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18
典心: 天下第一嫁 上
楔子
九月,天凉好个秋。
一声悠悠的叹息,却从龙门客栈二楼,那扇牡丹雕花窗里飘了出来。
白玉般的藕臂,就晾在窗台上。瞧那只手儿,从春葱般的指,到白皙的前臂,全都是细皮嫩肉,纤细柔软得好似没有骨头。
藕臂的主人,身穿著名贵华裳,内裳云锦红艳似血,外裳素纱薄透如烟,衬得她肤若白玉、眼若晨星,简直是明艳无俦。
特等席上的另一个姑娘,听闻那声叹息,不由得抬起头来,柔声开口:「无双,这冰糖芙蓉豆腐脑不合妳胃口吗?」罗梦问道。
「合啊!」
「那妳又为何叹气?」罗梦搁下甜汤,丫鬟立刻送上热巾,伺候主子擦手。
龙无双又是一叹。
「我在等。」她倚靠窗边,依旧望着远方的城门。
「等什么?」
「等我饕餮宴的最后一项食材啊!」
龙无双终于回过头来,若有所思的说道:「妳也知道,等,是最熬人,也最磨人的。」
白衣女子垂下美目,粉唇轻吐:「我懂。」
「唉,辛苦这么多年,眼看万事俱备,只欠这最后一项食材,怎教我不心急呢?」
「不是说,那食材就快得手了吗?」
「就是快了。」龙无双回首,第无数次望向城门。「所以才更教我望眼欲穿、度日如年啊。」
瞧好友那副心急的模样,罗梦粉唇轻扬。
「妳别老把心思放那上头,时间会过得快些。瞧妳,像块望夫石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妳在等情郎呢!」
「情郎值几斤几两重,能吃吗?呿!」龙无双回身啐了一声,还要再念,眼角却瞄见,远处城门一人身着青衣,快马加鞭的匆匆赶来,速度如似六百里金牌急脚递。
那人疾驰来到客栈门前,马儿嘶鸣一声,惊险的人立而起。
「龙姑娘、龙姑娘!」青衣男子迫不及待的大喊。
龙无双双眼一亮,两手撑着窗台,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急急切问:「怎么样?怎么样?」
「我爹要我来通知妳,时辰要到了!」男子仰头挥手。
「太好了,我立刻赶去!」龙无双兴奋得粉脸微红,也顾不得跟罗梦道别,就匆匆飞身下楼,还朝客栈里扬声吆喝道:「牵马来!黑脸的、白脸的,快出来!」
筹备多年,饕餮宴万事俱备,只欠好米!
她耗资万两黄金,费时三年,终于请动务农五代的陈家,经过反复的尝试,这才研发出极品珍珠米。
此米晶莹剔透,圆润若珍珠,香滑似奶,入口时带着独特淡淡清香,独尝时有独尝的美味,配菜时非但不会抢尽食物的风华,反增添其风味,这种极品珍珠米,简直就是为了她、为了饕餮宴而存在的啊!
想到那一亩亩稻田,饱满的稻穗,就在南方的夕阳中,随着风儿,如浪般层层迭迭翻涌着。稻田四周的空气里,肯定也满是结穗新米的香味,她不禁垂涎三尺,有些晕然。
龙门客栈的小厮,迅速牵来西域进贡的好马。龙无双翻身而上,一颗心老早已飞往南方。
客栈门内走出两名男子跟在她身后,各自跨上骏马,其中一名身穿黑衣,背负大刀;另一位则是银发、身穿白衣,乌木算盘从不离身。
龙无双一扯缰绳,娇喝一声。
「咱们走!」
三匹骏马飞驰而去,转眼就出了城门,朝南方而去。
第1章
秃。
光秃秃。
没有金黄的稻浪、没有饱满的稻穗--
事实上,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光秃秃!
龙无双耗费五日,用最快的速度,甚至冒着风雨,策马急急赶来的结果,看见的就是这幕景况。
她唇儿半开,俏脸上难得显露茫然。
一阵秋风吹过,光秃秃的稻田里,没有稻浪层层翻涌着,空气中,也没有充满结穗新米的香味。只剩孤单的稻草人,一脸无辜的看着她。
水田之中,除了被收割过后的稻梗,跟那个立在秃田中的稻草人之外,田里就连株残余的水稻也没剩下!
一轮夕阳红日缓缓降下,将空无一物的水田染红,水鸭悠闲的游过水田,带起一片涟漪。
龙无双站在水田边,瞪着光秃秃的水田,一张水嫩的唇,像是离水的鱼儿般,红唇张了又张,连试了三次,才有办法发出声音。
「白脸的,你带错了吧?」她头也不回,愣愣的看着前方,满腹疑窦的开口。
「没有。」宫清扬开口,语气温和却笃定。
龙无双不信,又问。
「这里是陈家稻田?」
「是。」
「种极品珍珠米的陈家?」
「是。」
「用牛奶浇灌珍珠米的陈家?」
「是。」
她深吸一口气,仍旧不信,猛地回头瞪着宫清扬。
「呿,你就老实说,我们前面转错弯了,是吧?」
宫清扬未语先笑,轻轻摇头,才要张嘴,就听一旁传来嚷嚷声。
「唉呀,龙姑娘啊、龙姑娘--」
拉长了音的哀泣,由远而近,只见一群农妇们,扶老携幼的嚷嚷着,全都哭丧着脸,才刚来到龙无双面前,就纷纷双膝一软,扑通扑通的全部跪倒在地。
「龙姑娘,是咱们陈家对不住您,一切都是咱们的错--」最老的那个农妇,哭哭啼啼的猛磕头。
龙无双柳眉微皱,认出那个农妇的身分。瞧着年纪比自己大上好几倍的妇人,哭得泣不成声还直磕头,她连忙伸手去搀扶。
「陈嫂,您别这样,有话好说。」
「不不不,是咱们对不住您,您就让我跪着吧!」陈嫂也不是省油的灯,硬是不肯起身,就算是上了年纪,但是长年劳动的力气,可比娇贵的龙无双大得多。「龙姑娘,我家那口子答应了您,连钱也收了,眼见珍珠米即将收成,立刻就让小虎子骑快马去通知您……」
「我是收到了小虎子的通知,才尽快赶来的。怎么了吗?是时辰不对,所以先收了吗?」龙无双挤出微笑,已经放弃拉陈嫂起身。「没关系的,我知道陈叔对收稻的时辰讲究得很,多一时少一刻都不成。你们先收了也行,只是,我没来得及赶来,亲眼瞧瞧收稻的场面,实在有些可惜--」
「不是--」陈嫂哭得更大声了。「不是啊--」
一阵不祥的预感,悄悄涌上龙无双的心头。
「不是?可这片已收割的田,不就是属于陈家的吗?」
一块儿跪在地上的陈家媳妇,扶着泣不成声的婆婆,代替婆婆回答。
「龙姑娘,这田是咱们的没错,不、不过--」她一脸为难,脸色惨白,不知该如何开口。
瞧见小媳妇的表情,龙无双就晓得情况不妙,急着催促道:「不过什么?妳们倒是快说个清楚啊!」
「哇!」
陈嫂大声哭了出来。
小媳妇的眼泪掉得更凶,吞吞吐吐的回答。
「五日之前,公公眼看稻禾已丰,要小虎子去知会您。但是小虎子前脚才走,官兵们后脚就到了,说是选了这些珍珠米要上贡。公公答应您在先,当然是不肯给,但偏偏圣旨难违--」小媳妇啜泣着。「那些官兵们,在这儿等了五日,直到今儿个清晨,确定珍珠米可以收割,就把那些稻米全带走了。」
龙无双只觉得头昏眼花,小手抚着额,心里又怒又急,半天无法开口。
一旁的宫清扬问道:「既是圣旨,当然不能违抗。」他先安抚人心,才提出问题,语气极为温和。「对了,陈叔呢?怎不见人,陈叔还好吧?」
在方才这一阵混乱中,他早已发现,不只是陈叔,陈家的男丁全不见踪影,跪在眼前的,只剩下妇人家。
「他们、他们……呜哇……」陈嫂说了两个字,又哭了出来,哭声更胜先前。
小媳妇乖乖的又帮忙回答。
「龙姑娘,公公和家里的男丁都让官兵们带走了。」
「什么?!」龙无双几乎要尖叫出声了。
「稻禾收割完后,还得晒上数日,才能去壳入袋,少一刻多一时都会有损其味,公公坚持要自己来不可,那官爷听了,就把公公跟家里的男丁,全都随米一块儿带走了。」小媳妇边哭边回答。
连龙无双都想哭了。
她双眼含泪,颤声问道:「妳是说陈叔跟我的米--」
「全都一起被带走了。」小媳妇点头。
「连一斗一升都没有?」软嫩的红唇,轻颤着再问。
「连一斗一升都没有。」小媳妇再点头。
「一粒不剩?」
「一粒不剩。」小媳妇委屈的说。「那位官爷,就连落在田地里的稻禾,都亲自捡光了,连一粒也不放过。」
龙无双瞪着那小媳妇,只觉得心碎欲裂,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米啊!
