案,看他以后还有什么话说。」

  「可是,不是听说,刑部上上下下,忙了十来日,都找不到任何线索吗?」

  「那是他们蠢,没有门路。」

  「言下之意是,你有门路喽?」

  「当然。」龙无双粉唇轻扬,搁下茶碗。「我娘当年曾说过,全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不是玄武大街上的商贾,不是市场里的贩夫走卒,更非那些逞凶斗狠的江湖人事。」

  「喔?」

  「京城里头啊,消息最灵通的,绝非这些男人,而是女人。」

  「哪个女人?」

  「一个掌握了京城里最多八卦消息的女人。京城里,没有她不知道的秘密,更没有她不晓得的消息。」

  「你指的是——」

  龙无双回答得斩钉截铁。

  「楚怜怜。」

  楚怜怜,是京城第一妓院芙蓉院里的花魁。

  她名震京城,身价极贵,当然不仅因为她年轻貌美,还因为她媚;不但媚,她还甜,非但甜,她还知书达礼、温柔可人。

  全天下都知道,芙蓉院里头,有这么一位如天仙般的花魁,她是男人的美梦、女人的恶梦!

  龙无双笑得像只吞了金丝雀的猫儿。「我今晚,已经约了她见面了。」

  要见楚怜怜,可没有这么容易,得要一掷千金。不过,钱对龙无双来说,从来不是问题,她用了十倍的价钱,包下这位花魁一夜。

  罗梦眨了眨眼,对好友惊世骇俗的行为,早就习以为常。

  「你怎么知道,楚怜怜的消息最灵通?」

  「我娘说的啊!她说,大部分的男人,一上了床,嘴就闭不牢了,秘密,当然也就不再是秘密。」

  罗梦点了点头,大表赞同。

  「真是至理名言。」

  龙无双接着又说。

  「要知道最新的消息,就得往妓院里找。城里这么多家妓院,最赚钱的就是芙蓉院,而芙蓉院里主事的人,却非幕后的老板,而是楚怜怜。她,才是真正掌握了实权和消息的人。」

  罗梦再度点头,接着弯唇一笑,愉快的宣布:「我也要去。」

  龙无双差点把喝进嘴的茶,全都喷了出来。

  「你去做什么?」

  「开开眼界啊!」她一脸无辜的回答。「放心,我会派人回去,跟爹爹说一声,就说我今晚在你这儿过夜。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起疑心了。」

  龙无双盯着好友,突然顽皮的一笑。

  「好,不愧是我的好朋友!」寻常的姑娘家,一听到要去妓院,八成都会夺门而出,剩下的两成,则是老早就吓昏了吧!

  「过奖了。」

  「我这就让人准备两套男子衣裳。」她招来丫鬟,轻声吩咐。丫鬟也不敢多问,匆匆而去、匆匆而回,神通广大的找来两套簇新的男子衣衫。

  男人的衣衫,跟女人相比,实在简单得多。两人都是聪明人,没花什么功夫,就已经穿戴妥当了。

  龙无双瞧着好友,笑着猛摇头。

  「不行不行,你那张脸这般水嫩,怎么扮都不像男人。」

  「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罗梦好整以暇的说。

  「真了解我。」

  龙无双嘿嘿一笑,从梳妆台的暗格中,取出几张做得维妙维肖的男人面具。「来,把这个戴上。」

  面具十分柔软,摸上去,几乎跟真人的肌肤没有多大不同。罗梦拎着那张面具,弯弯的柳眉一挑。

  「你从哪弄来这个的?」

  「秘密。」

  龙无双摇头晃脑的回答,接着拿着面具,替罗梦与自个儿,分别仔细戴上。不一会儿功夫,铜镜内的两位绝世美人,已变成了两名俊美的文士书生了。

  接着,龙无双又拿出一小瓶药瓶。

  「接下来,把这个喝下去,就成了。」

  「这又是什么?」

  「可以变声的。」

  罗梦笑出声来。「你的玩意儿还真多。」

  「不然,你以为我这几年来,是怎么闯荡江湖的?」她得意的笑着,倒了两、三滴药瓶里的药膏,滴进两人的水杯里,拿调羹和一和,跟罗梦一块儿喝了。

  她们直等到一刻钟之后,药效发作,才穿着女扮男装,慢条斯理的走出客栈。如此彻底的变装,彻底瞒过旁人的耳目,就连铁索都没有注意到。

  两人相视一笑,接着翻身上马,往芙蓉院的方向奔驰而去。


 


  芙蓉院,销金窟。

  当然,也是销魂的地方。

  经过一夜的喧哗,黑夜将近,当天际微光乍现时,芙蓉院终于也安静了下来。

  芙蓉院的后门,被人悄悄打开,仔细一瞧,亲自送客出门的,竟是那名满天下的花魁楚怜怜。

  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大男人,早已牵着三匹马,悄无声息的等在那儿。

  瞧见铁索,扮成书生的龙无双,不禁挑眉回头。

  「怜怜,是你通知他的?」

  花魁弯身福了一福,举手投足,姿态极美。

  「龙公子和罗公子身分贵重,怜怜不敢冒险,所以让人通知了铁大侠前来护送,请两位公子多多见谅。」

  「怜怜这话客气了,就怕你以后不欢迎我们前来打扰呢。」罗梦柔声开口。

  「公子们要来,怜怜求之不得。」楚怜怜温柔的一笑。「两位公子,往后若是想见怜怜,怜怜定会推去所有邀约,在芙蓉院里备宴候着。」

  「太好了!那么,我们改日再来捧场。」

  「多谢两位公子。」

  「我们才要谢谢你呢!」龙无双笑道。「好了,打扰了你一晚,想必你也累了。夜凉露重,这儿又有铁索在,你就安心先回去歇息吧。」

  「多谢龙公子关心。请两位公子,回程时小心慢走。」

  怜怜曼妙的再度福身,在婢女的陪同下,一直等到两位贵客,跟铁索一起上了马,离开视线范围后,这才转身回到芙蓉院里,合上了后门。


 


  花魁提供的线索,果然正确无误。

  循着楚怜怜提供的线索,龙无双派人一路追查,从小角色,追查到了大角色,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才找着那帮犯人的踪迹。

  她让手下继续追查,自个儿则是拿着厚厚一叠的证据与资料,得意洋洋的乘着轿子,赶到了刑部。

  来到刑部门前,连轿子都还没停稳,她就迫不及待,匆匆下了轿,往里头走去。

  铁索面无表情,跟在一旁,护送着她进了门。

  「相爷人呢?」她逮着一个官员,劈头就问。

  官员吓得脸色发白,吞吞吐吐的回答:「呃——呃——相爷在长风厅——」

  刑部里头上上下下,没有人不认识这令人头疼的护国公主,所有人也都晓得,她在前些日子,更是嫁给了以前很可敬,现在是可敬又外加可怜的相爷。所以,整个刑部的人,眼睁睁看着她闯进来,却没一个敢挡她的路。

  龙无双如入无人之境,兴冲冲的穿堂过院,终于来到了长风厅。她也不待旁人通报,迳自就推开门,闯了进去,扬声喊道。

  「公孙明德!」

  长风厅里,除了公孙明德,还有着刑部尚书与侍郎,几名城内的捕快,也都聚在厅内议事。

  瞧见是她,所有人皆是一愣,接着一个个就像是被针刺着屁股似的,火速跳起来,连忙起身做揖。

  「公主。」

  「甭和我来这一套!」她摆摆手,不让人行官礼,只是大剌剌的走到公孙明德面前,志得意满地将手里的册子,直接扔到他桌上。

  公孙明德坐在桌后,一动也不动。打从她进门,无底的黑眸就望着她,直到她走到了桌前,扔下这本册子。

  「公主大驾光临,恕下官有失远迎。」他看都不看那本册子一眼,缓缓的起了身,面无表情的拱手。「不知公主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龙无双皮笑肉不笑,不客气的讽道。

  「我今儿个会来,只是为了那三桩血案。不过,若是打扰到夫君您办公,那我还是回去好了。」她把「夫君」二字,喊得可酸了。

  说完,她抓起册子,就要转身离开。谁知道,公孙明德却突然出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她想要抽手,却抽不开,不禁眯着眼儿,对他微笑。「小女子人微言轻,知道夫君您公务繁忙,怎敢再多加打扰?」

  「若怕打扰,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他冷声说道,早把她的性子看得一清二楚。

  她甜甜一笑。

  「我呢,不过是不小心得到一些线索,又不小心循线,查到了作案的凶手,所以才会前来刑部,打扰夫君您啊!」她笑得更甜,话里挖苦的意味,却也更重。

  「不过呢,我这才想到,夫君您才高八斗、智识卓绝、无所不知、过目不忘,哪里需要小女子来多嘴多舌呢?」

  夫妻二人你来我往,说了半晌的话,旁边的刑部尚书、刑部侍郎,跟众多捕快们,全都低着脑袋,没一个敢吭声。

  古语有云,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这两人的家务事,在场的大官小官们,不但不敢管,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就怕到时候「断」的,会是自个儿的脑袋。

  纵然龙无双极尽挖苦之能事,公孙明德却也不气,反倒松了手,淡淡说道:「公主一心为民,能自行推敲出命案凶嫌,也是好意。但是,破案抓凶实在绝非一介女子能够——」

  「什么自行推敲?!」听着他满嘴贬抑的鬼话,她火冒三丈,再度把册子扔回桌上。「我可是有凭有据的!」

  这一回,他速度奇快,立刻拿起册子,翻看起来,根本不让她有机会把册子收回去。

  可恶,她上当了!

  这家伙欲擒故纵,就是要骗她,把证据再度搁下。

  她心里气着他的诡计多端,但是一旁人这么多,她又不能伸手再去抢回来。到时候两人间抢来抢去,只是让旁人多看了一场好戏而已。

  公孙明德快速翻阅册子,黑眸微扬,朝她看了一眼。

  「你怎会知道这些事?」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哼,她才不肯告诉他呢!

  他的眸中敛过一抹光,剑眉微拧。

  「这些都是你调查出来的?」

  「没错。」她愉快的回答。「三宗灭门惨案,唯一的共通点,是三家都是富户。我猜想,匪徒目的在钱财,杀人只是为了灭口。他们不顾风险,十天内连续下手,必然是想抢完这几票后,就远走高飞,所以,凶手极有可能是外地来的。」

  一个捕快,鼓起勇气插嘴。

  「也不能排除,是城里人犯案的可能性。」

  「当然。」她瞧了那捕快一眼。「但要一个人突然之间连根拔起,离开熟悉的地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种机率较小,外来者的可能性较大。」

  除了公孙明德,其余所有人,一律乖乖点头。

  龙无双乐得继续往下说:「再加上,死者皆是被刀剑斩杀,而非毒物,要犯下这三项惨案,又能不让旁人察觉,凶手人数必在五人以上,而且后面肯定有主使者在策划。」

  她挑了挑眉,笑容有些莞尔。

  「五人。有可能是男,也有可能是女。但是,我想,女人大部分不喜欢弄得脏兮兮的,多会用毒。所以这三桩惨案,犯人是男人的可能性较高,既是男人嘛,就一定会到妓院去。」

  厅内的男人们,听见这句话,表情都有些尴尬。

  胆大包天的龙无双,一双美目扫视众人,笑着又道:「有人曾告诉我,男人嘛,只要一上了床,嘴巴就不牢靠了,秘密当然就不再是秘密——」

  她忙着高谈阔论,发表自个儿的高见,公孙明德却是坐在原处,静默的翻看册子。

  直到他翻看到了某一页、某一行时,高大的身躯瞬间僵住。

  他脸色铁青,猛然抓住她的手。「你去了黑虎帮?!」他疾言厉色,早已没了平时的冷静。

  突然被他用力抓住,龙无双吓了一跳,直嚷着:「放手啦,很痛耶!」

  他放松了力道,却没有松开手,只是冷声再说:「告诉我,你没有蠢到自己跑去黑虎帮!」一想到她跑去或接近或追踪黑虎帮那群杀人不眨眼的盗匪,他就寒毛直竖。

  「没有!我没有啦,他们可是犯下灭门血案,杀了一百多人的杀人凶手耶!我又不是笨蛋!」

  一股释然的情绪,转眼取代了警戒。听见她懂得自保,紧迫在他胸口的压力,蓦地一松。

  他不愿意,也没时间去理会那阵情绪的由来,只是松开她的手,看着铁索,直接下令。

  「铁索,送公主回府。」

  「喂,公孙明德,你不派兵去围捕黑虎帮吗?」她抚着微疼的手腕,不满的开口质问。

  「这点小事,下官定会去做,不劳公主费心。」

  龙无双柳眉一抬,故意提醒。「相爷,城外十里亭,有我派去跟监的人在候着,别说我没提醒,你动作最好快点,省得让那些贼人给跑了。」

  「下官知道。」

  他轻描淡写的回答,回头已开始调派人马。

  「尚书大人,烦请你立刻派兵协同御林军,先与龙门客栈的人会合,再到城外十里亭,包围黑虎帮众。」

  「没问题。」

  「洪捕头,宾和茶馆是你的地头,你清楚它附近的地形和店铺吗?」

  「当然。」洪捕头拿着一块烧过的炭,直接就在桌上,快速的画出位置图。

  「宾和茶馆左边是老沈的布行,右边是何寡妇的包子店,后面就是大水沟。只要顺着大水沟,不到半刻钟就能从东门离开。」

  「能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带人潜进布行和包子店吗?」

  「行!」

  「那好,张捕头,你带人支援洪捕头。王捕头,你带人从后面包抄。陈捕头,你带人和我一起从正面进去。刘侍郎,还请你派兵协助围捕。听我号令行动。」

  「是!」众人拱手抱拳,齐声听令而去。

  调派妥当后,公孙明德抬起头来,却还见到龙无双杵在原地不动,仿佛就是故意要等他抬头。

  两人四目相接,她抬起下巴,对他露出胜利的笑容,这才转身离开。


第4章
 
  龙无双回相爷府后,立刻听闻,刑部人马兵分两路,把城内城外的黑虎帮恶徒一网打尽。

  黑虎帮的恶徒,虽然全是闯荡绿林、刀口舔血的匪徒,但是遇上这等奇袭,经过一番厮杀打斗后,终于也败下阵来,死的死、伤的伤,其余的全扔进天牢,留待近日再审。

  数桩灭门惨案,终于水落石出,弥漫于京城内的恐慌气氛,随着犯人的落网,终于一扫而空。

  又过了数日,某个深夜时分,龙门客栈内客人散去,店小二正预备关门时,一位不速之客,却选在这个时候登门。

  店小二吓了一跳,不敢怠慢,立刻让丫鬟入内通报。

  小丫鬂咚咚咚的穿廊过院,跑进了莲花阁,才上气不接下气,向主子禀报:「无、无、无双姑娘,相爷来了。」

  「喔。」梳洗已毕,正对镜梳发的龙无双,慢条斯理的应了一声,手中的螺钿贝骨梳没停,仍是有一下没一下,轻梳着乌黑的长发。「你先去准备些热汤热食。对了,再把文房四宝备妥。」