她的米啊!
她等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尝到好米的滋味,谁晓得,竟有个不要脸、不要命的王八羔子,这么大胆的来抢她的极品珍珠米!
这重大的打击,让她抚着心口,整个人摇摇欲坠,再也站不住了。
终于,她颓然跪坐在地,抖颤着唇瓣,眼睫含着泪。透过含泪的双眸,远方的夕阳红艳似火,她环顾着光秃秃的水田:心中也滚冒着岩浆般的怒火。
半晌后,龙无双瞇眼,咬牙切齿的开口。
「哪一个?」
小媳妇一脸茫然。
「什么?」
「妳不是说有个官吗?」龙无双眼露凶光,抓紧了小媳妇的双肩,火冒三丈的逼问:「到底是哪个狗官,抢了我的米?」
「呃,官?呃--呃--」小媳妇吓得语无伦次。「呃--好像是很大的官,那个--来了很多官兵老爷--我不太记得--」事实上,她吓得快昏倒了。
「带头的!」龙无双不死心的逼问。「带头的是哪个狗官?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小媳妇颤声忙道:「呃,带头的?我只记得,走在最前头的那个爷,穿得灰灰的……没什么表情……」
灰衣?
没表情?
一张教她恨得咬牙切齿的脸庞,瞬间闪过脑海。那男人总是一身灰衣,步履徐缓、气度沈稳、冷若冰山、静如深海--而且,还处处跟她作对!
小媳妇的声音,又飘进她耳里。
「我记得,旁边的官爷们,都叫他相爷。」
果然是他!
她早该猜到是他!
龙无双倒抽口气,终于双手一松,放开了小脸惨白的小媳妇。她转过头,瞪着夕阳、瞪着稻草人、瞪着那片光秃秃的田。
接着,巨大的怒火,轰然在她脑中窜起。她恨恨的咬紧牙关,握紧粉拳,在夕阳余晖下,发出愤怒的狂吼。
「公、孙、明、德--」
三更,月上枝头。
京城之中,秋夜微寒,万籁俱寂。
报时的更夫拉紧衣襟,呵着气,提着梆子,刚绕完了东市,正要横越玄武大街,到西市去报更。
只是,他左脚才踏出去,刚踩上大街的青石板,一阵马蹄奔腾声,却瞬间逼近。他一抬头,就看见快马几乎要奔到眼前,只差几个大步就要撞着了。
「啊!」
更夫吓得差点尿裤子,往后一退,重重的跌在地上,不但梆子跟灯笼全掉了,还吃了一嘴沙子。
「格老子的,是哪个不长眼的--」他嚷骂到一半,却在看清座骑上的身影时,立刻闭上了嘴。
哟,在马背上的那位,不就是龙门客栈里,那位远近驰名,又美又呛又难搞的老板娘,与终日随伺在旁的黑白无常吗?
瞧那行人弯进了东市,好奇心就像是猫爪子,在更夫心上搔啊搔。他翻身爬起身,抓起灯笼和梆子,匆匆跟了上去。
才追了几步,刚转过弯,就听见一声--
轰隆!
眼前的景象,可让更夫目瞪口呆,张大了嘴。
哇!不得了啊,相爷府的大门被踹开了!
转瞬间,相爷府内灯火通明,从被踹开的大门望去,两个仆人提着灯,循声匆匆跑了出来。
站在门前的龙无双,明眸里还喷着火,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压根儿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径自往屋里闯。
这相爷府虽然占地颇广,却朴素异常,没有半点官家气派,院落虽多,但大多空着闲置,要是撤掉那些年代甚久的家具,跟墙上几幅字画,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家徒四壁了。
龙无双穿着紫绒软靴,如风般闯进厅堂--
没人。
她瞇起眼睛,杀气腾腾的穿越过空荡荡的天井,来到书楼前,撩起裙襬,又是重重的一脚踹开书楼的门。
「公孙明德,你给我滚出来!」她一边嚷嚷,还不忘乘机泄愤,在书楼里搞破坏,四处翻箱倒柜,把原本整洁的书楼,弄得凌乱不堪。
老管家匆匆赶了进来,急忙想阻止。
「龙姑娘、无双姑娘,妳别发这么大火,相爷、相爷他--」
「你别拦我!」她猛地回过头来,逼问着:「他人呢?」
老管家喘着气,话说得断断续续。「无、无双姑娘,相、相爷他--他--」
「他怎么样?」
「相、相爷不在书楼啊--」
「那个只会死读书的老古板,不在书楼里,那会在哪?他怕是连睡都睡在书堆里了!」她一甩丝袖,转身就往二楼走。
只见二楼也是一层又一层的书柜,堆满了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却不见半个人影。
四处察看兼破坏后,她咚咚咚的下楼,冲到老管家面前。
「他人呢?」
老管家还在喘气,抚着胸口,被她气势吓得连退几步。「呃--那个--无双姑娘,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您要不要先回宅休息,有什么事,等明儿个一早,我再告知相爷--」
她明眸圆瞪。
「你说不说?」
「呃--这个--」老管家满脸为难。
一抹灵光,忽地闪过她脑中。她火速回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公文,果不其然的发现,那些公文,皆是数日前批阅的。
果然,她马不停蹄,连夜赶回京城,而公孙明德只比她早走半天有余,又有大批人马,押送珍珠米随行,肯定不会比她早到多久。
她哼了一声,冲出书楼,果然看见主厢房的院落里,亮着灯火,立刻撩起裙子就要飞奔过去。
老管家好不容易止了咳,连忙伸手上前。
「无双姑娘,那儿是相爷厢房,男女授受不亲,您是未出嫁的姑娘家,万万不可逾越礼教、万万不可--」
「你这只手是干什么的?干什么的?挡我?」
「不,当然不是--」他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挡这个女人啊!
「不是就给我缩回去!」
龙无双脚一点地,凌空跃过老管家,翻身进了主厢房的院落,按照惯例,砰的一声踹开紧闭的房门。
「公、孙、明、德--」
连篇的咒骂,全涌到嘴边,却蓦地梗住了。
厢房之内,站着两个男子,即使瞧见房门被毁,仍是处变不惊,站在原处没动,更没有抱头逃窜。
男子一长一少,年长的那个长发未束,只穿着白色单衣,年少的那个,则是小厮的打扮,手里还捧着一盆水。
小厮灵活的一闪,盆里的水波纹未动。他不动声色,恭敬的将水盆递给主子,连瞧都没瞧不速之客一眼。
乍见那衣着简单、长发过腰的男人,龙无双低啐了一声。
「该死,搞错房间了。」她转过身去,连声抱歉也不说,才刚要踏出房门,突然又想起,那长发男子的样貌,有几分的眼熟。
她立刻回头,瞇起眼睛,再度确认--
不对!岂止是眼熟,眼前的男人,的的确确就是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公孙明德!
公孙家五代四相,忠心为国,放眼天下,绝对可说是威名显赫。
身为第五代的公孙明德,则是特意培养出来的栋梁之材、护国良相,熟读文韬武略,深得皇上重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辅佐皇上日理万机、安邦定国,保天下太平。
而他,也是唯一敢跟她作对的人!
不过,这可是她头一遭瞧见他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模样,害她一时还认不出来,以为自个儿踹错房门。
确认目标无误,她伸出纤纤玉指,直指着公孙明德,毫不客气的开骂了。
「你这不要脸的小偷,把人给我--」她改了口。「不对,是把米给我交出来!」
宽厚的双手放进水盆,公孙明德慢条斯理的洗净双手,客气的微微颔首,有礼的开口。
「无双姑娘,几日未见,不知您近来可好?」
好?
这个字犹如火上加油,让她更气更恼。
「你少跟我装模作样!说,你把我的米给藏到哪去了?」
公孙明德接过小厮递来的巾子,仍是那么不疾不徐,擦干了双手,才神色自若的再问。
「什么米?」
她握紧拳头,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斜簪发间的金步摇,也跟着叮叮当当的晃个不停。
「你还给我装蒜!」
「什么蒜?」
「不是蒜,是米!」她七窍生烟,指着他的鼻头。「四天前你从陈家劫走的珍珠米。」
那张挺鼻剑眉的脸,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无双姑娘说的,是陈家的米。」他将巾子递回给小厮,淡淡泰然说道。「那批珍珠米被选为贡品,已属于皇家。」
「什么属于皇家!那是我研究多年的米,就算要上贡,也得先通知我吧?你径自收割个精光,跟强盗有什么两样?」
「既然如此,在下也奏明皇上,补封无双姑娘为粮官。」
「谁稀罕封什么官啊?」
龙无双气得想翻桌,偏偏这间厢房里,穷得连张桌子都没有,气愤不已的她,只能猛跺脚。
「我只要米!米啊!把珍珠米还给我啊!」
「珍珠米已经成为贡品,要还恐怕是碍于难行。」
「你--你--你--」
润润的指尖,因为紧握,深掐进软嫩的掌心,她频频深呼吸,克制着不要当场宰掉朝廷命官。
「珍珠米收割后,得经一定程序晒谷。既然是皇上要吃的,当然不能随便,若损其风味,岂不可惜?」她忍着气,决定换个方式把米骗回来。
公孙明德却是见招拆招,下给她半点机会。
「就是怕损及风味,在下才将陈家父子,一并请到京城来。」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她不肯退让。「你跟我说,米在哪里,我亲自过去瞧瞧。」
「为防贼人有机可趁,或恶意破坏,在下恐怕不便透露地点。」他拱手低头,意态平和,仍是坚守立场,不肯退让半步。「贡米之事,交由在下处理即可,无双姑娘玉体娇贵,实在不敢劳烦。」
不敢劳烦?
她在心里哼了一声。
这个家伙表面上说得客客气气,其实根本是要她闪一边凉快去吧!
「你放心,我一点都不觉得劳烦!」
「在下不敢!」他头压得更低,语音平稳。
轰!
她的理智,就像是火药般,劈哩啪啦的在脑中炸开,恼怒得想亲手掐死这个王八蛋。
「公孙明德,你到底说是不说?」她气红了脸。
他连头也不抬,维持那克制有礼的姿势,嘴里吐出来的字句仍是不亢不卑、清清楚楚。
「恕在下斗胆。」
「你--」
一旁的小厮,好不容易觑了个空,捧着朝服上前,低声提醒。「相爷,时辰不早了。」
公孙明德略一点头,对着龙无双礼数周到的再度拱手。「无双姑娘,早朝在即,在下必须先行上朝,恐怕暂时无法跟您继续商讨。」说完,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望着她。
就连那个小厮,也一字不吭,默默瞧着她。
「看什么?」她回瞪着两人。
小厮忍不住开口。「相爷要换朝服,还请无双姑娘您暂时回避。」
龙无双蓦地一愣。
直到这会儿,她才赫然发现,打从她闯进来至今,公孙明德始终只穿着单衣,处于衣衫不整的状态,非但披散着长发,就连单衣的衣襟也早已微敞。
她俏脸一红。「哼,谁想看你换衣服啊!」
她转身就走,站到门外去,就听得身后门被关上。她站在原处,摆出一女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坚持要守在那里。
瞧见站在门外的黑白无常,她纤手往旁一指。
「你们两个,去给我守着窗户,免得那家伙等会儿从窗户开溜!」
宫清扬忍着笑开口。「堂堂相爷,应该不至于会从窗户开溜。」
「哼,还堂堂相爷呢,他不会从窗户开溜,就会劫我的米?」她啐了一声,「叫你们去就去!啰嗦个什么劲?还不去!」
两个男人跟在她身边多年,早知道她的娇蛮脾气,只得如她所言,各自走到厢房两侧,一人守着一扇窗。
半晌之后,公孙明德倒是没从窗户开溜,正大光明的开了门,步履徐沈的走出来。
守在门口的龙无双,娇靥凝霜,冷瞪着他。
「我问你,到底要怎样,你才愿意把米还给我?」
他穿着朝服,径自往前门走去,一边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珍珠米已经是今朝贡品了。」言下之意,就是这批珍珠米,是绝对不可能再回到她手上了。
「我听你在放屁!」龙无双怒嚷着,跟在后头猛追。「公孙老头,快把米还给我,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公孙明德在她的威胁下,从容跨过前门门槛,仆人早已备妥了马,就在那儿等着。他翻身上马,才回头看着那个娇靥怒红的小女人。
「早朝时辰已到,恕在下先行上朝。」
语毕,未等她回答,他扯缰策马,迅速离去。
龙无双反应不及,吃了一嘴的尘沙,气得尖叫出声。黑夜之中,传来她气怒的吼叫。
「好,你行,你厉害!你有本事藏,本姑娘没本事找吗?我就不信我找不到!我找给你看!」
第2章
秋季的微风中,隐约透着淡淡清香。
城南湖畔,硬实的青石铺成宽阔的石板路,尽头有着一座高墙大院的豪宅。宅外种植着十来株桂花树,秋桂飘香,回荡在豪宅内外。
穿过小径,宅内深处有座书斋,室宇精美,花窗竹几,一方木案上搁着几卷诗书,自显雅致。
桌上的瓷杯里,盛着上好的碧萝春,冉冉冒着茶烟,是仆人刚刚端上来,特地款待贵客的。
只是,贵客却瞧也不瞧那杯茶一眼,径自咬牙切齿,在严府的书斋内踱步。
大闹相爷府后五日,龙无双费尽心机,却还是查不出那批米的下落。
「那些探子的眼睛是都瞎了吗?」她一边踱步,一边咒骂着,在书斋里绕圈子。
她放出去的探子们,查出五日之前,约二更时分,珍珠米由大队人马护送,从北二门进了京城,之后就像烟雾般,连人带米,全都失去了踪迹。
「这么大一批米,怎么可能平空消失?」她自言自语着,脚上那双紫绒软靴,几乎要被磨得穿底。
她愈是踱步,就愈是恼怒,想起那个劫了她的米,又害她空忙了数日的男人,忍不住又咬着牙,从牙缝中迸出那个名字。
「公孙明德!」她的语气,彷佛亟欲将他碎尸万段。
坐在酸枝红木椅上的美丽少妇,听着她的咒骂,嘴角不禁一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当年,我未嫁给妳师傅之前,也是这么喊他的。」金金端起茶碗,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茶。
龙无双停下脚步,看着美艳绝伦的师娘,心里可不服气了。
「师娘的意思是说,我之后会嫁给那家伙?」嫁给公孙明德那个老顽固、老古板?开玩笑,她又不是脑子坏了!