  「是。」

  小丫鬟虽然心里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乖乖退出去,忙着去张罗了。

  不久之后,脚步声再度响起。

  只是,这回的脚步声,不再是丫鬟奔跑时的细碎脚步,而是步履徐沉,每走一步,都像在地上打下一根钉似的那般沉稳坚定的脚步。

  莲花阁的门被推开,公孙明德杵在门前,表情不但不悦,且还有丝疲惫。「回去。」他劈头就说。

  铜镜里娇美的容颜,浅浅一笑。「回哪儿去呀?」

  「相府。」

  「更深夜寒的,这时赶夜路,很容易染上风寒。」

  「多穿几件衣裳就是了。」他可不管,黑眸看着纤细的背影,考虑着是不是该走过去,亲自扛着她起身回去。

  龙无双仍是不变以应万变,直到一头长发,被梳得又黑又亮,柔顺如丝绸,她才回过头来,挑眉问道:「相爷,我睡在哪里,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剑眉一拧,黑眸中的阴鸷更浓。小丫鬓却在这个时候,捧着热腾腾的饭菜,站在莲花阁外,忐忑不安的探头探脑。

  龙无双微微一笑。「把饭菜端进来,相爷忙了一天,肯定饿了。」

  小丫鬟怯怯点头,用最快的速度摆妥饭菜以及餐具。然后跑到窗下桌前,铺了纸、磨了墨,挂好笔,确定一切妥当之后,就鞠了个躬,咚咚咚的又跑出去了。

  饭菜飘香,龙无双起身,坐到桌旁,敛着袖子,亲自布菜。

  「你饿了吧?不如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她巧笑倩兮,还替他舀了一碗汤,美眸望着他,察觉他比前几日更加清瞿了许多。「相爷,您再不坐下来用餐,这桌佳肴可要浪费了。」她心里有数,公孙家那落落长的家训里,也包含「不可浪费」这一条。

  公孙明德微眯起眼,撩袍走到桌前,视线紧盯着她,等着她再玩出什么新把戏。

  她却笑靥甜甜,一副温柔娇妻的模样,把汤端到他面前。

  「先喝些汤吧!」

  他接过汤,凑到唇边,一口一口的喝下肚。汤是火腿与嫩鸡所熬,再滤去浮油,沥尽汤料,只余清汤,汤色清澈见底,入口更是暖身暖胃,彻底祛除了冬季的寒意。

  龙无双一手撑着下颚,水灵灵的眼儿注视着他,直到他把整碗汤都喝尽,才噙着笑意开口。

  「相爷,我还在等着呢!」

  他瞥了她一眼。

  「等什么?」

  「等您的那个『谢』字啊!」她笑容不减,又替他添了一碗汤。「不能否认,相爷能领着刑部的人马,尽速逮着黑虎帮众,破了这几桩案子,跟小女子我提供的线索,有莫大的关系吧?」

  他端起汤,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她却又说话了。

  「相爷,莫非您过了河,就要拆桥了?」她装模作样,悠悠叹了一口气。「唉,真没想到,相爷竟是这种人啊!亏得我辛辛苦苦、煞费一番苦心,才替您把情报搜罗齐全了。」

  公孙明德黑眸一闪,转头直视那张小脸。

  「你想要什么?」他问得一针见血。

  他太了解她了。

  今晚她的所作所为,绝对称得上「反常」。娇生惯养的她,愿意纡尊降贵,又是布菜、又是添汤,坐在桌旁,对着他又是微笑,又是叹气,做戏做到十足,肯定是除了那个「谢」字之外,还另有所图。

  龙无双咬着唇,欲笑还止,眼儿滴溜溜的一转,俏脸凑上前去。

  「我要什么?」她重复着,小脑袋微侧,一络乌黑的秀发,如一线流泉,从纤细圆润的肩头泻下。「嗯,我也不敢讨什么赏啦!啊,对了,悬赏黑虎帮众的赏银,加一加不是有上万两吗?」

  「一万三千七百两。」

  「噢,一万三千七百两啊?」她微笑着,在他的注视下摇头晃脑。「不过,钱我可多着呢。」

  公孙明德看着她,重复又问。

  「你想要什么?」

  她用纤纤玉指,抵着红润的唇瓣,慧黠的眨了眨眼,表情似笑非笑,半晌后才轻声回答。

  「我啊,只要相爷您,亲手替我写四个字,让我派人刻成匾额,挂在客栈前头,让诸多贵客、往来行人,都能够亲眼瞧瞧。」

  「哪四个字?」

  她笑得如蜜糖般甜。「甘拜下风。」

  公孙明德下颚一僵,虽然不见动怒,但是眼里的不悦,倒是明显得很。「甘拜下风?」他用极为轻柔的语气,重复这四个字。

  「没错,就是甘拜下风。」龙无双掩着小嘴,又追加条件。「请相爷还要记得签字画押——噢,不对不对,是落款留名。」

  他看着她,不言不语,不动如山,脸上的神情,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半晌之后,薄唇忽地微微一扬。

  公孙明德笑了!

  那抹笑,让她心儿猛地一跳。她笑容稍敛,有些警戒起来,但那股逼他认输的冲动,实在太过太过甜美,让她完全忘了危险。

  「如何?相爷,您写是不写?」她追问着。

  没想到,这回他倒是爽快多了。

  「好。我写。」公孙明德回答,即刻就撩袍起身,走到窗下桌前,拿起备妥的狼毫笔。

  龙无双跟着走到桌边,站得极近,一想到他的墨迹即将到手,她心里就乐不可支,迫不及待想瞧瞧,当京城里那些好事的人,瞧见这块匾额时,肯定会争相传诵,说她驭夫有术,连堂堂相爷也拿她没辙。

  只是,桌前的公孙明德,却握着狼毫笔,迟迟没有蘸墨,更没有下笔。洁白的宣纸上,仍是一片空白。

  性子急的她,着实忍不住了。

  「怎么还不写啊?相爷,再耗下去,墨都要干了。还是说,您不知道『甘拜下风』这四个字怎么写?我可以——」

  公孙明德倏地出手,攻其不备,指尖过去,疾点她几处大穴,转眼已经将她制住。

  「啊!」红润的小嘴,发出一声惊叫,她腿儿一软,顺势就被他揽住纤腰。「公孙明德,你做什么?!」

  他单手抄抱,揽住她的细腰一转,接着再轻轻放下。

  深不见底的黑眸,居高临下的俯视她,顺着曼妙起伏的曲线,寸寸滑过仰躺在黑檀木书桌上,动弹不得的小女人,再用笔锋劲挺、笔芯柔健的狼毫笔,或轻或重的在她的小脸上勾画。

  龙无双瞪大眼儿,就看着那张脸,愈靠愈近、愈靠愈近——

  「我写。」他靠在她唇边,轻声说道:「只是,却不是写在纸上。」

  「你——你——公孙明德!我警告你,不要——啊!」狠话还没撂完,她整个人就被翻了个面。

  他充耳不闻,默默的搁下狼毫笔。

  然后,她惊恐的察觉,自个儿的腰带被解开了。

  「你在做什么?住手,不要脱我衣服!啊!公孙明德——快解了我的穴道!不然——不然——」她嘴里嚷着叫着,却发现威胁无用,公孙明德依然故我,将她的衣裳一件件褪下。

  解了外裳后,宽厚的大手摸索着她单衣的腰带,三两下就解下抽开。紧接着,他褪除她的单衣,大手游走到她颈后,徐徐挑开绣兜的绳。

  光滑如脂的雪嫩肌肤,就这么袒露在烛火下。软嫩的娇躯骨肉娉婷、线条优美,纤腰更是盈盈只堪一握。

  「公孙明德,你要做什么?!」她趴在书桌上,恨自个儿穴道被封、恨自个儿动弹不得,不然还真想伸腿,狠狠踹他两脚。

  「如你所要求的,」他从容不迫的回答。「题字。」

  她气得哇哇大叫。

  「喂,我不是要你题在——题在——」

  「这儿?」

  蘸饱了墨的狼毫笔,毫无预警的,落在她的粉背上。

  他的笔劲极稳,勾笔柔巧、横笔刚劲、捺笔婉转。

  乌黑的墨,触肤冰凉,跟他压在她腰上,粗糙热烫的左手,形成强烈的对比,让她战慄不已,非要咬住唇瓣,才能勉强忍住,没有呻吟出声。

  只不过短短四个字,被压在书桌上的龙无双,却觉得他像是写了几千年那么久。

  直到他搁下狼毫笔,她才松了一口气。

  「可以解开我的穴道了吧?」她没好气的问。

  压在她腰间的大手,却没有挪开。公孙明德反倒俯下身来,靠在她耳后,轻声细语的说道:「别急,我还没落款。」

  温熟的鼻息,洒落在她颈间,接着缓缓往下游走,来到了她的腰间。他的唇贴上她的腰,轻轻吮吻着。

  一声难忍的呻吟,逸出红唇。

  低沉的男子喉音,传进她耳里,那声音就像日子——就像是——笑声!

  他在笑?

  他在笑吗?!

  她从没听过他的笑声,更万万想不到,会在这种状况下,听见他的笑声。

  小脑袋里胡乱想着,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酷刑。在她咬牙切齿,想像中第五十六种可以整死他的方式时,软软的后腰蓦地传来一阵疼。

  「啊!」

  她轻叫一声,不是很疼,倒是被吓着的成分居多。

  这个男人居然——居然——居然咬她!

  「这四个字随你处置,就算你想刻在匾额上,让人瞧多久都行。」他轻描淡写的说道,随手挥过,就解开她身上的穴道。

  龙无双立刻跳了起来。

  她扯住落在桌上的衣裳,勉强遮住胴体,急急就往铜镜前跑。铜镜之中,映出雪白的粉背,也映出背上笔势苍劲的四个字——

  龙门珍馐

  龙门珍馐?!她瞪着那四个字,就写在她光滑的裸背上,其中暗示,不言可喻。

  「你写这什么东西?」她怒冲冲的回头,举起小手,气得就要打他。

  公孙明德却握住她的小手,将她扯入怀中,薄唇堵住了那嚷骂个不停的小嘴,直接将她抱上床榻。

  这是一个霸道而掠夺的吻,他纠缠着她,罔颤她的挣扎闷哼,细尝她柔嫩的丁香小舌。

  她余怒未消,虽然被吻得身子酥了一半,却仍「振作精神」,用力转开小脸,从他的吻下挣脱。

  「喂,你写的字,跟我要的不——」话还没说完,她就猛地倒吸一口气。

  宽厚的大手,趁着她抱怨之际,已经掬握了满手雪嫩。粗糙的指掌,重温先前探访过,用她最难以抗拒的方式,或轻或重的揉握。

  「等、等一下。」她仓皇的喊道,瞧见他眼中的火炬。

  她认得那个眼神。

  一股火热,随着他的眼神、他的爱抚,也染遍她的全身。

  距离上次两人欢好,已经超过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来,几回梦里,她也曾梦见某些羞于告人的画面。

  已识情欲的身子,偶尔会从梦中惊醒,让她在深夜里难以平复,独自躺在偌大的床上喘息不已。

  眼前,梦里的艳色旖旎,实实在在的在她身上重演。她喘息着,仰望身上的男人,他此刻的表情,像是想吞了她似的。

  热烫的大手,随着她曼妙的曲线,一路往下挪栘。他拥着她,高大的身躯圈抱着她的纤细,她背上的墨迹,染污了彼此的衣裳,以及身下的锦背。

  「不,等一下——」她扭身挣扎着,侧开脸儿,想躲避那销魂的热吻,却给了他更好的机会,转而吻住她更敏感的颈,再沿着锁骨,逐寸而下。

  「不要。」她呢喃着,小手揪着他的衣袍。

  大手解开亵裤,往内探去,轻抚着她的柔嫩。

  「不要。」她娇声又喊,因为他的触摸,身子战慄不休,粉嫩的脸儿,红润得像是熟透的水蜜桃。

  他吻住她的乳尖,粗糙的指,探入她最温暖濡湿的芳泽,确定她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红润的唇,又飘出那句话。

  「不要。」她喘息着,纵然身子已经投降,嘴上却依旧坚持。

  原本恣意挑逗诱惑的举动,突然间全停了下来。公孙明德缓慢的抬起头来,半眯着宛如火炬的双眸,难以置信的盯着身下,这个脸色嫣红,细细娇喘的小女人。

  「你真的不要?」纵使在情欲浓时,他的耳里仍清清楚楚听见,她接连嚷了三声不要。

  龙无双躺在床上,没有趁这机会,翻身逃下床去,反倒垂敛着长睫,脸儿更红更烫,半晌之后才开口。

  「我不要这样子。」她小声说道。

  「什么?」

  「我不要——」

  「什么?」

  「我不要被你——」

  公孙明德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了。「说清楚!」

  她娇瞠的瞪了他—眼,放弃了不再说话,决定直接用行动表达。

  修长的双腿,勾住他的腰,小手撐着他宽阔的胸膛,再稍稍用劲,娇小的身子就翻身坐起,跨骑在他的腰间。

  「我不要被你压在下头。」她脸色更红,贝齿咬着红唇,水汪汪的大眼,睨着身下的公孙明德。

  她胆大包天,就连闺房之事,也勇于「发问」。趁着那次去芙蓉院,见着楚怜怜的机会,她顺口提及闺房「战况」,抱怨着不愿意老是被他压在下头。

  楚卿卿嫣然笑着,这才倾囊相授,教了她这「招式」。

  此刻的公孙明德,脸上难得出现诧异的神情。他没有阻止她,任由她坐在他腰间恣意妄为,用最生涩的手法,一步一步的开始「实际操作」。

  发凉的小手,轻轻颤抖着,解开他的裤腰,摸索到他热硬的阳刚,一阵异样的感觉,如浪般涌上心头。她有些迟疑,几乎就想要松手,但是高涨的好奇心,却又催促着她「贯彻始终」。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

  圆润的粉臀,挪栘到他的上方,缓缓的、怯怯的坐了下去。

  只是,她毕竟是「初学者」,努力尝试了几次,却都没有成功,每次都跟他「擦身而过」。

  身下的男人,发出粗嗄低沉的嗓音。

  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他,却见那双黑眸亮得灼人,彷佛就要燃烧起来,且直勾勾的看着地。

  她心头一慌,正想放弃,没想到他却在这时拱身,顺着她的柔润,闯入了她的花径。

  两人同时呻吟出声。

  她拱起身子,双手撑着他的胸膛,黑发半遮住她的赤裸,仿佛在驾驭着一只最难驯的兽。本能接管了一切,她缓慢的、深深的,在他的阳刚上起伏,感觉他抵在她深处,最炙热、最细腻的摩擦。

  积蓄的快感,累积到了极致,逐渐成为折磨。她额上香汗点点,反覆的揉转,却始终攀不到那瑰丽的终点。

  挫败逐渐取代了欢愉,她像只不安的小动物,酥软的摩擦着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你——动啊你!」她挫败的喊出声,趴倒在他胸前喘息,全身早已香汗淋漓。

  一声虎吼,震撼了她的耳。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她已经被公孙明德压在床上。

  他埋首在她颈间,强悍的冲刺。

  「你去哪里学来的?」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咬着唇,泣声娇吟,在他的冲刺下战慄。「我、嗯——不能说——」

  「有人教你?」

  「嗯——」

  那娇柔语气,让公孙明德刹那间脸色一变。

  狂猛的怒火,在胸臆间翻腾,他咬紧牙关,愤怒得想把「教」她的人,活生生大卸八块。有生以来,他从未有过这种情绪,只要一想到,有另一个男人,曾经碰过龙无双,他就怒火中烧,从来赖以维生的理智,更是转眼灰飞烟灭。

  他捧起她的粉臀,霸悍的冲刺不再狂猛,反倒变得缓慢、有力,比先前更加磨人。

  沉醉于爱欲中的她,茫然的睁开眼儿,在他刻意缓慢的折磨下,难受得快要疯狂。

  「哪里学的?说!」他低声喝问。

  她捏紧粉拳,槌着他的肩,眼儿水蒙蒙的,几乎要掉下泪来。「不要逼我,不要——」

  虽然意乱情迷,但她还没糊涂到,说出自个儿是在哪儿学来这些「新招式」的。一旦让公孙明德晓得,她女扮男装去了芙蓉院,还从花魁口中打探消息,他肯定会去封了芙蓉院的!