金金唇畔笑意更深,睨了她一眼。
「不然,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治得了妳?」
龙无双瞇起眼睛,跟着也弯唇而笑,却笑得有些狡狯。她故意看了看坐在桌案之后,正在处理繁杂商事的严耀玉一眼。
「师娘是说,当初,就是因为师傅治得了您,所以您才嫁给师傅?」
金金脸色一僵,唇畔眼里的笑意,乍然全都不见了。
一旁的严耀玉搁下卷宗,走到酸枝红木椅旁,无限温柔的揽住爱妻的纤腰,微笑着开口。
「不不不,是她治得了我,我才非她不娶的。」他刻意讨爱妻欢心,还警告的看了看龙无双,暗示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徒儿快快闭嘴。
只是,金金可不领情,拨开了丈夫的手,懒得再费时间,听这对奸商师徒耍嘴皮子。
「南宫家要派人来,谈谈新款瓷器的事,我先到前厅去了。」说完,她袅袅起身,在丫鬟的伺候下,漫步走出书斋。
偌大书斋内,只剩师徒二人。
严耀玉坐进另一张酸枝红木椅,看着徒儿,深叹一口气。「无双,为师的这几年也待妳不薄啊,妳何必如此找我麻烦?」
龙无双艳眸滴溜溜一转,笑得可无辜了。
「徒儿一时冒犯,就请师傅今儿个晚上花点时间,替我跟师娘赔罪了。」她敛下长长的眼睫,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都怪徒儿心情不好,才会失言,惹恼了师娘。」
言下之意,是她心情要是一天没好转,他这个作师傅的,就没一天好日子过。她那张伶牙俐齿,肯定会不断惹怒金金,到时候就得由他来收拾残局。
「徒不愉,师之过,为师如何方能让妳心情好些?」严耀玉微微一笑,问得一针见血。
果然是聪明人!
「消息。」龙无双回答得极快,半点也不客气。「我要知道那批米的下落。」确定探子们都探不出半点消息时,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严耀玉。
这个男人可是航运首富独子,堂堂的严家少主,不但富可敌国,兼而机深诡谲、精明狡狯,堪称京城第一好商,年方二十那年,就被她娘亲请来,做她的师傅。
自古以来,商人手中总握有最多情报。她猜想,严耀玉的眼线满布京城,消息肯定比她还要灵通。
听到徒儿的要求,严耀玉伸手,以食指轻敲桌面。
「官家的事,我一介商人,实在不好多嘴。」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意思是,他知道米的下落,却不肯告诉她?
龙无双一听就懂,却还是不肯放弃。她笑得更甜,隔着一张茶几坐下,一手撑着精致的下巴,看着严耀玉。
「师傅,别忘了,当年您与师娘斗酒,亏得是我,才替你弄来那些玉龙。」俏脸上梨窝深深,她的笑容极美,甜得像是要淌出蜜来。「这事儿,要是让师娘知道,只怕您今晚--噢,不,是今年,都得准备睡书房了呢!」
当年,金金与严耀玉斗酒论输赢,是年仅十二的龙无双当内应,才替严耀玉把一批劣醋,换成御用好酒「玉龙」,让他大获全胜。
提起旧事,严耀玉一挑眉。
「妳这是在威胁我?」他笑咪咪的问。
「不敢不敢,无双怎么敢威胁师傅呢?」她摀着胸口,无辜的直眨眼。「只是,要是师娘从别处知道,那也非无双能够控制的啊!」
「这招够卑鄙。」他薄唇轻掀。
「谢谢师傅夸奖。」她起身,盈盈一福。「毕竟,古语有云,名师出高徒嘛!」
是啊,古语也有云,养虎为患!
严耀玉这会儿可是深深后悔,当初答应做这小女人的师傅,把她调教得如此精明,不但懂得见缝插针、遇洞灌水,还懂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胆子大到连他这个师傅都敢威胁。
龙无双眼儿又一转,主动提议。
「师傅,我也不愿意连累您。这样吧,您不用给答案,只要给我几个提示,这总行了吧?」
他望着那张俏脸,倏然一笑。
这档子事虽然麻烦,却也不是他应付不来的,况且,他也很想瞧瞧,这个「优秀」的徒儿,怎么跟公孙明德作对。
「龙儿,妳是聪明人。」他突然变得亲切万分,殷殷诱导着。「米既然已经进城,就只在城里,不会在城外。」
「但我的探子早已搜遍京城,压根儿找不到米啊!」
「妳想想,那么大一批米,总需要地方晒谷。」此刻的严耀玉,就像是最殷勤的夫子,一步步将她导向答案。「有什么地方,是在京城之内,大得能够晒谷,却又是妳的探子不能擅闯的?」
说到这儿,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龙无双深吸一口气,瞬间明白过来,俏丽的脸儿亮了起来,红嫩的唇瓣迸出两个字。
「宫里!」
繁华京城,四周蛮夷商邦,都聚集到此买卖交易。
偌大的京城,以玄武大街一分为二,规划为六十余坊,面玄武大街的尽头,就是华丽巍峨的皇宫。
一顶华贵的红漆轿子,以楠木为杆,四周垂着密密的珠帘,帘内隐约可见一名绰约的身影。八个黑衣人扛着轿子,默不吭声的朝皇宫前进。
在皇宫之前,轿前珠帘撤去,换上缎制轿帘,帘上绣着五爪金龙,绣纹极为精致,金龙彷佛翻腾欲飞。
瞧见那面轿帘,守在宫门前的御林军们,没有半个敢上前拦阻,全都乖乖让开,让红轿长驱直入。
进了皇宫,一只软润玉手探出,将轿帘掀开,挂在银钩上,一张绝美的娇靥映在日光下,更显得白皙柔嫩。
「到赏月亭去。」龙无双手指皇宫深处,对着黑衣人们下令道。她记得赏月亭那儿,除了雅致的凉亭外,还有一大片的空地。
那片空地,春季时会运各色牡丹花进宫,让皇族们欣赏。冬季时则是洒水为冰,平滑的一片薄冰,让皇族们玩冰橇取乐。这会儿,牡丹花已撤,冬季又还未到,想来想去,若是珍珠米真在皇宫之内,就只有那儿最适合晒谷。
果不其然,还没到赏月亭,远远的就飘来一阵稻香。
红轿转了个弯,终于出了重重宫廊,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黄澄澄的稻谷,井然有序的铺在赏月亭前,在秋阳下耀眼得如似黄金。
「停轿!快停轿!」龙无双急忙喊道,没等轿子停妥,就飞身而下,落在稻谷之前,弯身拾起一把细看。
黄澄澄的稻谷,在白里透红的掌中,更显金黄。她将掌心凑进鼻端,仔细的闻嗅,分辨稻香之中,隐含着一股淡淡奶香。
罪证确凿!
抓着那把米,她迅速转身,正想返回红轿,到朝阳殿里兴师问罪。没料到,才一转身,她就眼尖的瞧见,赏月亭内外站满太监与宫女,大批人马环绕着凉亭,亭内有个俊美的年轻男人,穿着明黄色的服饰,正在秋风中品着香茗。
太好了,人就在这儿,省了她多走几步路--
龙无双明眸圆瞪,手里握着米,怒冲冲的走近赏月亭。左右瞧见她,都蓦地一惊,个个缩头缩脑,其中几个聪明的,更是迅速闪到一旁去。
「皇甫仲!」
才踏进赏月亭,她就不客气的开口,直呼当朝皇上的名讳。
正在品茗的皇甫仲,听见这声娇喝,吓得差点打翻手里的香茗,原本儒雅的神态,瞬间转为惊慌,甚至有些惧怕。
俊美的脸庞抬起,按捺着想逃走的冲动,硬挤出笑容来。
「无双,是妳啊--」一瞧见她,他这个当朝天子,竟也开始头痛了。
「当然是我。」她傲然的说道,逼近质问,把手心伸到他眼前。「你竟敢抢我的珍珠米!」
「啊?啊?什么米?」皇甫仲额上渗着冷汗,就像是瞧见猫的老鼠,连半点天子威仪都不剩,在她面前连连后退,直到后背紧贴龙椅,再也无路可退。
「就是这些米啊!」她把手凑得更近,近到几乎要打中皇上的鼻子。
「我是听说,有一批难得的好米,所以才让人--」
话还没说完,龙无双就出言打断。
「那是我的啊!」
「妳的?」皇甫仲一头雾水。
「对,我的!」她强调。「那是我耗费多年,花了一堆银子,才种出来的珍珠米,前阵子要收成时,你却派了那个棺材脸来,抢走我的米!」
眼看她愈说愈怒,整把米都快撒到他脸上来了,皇甫仲连忙摇头,急着撇清。
「不关我的事啊!」
「公孙明德说他是奉旨行事啊!」她用力猛拍桌子,拍得杯盘震动。「这全天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颁圣旨?!」
皇甫仲深吸一口气,提起勇气来安抚。
「呃,无双,妳先坐下来,稍清火气,别再嚷声了,免得伤了嗓子。」他挥挥手,朝缩到亭外的宫女们下令。「快,快去取些金玉枇杷膏来。」
宫女们福身答应,匆匆离开,又匆匆赶回来,手捧着一个玉雕小罐。掀开玉盖,罐内是黑得透亮的浓膏,用象牙筷取出一小块,置于瓷杯内,再以沸水冲淡搅匀,甜得沁人心脾的香气,便从杯中飘出。
琥珀色的甜汤,盛在瓷杯之中,宫女福身上前,诚惶诚恐的将瓷杯送到龙无双面前。
她接过瓷杯,喝了几口甜汤,顺了顺气儿。这段时间里,赏月亭内外鸦雀无声,没半个人敢吭声,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喝了半杯甜汤后,她扬眉望着皇甫仲。
「你说,现在怎么办?」
他略一迟疑,才说:「我去问问宰相。」
「你问他!你还问他?」好不容易被甜汤压下的火气,这会儿又冒上来了。「明明就是他抢了我的米,你还给我不就成了?」
温文儒雅的俊脸上,浮现为难的神色。皇甫仲迟疑更久,才又开口。「但是,米已经入了宫了,就算要赏妳,也得找个名目。」
「赏我?!那是我的东西啊!」
「反正,妳也抢过我这么多次--」
她瞇起眼睛。
「抢?」
皇甫仲马上改口。
「呃,不不不,是拿--」
「不管先前是抢还是拿,总之,这批米你非还我不可!」她蛮横的说,娇靥微侧,丽眸睨着他。
如此美色近在眼前,非但没让皇甫仲心动,反倒让他手脚发冷。
「这--我--可是宰相他--」
龙无双脸一沈,这下子,姑娘她连甜汤也不喝了,当下扔下瓮杯,一甩红绡丝袖,冷冷的说道:「宰相宰相,好!他是当朝宰相,我不过是一间小小客栈的老板娘,请不动皇上主持公道!小女子人微言轻,斗不过高官,我认了!」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皇甫仲大惊失色,连忙下了龙椅,亲自伸手拉住她。
「无双!」
「不要拉我!」
「无双--」
「不要叫我。」
「无双,妳别气,听我说--」
她终于停下脚步,回过身来,丽眸直视着他。「我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当日的承诺?」
「当然记得。」
「那时,你说过什么?」
皇甫仲深吸一口气,哭丧着脸复诵当年的承诺。「得照顾妳、疼爱妳,不得拂逆妳的心意。」
「君无戏言?」
「当然。」
「既然如此,你干么还一心帮着那个王八蛋?」
「我没有啊!」
「还说没有!」她气得跺脚。「还说什么君无戏言?还说什么疼爱我、照顾我?!」
「无双--」
「你不主持公道?」
「可是,宰相说--」
「他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
「可是,宰相他说--」
又是宰相!该死,她受够了!
「宰相说宰相说,什么都是宰相说?」龙无双抽回衣袖,甩开皇甫仲的手。「你不用去问他了!这批米我不用你还了!」
她傲然说完,燕剪柳条般的窈窕身影,翩翩走向红轿,接着上了轿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小女人不论来或去,往往都像是一阵暴风,扫得众人鸡犬不宁。皇甫仲看着远去的红轿,一手按着头侧,感觉整个人就像是刚被暴风卷过似的,头一阵阵的抽紧。
唉,有承诺在先,加上她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别说是管得动她了,他根本只能任她恣意妄为,一次一次的闯出麻烦来--
想到这里,他突然警觉的抬起头来,满脸戒慎疑惑。
「不用我还,是什么意思?」他太了解她,知道她的性格不但冲动且任性,只要扯上美食,就绝对不可能放弃。
躲在柱子后许久的太监,终于走了出来,也是一脸的愁眉苦脸,心里已隐约猜出,接下来好一阵子,皇宫内肯定是不得安宁了。
他抹了抹脸,主动提议道:「皇上,我看,还是先派个人,去通知相爷吧!」
皇甫仲如见到救命浮木,连连点头。
「对,快去快去,快去通知公孙明德。」
太监领了圣旨,拱手弯身,后退出了赏月亭,以媲美传送紧要军情的速度,直奔相爷府而去。
「抢?!」
诸葛茵茵惊呼出声。
「老板娘,妳真的要用抢的?」她难以置信的追问。
龙门客栈后院,院落极多,其中最为精致的,是建筑在荷塘上的莲花阁。阁内布置得美轮美奂,所有的织帘绣缎,以及随意搁放的古玩,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龙无双从皇宫回来后,在丫鬟的伺候下,以玫瑰花水沐浴,洗去车马劳顿的疲劳,以及一肚子的火气。
沐浴后的她斜卧在绣榻上,长发微湿,身穿江南织造的缇花绢衫,璎珞薄纱里酥胸半掩,隐约透着柔腻的雪白肩颈,嫩红色的软绸长裙直曳至地。柔嫩脚趾白里透红,长裙下的小腿轻轻晃动,让嫩红软绸起了阵阵涟漪。
「怎么了?又不是没去抢过。妳第一天到咱们这儿来做事啊?」龙无双端起桌边的羊脂玉杯,欣赏着杯里的玫瑰露,那淡淡的浅红,才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
此刻的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先前的怒气,自然烟消云散。这会儿,她得忙着盘算计划,可没时间再生气了。
身为昔日骗婚高手,现任客栈大厨妻子的诸葛茵茵,却站在桌边,不断的摇头。
「话不是这么说啊!」
「不然,该怎么说?」龙无双秀眉微挑,兴味盎然的问。
茵茵连忙开口,急着分析其中利害。
「以往咱们抢的,都是尚未入宫的东西。现在,那米已经进了皇宫,这深宫大院的,铁定是警卫森严。」眼看主子仍一派悠闲,没有改变主意的模样,她只得继续劝说:「而且、而且入宫行抢,是诛九族的大罪,是要杀头的!还不是杀茵茵一个人的头,是从上自爹亲,下至儿孙,还有连同一旁叔伯阿姨、堂兄表姊,搞不好连隔壁邻居,都得一块儿陪着掉脑袋瓜啊!」
呜哇,她已经改邪归正了,不想连累别人了。要是做了坏事,她老公会生气的!