  他眯起眼,抱起她的柔弱腰,逼得她坐得更深。

  「说!」

  「不要,不可以讲,我不要讲,不要——」

  他狂悍的挺腰。

  她纤腰半拱,柔弱的轻叫一声,娇声带泣。

  「说!」

  她喘息不已,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只能在他的「刑求」下,招供一部分的事实。

  「是女的啦,是个女人教我的!」

  他停下动作,眯着眼看她,大手在她软弱的颈间游走。「你最好说的是实话。」他的语调,危险得像包裹在丝绸里的刀。

  她咬着唇,娇喘的睨了他一眼。「我才不像你那么小人。我说的,当然是实话。」

  他黑眸一绽,精光大盛,信了她这时的说词,心口的妒意一扫而空。宽厚的大手,重新抱起她的腿儿,开始如狂风暴雨的进攻,催促着两人,同时攀上颠峰。

  她迎向他的冲刺,在他的占有下,一声一声的娇唤。

  寒夜中,罗帐里,缠绵正浓。


第5章
 
  晨光乍现,不一会儿,玄武大街又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龙门客栈的木门刚开,起得早的客人们,也纷纷上门,大厅里热热闹闹,店小二响亮的招呼着,勤快的点菜送菜。

  客栈后方的莲花阁,却是安安静静。

  朝阳透过雕花窗棂,迤逦进室内。

  纱帐之下,有了些许动静。

  薄薄的丝被,覆盖在身段曼妙的娇躯上,那若隐若现的曲线,比裸体时更为动人。

  龙无双眨了眨眼,从睡梦中醒来。她卧在床上,慵懒的伸手,抚过身旁的枕头、被褥。

  不论是枕头还是被褥,都是凉冷的。昨夜睡在这儿的公孙明德,肯定是天还没亮,就穿回朝服,赶着上朝去了。

  她的手在丝绸上游走,感受那儿的冰凉,半晌之后才懒洋洋的起身,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姿态恍若餍足的猫儿。

  守在门外的丫鬟,都是伺候她多年的,早已摸熟她的习惯,一听见房内有动静,立刻轻敲房门,说道:「无双姑娘,浴水已经准备妥当了。」

  「送进来吧!」

  房门一开,几个灵巧的丫鬟,提着一桶桶热腾腾的浴水,倒进芙蓉窗花前,一个七尺来长、由黄杨木所做,纹理细腻的浴盆中。

  她娇慵的进了浴盆,在金色的阳光下沐浴,还调皮的伸出脚,搁在浴盆边缘,用圆润粉红的脚趾,跟晨光嬉戏着。

  「无双姑娘,早膳已经备妥了。」

  「送到特等席去,我要在那里吃。」

  「是。」

  一个丫鬟匆匆奔出去张罗,其余的丫鬟们,则是侍候她起身穿衣。

  天候正冷,虽说这会儿是晴天,但说不定中午就会下雪。丫鬟们捧出一袭缇花绢衫,与银鼠皮裙,再为她穿上纯黑的狐毛裘。

  穿妥衣裙后,龙无双慢条斯理的走到前厅,提裙往二楼的特等席走去。

  特等席里,不但有精致可口的早膳,还有着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

  「无双,早啊!」罗梦微笑着。

  「你这么闲啊,一早就来我这儿?」龙无双坐了下来,往四周瞧了一瞧。「今天,你家的沈大总管,没当跟屁虫了吗?」

  「案子都让你破了,黑虎帮众也让相爷抓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罗梦淡淡说道,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盒包装精美的锦盒。「来,你瞧瞧这个。」

  龙无双好奇的凑过来。

  「是什么东西?」

  「鲍鱼。」

  她眼睛一亮。「喔?」

  罗梦轻挥了挥手,丫鬟立刻明白过来,仔细拆开锦盒。「昨儿个,有客人送来这盒礼物,我爹爹说他不吃这个,还不如借花献佛,拿来送你。」

  锦盒拆开,几颗澄黄如金的鲍鱼,颗颗都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整整齐齐的排在绸缎上头。龙无双脸色一喜,立刻笑逐颜开。

  「唉啊,这不是黄金鲍吗?」这种鲍鱼,数量极少,要长到这么大,更是极为难得。「这份礼太贵重了,我得找一天,亲自去跟你爹爹道谢。」

  「不用了,你可是护国公主,他老人家可领受不起呢!」罗梦调侃着。

  「你少来这套。」龙无双心情好极了,也不跟好友计较,转头吩咐丫鬟。「把这些黄金鲍交给大厨。然后,再多备一份早膳来。」

  「不用了,我用过早膳才出来的。」

  龙无双闻言,改口再交代。「那就上碗燕窝吧!」

  「是。」丫鬟接过鲍鱼,轻巧的退了下去。

  罗梦面带微笑,打量着心情愉悦的好友,柔声说道:「无双,我方才过来时,正巧经过唐家,瞧见了十九跟她夫婿呢!」

  「喔,是吗?」她端起茶碗,掀起碗盖,轻拨着碗里细如银针的茶叶,嘴角弯弯的问:「他们夫妻俩还好吧?」

  「你问的是方才,还是这一阵子?」

  「有差别吗?」她嘴角更弯了些。

  「的确没差。」

  罗梦接下丫鬟送上的燕窝,瞅着好友,浅笑说道:「这阵子,唐家夫妻闹得可厉害了。」

  「是吗?」龙无双眨了眨眼。「为什么?」

  罗梦意味深长的笑瞧着她。

  「因为,外头谣言满天飞,说是唐家姑爷,跟花魁楚怜怜情深意浓,却相见恨晚。」

  「原来如此。」龙无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罗梦继续说道:「七日之前,唐家夫妇在街上巧遇花魁。楚怜怜一见到宫清颺,含情脉脉的流下一滴情泪,随即掉头离去。」

  楚怜怜的一举一动,外加那滴泪,恰巧证实了漫天乱飞的谣言,气得脾气火爆的唐十九,当着满街的人,就质问起宫清颺。接着,才说不到几句话,唐十九就挥着手里的木棹,追着宫清颺猛打。

  「唉啊,不会吧!」龙无双装腔作势,满脸惊讶的说道。「我家那位大掌柜,噢,不不不,该说是我家那位『前任』的大掌柜,对十九可是一往情深,怎么会对十九不忠呢?」她嘴里帮宫清颺说话,眼底眉梢,却都带着报仇后的愉快微笑。

  罗梦瞧着她,虽然心里早有了底,却还是问出了口:「是不是你在作怪?」

  「一点点喽!」她微笑着,挑眉回道。

  哼,小女子说到做到,说要报仇,就一定会报仇!她早就说过,会好好「回敬」宫清颺的!

  结识楚怜怜后,她暗中送去一封信跟为数不少的黄金。楚怜怜看完信后,承诺依计行事,却把黄金都退了回来,说是朋友相助,不用耗费这些钱。

  之后,她一边查案,也不忘一边派人四处散播谣言,存心就是要恶整那个在她新婚夜,藉口合约期满,故意违背她的意思,把迷药换成春药的宫清颺!

  这件事情,她可是保密到家,连十九都蒙在鼓里。

  她深知十九的脾气,虽然火爆,但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旦发现查无实证,就不会再怪罪丈夫。只是,在她发火的这段时间里,可有宫清颺好受的了!

  罗梦舀着碗里的燕窝,轻笑着摇了摇头,看不出对这桩「复仇行动」,到底是赞同还是反对。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又怎么了?」龙无双推开窗棂,往下望去。

  唔,该不会是宫清颺,识破了她的诡计,正要登门来算帐吧?!

  楼下的店小二,扬声喊道:「老板娘,有人送来一块匾额!」

  龙无双一听,脸色乍变。

  不会吧!

  他真的派人送匾额来了?

  上头写的会是她讨来的「甘拜下风」,还是——

  「是谁送的匾额?」罗梦好奇的问。

  「公孙明德。」

  「他送匾额给你?」罗梦挑眉。「为什么?」

  龙无双有些忐忑,却还是期望那家伙良心未泯。好面子的她,硬着头皮,跟好友说道——

  「因为有我提供的线索,他才能尽速破案啊!」说完,提起绸裙,就往楼下走去。

  罗梦跟在后头,好奇的问:「他写了什么?」

  她咬着唇瓣,逞强的回答。

  「甘拜下风。」她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大厅,走到门口,直直走到门外马车上,那块被红布遮住的匾额前,抽手一掀,映入眼帘的却是——

  龙门珍馐

  四个银钩铁划的大字,刻在匾额上,左下方还有公孙明德的落款。

  龙无双瞪着那四个字,整个人僵如木石。

  那个死没良心的!她怎能期待公孙明德良心未泯?他的良心,大概早八百年前,就被狗给啃了!

  「龙门珍馐?」罗梦念了一遍,望着好友问:「现在,是相爷写错,还是你记错。或者,是我听错,或是看错了?」她一脸莞尔,轻而易举就猜出,这四个字另有所指。

  「是他写错了!」龙无双气急败坏,被那四个字激得火冒三丈,一掌就劈了出去。

  啪啦一声,匾额被劈成两半。

  「来人啊,把这些废材全拿去厨房里,给我当柴烧了!」她咬牙切齿,气恼的丢下这一句,转身就走。

  「写错就写错,退回去请师傅重刻不就行了,怎么劈了呢?」罗梦瞧着被劈成两半的匾额,盈盈跟了过去。

  龙无双胀红了脸,不回她的问题,反倒朝客栈里的小二们跺脚开火。「你们一个一个,都站在那里做什么?不会动啊?死人啊?没听到我说的话啊?快把门口的废柴拿去烧了呀!」

  一干人等闻言,这才匆匆跑到前头,忙着扛起匾额。只是,还没把破匾额拖下马车,后头就又再来了一辆。

  马车后头,同样有着一块匾额。

  「无、无双姑娘,又来了耶!」店小二心惊胆战的报告。

  「给我劈了。」

  「但是,这是相爷送的匾额——」

  「我叫你们劈,你们就尽管劈了。只是劈一块匾额,有这么难吗?」

  「但是——」

  「还有什么但是?!」她火冒三丈的问。

  店小二低着头,满脸委屈。「不只一块啊!」

  她猛地抬起头来,赫然发现,门口竟排了一整排的马车,少说也有七、八辆,每一辆马车后头,都放着一块匾额,匾额上都是那四个大字——

  龙门珍馐

  她气得七窍生烟,跺着脚喊道:「劈了劈了,不管多少,全给我劈了!」

  店小二们却满脸为难,没人敢动。

  不是他们不听令,只是这匾额可是相爷送的,上头还有落款,大伙儿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真的把匾额劈了呢?

  龙无双更气了。

  「全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见没人上前来,她气红了眼,开口喊道:「黑脸的!黑脸的——」

  她这边一喊,早看见门口骚动的铁索,这才慢慢走了过来。

  「黑脸的,把这些匾额全给我劈了!」

  铁索动作缓慢,沉着一张脸,看来就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你摆那什么脸?好,你们都没胆,我自己来!」她更恼更火,一个箭步冲上前,抽起铁索腰间的大刀,反身就往那些匾额砍去。

  岂料,那把大刀重得很,光是举起刀子,就已经让她累得气喘吁吁。靠着心头的怒气,她用尽吃奶的力气,劈了又劈,直劈到第五块匾额时,就已经累得抬不起刀。

  等到九块匾额全劈完,她已经累得手脚发软,只能拄着大刀,频频喘气了。

  谁知道,在这当口,竟又来了一辆马车、一块匾额。

  这会儿可是匾额店的老板,亲自送上门来的。

  「该死!」她喃喃骂着,拖着那把大刀,艰难的走到了马车前。

  唧——

  唧——

  唧——

  乌黑的大刀,在地上拖行着,发出刺耳的声音,还不时冒出火花。

  她不等老板把布拉开,就深吸一口气,举起大刀,奋力的砍了下去——

  锵!

  响亮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这回,匾额没半点损伤,倒是龙无双被震得双手发麻,手中的乌黑大刀,因为强烈的反震力,竟从她手中飞脱了出去。

  眼见大刀咻咻咻的飞转,众人惊呼出声,躲的躲、逃的逃,就怕大刀不长眼,会削了哪个倒楣鬼的脑袋。

  站在一旁的铁索,脚一点地,瞬间就跃上半空,单手一握,就稳稳的抓回自个儿的刀。

  匾额店的老板,还以为龙无双刚刚那一刀,是在测试匾额的硬度,连忙上前解释。

  「夫人,相爷今儿个一早,天还未亮时,便来找老朽下订的。这块匾额是寒铁所铸,夫人大可放心,绝对可保百年不坏!」

  百年不坏?!

  轰!

  她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像是炸开一朵烟花似的,炸得她眼前发黑,也气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老板没有发现她神色不对,迳自把被砍成两半的布条收妥,殷勤客气的又说:「夫人,相爷交代过,一定要您亲自收下这份礼。」

  「不收!」

  「啊?」

  「啊什么啊?我、不、收!」她转过身去,朝着铁索一指。「你,把它拿去火炉里,给我融了它!」

  吩咐完毕后,她一挥袖子,气得双颊红润润的,连客栈也不回去了,转身就往相爷府走去。


 


  天寒地冻。

  白雪接连几日,下下停停,在街上积了厚厚一层,教人有些举步维艰。

  不过,这么一点点小困难,当然是挡不住火冒三丈的龙无双。她回到相爷府,走到两人居住的楼房前,却不肯回房,就这么站在门前,瞪着纷飞的白雪,等着公孙明德。

  他才—进新房院落,就瞧见她了。

  也不知是气着了,还是冻着了,她的脸泛着鲜明的红晕,一双星子般的双眸,炯炯的直瞪着他。

  乍看之下,裏着黑狐裘的她,简直就像是黑狐幻化成的狐精。

  一见他进门,美丽的狐精就怒气冲冲的质问。

  「公孙明德,你让人送来的,是什么东西?!」

  「匾额啊,不是你要的吗?」他脸上波澜不兴的回问,脚下未停,继续往房里走去。

  「你明明知道,我要的不是那四个字!」她气得握紧了拳,愤愤追了上去。

  「不是哪四个字?」他推门走进屋里,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袍。

  「就龙门——」发现自己上当,她立刻住了口,不肯说出那四个字。

  「龙门什么?」他没回头看她,只是迳自脱去身上朝服。

  「你知道是什么!」她既恼又羞,悄悄挪开视线。

  虽然说,两人成为夫妻,已有一、两个月了,可突然见到他脱衣服,还是让她红了脸。只是,她脾气倔,又不肯退让,只得继续站在原地,尽量假装根本不在意。

  「你不服输,我也认了。你心不甘、情不愿的,改送那几个字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你要我送匾额,我也送了,何来心不甘、情不愿之说?」

  「你要是心甘情愿,有胆就别改字啊!」她跺脚直骂。

  「就我记忆所及,你昨晚对这四个字,不也挺满意的吗?」

  「我才没有!」她羞红着脸,愈说愈是生气。

  公孙明德在这之中,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套上灰色的衣袍,绑上衣带,再顺好衣襟,穿戴妥当之后,才转头看着她。

  「刑部从牢里借提了犯人,尚书大人还在等着我过去,共同审讯人犯。我只是抽空回来换衣服,有什么事,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语毕,他也不等她的回答,便走出卧房,穿过小厅,推门走了出去。

  「什么叫做等你晚上回来再说?公孙明德、公孙明德——」她追上去,小小的鞋印,追着大大的鞋印,在雪地里印得格外清楚。

  公孙明德却连头也不回,对身后的呼喊,完全置若罔闻,仍旧直直朝着门口走去。

  终于,气昏头的她,再也受不了他的忽略,弯身抓起路旁的雪块,瞄准着他的后脑勺,用尽力气就扔了过去。

  谁知道,他脚下不停,也没回头,只是脑袋往左一偏,就闪过了那雪块。

  雪块出手的瞬间,她心里原本还闪过一丝担忧,就怕真的砸到了他。但是,眼见他竟然闪过,心下莫名更气,当下又抓握起另一颗雪球,再度瞄准,朝他丢出去。

  这个男人的背后,活像是也长了眼似的。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公孙明德再度偏头,轻而易举又闪过一次攻击。

  她就是不信邪!

  又一颗雪球出手、又再一次被他闪过。

  龙无双气得蹲下来,双手都抓着雪球,没头没脑的朝他扔。公孙明德竟然左闪右躲,每一颗都轻易闪过,脚下依然未停。

  几次都丢不中,她气得大喊。

  「你有胆就给我站住!」

  公孙明德闻言,竟真的站定不动。

  哼。算他识相!

  这回,她眯着眼儿、咬着唇,仔细瞄准他的脑袋,确定绝对能够得手后,才把手里的雪球,用力扔了出去。

  公孙明德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直到雪球逼近的最后一刹那,他才陡然回身,一掌接住那颗雪球。

  攻击再度落空,她倒抽了口气,气得直跺脚。「你怎么可以接?」

  他眯眼看着她。

  「不要像三岁娃儿一样无理取闹。」

  三岁娃儿?

  无理取闹?

  龙无双瞪大了眼,气得要无赖的道:「我就是像三岁娃儿、我就是要无理取闹,不然你想怎样?咬我吗?」

  她有恃无恐的朝他逼近,仰起小脸,嚣张的直喊:「来啊,咬我啊咬我啊咬我啊——」

  无底的黑眸,静静望着那凑到眼前来挑衅的小女人。下一瞬间,他伸出手,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狠狠吻住她的唇。

  被吻得措手不及,龙无双瞪大了眼,跟着立刻挣扎起来,小手猛槌他的胸口。只是,早已习惯他抚触的身子,却因为他的气息、他吻她的方式,逐渐逐渐的酥软无力。

  好不容易,当他终于松开她时,她满腔的怒火老早全都烟消云散,只能望着他,结结巴巴的质问:「你你你——你做什么?」

  公孙明德挑眉,拇指抚过她被吻得微肿的红唇。

  「你不是要我咬你吗?」

  龙无双满脸通红,张开了小嘴,却不知该回辩些什么。

  瞧她一副哑口无言的模样,他嘴角一勾,低首蜻蜒点水的又偷了她一个吻,大手轻捏着她的下巴,交代道:「在家里等我。」

  然后,他才转身离开。

  她呆愣在原处,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完全看不见后,她才腿儿一软,坐倒在雪地上。

  雪地严寒,她该觉得冷。

  公孙明德送了那块匾额,她该觉得气。

  只是,这会儿,她非但不觉得冷,竟也不觉得气。

  她坐在雪地里,抚着火烫的双颊,脑海里头,却全是他方才那昙花一现,教人为之怦然心动的珍稀笑容。


第6章
 
  寒冬时节,飞雪飘飘。

  不知不觉中,时光飞逝,腊月将尽。

  素雅的梅花,在枝头绽放,家家户户都在张罗着,准备好好过年。不论是东市,或是西市,都充塞着各类年货、干果,人人摩肩擦踵,四处办着年货,还有摊子就在街边卖着春联,大红的颜色,染得整座京城的年味愈来愈浓。

  小年夜这日,冬阳难得露了脸。

  市街上卖的年货,龙无双当然看不上眼。以往每一年,过年之前,她总会先准备好一份精致的上等年货,在龙门客栈内摆桌设宴,让一些无家可归的员工们能吃顿团圆饭,之后,再送给他们厚厚的红包,放员工三天大假,犒赏这一整年来的辛劳。

  只是,今年略有不同。

  精致的上等年货,她今天还多准备了一份。这份年货,当然就是为相爷府里准备的。

  确认年货到齐后,已是接近晌午。她骑着马,要铁索随行,也没说要去哪儿,迳自就出了城。

  冬阳虽暖,但是官道上积雪未融,骑在马上,也比平日颠簸得多,迎面而来的寒风,更是冷得刺骨。

  两人骑着马,不久后便来到城外约十里处,在一处小小村庄里,寻着一户普通农家。

  龙无双灵巧的下马,走到农家门前,轻敲了两下。

  「来了来了!」头发花白的妇人,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贵客临门,一听见敲门声,立刻就前来应门。见到龙无双,妇人咧着嘴直笑。「夫人,您可来了,我候了您一阵子了。」

  「让你久等了。」龙无双说道,迫不及待的走进屋里。「孙大娘,我订的鞋可纳好了吗?」

  孙大娘笑呵呵的点头。

  「好了好了,昨儿个晚上,我就将鞋纳好了。」她拿起桌子上三双素色黑鞋,递给龙无双。「来,您瞧瞧,这鞋还行吗?」

  黑鞋虽是素面,但是做工精巧,缝得极为牢靠,细密得几乎不见针脚。就连鞋底止滑的皮革,也用了粗针,一针一线的缝妥。

  「大娘您的手艺果然不凡。」龙无双赞道,反覆看着手里的鞋,红唇噙着笑,满意极了。

  「是夫人您不嫌弃。」年已五十的孙大娘,谦虚的说,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喜色。

  「不,若您手艺不好,公孙家多年来,也不会只找您做鞋了。」

  「好说好说。不过,夫人您还真有心,关心相爷穿得舒不舒服,竟特地来替相爷做鞋呢!」孙大娘说道,心里猜想,这对夫妻该是感情极佳吧!

  龙无双的脸儿,微微的一红。

  哼,她才不关心他穿得舒不舒服呢!她只是——只是——只是觉得,他那双旧鞋早该换了,不论怎么看,就怎么碍眼。又不想他哪一天,在雪地上滑倒,摔断了腿,还是摔断了手,才会——才会——

  各种藉口,在她脑中闪过。

  而她,却略过一个最显而易见的事实,不愿意去承认。

  一边想着,她一边握着手中的黑布鞋,反覆再看了一会儿,嫩嫩的小手,摸进鞋里按了一按,考虑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大娘,可以麻烦你,再做一件事吗?」

  「夫人希望我再做些什么?」

  龙无双甜甜一笑,接着红唇轻启,才说出了她的要求。

  只见孙大娘连连点头,接回那三双鞋子,又回到桌前忙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那三双鞋子,再度回到龙无双的手里。她仔细收妥,付了比公孙家往日更丰厚的银两,这才在孙大娘的道谢中,翻身上马离去。

  午后,风雪渐渐大了起来。

  铁索跟着龙无双,循着来时路,在官道上冒雪前行。到了某个岔路时,她突然扯缰停马。

  铁索回头,无言的看了她一眼。

  「不,还不用回去。」她纤手一指,指着另一条道路,弯唇露出调皮的浅笑。「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处理。」


 


  风狂雪骤。

  大雪一阵又一阵。

  城外不远处,一队商旅运着上等食材,急着在日落之前入城。只是,大雪茫茫,别说是人了,就连马儿一脚踩下,都有半条腿儿陷进雪里,商旅的行进速度,缓慢得足以媲美龟爬。

  随行的老板,看着愈显阴霾的天色,担心得猛擦汗,焦急的跟车夫老大商量着。

  「车老大,就快到京城了,这一批货是赶着要给人办年货的,您能不能行行好,尽量赶路,进城之后,我必定多添点银子,让弟兄们喝些酒暖暖身子。」

  一听到老板如此大方,车夫老大自然是义不容辞。

  「这是当然,林老板,您放心,这点风雪还挡不了咱们。」他回过头,朝着兄弟们扬声吆喝着。「大伙儿咬紧牙,再撑一会儿,别丢了咱们车行的脸。林老板正急呢,咱们一个时辰内,就替他把货送进城里去!」

  「好!」

  被雪蒙得一身白的汉子们,齐声答道,驾得更卖力了。

  不料,才又冒雪推进不到百尺,路旁突然发出巨响。紧接着,原本耸立在侧的大树,就像是被斩了根似的,在众人的惊叫下,逐渐逐渐倾倒——

  轰!

  大树终于倒地,恰巧就阻断了道路,车夫老大拉缰疾停,马儿嘶鸣,抬腿人立而起,车队差点撞成一团,幸得车夫们技术好,才没将货都翻了。

  只是,现在大树横亘在前,车队顿时被困住,再也无法前进。

  林老板几乎要哭出来了。

  泪还没滴下来,倒是一旁的林子里,突然跳出几个蒙着面、持着刀剑的黑衣人。

  林老板这下子真的哭出来了。

  「有强盗!」

  车夫老大吼道,所有的车夫们,全都同时抽出刀剑,大雪中传来阵阵金石交鸣声,两方人马迅速缠斗在一起。

  虽然,黑衣强盗的人数不多,功力却远比车夫们高强,没一会儿工夫,商队这边就有人见了血。紧接着,痛哭失声的林老板,就被其中一个黑衣人,拿着沾血的长刀架住脖子。

  「叫他们住手!」

  低沉的声音,在林老板耳畔响起。他立刻止了哭,只觉得一身的鸡皮疙瘩,全都站了起来。

  「住手,通通住手!」他连忙喊道,还伸长了脖子,就怕大把长刀再靠近一点,就要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眼见大老板已被挟持,车夫们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停下打斗。

  「把刀剑都扔了!」一声娇脆的女声响起。

  林老板跟车夫们,全都一愣,闻声转头望去,只看见其中一个黑衣人,虽然同样蒙着面,但是黑衣之下,曲线曼妙,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子。

  在她身后,还有一个高大的男人,沉默无言的护卫着,也是蒙着脸,手里的大刀,乌黑骇人,映着沾血的雪地,更让人触目惊心。

  车夫们全放下了刀,没有多加抵抗。

  「算你们识相!」黑衣女贼呵呵笑着,举手一挥,喝令道:「把人都绑起来,塞住他们的嘴,扔到路边去!」

  黑衣人们手脚迅速,拿出粗麻绳,不一会儿,就把林老板跟车夫们,像是缠粽子似的,全绑在一块儿,还摸出几块脏布,把他们的嘴全塞了起来。

  身段曼妙的黑衣女贼,纵身翻上马车,用刀划开车顶的帆布,从里头拿出锦盒。

  她挥手又是一刀,割开锦盒。

  「太好了,这可是上好的燕窝!」她呵呵娇笑着,拿着燕窝跳下马车,把燕窝抹在林老板的胖脸上。「老板,谢谢你这几车的燕窝了。这盒呢,就留给您自个儿补身吧!」

  说完,她直起身子,跳上预备好的马匹,小手一挥。

  「把这几车燕窝都驾回去。咱们撤!」

  黑衣人们训练有素,有的跳上马车,有的骑着马匹,护卫着那名黑衣女贼,很快的就离开了。

  雪花一阵又一阵,缓缓从天际飘落。

  很快的,那群黑衣人的行踪,就被雪花掩盖,再也追查不到了。


 


  事隔几日,大年初四一早,公孙明德才刚下朝,就被延请到刑部。

  刑部大厅内,洪捕头眉头深锁,正在绕着圈踱步。一瞧见相爷到了,他立刻拱手。

  「怎么了?」公孙明德直接问道。

  洪捕头深吸一口气。

  「发生抢案了。」

  公孙明德点了点头,在桌前坐下。「什么时候的事?」

  「从小年夜至今,每日都有,已经连续五起了。」洪捕头恭恭敬敬,送上抢案的记录,表情更为凝重。「虽然这几起抢案,至今无人死亡,但是——」

  公孙明德挑眉,等着下文。

  洪捕头沉默半晌,才又开口。「相爷,这几桩抢案非比寻常。」

  「怎么说?」

  「这五桩抢案,被抢的货,不是上等的燕窝、鲍鱼,便是特级的人参、香料,商家们损失惨重,个个欲哭无泪,而且证人们都说了——」他再度深吸一口气,才能说下去。「证人们都说,带头的,是个女抢匪。」

  「女的?」公孙明德剑眉一拧,锐利的目光扫来。

  「是,她虽然蒙了面,但从身形和声音上,都可以确定是个女的。不但如此,抢匪一行人之中,还有位拿黑色大刀的汉子,始终跟在她身边。」

  公孙明德神色木然,沉默不语。

  洪捕头一咬牙,继续再道:「相爷,这帮抢匪行抢的皆是上等食材,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公主她——」

  天下之大,但女的抢匪可不多。而专抢上等食材的女抢匪,京城里众人皆知,就只有龙无双一人!

  「够了。」公孙明德起身,合上抢案记录。

  洪捕头住了嘴,看着脸色铁青的相爷,负手走到窗边,颈背在无声中渗出冷汗。

  一室沉寂,静到了极点。

  他甚至能听到窗外雪花落地的声音。

  好半晌,公孙明德才头也不回的冷声开口。

  「我会处理的。」

  「谢相爷。」

  洪捕头松了口气,弯身一拱手,随即退了出去。

  若不是这几桩抢案,闹得太过头,非但抢了货,还伤了人,商旅们叫苦连天。虽然全都怀疑是龙无双所为,却没人胆敢去拿她到案。洪捕头苦思许久,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会硬着头皮,来找公孙明德。

  踏出刑部大厅前,洪捕头再度回头,瞧见公孙明德仍站在窗前,笔挺的背影,一动也不动。

  洪捕头摇了摇头,无声叹了口气。

  唉,娶了这么个妻子,真是难为了相爷啊!