龙无双却笑了一笑。
「我说茵茵妹子啊!」她伸出白玉般的小手,轻拍着诸葛茵茵的粉脸,笑得可甜了。「敢情妳以为,我们以往在宫外抢贡品,就不是诛九族的杀头大罪吗?」
茵茵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妳、妳妳妳妳、妳是说--」
龙无双微笑宣布。
「那一样是诛九族的杀头大罪啊!」
「不会吧?妳开玩笑的吧?」茵茵捧着脸,连连后退,吓得惊呼怪叫。「老公--我、我对不起你,我真的不知道陪着老板娘出去玩耍,会连累你被砍头啊!」
她一边喊着,一边跨腿就要往厨房跑,赶着去跟丈夫忏悔。只是,才跑没两步,后头就传来娇软软的声音。
「别想乘机开溜。」龙无双哼了一声。「少摆出那副被我带坏的模样,妳嫁给石敢当之前,犯下的案子都够关十辈子了。」
茵茵吐了吐舌头:心虚的回过身来,忙陪笑解释。
「老板娘,不是我不想帮忙,可我再厉害,也只能骗骗那些小老百姓,见不得大场面的,要我进宫,我光是想到就两腿发软。到时候不要说是走路了,说不得连张嘴都不知该说啥。」她卯起来解释,还不忘劝龙无双改变主意。「老板娘,天不何处无芳米,何必单恋一种米呢?既然那批米都已经上贡进宫了,妳要不要考虑换--」
龙无双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行!」
「老板娘,您何必--」
「我绝不换米。那批米是我的,绝不让给别人,尤其是让给那个该死的公孙老头!」
眼见劝也劝不听,茵茵双手插腰,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老板娘,我是不知道妳的后台有多大,就算再大,能大得过皇上吗?到时候要被逮了,皇上要砍头,谁能挡得下来?」她气嘟嘟的说,死守立场不肯退让。「除非,妳能保证我和我家那口子的脑袋,能一直留在脖子上,否则就算妳把刀子架我脖子上,我也绝对不会--」
「一千万两。」
龙无双坐在花凳上,老神在在的又补了两个字:「黄金。」
啊,糟糕糟糕,立场有点松动了!
黄金的耀眼光芒,几乎就在眼前闪闪发亮,茵茵瞇着眼陶醉了一下,突然又恢复理智,努力的摇晃小脑袋。
「不行,钱再多,要是没命花,那也是--」
「事成之后,我付妳一人一千万两。也就是说,妳的再加上石敢当的,就是两千万两。」龙无双轻声说道,撒下最诱人的饵。
两千万两--还是黄金耶!
哗啦哗啦,茵茵的立场彻底崩溃了。这会儿,她双眼发亮,像是看见了小山般高的金元宝,就在眼前滚动碰撞,发出美妙的声音--
「怎么样?妳没胆赚的话,我也可以找别人。」龙无双喝尽那杯玫瑰露,把杯子搁回榻旁的茶几。
瞬间,茵茵脸色全变了。
「唉呀,不过是进宫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您要进宫抢贡品,妹子我当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诸葛茵茵殷勤热切的凑上前,为了金子,她立刻就变得胆大包天。
「那就是没问题喽?」龙无双挑眉。
「当然没问题,只要有银子--不,金子!不要说是皇宫了,就算您要茵茵我陪着闯地府都行。」不过她谄媚归谄媚,脑袋还是满清楚的。「可是呢,钱我得先拿一半。」她伸出一根食指。「一千万两黄金。」
「没问题。」
「多谢老板娘!」
「等会儿,妳到前头找白脸的,他绝不会少给妳一毛的。」
茵茵笑得合不拢嘴,预备转身去领钱时,又忍不住问道:「老板娘,这千万两的黄金,够妳买上几万石的好米,妳何必这么执着?」她实在百思不解。「米再种不就有了吗?反正妳那饕餮宴,都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年啊!」
「是不差这一年,不过,要我跟那公孙老头认输?」龙无双咬牙冷哼。「这批米,我要是抢不回来,我龙无双就跟他姓!」
他有皇上撑腰,就了不起是吧?
呸,她就不信,皇上动得了她;更不信皇上有那个胆子,敢诛她九族!
公孙明德以为,将她的米送进宫里,她就不敢擅动吗?
娇靥转向窗外,望着醉人的枫红,丽眸微微瞇着,粉嫩的掌缓缓收紧,神情却似笑非笑,像是一头正在思索着该怎么行动的小狐狸。
哼哼,她偏就要抢给他看!
第3章
夜深人静,新月如钩。
龙门客栈后院庭园里,小桥流水,枫红如画。
莲花阁里,还留一盏烛火。镂空香炉内,冒出袅袅香气,轩窗下、铜镜前,梳洗过后的龙无双,早已摘下发饰,正用一把琥珀梳,梳理着丰润的长发。
丫鬟已经离开,铜镜前头,搁着一杯暖身的玫瑰露,她梳理着长发,偶尔喝上一口玫瑰露,白瓷杯的边缘,留下艳丽留香的红渍。
子时刚过,她搁下梳子,吹灭了烛火,像猫儿般,娇慵的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的走回绣杨,掀起绸被,正要溜进去,好好睡上一觉。
寂静无声的窗外,却有了些许动静。
一道黑影轻巧的翻墙而进,来人非但落地无声,且倏忽便闪至莲花阁前,推开了窗,飞射而进。
极轻极轻的开窗声,在暗夜里听来,仍显得剌耳。
「谁?」
龙无双厉声喝问,小手摸出护身匕首,笔直朝来人疾射过去。匕首划破暗夜,直袭蒙面黑衣人眉心。
眼看下一瞬,匕首就要直插进他的眉心。他却停也不停,轻松的伸出两指,夹住匕首银亮刀身。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宛若蛟龙,迅速逼近绣榻。
龙无双心里一惊,猛拍出一掌,谁知对方式功奇高,步法诡异莫测,不但闪过那一掌,才一眨眼,已经贴近到她身前。
两人贴得极近,近到她能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
这人的呼吸,竟然没有一丝紊乱--
黑衣人伸手,并没有轻薄她,只是点住她身上几个穴道。在昏迷之前,她唯一看清的,是那人一双黑得发亮的瞳眸。接着,她眼前一黑,跟着就失去了意识。
软绵绵的娇躯,还没跌落绣榻,就被黑衣人揽腰抱住。他打横抱住昏迷的美人儿,脚一点地,便从原窗飞射退出,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无声地穿窗上瓦,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深沈,新月依然如钩。
龙门客栈内,仍旧是万籁俱寂,只余秋风。
一招!