 


  大年初四的黄昏,龙无双在铁索的护卫下,从城外赶回来,回到了相爷府。让铁索回去后,她踏着轻快的脚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哼着歌儿,走回精雕细琢的楼房。

  只是,才进了房门,她就吃了一惊。

  天还没黑呢!没想到,公孙明德却早已回府,正坐在花厅里头等着。

  她捧着包袱,一时措手不及,还想快些藏起时,他却开口了,不但开口,那语气还冷得像是冰锥,刺得人心里发寒。

  「你去了哪里?」

  滴溜溜的眼儿一转。

  「我不想说。」

  他的口气更冷了。

  「你非说不可。」

  那冰冷的语气,让她脸上的笑靥逐渐褪去,初见到他提早回府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

  她生来就吃软不吃硬,见了他这般冷硬的态度,激得她也有些不悦,忍不住仰起下巴,瞟了他一眼,迳自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去什么地方,都非要跟你报备不可?」

  公孙明德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灼亮的眼直视着她,寒声又道:「从你嫁进公孙家的那天开始。」

  毫不留情的手劲,把她弄得好疼,痛得她连包袱都拿不住了。眼见包袱落地,她也恼火起来,双眸怒瞪着他。

  「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他却对她的抗议,压根儿听若未闻,铁青的脸庞,逼靠得更近,一字一句的质问:「这些天,你都去了哪里?」

  如果,他客客气气的问,或许她还会考虑一下要不要回答他。但是,现在他这种活像要吃人的态度,教她也火上心头,忍不住赌气回道。

  「我去了哪里,关你什么事?」她倔傲的说。「我就是不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公孙明德的额上,隐隐浮现青筋。

  前些日子,她才承诺过,不再去行抢贡品。

  她换了个方式,跟皇上讨了个令牌,若是想要贡品,可以名正言顺,直接到当地索取,不用担心食材经过长途跋涉,运到宫里时会没了鲜度。

  原本,他以为,她真的改了。

  原本,他以为,她真的不同了。

  原本,他以为,她真的不会再去行抢了。

  谁知道,她竟又故计重施,背着他再度去行抢,而且这回抢的还不是官家,而是一般寻常的商旅。

  气愤与失望,同时涌上心头,他握住她的手劲,又重了几分。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前你行抢贡品,是因为人证被收买,物证也被皇上派人销毁,我无凭无据,才会几次忍让。你真以为我动不了你?」

  不懂他为何重提旧事,她忍着疼,拧眉回问。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别说你不知道这几天城外的抢案。」他咬牙开口。

  「抢案?」她呆了一呆。

  「以前你行抢贡品,皇上不跟你计较就算了。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连寻常百姓都抢!」

  她这才听出端倪,眼儿瞪大的望着他,难以置信的问。

  「你以为,那是我抢的?」

  「带头的蒙面抢匪是个女的,还有个大汉手拿黑色大刀跟在身旁,所抢的都是上等食材。」

  「所以,你现在是认定了那是我做的?」

  「不是吗?」他铁青着脸。

  龙无双瞪着他,气得有些晕眩。

  两人成亲至今,也有三个多月了。

  就算婚前,两人恶斗得多厉害;就算婚后,他再忙碌、再没有闲暇与她相处,但她始终以为,这个男人该多少懂得她一些,知道她再怎么态意妄为,也绝对不会去做出扰民的事。

  他们是夫妻。结发已有三个月的夫妻。

  就算是寻常人犯了案,也得先审才定罪。

  但是,公孙明德对她,却是未审就已先定罪。

  亏她还以为,这种日子真能持续下去;亏她还以为,两人真的可以作夫妻;亏她还为了他,特地去——

  落在地上的包袱,看在她的眼里,成了一个莫大的讽刺。

  他不信任她!

  这个男人,根本完完全全没信任过她!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在雪地里吻她的唇?为什么要在上朝前,趁着她在梦寐之际,吻她的额。让她以为,他真的有一点在乎她?

  王八蛋!王八蛋——

  委屈与酸楚瞬间上涌,化为热烫的泪水,几欲夺眶。

  龙无双气愤的咬牙,忍住眼里的泪,愤愤不平的瞪着他,口不择言的嚷着:「好,你觉得是我做的,那就当作是我做的好了!就算是我做的,你能拿我怎样?你要关我吗?好啊,那就关啊!」

  她的挑衅,将他的怒火,挑燃到最顶点。

  所有的理智与冷静,全因为这个小女人,悉数消失不见。他沉着脸,用力一握,将她压在腿上,举起宽厚的大手,然后——

  啪!

  龙无双尖叫出声。

  「啊——」她又惊又怒,不敢相信,他竟敢如此对待她。「你打我?!你打我?!连我娘都没有打过我,你竟敢打我?!」

  「就是没人敢教训你,你才会无法无天。所有人将你宠上了天,才会让你骄纵得不知人间疾苦!」

  啪!

  又是一掌。

  「放开我,你这王八蛋!」疼痛、屈辱、愤怒充塞心胸,她羞愤不已地在他腿上挣扎着。

  「我从你三岁起,就想做这件事!」

  啪!

  清脆的声音,再度回荡在房内。

  年幼时,他曾经瞧见,先皇如何哄着她吃饭,又瞧见她任性的扭开小脸,嚷着说不好吃、不好吃,还把米饭全打翻在地上。那时,他就觉得,她的骄纵无可救药,根本是欠缺教训!

  重重的掌,打在她的粉臀上,像是火烧般的疼。她又痛又难过,气得哭了出来。

  「放开我!放开我!」她哭嚷着,瞪着他脚上的鞋,眼泪一滴滴的掉。湿润了黑布的鞋面。「公孙明德,我恨你!」

  听见她的哭声,高举的大手再也打不下去。但他心中怒气未消,将泪汪汪的她拉起身,抓着她的双臂,怒声训道。

  「你身为皇家庶女,生来不用劳苦。但是,不是人人都像你,可以不必忙碌操劳,平民百姓们赚的是血汗钱,要养家活口的,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她气愤的握紧粉拳,槌打着他的胸膛,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的往下掉。她哭着喊道:「我只知道我恨你,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你!」

  「全天下恨我的人多得是,不差你一个。」他冷声说道,摇晃着她的双臂,执意问出答案。「你把那些货藏在哪?龙门客栈,还是别的地方?快交出来还给人家!」

  货?什么货?!

  她该死的哪里会知道,那些货在什么地方。

  但是,他不信任她。他认定了,那些东西就是她抢的,就算她否认,他也不会相信!

  他不信任她——

  一阵痛,揪住了她的心口。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他大手的箝制,扬手朝他脸上挥去。

  啪!

  他的脸上,瞬间浮现五指红印。

  「你这王八蛋!」她用手抹去泪,想忍着不哭,但是泪水却如何也止不住。「我这辈子做的最大错事,就是嫁给你!」

  红色的夕阳,映照在公孙明德阴沉的脸上。

  他冷漠的起身,看着她,缓缓回道:「彼此彼此。」语毕,他再也不愿意久留,把哭泣的她,独留在房内,迳自就转身离去。


第7章
 
  天色末亮,在书楼里坐下一夜的公孙明德,回到两人居住的院落,预备取回朝服。

  院落里漆黑一片,烛火末亮,也听不见任何声息。

  公孙明德脸色一沉。

  毫无疑问的,龙无双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面无表情,推开房门,点上烛火。

  灯火明亮,照映着华丽的花厅、卧房,也照映着红纱飘荡的绣榻。绣榻上空无一人,锦被摺得整整齐齐,未曾被动过。

  烛火的光亮,也照映着一地破碎的衣料。大量的衣料,有的灰、有的黑,全被剪得粉碎,散落了一地,旁边还扔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公孙明德只看了一眼,就能确定,被剪碎的,全是他的衣服。

  气愤的龙无双,在离去之前,竟把他的衣服剪了!

  衣料虽然被剪碎,但是还能隐约看得出,灰袍的袖,以及黑色的衽边,瞧那被剪碎的分量,「受害」的衣服,肯定不只一件。

  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尚未平息的怒火,再度涌上心头,这回来势更凶猛,宽厚的大掌紧握成拳,紧到连骨节都嘎嘎作响。

  一声鸡鸣,透过窗棂,传进屋内。

  时间不早了,他要是再不出门,今日早朝就要迟了。

  公孙明德眯起双眼,一步步走向衣橱,用最缓慢的动作,打开衣橱的门,心里怒火仍旺。

  那个疯女人,要是连他的朝服也剪了,他就只能穿着身上这件衣服,去赶赴早朝了——

  朝服完好无缺。

  他瞬间有些错愕。

  不仅朝服安然无恙,就连其他的衣服,也都还在衣橱内,一件都没少。灰袍黑衽,一件又一件,全搁在原处,不但没少了袖子,也没少了衣摆。事实上,衣橱里的衣裳,全都没被动过,更没遭到剪刀的肆虐。

  公孙明德瞪着那些衣裳,半晌之后才回过头来,看着满地的破碎衣料,以及那把剪刀。

  他蹲下来,拾起几块衣料。

  灰色的衣料质地光滑,触感柔且暖,是男装所用的上好料子;至于黑色的衣料,则有着极细的绣纹,绣纹用了黑线,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看得出是刻意低调,又保留了一丝华贵。

  这些衣料全是簇新的,不论是用料或是做工,都是上好的。不难想见,这些衣裳的原貌,该是十分出色的。

  窗外,再度传来鸡鸣。

  而公孙明德却只是瞪着手中的衣料,一动也不动,久久没有起身。


 


  午间。

  大雪纷飞,路上行人纷纷走避。

  一匹骏马却朝着龙门客栈而来,直到门前才停下。骏马之上,正是刚离开皇宫,就疾驰而来的公孙明德。

  他翻身下马,才走到客栈门前,还没踏进去,一个黑衣大汉就身影一晃,高大的身躯挡住门口,微微摇了摇头。

  公孙明德早已预料到,龙无双不肯见他。他神色平静,在门前停步,并不试图闯入。

  「我没有要进去。」他对铁索说道,声音低沉,眸中的光芒锐利如剑。「我来,只是要问你话。」虽说,铁索也是嫌犯,但他总敬重这男人还是条汉子,不愿意派人拘提,反倒亲自前来。

  他看着铁索,一字一句的问:「那几桩抢案,是不是你们做的?」

  向来惜言如金的铁索,难得的开了口,直视着公孙明德的眼,只说了两个字。

  「不是。」

  公孙明德的脸色,稍稍一变。

  根据多年来的经验,他深深明白,纵使龙无双的话未必可信,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却是一诺千金,说出口的话,绝不可能有假。

  但是,这几桩抢案,不但有了人证,描述全都符合龙无双与铁索。且每次案发时间,两人都恰巧不见踪影,这一连串的巧合,全都指向一个事实。

  而铁索却说,抢案并非他们所为。

  公孙明德眯眼又问:「这几日午后,你们去了哪里?」

  这回,铁索只是摇头,并未答话。

  「不能说?」他问。

  铁索点头。

  两个男人站在门前,僵持不下,一会儿之后,公孙明德明白,再不能从铁索口中问出什么线索,才点头告辞。

  「打扰了。」

  翻身上马后,他抬起头来,视线望向客栈二楼。二楼的特等席,牡丹雕花窗紧闭着,窗内空无一人,不见那窈窕的倩影。

  他收回视线,一扯缰绳,胯下骏马在雪中,撒蹄飞驰。

  四周的景物,迅速往后退去,白雪纷飞,让四周的一切,看来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策马疾驰,心中却思潮起伏,满脑子都是与抢案相关的线索。

  纵然铁索否认犯案,纵然铁索一诺千金、纵然铁索没有说谎。但是,这一切还是未能证明,抢案与龙无双无关。

  他需要证据,需要确确实实的证据,而不能听信铁索的一面之词,或是信了她昨天夜里,气极的时候,从眼里滴下的泪——

  如果,她真的与抢案无关,那么,那几天里,她究竟去了哪里?

  雪愈下愈大,公孙明德回到相爷府,在府前翻身下马。门前的仆人,立刻走上前去,预备替他牵住马儿。

  只是,地上积雪,比平日难走。才刚走下阶梯,那仆人就猛地一滑,砰的一声,重重的跌在雪地上,摔了个屁股开花。

  另一个仆人,连忙跑过来,牵过马的缰绳,不敢让主子久等。他连连鞠躬,赔着不是。

  「对不起,相爷,这小子的鞋旧了,在雪地里站都站不稳。」他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同伴,好气又好笑的直摇头。「唉啊,不是早就叫你换鞋了吗?」

  公孙明德走上阶梯,进了大门,预备回房换下朝服。他走过长廊,踏进积满雪的小径,一步步的踏过积雪。

  蓦地,他陡然停下脚步。

  相爷,这小子的鞋旧了,在雪地里站都站不稳。

  他回过头,眯起双眸,看着雪地上,自个儿所留下的清晰鞋印。

  这小子的鞋旧了。

  旧了?!

  若要论旧,他穿的鞋,只怕比那仆人更旧。

  惜物爱物,是公孙家的家训。公孙家所用的衣物,都不是城内有名织坊所做,为求节俭,公孙家几代以来,都是去城外的农民中,寻找擅于制衣、制鞋的人,交由他们制作。

  而他脚上这双鞋已经穿了数年,加上他忙碌得很,鞋底的皮革,早就被磨得几近穿底。

  但,为什么他走在雪地上,却能安然无恙。甚至觉得,雪势增强后的这些日子,这双鞋比先前更好走了许多。

  公孙明德缓慢的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鞋。

  黑布缝的鞋面,沾了些雪水与泥渍,却不见丝毫破损,就连鞋底的皮革,也不再像先前,磨得即将穿底,反倒厚而软,结实得很。

  这鞋的手工、用料,都是他多年来穿惯的。只是,这双鞋,却不是他先前穿的那双。

  这是一双新鞋。

  大雪落下,落在他的肩头,他却一动也不动,只是瞪着脚下的鞋。

  正巧,夏姨走出厨房时,就见到主子站在大雪里,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连忙又回到厨房,端了一碗热呼呼的汤出来,走到主子身边。

  「相爷,天寒地冻的,您先喝碗汤,暖暖身子。我去找小厮来,替您把朝服换下来——」

  话还没说完,公孙明德已经抬起头来,黑眸中闪着不寻常的光亮。

  「谁换了我的鞋?」他疾声问道。

  夏姨被这一逼问,有些吓着,吞吞吐吐的回答。

  「是——是——是夫人……」

  「什么时候换的?」

  「过年前就换了。」夏姨见主子神色不对,她提心吊胆,却还是鼓起勇气,决定说出一切。「相爷,夫人跟我打听,问出你习惯穿的,是城外孙大婶做的鞋,才冒着风雪,亲自去请对方做的。」

  公孙明德的脸色变得更铁青。他竟连朝服也不换,即刻转身,再度牵出骏马,冒雪往城外而去。

  银雪压着枝头,城外也是银白一片。

  他循着记忆,找着了一间农舍,翻身下马,亲自去敲门。

  这些事情,他必须亲自确认。

  「谁啊?」木门内传来问话,过没多久,就见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农妇,木门推开,探出脑袋来察看。「是谁啊?大过年的就——」她突然住口,眯起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表情才转为惊喜。「啊!是相爷啊!快请进、快请进。」

  孙大娘拉开门,请入公孙明德后,就东忙西忙,急着要招呼贵客。这几十年来,公孙家几代的鞋,都是她亲手做的,虽然制作的次数少,但是公孙家给的银两,让她这个寡妇生活过得轻松许多,也能将四个孩子都拉拔成人。

  对于公孙家,她始终感激不已。

  「相爷,您今儿个,怎么亲自来了?」她紧张的问。「难道,是新鞋不好穿吗?」

  「不,新鞋很好,很合脚。」

  孙大娘松了一口气,脸上这才再度有了笑容。「还好还好,不然我可就辜负了夫人的托付了。」

  「是她亲自过来,跟你订鞋的?」

  「是啊,夫人拿着旧鞋,要我照旧缝制三双。」提起龙无双,孙大娘笑得更开心了。「夫人不但美若天仙,还细心得很呢!她怕新鞋磨脚,那一日还特地要我把鞋底揉得软些,让相爷穿得更舒服。」

  公孙明德看着脚上的鞋。

  就因为她的这点细心,所以连他都没有察觉,她替他换了鞋。

  「她来的时候,是哪一天?」

  「腊月中旬来过几趟。我记得,夫人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是小年夜那天,她中午时过来,取了您的新鞋,就离开了。」

  小年夜那天下午,第一桩抢案就开始了。

  就算龙无双来过这里,真的替他取了新鞋。但是那一天,她也是日落后才回府,从中午到日落,有几个时辰的时间,抢案就是在那时发生的。还是没有证据,证明她与抢案无关。

  孙大娘没有察觉,公孙明德表情有异,仍旧笑咪咪的,先端了一杯热茶奉上,接着才又说道:「之后,夫人就去了邻村找陈师傅,替您做新衣裳呢!」


 


  陈师傅一见到他,也是眉开眼笑。

  「相爷,真是稀客啊!欢迎欢迎!」他乐呵呵的笑着,还不忘往公孙明德的背后望去。「夫人今天没来吗?」

  「没有。」

  陈师傅有些失望,却还是热情的延请公孙明德进屋,屋子的门板上贴着春联,但有几处地方,看得出来是刚刚修补的。

  才刚坐下,陈师傅就迫不及待的问。

  「新衣裳穿得合身?」不等公孙明德回答,陈师傅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那几件衣裳的料子,都是夫人去买来的,每一块料子都是她亲手挑的呢!」

  「夫人说,怕您穿得不惯,又怕您穿得不暖,所以光是挑料子,就耗了一番工夫,式样更是跟您以往穿的相同。」

  「夫人还吩咐,绣纹得细,得用黑线,说您不爱太过奢华。」

  「夫人又嘱咐了好几次,得做得牢靠些,在手肘部分,还得加衬一块布,免得您为国事奔波时给磨破了。」

  「夫人可有心了,前些日子啊,就过年前,跟大过年的那几天。夫人每天下午,都会到我这儿来。」

  陈师傅热切的说着,一字一句,都让他心底那难言的滋味更加苦涩。公孙明德深吸口气,沉声问道:「她每天下午都来?」

  「对!每天下午,风雪无阻呢!」陈师傅回答。「夫人就坐在那儿等着,看着我做衣裳,直到日落才回去。」

  公孙明德转头看去。

  角落,只有一张椅子。

  一张木头钉成的椅子。

  没有舒适的绣褥、没有温暖的狐皮椅垫,就只有一张简陋的椅子。

  陈师傅还在说着。「那时候还冷得很,我门板坏了,寒风都灌进屋子里,我一把老骨头了,也没法子修,夫人却还耐着冷,接连几个下午,都坐在那儿,不时吩咐我,该怎么制作衣裳,才能让您穿得久、穿得舒适些。」

  「后来,夫人不但给了我制衣的银两,还派了木匠来,替我把坏了的门板修好,不让我这老头子冻得手脚冰冷,总算能过个舒服的年。」陈师傅说啊说,说个没完。「相爷啊,夫人不但生得美,心地也好,对您更是用心呢!」

  每一字、每一句,清清楚楚的,都传进公孙明德的耳里。

  他面无表情,仍看着那张椅子。

  那张木头钉的、简陋的椅子。

  风雪寒冻,阵阵都从门板缝中吹进破屋里,她就坐在这儿,看着师傅为他缝制衣裳,任何细节都不肯放过。

  那些日子,她回到府里时,一张脸儿总是通红。原来,那不是行抢后的兴奋,而是天寒地冻,她坐在这儿一下午,被寒风冻红的。

  公孙明德缓慢的起身,走到椅子旁,张开大手,握着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椅,眸光不再凌厉,反倒晦暗无光。

  好,你觉得是我做的,那就当作是我做的好了!

  她愤怒的声音,清晰回荡在他耳边。

  公孙明德,我恨你!

  苦涩,已然涌上喉头,他闭上了眼。

  眼前浮现的,尽是那被剪得残破的衣衫碎片。

  不需要更多证据了。

  他已犯下大错。


 


  大雪仍在下,像是永远都停不了。

  书房里,一灯如豆。

  公孙明德翻看着那几桩抢案的卷宗,试图从中找出关于那些抢匪的蛛丝马迹,已有好几个时辰。

  即便是证实了龙无双的清白,知道自己错怪她之后,公孙明德也没去龙门客栈。

  他明白那小女人的性子,知道他就算去了,她也绝对不会见他。

  那一夜,他已经伤得她太深太重了。

  知道她现在还在气头上,而今,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先将真正的抢匪尽快逮捕到案,还她一个清白。

  相爷府里,气氛低迷,纵使人人都知道,相爷与夫人大吵了一架,气得夫人回客栈后,就再也没回相爷府。

  但是,任谁也没有胆子去问问相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去劝劝相爷,把夫人接回府里来。

  倒是小丫鬂银花,实在不放心,端着奶奶特别熬的好汤,专程送到龙门客栈去,还在那儿伺候龙无双,直待到天黑才回来。

  她心思单纯,心里认定,夫人始终就是夫人,而她是伺候夫人的丫鬟,就算是相爷跟夫人吵架,她也得尽到职责,把夫人伺候好。

  不但如此,她还用了点小聪明,回府后就匆匆往书房跑去。

  「吴哥,我、我回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跑到书房门前,跟吴汉报告着。「夫人今天只喝了点汤,还吃了几口清粥喔。」她用最大的声音喊道,确定书房里的相爷,也能听见「最新消息」。

  说完后,她对吴汉笑了一笑,然后咚咚咚的就跑走了。

  隔天,天黑之后,她又出现了。

  照例是气喘吁吁,照例是先问好,然后大声报告。

  「夫人今天没吃东西呢!我劝了她好几次,她都说吃不下,大伙儿都好担心呢。」然后,她福了一福,就拖着疲倦的脚步,歪歪倒倒的走去厨房,跟奶奶报到了。

  然后,又一天晚上。

  「夫人今天又没吃东西,连石大厨特地为她炖的汤,她都喝不下去……」银花说,语气里很是担忧,还偷偷往书房里偷瞄了几眼。

  吴汉对她摇了摇头,她无声的做了个「喔」的嘴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蹑手蹑足的就离开了。

  过了一天一夜,这次,银花回来时,是满面的愁容。

  「夫人今儿个不舒服,躺着都没下床呢!」

  再一天后。

  「夫人今天只喝了几口水。」

  日复一日,银花每天日落后,总会送来龙无双的消息。

  直到某一天夜里,银花竟是哭哭啼啼,匆匆跑回相爷府的。

  「吴哥,不好了啦、不好了啦,夫人今天吐了,一直吐一直吐,吐得好厉害,连一点水都喝不下去,茵茵姊本来要去请大夫来,夫人却气得摔东西,说她不要看大夫,茵茵姊只好托人去找严家少主来,我、我、我——我好担心夫人,今天只是回来拿些换洗衣服,接下来几天都要待在客栈那儿了——」

  书房内的公孙明德,坐在椅上,表情与动作丝毫未变,就算耳里听着银花的哭啼声,双眼却仍是望着窗外寒梅。

  寒梅绽放,香气正浓。

  他仍是面无表情,只有逐渐收紧的拳,泄漏了他的情绪。

  半晌后,公孙明德手里的笔应声而断。


第8章
 
  正月的某日,细雪纷飞,梅颤枝头,春寒料峭。

  相爷府却来了一位贵客。

  京城航运首富之子严燿玉,特地登门来访。虽说是来访,但严燿玉的脸色却是十分严肃,甚至有些愠着怒意,俊脸上不见半点笑意。

  进了书楼,瞧见埋首卷宗的公孙明德,他拱手说道:「相爷,打扰了。」

  公孙明德抬头,黑眸静望着严燿玉。两人相识多年,但是这么多年来,从不曾见过他这般多礼、这种神色。

  「严兄,请坐。」

  「不敢。」严燿玉摇头。「我不会久留。今日登门,只是来跟相爷说件事情。」他一字一顿的说道:「龙儿的事。」

  公孙明德脸色一僵。

  「我想问问相爷,是否知道,龙儿近日食不下咽,呕吐不已,却不肯就医。她虽然逞强,不在人前掉泪,但是那双眼,始终肿得像是核桃似的。」严燿玉缓声说道,双眼直视着公孙明德。

  当初,他曾说过,要与龙无双断绝师徒关系,不过是口头上的玩笑话。

  他是龙无双的师傅,十几年来,看着这古灵精怪的小妮子长大、看着她到处闯祸、看着她闹出事端、看着她心不甘、情不愿的嫁人,就是不曾见过,她如此难过的模样。

  公孙明德的视线不闪不避,缓缓点头。

  「我知道。」每天日落,他总隔着窗棂,听着银花报告一件件、一桩桩关于龙无双的事。

  他知道她的身子,愈来愈虚弱;知道她吃不下,连水都沾不得,呕吐得虚脱无力——

  严燿玉又问。

  「敢问相爷,龙儿嫁进相府,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事。相爷是如何『驯妻』有术,竟能把龙儿整治到这种程度?」他薄唇上扬,却不见半点笑意,说的话更是尖锐如刀。

  公孙明德沉默半晌,听进这番笑里藏刀的指责,却没有发怒。

  「我冤枉了她。」他说道,看着舒张的大掌,想起她在他掌下,哭泣的大喊着恨他、说她嫁错了他。「我还打了她。」

  严燿玉深吸一口气,紧拧眉头。在他观念里,打女人是最最不该的恶行,尤其是打自家妻子,那更是千刀万剐的大罪。

  「为什么?」他追问,非问出个水落石出不可。

  公孙明德指着桌上的卷宗。

  「因为那几桩抢案。」他极为平静,语调清晰平稳,像是在诉说着毫不相关的事情。「证人所指出的特徵、身形,以及所抢的货品,全都符合她昔日惯常的行径。那时,我尚未查出她不在场的证据。」

  对于那几桩抢案,严燿玉当然也曾耳闻。只是,他看着卷宗,却没去触碰,只是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公孙,你这次不但是大乱,而且大错。」他语重心长的说道。「龙儿虽然任性,但仍是有分寸的。这么多年来,你何时见过她曾经欺压百姓?」

  没有!

  公孙明德脸色一变,蓦地想起,这么多年来,龙无双只跟官家周旋,从未做出扰民的举动。

  事实摆在眼前多年,他却盲目得从未识清,在他眼里,就只看得见她的任性、她的态意、她的胆大包天。如今,他身为她的丈夫,却是未审就先判,擅自定了她的罪——

  她说。

  你以为,那是我抢的?

  她说。

  你现在是认定了那是我做的?

  她说。

  你觉得是我做的,那就当作是我做的好了!

  她那夜的言语、神情,至今历历在目,公孙明德握紧拳头,强压住那阵涌上心头的痛楚。她沾了泪的粉拳,曾一下又一下的落在他胸前,纵然如今泪早已干了,但只要想起那一幕,他的胸膛仍会隐隐作痛,仿佛已被她的泪水灼伤。

  严燿玉看着公孙明德的神情,再度叹了一口气。

  「公孙,你聪明一世,但遇上这女娃儿,却也糊涂一时。」旁观者清,他早看清这对冤家,在次次争斗下,滋生蔓长的情愫。「你是动了真心,才会乱了分寸,对她下这么重的手。」

  「是又如何?」

  「如何?相爷,你跟龙儿之间的事,不仅是皇上会为她作主,我也会替她作主。」严燿玉慎重说道。「既然错是在你,当然就得由你认错。」

  「抢案查明后,我自会去带她回府。」公孙明德冷冷的说道,不希望夫妻之间的事,还有外人来干预。

  「等到那时候,龙儿不是气清了,就是心死了。」严燿玉讽道。「还有,只要龙儿不是自愿回来,而是相爷用强,我定会插手。」

  公孙明德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来,难得的失去冷静。

  「她已是公孙家的人了。」

  严燿玉却冷冷一笑。

  「相爷,这门亲事虽然是结了,但是也是可以分的。」只要龙无双坚持,皇上再下御旨,就算是当朝宰相,也不能违背。

  两个男人望着对方,彼此僵持不下,气氛紧绷着。

  就在这时,门外却传来焦急的呼喊,让两个男人同时一震。

  「相爷,龙门客栈遇袭了!」


 


  黑衣人。

  几名黑衣人,先潜入了龙门客栈后方,从西边的厢房绑架了铁索的妻子。女子的惊叫声,以及婴儿的啼哭声,立刻引起一阵骚动,客栈里人人戒备,心急如焚的铁索,更是想也不想,立即追赶上去。

  店小二们动作较慢,但也是重情重义,全都追杀过去。客栈里的客人们,眼见事端又起,当下撇了好酒、好菜,各自奔逃出门,保命去也。

  丫鬟们正心头挂虑,留守在客栈里担惊受怕时,东边的厢房竟又有了动静。

  更多的黑衣人,从东面翻墙而人,个个身手矫健。他们的动作极快,一路上制伏丫鬂们,带头的那个,没一会儿的工夫,就闯进了莲花阁。

  银花见到有人闯了进来,一时还反应不过来,眨着眼睛掹摇头。「出去出去!夫人在休息,不可以进来打扰。」

  黑衣男人冷笑一声。

  「我就是来打扰她的。」

  「啊?」直到这会儿,银花才觉得有些害怕。眼前这个男人,横眉竖眼的,浑身散发着骇人杀气,肯定是来意不善。

  她鼓起勇气,挡在床前头,硬着头皮,摆出个笨拙的姿势,坚决捍卫主子的安全。「我、我警告你喔,我、我我我我——我很厉害的,你不要过来喔,不然我一掌就——啊——」

  忠心的银花,被黑衣男人一巴掌就打飞出去,惨叫着跌在墙角,小脸蛋瞬间肿得像是包子。

  黑衣男人跨步上前,预备掀开罗帐,一柄锐利的匕首,冷不防就穿帐而出。

  他反应迅速,却还是被划伤脸皮,鲜血冉冉流下,他却丝毫不在意,反倒揩起鲜血,抹在唇上尝了尝。

  「公主虽然抱病在身,反应却还是快得很。只可惜,这一刀准头不够,没能杀得了我。」他冷笑着,一把撕开罗帐。

  床榻之上,龙无双长发末梳,脸色苍白如雪,手里仍握着匕首。只是,她身子实在太过虚弱,先前那一击,已经用尽所有力气,这会儿就连握着匕首的双手,都在隐隐颤抖。

  瞧清黑衣人的样貌,她讶然一惊。

  「是你!」

  「下官河清县前任县令廖桧,先前受公主『关照』,今日特来回报。」他还装腔作势,行了个官礼,眼神却如毒蛇般恶毒。「下官真没想到,龙姑娘原来是先皇庶女,如今还成了相爷夫人。」

  「既然知道我的身分,你还胆敢造次?」她冷声说道,极力保持镇定。

  廖桧哈哈大笑。

  「就算你是公主、就算你是相爷夫人,我的仇还是非报不可!」他靠上前来,流着鲜血的脸,凑近那张苍白的脸儿。「你当初害得我积蓄多年的家财,一夜之间全被剿了,还让我丢了官。敢问公主、敢问夫人,这笔帐咱们要怎么算?」

  「什么积蓄多年的家财,那全是民脂民膏!」

  「对!所以既然是我抢的,那就是我的。」他厚颜无耻的回答,愈靠愈近,一双眼打量着她单薄纤细的身子。「你让我赔了钱财,又丢了官,本大爷就拿你这个人来抵!」

  说完,他大手一抓,也不顾龙无双病体虚弱,扯住她就往外走。

  「住手!」她挣扎着,身子像是掉进冰窖般冷。也不知是因为春寒,或是因为恐惧。「你挟持了我,就是死罪一条。」

  廖桧纵声狂笑。

  「能吃到你这块嫩肉,就算是死也值得!」

  她心中一凛,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早已被恨意以及色欲蒙了心智。这也就是他次次绑架她,却没有杀她的缘故。

  这个男人想玷污她!