长长的眼睫,猛地睁开来,亮如秋水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竟被人一招就制住。
刚清醒过来,龙无双脑子里头,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这个。她眨了眨眼,第二个念头则是--
唔,挟持她的绑匪,不但武功奇高,就连品味也还不差。
她躺卧的地方,是一张黑檀木的雕花大床,雕功很细。瞧那样式,应该是上百年的古物,可惜没保养好,有些地方褪色了。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她半撑起身子,确定自个儿衣衫完整,没在昏迷的时候,被占去丁点便宜后,才坐起身来。
冰裂纹的窗棂外,透着白色的天光。屋子里除了一张八角桌,跟两张凳子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龙无双试着行功运气,但体内的真气,却完全无消无息,压根儿提不上来。
「该死!」她暗咒了一声,知道自个儿是被下药了。
她坐在桌边,柳眉微蹙,努力回想着,昏迷前的记忆。
虽然,她算不上武林高手,可武功却也不弱。再加上,平时有事,都是黑白无常挡在前头,旁人要接近她,已属难事:而要绑架她,更是难上加难。
那黑衣人却能在一招之内,就制住她,而且完全不惊动客栈里的人,甚至还瞒过黑脸、白脸的耳目,这简直让她难以置信。
看来,这次绑架她的,可不是普通角色。
龙无双站起身来,在屋内四处走动,试着从屋里少少的几样物品中,找出那黑衣人身份的蛛丝马迹。
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先知道些对方的底细,总是比什么都不清楚的好。
可这一眼望去,这屋子大归大,摆放的家具却少得可以,除了那堪称古董的雕花大床跟八角桌之外,墙上只挂了一幅水墨画。
细看那家具的质地,都是上好的黑檀,而梁柱与门窗,用的是坚石似的楠木。雕工的样式精细,却又显得陈旧。至于床上的被子旧虽旧,但上头的刺绣却是十分精细,质料更是上好的真丝。
她抚着被面的精致刺绣,环顾着四周。这些家具,处处显示出,屋主曾经富极一时,近况却有些艰困。
虽然如此,屋子里却十分整洁,连细微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她伸出手,摸了摸床角的凤鸟雕纹。
凤鸟栩栩如生,雕工精湛,她收回手,瞧了瞧自个儿洁白依然的指尖,不禁微挑柳眉。
果真是一尘不染。
这个绑匪,虽然日子过得不富裕,却相当注重整洁。
滴溜溜的眼儿一转,望向屋梁,仔细看了看,确定上头连个蜘蛛网都没有。
嘿,这家伙肯定顽固又龟毛。
话说回来,这个绑匪挑的时机,还真是差得可以。她原本盘算,再过两日,就要入宫行抢,这会儿还没行动,她这个主谋就被绑了,计划势必延迟不可。
她一心一意,担心着珍珠米,却不太担心自个儿的安危。不是她不怕死,只是她从小到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那绑匪既然没有杀她,必定是另有所求。
人,有所求的,不外乎钱或权。
钱嘛,她有的是。
权嘛,她一样能想办法。
但是,最麻烦的就是,说不定她流年不利,遇上个顽固的绑匪,刚好不要钱又不要权,事情就非得拖上好几天--
该死!
龙无双咬着唇瓣,握紧粉拳,几乎要扯坏精致的刺绣。
要是她真被困在这里多日,公孙明德那个死老头,肯定会把握这难得的机会,乘机改换晒谷的地方!
她气得牙痒痒的,眼角却无意间瞄见墙上那幅水墨挂画。画里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亭亭静植,一派君子风貌。
龙无双走上前,细看这幅画,却发觉画的左下角,竟有落款。落款人签的是规规矩矩的正楷,字体方正到让人一眼难忘。
画上的落款只有两个字--
念恩。
龙无双瞪着那两个字,然后瞇起了眼儿。
她认得这个名字。
事实上,她还见过这个人。
她年幼的时候,先皇最宠爱她,下朝之后,总是牵着她的手,哄着她到处游玩,甚至还搜罗山珍海味,亲自喂她那张挑得刁精的小嘴。每个童年回忆中,她都记得,有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家伙,始终追在先皇身后,碎碎念个不停。
如果她没记错,那山羊胡老头就是前朝宰相,名字便是念恩!
龙无双瞇起眼,吸气,再吸气。
放眼天下,复姓公孙,家里拥有上好古董家具,却又穷得接近家徒四壁,有胆对着皇上碎碎念,还胆敢绑架她的,当今世上就只有一户!
「公、孙、明、德--」
屋外林鸟惊飞,龙无双愤怒的吶喊,回荡在相爷府宅邸,穿堂过院,直达前厅。
早朝过后,群臣皆散,皇甫仲回到后殿。
桌案上早已摆妥早膳,各色精致吃食,摆了满桌。皇甫仲坐在桌前,手里捧着青花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粥,粥色紫红,衬着青花,更显娇艳。
此粥用的是御田里所种的胭脂米,以文火慢熬,熬得米粒皆化,又添了去芯莲子。尝起来,米粥滑润,莲子清脆,不仅止于美味,且更具药性,能滋补气血。
这碗粥就搁在眼前,皇甫仲却迟迟没有动用,拿着调羹的手,甚至微微的颤抖着。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米。
唉,一切都是米惹的祸!
他盯着碗里的粥,喃喃问道:「这样好吗?」
粥没有回答,倒是殿阶下头,穿着玄色朝服的男人回答了。
「若不如此,臣斗胆,敢问皇上,如何能制止无双姑娘闯下祸事?」
这次,皇甫仲再也憋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视线还是盯着碗里的粥。「可是,宰相,挡得了她这一次,能挡得了她一世吗?总不能次次都把她关你府里吧?」
唉唉唉,这碗粥啊,再下吃就要凉了。只是,想起龙无双,他就胃口全失,根本吃不下啊!
殿阶下,又传来低沈的声音。
「敢问皇上,有何打算?」
皇甫仲迟疑了半晌,搅拌着碗里的粥。
「这个嘛--嗯--嗯--」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公孙明德,有点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间:「那,不如,送她去北方和亲如何?」只要把她嫁出去,不就一劳永逸了吗?
公孙明德垂首,姿态恒稳,恍如一株劲风不移的松。他语气平静的回答:「启禀皇上,送无双姑娘去北方和亲,只怕会闹得鸡犬不宁、不可收拾。」
皇甫仲想了一想。
啊,也对,依无双的性子,要是她蛮起来,带着对方的军队打回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叹了一口气,蓦地又想起,南方的邻国,军力较弱。一双眼睛像是点了烛火似的,陡然亮了起来。
「那,送去南方,你觉得如何?」把她嫁到国力较弱的国家里,会比较安全点吧!
公孙明德却又回答。
「启禀皇上,对方族长,已年过七十,且妻妾成群,恐怕是治不住无双姑娘。」
妻妾成群?!
皇甫仲的眼睛更亮了。
那太好了,既然是妻妾成群,肯定就有皇子!
「那太子呢?那太子呢?」他急切的追问。
公孙明德的回答,像是一桶冷水,哗啦啦的泼过来。
「太子才七岁未满。」
「啧!」皇甫仲心里直叫可惜,不死心的又问:「那西方呢?」
「西方皇后掌握实权,妒意极强、骁勇善战,只怕送亲队伍还未过境,两国就已开战。」
「那东方总可以了吧?」皇甫仲一心只想着,要把龙无双送出国境去,已经接近「饥不择食」的状态了。
「启禀皇上,东方是一片汪洋。」公孙明德依然面无表情。
皇甫仲垂下肩膀,像是一头战败的公鸡。「唉,别国不行,那、那、那--那就在朝廷里找个将军或高官--」
话还没说完,公孙明德再度开口。
「满朝公卿,有何人治得了无双姑娘?」
皇上看着殿阶下的男人,再缓缓低下头,努力的想啊想,想了很久很久,直想得头顶都快冒烟了,却还是想不出个人选来。
最后,他只能无奈的挥了挥手。「唉,算了,好吧好吧,那还是让她暂时在你那里作客吧!」
「是。」得到答案后,公孙明德恭敬的拱手一揖。「臣就此告退。」说完,他转身,踩着一地晨光离去。
看着公孙明德那颀长的背影,皇甫仲微瞇着眼,心里倏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只是,那抹光,来去犹如流星,快得让他掌握下着,只隐约觉得,刚刚那一瞬间,像是想起了什么--
苦恼了一会儿,确定那丝灵光难以复返时,他又再度叹了一口气。
唉,实在是太烦恼了、太棘手了、太难处理了,所以啦,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吃粥吧!