  莲花阁外,十来个黑衣人重重把守着,一见老大得手,立刻发出欢呼。

  「先别乐,等回去后,本大爷把这女人玩得腻了,再让给你们去玩玩。」廖桧说道,单手握着龙无双的颈,力道极重,只要再稍稍用力,就会捏断她的颈子。

  黑衣人们围着廖桧,正预备撤退,没想到外头却陡然人声大响。几乎在同时,两道身影飞落在莲花阁前,正是公孙明德与严燿玉。

  一个把守在外头的黑衣人,跌跌撞撞的冲进来,焦急的喊叫着:「老大,外头全让御林军给围住了!」

  该死!

  廖桧暗咒一声,没想到御林军的速度,竟会如此快速。

  身穿黑衣、面容艳丽的女人,手持着长刀,靠到他身边,神色紧张,但瞥见龙无双时,眼里顿时充满妒意。

  「大人,现在怎么办?」

  廖桧不吭声,只是徐徐加重掌劲。

  一声痛极的呻吟,飘出软软的唇瓣。龙无双咬着唇,强忍着疼,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

  「住手!」公孙明德出声,语气极冷,但浑身上下,却散发着几欲溃堤的怒火。

  事隔多日,他终于再度见到龙无双。眼前的她,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他知道她伤心。

  他知道她病了。

  但是,他不知道,她竟如此憔悴,小脸上的红润,全被苍白取代,不剩半点血色。原本软腴纤丽的身子,也瘦了一大圈,脆弱得像是稍稍用力,就会断折的柳枝。

  「放开她!」他踏前一步,却又再度听到她痛极的呻吟。

  那声呻吟,让他心口一抽,逼得他只能停下脚步。

  廖桧冷笑着,知道自个儿手上这女人,可是免死金牌,更是他的护身符。只要有她当人质,不论是公孙明德,或是严燿玉,还是外头的御林军,全都不敢轻举妄动。

  「相爷,还请您退后点!」他狂妄的说道,朝着逼进客栈内的御林军们大喊:「你们要是不想看见,我亲手捏断她的颈子,就全给我闪开!」

  御林军们脸色为难,虽然没有让开,却也没胆子上前。全都屏气凝神,盯着廖桧,深怕他一有动作,龙无双就会性命不保。

  「我再说一次,让开!」廖桧再度吼道,抓起龙无双,举在御林军的面前。 「还是,你们想看她当场没命?」

  「大人,把这个女人扔了吧!」艳丽的黑衣女人,眼看情势僵持不下,开始有些动摇。

  「不行!我就是要带走她,玩个几天、几月,或是几年。」他眯起眼睛,端详手里的绝色美人,眼里都是色欲,却忽略了身旁女人,脸上闪过的妒意和恶毒的决心。

  蓦地,银光一闪。

  「拖着她,只是累赘!」黑衣女人喊道,挥着长剑,一刀刺下,正中龙无双的心口!

  廖桧呆了,下一瞬才反应过来。他神情狰狞,猛地挥出一掌。「你这个臭婊子!」

  黑衣女人紧握长刀不放,这力劲奇大的一掌,打得她摔跌出去,连带的也拔出刀锋。

  鲜血像泉水般涌出。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震动了所有人。

  「无双!」

  只见灰袍翻卷,公孙明德纵身飞出,神态若狂,仿佛中剑的是他,而非是龙无双。

  他先出第一掌,断了廖桧的左手,夺回一身是血的龙无双,接着再连出数掌,掌掌都是断骨错筋,廖桧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重大的掌力下,寸寸挫断的声音——

  廖桧气绝倒下时,双眼还瞪得有如铜铃般,像是不敢相信,世上有人出掌,能狠过杀人如麻的他。

  收回掌势的公孙明德,抱住怀里双眼紧闭、气若游丝的小女人。

  「无双!」他焦急的再喊,神态再也不见冷静。

  脸色惨白的她,颤抖着长睫,睁开了双眼,看见了他。软垂的小手,慢慢的、慢慢的挪移。

  「无双,你别动。」有生以来,他首度如此恐惧。她胸前的伤,不断涌出鲜血,让他的心也凉透了。

  她却坚持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小手覆上他的胸膛。没有血色的唇,挣扎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话来。

  「走开……」她喘息着,用力推开他。「不要你来管我!」

  这么一动气,胸前的血泉再度飞溅而出。失血过多的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跟着就整个人软倒,完全不省人事了。


 


  莲花阁的花厅里,挤满了人。

  御医在两个时辰前就已经赶到,为龙无双医治。这两个时辰内,各类伤药、汤药,不断往里头送,沾满血迹的巾帕,跟被鲜血染红的清水,却是不断的送出来。

  公孙明德等着。

  严燿玉也等着。

  就连皇甫仲接到消息,也急忙赶来,焦急的坐在花厅里等着。

  又过了半晌,御医才擦着双手,疲惫的走出来。

  「她伤得如何,要不要紧?」公孙明德一把抓住御医,迫不及待的逼问,眼里全是血丝。

  御医吓了一跳,连忙回答:「公主受的刀伤,深及心脉,虽然已尽力抢救,但仍昏迷不醒,接下来的这几天,得让她静养伤势,若是三日内,高烧能退去,那就应该无碍了。」

  「要是高烧不退呢?」他问得一针见血。

  「如若高烧不退,恐怕就——」御医的声音愈来愈小。

  「恐怕什么?!」他继续逼问,克制着摇晃御医的冲动。

  严燿玉在一旁皱眉,终于开口。「公孙,你要是现在就把御医吓死了,还有谁能来救龙儿?」

  紧抓在御医肩头的双手,终于缓缓松开。御医松了一口气,先退到安全距离外,却还是满脸迟疑,一会儿之后才有胆再报告。

  「另外,臣为公主把脉时发现,公主已经怀孕了。」

  此话一出,三个男人皆是一愣。

  公孙明德更是摇摇欲坠,像是被人重重揍了一拳。

  她怀孕了!

  她正怀着他的骨肉!

  而他先前不但责骂她,甚至还责打她!

  有生以来,他首度觉得手足无措,只能瞪着双手,恨自己当时的盲目,恨自己这双责打她的手,恨不得现在就将双手斩下!

  倏地,他再也克制不住,起身就往卧房内走去。

  「相爷,请留步,公主需要静养啊!」御医追在后头喊着,他却置若罔闻,迳自撩开罗帐。

  染血的衣裳、被褥,已经全被换下,龙无双躺在床榻上,盖着厚软的绣毯,双眼紧闭着,脸色比窗外的白雪更白。

  纵使在昏迷中,她的眼角,却仍流着一滴滴的清泪。或许,是因为受了伤的疼:也或许,是受了冤枉的委屈,让她在昏迷中,仍流泪不止。

  花厅之外,有个白袍银发的男人赶到,赫然是龙门客栈前任大掌柜宫清颺。

  他听闻消息后,匆匆赶来,又借提了几个活口,私下审问,问清楚来龙去脉后,才步入花厅。

  虽说,他已说过,不再管龙门客栈的事。但是,这件事情毕竟跟他也多少有点关系,是在他「合约」内发生的事,他有义务来把事情解释清楚。

  一入花厅,他恭敬的拱手,敛眉说道:「残余的活口们,已经承认那几桩抢案是他们犯下的,为的就是要嫁祸给公主。」宫清颺话语一顿,才又继续说下去:「主谋者是河清县前任县令廖桧,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要让公主离开相爷府,才好觑得机会,绑架公主。」

  「连饕餮宴前,无双遭遇绑架之事,也是这些人做的?」皇甫仲问道。

  「是。」

  「河清县远在西北,这个前任县令,怎会跟无双有恩怨?」

  「启禀皇上,公主在——旅行途中,若是见着贪官污吏,便绝不轻饶。」也就是说,她行抢贡品时,偶尔也会管管闲事。「某次经过河清镇,见当地饥荒,县令廖桧却私吞赈银、中饱私囊。公主便下令,开了官仓发粮,卖了廖桧的家产。」照龙无双的论调来说,这叫做「劫富济贫」。

  「所以,廖桧才一路追她到京城来?」

  「是。」宫清颺点头。「诸多类似的事端,公主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但这廖桧却是唯一的漏网之鱼。他本身就是绿林人士,逃亡管道奇多。」

  站在床边的公孙明德,拧着剑眉质问:「为什么这些事情,你从来不曾提起?」

  宫清颺一脸无奈。

  「因为那是在公主——旅行途中,所发生的事。公主旅行的『方式』与『目的』,相爷向来不赞同。一旦消息传出去,那往后公主若要旅行,相爷更会循线追查,派人阻挡。」他回答得巧妙,却一一点出事实。

  公孙明德的脸色却更加苍白,视线再度望回床上那昏迷不醒的人儿。

  原来,她曾做过这么多事。

  原来,他只是被她任性的表象,蒙蔽了双眼。

  原来,他误会她不只一次。

  一直以来,他都错看了她!


 


  龙无双昏迷了四天之久。

  所幸,昏迷的第二天,高烧就已退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而公孙明德则是自从她伤重昏迷后,就守在床畔寸步不离。

  当她悠悠醒转时,映入眼帘的,就是他的脸。

  十几年来,她第一次瞧见,公孙明德竟也会有如此落魄狼狈的模样。他满腮粗短胡渣,双眼通红,像是多天都未曾睡过。

  只是,一瞧见他,她立刻就转过头去,不想再看见他。

  心口在痛。

  不知是因为伤,还是因为他。

  公孙明德深吸一口气,没有多言一句,只是缓步退开。

  坐在花厅里的皇甫仲,瞧见里头有动静,不禁急切的探头问道:「怎么了?无双还好吗?」

  「她醒了。」公孙明德淡淡的答道。

  皇甫仲火速跳起来,往床边冲,直到亲眼确定,龙无双已醒,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总算是醒过来了。」

  她咬着牙,受不了公孙明德还待在房内。一个悬宕在心头已久的念头,蓦地脱口而出。

  「我要休了他。」

  皇甫仲一僵,没想到妹子才清醒,就给他出了个难题。

  「呃,无双,天底下从来没有妻子休丈夫这回事。」

  她一咬牙,铁了心。

  「不然,你要他休了我!」

  公孙明德身子一震。

  他知道,她自尊心极强,如今却开口,情愿被休,也不愿意跟他再作夫妻——看来,他与她之间,已再无挽回的余地。

  面对着满脸为难的皇甫仲,公孙明德抓住胸中闷痛,沉声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好。」


第9章
 
  白雪融了,月儿圆了又缺。

  莲花阁里传出阵阵哭声。

  「无双,你就别再哭了。」皇甫仲劝道。

  「谁哭了,我才没哭!」

  唉,这小女人,明明泪珠就掉不停,偏偏还要逞强!

  他暗暗叹口气,开口再道:「其实,你昏迷的这些日子,公孙始终不眠不休,守在你身边,我知道你怨他错怪你。但是,他也是对你用情太深——」

  哭得像兔子般红通通的眼,瞪了兄长一眼。

  「他对我用情深才有鬼!」

  「唉,他要是不在乎你,怎会那么轻易信了模棱两可的证言?就是在乎嘛,所以才会气昏了头。」皇甫仲言之凿凿,努力劝着。「你也晓得,他那种一板一眼的人,哪回不是非得人证、物证都齐了,才会定人的罪?」

  龙无双咬着唇,望着窗外梅花,不肯答话。

  皇甫仲又说:「我认识公孙二十多年,却从未见过他为了谁,会这般动气:也没见过他,像这几天这般,寸步不离的守着谁——嗯咳,当然啦,公文除外。」他轻咳一声,连忙又补充。「话说回来,他为了你,也舍下公文数日了。这不就表示,你在他心中的分量,比公文更重要吗?」

  「那又怎么样?」龙无双握紧了拳,生气的槌着软垫。「你自己也听到了,他都说好了啊!」

  皇甫仲一脸无奈,看着无辜的软垫,小声的提醒。「呃,无双,是你叫他休了你的,他不说好成吗?」

  「我不管!我不要再听了,你回去、回去……」

  她抓起软垫,就想朝皇甫仲丢,却只觉得全身无力,差点儿要从床上跌落,教她挫败得泪水又是成串的掉。

  皇甫仲连忙接住她,连声哄着。

  「好好好,我回去,我不说了,你别动气、别动气。」他抱着她,让她坐躺回床上。「我马上就回去,你好好休息,别气坏了身子,我立刻就回去。」

  怕这妹子又闹脾气,他好声好气的安抚着,这才走出莲花阁,唤来丫鬟照料她。

  丫鬟们福身,乖乖入内伺候。皇甫仲望着莲花阁那两扇雕花木门,被丫鬟关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难道,当初他下旨赐婚,真是做错了?

  才停了半天的雪,这会儿又纷纷飘降下来。一旁的侍卫,立刻撑起了伞,替皇上遮雪。

  皇甫仲深吸口气,转头看向守在莲花阁外的铁索,将一块玉牌递给他。

  「如果有什么需要,皆可持朕的玉牌进宫。」

  「是。」

  铁索接过玉牌。

  皇甫仲微一颔首,这才转身离去。


 


  窗外的雪片片飞落。

  书房里,公孙明德点亮了灯。

  桌案上头,搁着一张纸、一枝笔、一只砚台、一条墨。他在灯下,无声的磨着墨。

  飞雪如花,一阵又一阵,落地无声。

  直到墨色深浓,公孙明德才放下墨条,拿起了毛笔,在砚海上蘸了蘸墨。

  笔是狼毫,纸是宣纸,公孙明德悬腕于纸上。

  只是,他凝神许久,却只能盯着那张白纸,始终没有落笔书写。

  灯火跳燃,照亮一室。

  时间缓缓流逝,公孙明德依然悬着腕,握着笔、看着纸。

  在他脑海中浮现的,却全是龙无双的绰约身影。她的娇瞠、她的甜笑、她的自得,和那只会在他面前偶尔展现的温柔与羞怯。

  还有剪碎的衣裳,冷硬的木钉椅子,跟她冻得红扑扑的脸儿——以及,她的愤怒委屈,与成串的泪。

  她总是叫他相爷,只有在讽刺他的时候,才会故意喊他夫君,对他最亲昵的称呼,反而是一声「喂」。

  那声「喂」仿佛还回响在耳边,仿佛她随时会推门而进,唠叨他埋首公文,直到夜半还不睡。

  她是任性娇蛮,却也心细如发。

  他却重重的伤了她,让她失去原有的夺目光彩,让她眼里的光芒,化为成串的泪水。

  你要他休了我——

  她虚弱的声音,灰白的容颜,依旧历历在目。公孙明德深吸口气,几次都下定决心,预备下笔,但偏偏他用尽了力气,这封休书就是写不下去。

  他无法不想她。

  她是刀子嘴没错,不论什么事情,总爱和他辩上一辩;但是,她却也有颗豆腐心,府里的老老少少,她全都照顾有加。

  对他,她更是处处周到。

  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晓得她的用心,就他没有察觉。直到他察觉时,一切已经太迟。

  思绪不断起伏,胸口隐隐作痛着,几个时辰过去了,一封休书,他半个字都还没写。

  笔上的墨早干涸,宣纸依旧纯白如雪。

  窗外天色微亮,远处公鸡啼鸣着。桌上的油灯也已燃尽,不知何时,已经熄了。

  看着桌案上这张白纸,公孙明德只觉得喉间莫名干涩。

  直到这一刻,他才晓得,原来,他公孙明德也有做不到的事;直到这一刻,他才认命的对自己承认,原来,他早已将她放入了心底。

  徐徐的,公孙明德终于搁下了笔,抬头望向窗外。

  外头仍下着雪,厚厚的雪云布满天际,天色虽然阴霾,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早已过了早朝的时辰。

  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忘了上朝的时辰。

  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忘了公孙家代代相传的家训。

  十八年来,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真真正正想要的是什么。

  公孙明德看着远方,定了定心神,然后起身,朝外头走去。风雪正浓,他却仍持缰策马,直直的往皇宫而去。


 


  皇宫里,早朝已散。

  公孙明德来到后殿时,皇甫仲正在用膳。

  瞧见眼前这面白如纸的宰相,皇甫仲立刻就想起,小妹那流个不停的泪,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唉唉,这家伙该不会是写好了休书,要来跟他报告的吧?

  他原本还以为,公孙明德错过了早朝,是改了心意。谁知道,早朝过后,公孙明德还是出现了。

  糟糕啊,要是公孙明德现在递上休书,那——那——那——那他是该收还是不该收啊?

  皇甫仲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碗粥,暗暗叹了一口气。被这两个人一搅和,他连半点食欲都没有了。

  「皇上。」

  听到那声叫唤,皇甫仲勉强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记微笑,先声夺人的抢着问候:「公孙,朕知你近日家务繁忙、身体不适,已于今朝颁旨,放你大假。你就——嗯——你就放心回家休息吧!」

  「皇上——」

  「好了,就是这样。」见他要说话,皇甫仲连忙抬手,紧急打断。「朕晓得,你是一心为国。只不过,宰相你若是不将身体养好,那就是国之不幸——」他已经接近胡言乱语了。

  公孙明德却固执得很。

  「皇上,请听微臣一言!」

  我就是不想听啊!

  皇甫仲万分无奈,只能在心底哀号着,惋惜着不能叫人强行把宰相架走;自个儿更是不能转身逃走。

  唉唉唉,他明明就是万人之上,为什么偏会遇上这等麻烦事?

  眼见御阶下的公孙明德,一副坚决不肯退让,非得把话说完的模样,皇甫仲只能乖乖投降,搁下手里的碗。

  「好吧好吧,你要说什么?说吧!」

  「臣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他哀莫大于心死的问。

  「臣知道,先前曾承诺休妻。但奈何家有家训,不得休妻,还请皇上恩准,让臣迎回公主。」

  耶?

  皇甫仲呆了一呆。

  「公孙家什么时候有这条家训了?」

  这话才脱口问出,皇甫仲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唉啊,他没事问这个做啥,既然公孙都这样说了,他就该打蛇随棍上才是啊!

  皇甫仲皱着眉头,急着想挽救,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欲言又止、嘴巴开开,却又脑袋空空的僵在当场。

  公孙明德却慎重其事,眼也不眨的回答:「昨天晚上。」

  这一句,更是让皇甫仲呆上加呆。不过,幸好,他这次还记得,该闭上了自己的嘴。

  眼见公孙明德那严肃的模样,原本满脸忧愁的皇甫仲,这下子脑筋终于转了过来。

  「喔——」他拉长了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是这样啊?」

  「是。」

  「你的意思是,要迎回公主?」

  「是。」

  哇!太好了太好了!

  皇甫仲忍住冲下去抱着公孙明德,大声道谢的冲动,勉强坐在椅子上,维持住天子威仪。

  「你要迎回公主,当然是可以。毕竟,你们已经成亲,她早已是你的妻子了。不过嘛,至于她会不会跟你回去,就得看你自己了,朕可是无能为力的。」

  「臣知道。」公孙明德低首,再度躬身。「谢皇上。」

  是我要谢你才是。

  皇甫仲暗自窃喜,轻咳两声,抬手道:「平身吧!」

  「臣告退。」

  皇甫仲微一点头,摆手让他退下。待公孙明德临到门口,皇甫仲突然又开口,连忙叫住他。

  「公孙。」

  他停步回身。

  「无双就交给你了。」皇甫仲意味深长的说。

  「臣领旨。」

  公孙明德低首领衔命,这才再次转身离去。

  皇甫仲却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疑惑的皱起眉头,不断回想着刚刚那一幕。

  唉啊,方才那家伙转身前,嘴角那昙花一现的究竟是什么?

  皇甫仲猜疑着。

  莫非,他刚刚瞧见的,是公孙明德的笑容?


 


  玄武大街上,龙门客栈偌大的招牌,以及门前的大红灯笼格外显眼,让人远远就能一眼瞧见。

  公孙明德才刚在客栈门前下马,一身黑衣、背负乌黑大刀的铁索,就已经接获店小二的通报,来到了门口。

  「相爷,请留步。」

  公孙明德看着铁索,停下了脚步。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

  「我不能让你过去。」

  「我知道。」

  铁索没再多说一句,只是克尽职责,如门神般的杵在客栈那十八扇雕着金银花鸟的木门前。

  公孙明德也未硬闯,只是敛垂灰袖,静默的站在玄武大街上。

  白雪在京城里纷飞,流言也如雪般,在城里流窜。不到一个时辰,全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当朝相爷不知为了什么缘故,竟像尊石像般,直直的站在龙门客栈门前。

  有的人说,相爷是来见公主的,可龙无双却不愿见他。

  也有人说,相爷是要来休妻的,可是却被黑无常挡在门外。

  好管闲事的人们,不顾外头下雪,也不管气候严寒,又聚到玄武大街上。因为公主遇袭事件,龙门客栈近日暂停营业,外头还有御林军把守,人们自然是不能靠得太近。

  只是,就算没有御林军,只要远远瞧见在门前对峙的两个男人时,大伙儿的胆子早就缩得小小的,连脚都跨不出去了。

  寒冬里,雪愈下愈大。

  天色也逐渐转黑,客栈前的那两个男人,依然是动也不动。

  人们缩着脖子,交头接耳,不断窃窃私语着,好奇的想知道,这回究竟又是怎么了。

  黑夜降临,玄武大街上的商行,纷纷亮起灯笼。就连客栈的店小二,也替门口的大红灯笼点上了火,而公孙明德却仍站在雪地里。

  有人受不了冷,终于放弃观看,摸着鼻子回家了;却也有人,用好奇心战胜寒冷,手里拿着伞,在雪地里死撑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夜渐渐深了,大雪纷飞。终于,连最后一个围观的群众,也放弃等待,踩着积雪回家了。

  公孙明德依然站着。

  第二天一早,好奇的人起了个大早,呼朋引伴的又来观看,还四处传播着,猜测相爷是否依然守在门前,还是等到夜深也回家休息了;或是在客栈内的龙无双,到底愿不愿意见他。

  可远远的,人们就瞧见,玄武大街上龙门客栈前,站着一个满身是雪的男人。

  哇,不得了!相爷还杵在那儿,看样子是一夜没动过耶!

  众人一阵惊呼,心里更加好奇了。

  午后时分,冬阳稍稍露了脸,积雪融了些许,但融化的雪水沾湿了衣,却让人更不好受。

  瞧着相爷那站得笔直,却又衣衫湿透的身形,四周的窃窃私诰声,渐渐低了下去。

  龙门客栈里,还是毫无动静,门前的铁索,仍是一步不让,手里乌黑的大刀,反射着暖暖冬阳。

  然后,黄昏了。

  阳光再度被云层遮掩,天黑的时候,雪又再度飘落。

  公孙明德依然动也不动。


 


  他到底要站在那里多久?!

  龙无双人在莲花阁里,心却远在门外。

  从公孙明德来到客栈的那日起,她就晓得了,还特别派了铁索去,故意挡着他,就是不肯见他的面!

  万万想不到,他竟就在门前站定,不走了!

  瞧见主子在外站着,银花每次回到莲花阁,总会忍不住提起。

  「夫人,相爷还在门外。」

  「夫人,下雪了。」

  「夫人,天黑了。」

  「夫人,天亮了。」

  「夫人,雪融了。」

  「夫人,又下雪了。」

  「夫人,」银花苦着小脸,小声的说:「相爷仍站在外头呢!」

  曾经,她在银花的搀扶下,走到客栈二楼的特等席,隔着窗棂往下瞧着。

  窗棂下、客栈前,她可以瞧见,他较昔日瘦削的脸庞,以及堆在他全身上下、眼睫胡渣上的层层白雪。

  即使站在屋内,只要冷风稍稍窜入,她便要冷得发抖。连屋子里都这么冷,那么站在雪地里的他,肯定是冷得刺骨吧?

  仍在疼着的心,有些软了。只是,想起他对她的冤枉、他对她的不信任,他答应休妻时,那声毫不犹豫的「好」,她的眼圈儿又红了。

  该死,她心疼什么呢?他站在那里久久不走,说不定只是要把休书亲手交给她罢了!

  「回去!」想到这儿,她气得转头,不再理会他,回莲花阁去了。

  然后,又是一个黑夜,又是一个白昼。

  「他走了没有?」喝汤药时,她假装不经意的提起。

  丫鬟们面面相觑,全都不敢回答,只有银花站出来,用几乎快哭出来的语气说道:「夫人,相爷他——他——他还站在门口,一动也没动,像个雪人似的。」呜呜,要是再这么站下去,相爷肯定要冻死了。

  龙无双咬着唇,把汤药给摔了。

  「他为什么不走?」

  银花抹着泪,无奈摇头。「相爷说了,不见到您,他就不走。」

  她恨恨的一咬牙,再也忍受不住了。

  「好!我去!」龙无双用力推开被褥,在丫头的搀扶下,走出莲花阁,直直往门前走去。

  客栈门内,苍白赢弱的龙无双,终于走了出来。众人更加紧张,个个伸长脖子、拉长耳朵,急着要听听这对夫妻的对话。

  谁知,听入耳的,就是句句责骂。

  「公孙明德,你就这么想休了我吗?」她指着那个「雪人」,颤声骂着。「为了要休了我,你宁愿在雪地里站上三天?连国事也不去管了?」

  满身是雪的公孙明德,只是望着她,并不言语。

  这让她更气,眼眶儿却不争气的红了。「你的家训呢?你爹说了什么?国事为重,不得因私忘公!你全忘了吗?」

  黑眸紧盯着她,望着她苍白的花容。站在这儿三天以来,公孙明德第一次动了。

  他缓缓走向她,对她抬起手。

  龙无双却伸手,拍开了他的手,气得哭了出来,对他喊出真正的心意:「告诉你,休书我是不会签的!」

  「我没有写休书。」

  「你坏了我一桌饕餮宴,害我只吃到一小碗素面。我一辈子也不会放过你!」

  「我没有写休书。」

  「公孙明德,你休想如此轻松就甩开我——」

  「我没有写休书。」

  「你别想休了我,我——」她顿了一下,他先前所说的话,这才慢慢渗进她纷乱的脑中。「你刚刚说什么?」她问。

  「我没有写休书。」公孙明德再度重复。

  龙无双愣住了,怎么也想不到,会从他的嘴里听见这个答案。

  他伸出几近冻僵的大手,轻抚她苍白的脸。这次,她没再挥开他的手,反倒因为诧异而无法动弹,任凭他亲手拭去她脸上的泪。

  「我写不下去。」公孙明德哑声说道,将她的小脸,捧在掌心之中。

  她瞪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从他脸上看出怜爱、决心,以及懊悔。他的表情不再冷硬,额头抵着她,黑眸中无限深情。

  「没错,我爹是说过,国事为重,不得因私忘公,那是我公孙家的家训。」他低下头,吻去她眼睫上的泪,低声道:「但你不是私事,你是我结发的妻。倘若,我连你都留不住,那还有何资格,再谈国事、天下事?」

  这番话,他说得心诚意坚,惹得她的泪又淌了出来。

  「你这——王八蛋——」

  她骂到一半,他已将她拥入怀中。

  「嘘,别生气,你身上还有伤。」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你!」她哭骂着。

  他任由她骂着,靠在她耳畔,轻轻说了一句:「我爱你。」

  龙无双倒抽口气,一时之间,竟忘了要骂什么,只有泪水再次滑下眼角。这句话,比他写不出休书,更让她震惊。

  今生今世,她原本以为,不会从他嘴里听见这句话。今生今世,她也曾以为,自己不稀罕他说这句话。

  直到真的听见,他从口中说出这句话,她才知道,自己原来有多么渴望听见,他说爱她。

  这么多年来,她只知道,自己在意他。却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那些在意,其实有着其他涵义。

  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柔柔响起。

  「对不起,冤枉了你。」

  「你不信任我——」她哭着抱怨。

  「原谅我。」公孙明德哑声说着,将她圈拥在怀中。「我从来没有如此在乎一个人,在乎到胜过一切,只有你,才是我真心所求想要的。」

  她将脸埋在他怀中,泣不成声。

  他拥着怀里的小女人,将脸靠在她肩头上,叹了口气道:「况且,要是放着你这祸害,在外为非作歹,不知还会再出多少乱子。不如把你绑在我身边,至少还能天下太平八十年。」

  闻言,她倒是停了泪,气恼的槌了他胸口一下,却听他咳了起来,连忙赶紧停手。

  「笨蛋,谁叫你不撑伞站在雪地里,要是得了风寒,皇甫仲又要怪我害你生病,全京城里的人,都会说我是恶妻!」

  「那么,恶妻,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她恼得又槌了他一下。

  「哼,我要考虑考虑。」

  「或许,我能说服你。」当着京城所有人的面,向来面无表情的相爷,陡然嘴角一勾,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接着,他俯下身,以薄唇封缄了她软嫩的唇。

  纷飞的大雪,围绕着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让所有瞧见的人们,在这严寒的冬季里,心口为之一暖。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终于,他迎回了他的妻。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从此以后,天下太平——?


尾声
 
  「你、你还不如一条清蒸石斑!」

  「你还不如一纸公文!」

  大清早的,早朝才刚散,皇宫后殿就听得相爷与公主的争执声。

  当今皇上皇甫仲,万分哀怨的捧着一碗粥,欲哭无泪的看着,压根儿不想抬头,面对前方那两人。

  天啊,怎么他连吃个饭,都要被人骚扰啊?

  这两个人,成亲至今也两年多了,连孩子都生了两个了,为什么还是吵闹不休呢?

  他上辈子,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啊?

  「皇上!」

  「皇甫仲!」

  听闻这两声叫唤,他立刻抬起头来,连忙赔着笑。「是是是,我在听,我在听,你们继续、继续。」

  「继续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听到,他说的是什么?他说你妹我不如一纸公文耶——」

  「你不也说他不如一条石斑吗?」

  「皇甫仲!你是帮我还是帮他啊?」

  「皇上,封公主为钦差之事,非同小可,还请皇上三思。」

  「你说什么屁话,钦差的令牌,哥已经答应要给我了啊,你不是老是在说,君无戏言吗?」

  「你月子才刚坐完,就算不顾身子,也得想想孩子!」

  「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指责我不顾孩子吗?」

  听着眼前这对几乎要将皇宫的屋顶给掀了的夫妻,皇甫仲只能低头面对手上的那碗粥,在心里泣诉着。

  天啊,他这个皇上,可不可以不要当了啊?

  拜托,谁来救救他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