他舀起碗里的粥,终于吃进今早的第一口御膳。
寂静的殿堂里,当今天子幽幽开了金口,慢条斯理的吐出一句话。
「唉,粥凉了--」
午时。
日正当中。
龙无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整整骂了一个早上。
她不断咒骂,把公孙明德的祖宗十八代,从头到尾骂过一遏,直骂得口干舌燥、头昏眼花,这才停歇下来,坐回八角桌旁的椅凳上,喝茶喘气,预备休息半晌后,继续再骂。
只是,那茶水才刚入口,她就忍不住一呛,差点喷了出来。
天哪,这根本不是茶,是水嘛!
「这个铁公鸡,竟然连茶叶都舍不得买!」她气得破口再骂,扔下无辜的茶杯,清水洒落地面,茶杯则是滚了好几圈,撞到门槛,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倏地,原本被锁着的门,被人打开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怯生生的端着饭菜进门,轻盈的福了一福。
龙无双却是视而不见,一见门开了,就提着裙子往前冲,妄想要逃出去。
只是,才刚跑到门边,她就猛然煞住脚,瞪着那个守在门外、钢铁般的黝黑大汉。跟公孙明德斗法多年,她一眼就认出,门外站的,就是公孙家那位哑巴忠仆。
「让开!」她抬起下巴,瞪着那个几乎挡住门的男人。
小丫鬟吓了一跳,立刻端着饭菜,退到一旁去。可是那个哑巴忠仆,却只是面无表情,依旧不动如山。
龙无双眉一挑,再次出声命令。
「让开!」
男人垂眼,冷冷的看她,却还是动也不动。
这可把她惹恼了。
「我叫你让开!你是没听见吗?」
男人还是不肯退让,倒是一旁的小丫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怯怯的开口:「无--无双姑娘,不是吴哥不让开,是相爷有令,要他--守着的--」她低着头,愈说愈小声,语音渐消。
龙无双深吸一口气,瞧着胆怯的小丫鬟,再看看人高马大的哑巴,冷声说道:「好,冤有头、债有主。我也不为难你们,去叫公孙明德过来!」
「相爷早朝时,就进宫去了,还没回来。」小丫鬟紧紧握着托盘,全身抖啊抖,抖得像是狂风里的小花。
龙无双叹了口气,再次睨了睨杵在门口,活像门神的大汉。这个男人,对公孙明德死忠得很,甚至不顾自身安危,替公孙明德挡过数次暗箭。
她晓得自个儿的武功,无法跟这个门神匹敌,压根儿就过不了他这关。她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不再为难那小丫鬟。
「算了算了,妳把菜拿到桌上放着吧!瞧妳手抖的,再端着,怕不把菜都给打翻了。」
「是、是,谢谢无双姑娘。」
小丫鬟如获大赦,连忙将菜放到桌上去,将午膳仔细摆放好,又匆匆跑到门外,接过吴哥手上的竹篮,然后小心翼翼地又回到桌旁,将竹篮里装汤的陶盅捧了出来。
陶盅盖子掀开,一阵清香飘了过来。
「这是什么?」饿了一晌午的龙无双,瞬间被吸引过来。
「是我奶奶煮的几样小菜跟栗子鸡汤。虽然不是很好的东西,不过都很新鲜,菜是我们自个儿种的,刚刚才从后院摘下来,如果不合无双姑娘的胃口,还请您多担待。」
龙无双闻言,多瞧了小丫鬟几眼。看来,这丫头胆子不大,却还算是机灵。
眼前这桌饭菜,虽然不是什么珍馑,但是她饿了一早上,这些小菜跟鸡汤虽然精巧不足,但是阵阵香气,仍引得她肚里馋虫咕咕乱叫。
龙无双坐上椅凳,敛袖拿起筷子,挟菜入口。这些菜肴,虽非上等料理,倒是相当新鲜,做菜的人用了心,丝瓜香甜,腌菜入味,每道都是朴实有味的家常菜。
接着,她拿起调羹,舀汤入口,一双眼儿瞬间瞪得又圆又大--
不、会、吧!
啊啊,这道栗子鸡汤,堪称是上品啊!鸡肉滑嫩,毫无腥味,汤头则是顺口微甜。栗子与鸡肉入口即化,即使入喉,却仍口齿留香。
虽然尝过无数山珍海味,但这道栗子鸡汤,却仍让她惊艳不已。她用双手摀着水蜜桃般的粉颊,发出幸福的呻吟,像头几乎要酥软的猫儿。
咽下那口鸡汤后,她睁开眼睛,连忙问道:「这道栗子鸡汤也是妳奶奶炖的?」
小丫鬟福身回答。「是的,我奶奶是相爷府里的厨娘,已经在这儿掌厨四十余载了。」
天啊,真教人不敢相信,这寒酸简陋的破宅子里,竟然还藏着一位手艺高超的厨师。而且--而且--那个该死的公孙明德,竟然吃得这么好!
想到这里,她双眼发光,一把握住小丫鬟的手。门外的大汉,顿时全身一僵,几乎就要冲进门来。
龙无双摆了摆手,明眸一睐。
「出去出去。怎么?怕我吞了她不成?」
大汉没有前进,却也没有后退,浓眉大眼笔直的望着龙无双握住小丫鬟的那手。
龙无双可没兴致理他,径自转过头来,露出甜美热切的微笑。
「妹妹,妳叫什么名字?」
「呃--」小丫鬟受宠若惊,小声的问:「无双姑娘是问我吗?」
「这里除了我之外,就妳一个姑娘,不是妳是谁?」她笑着说道。「来,告诉我,妳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我--我姓夏,叫银花,今年十五了。」
「这样啊,小花妹妹,可不可以麻烦妳,帮我去问妳奶奶一件事?」
银花乖巧的点点头。
「什么事呢?」
龙无双巧笑倩兮,拉着银花的小手。
「是这样的,我呢,在京城里开了一间客栈,厨房里头,正缺一位师傅,妳能不能帮我去问问妳奶奶,问她愿不愿意移驾,到龙门客栈来--」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银花的双眼却愈瞪愈大,表情有些惊恐,直盯着龙无双的背后。
「呃,无--」银花忙要开口,龙无双却伸出一只纤纤玉指,阻止她开口。
「当然,在福利方面,我绝对不会亏待她老人家,不但会在客栈内,安排一个院落让她安居之外,每个月还有固定薪饷。」
「无、无双姑娘--」银花额上冒汗,急着想警告她,除了吴哥之外,门外还来了别人--
龙无双再度打断她。
「妳先听我说完,除了薪饷之外,三节会有奖金,若是生了病,也有专属的御--」察觉自己错言,她停了一下,笑着改口。「是专属大夫,医药钱全免。如果她还有什么额外的要求,也可以尽量和我说,钱呢,绝对不是问题。」
「呃--这个--」
「嗯?」
银花的眼睛,偷瞥一眼那站在门边的男人。「这个得先问问相爷。」她小声回答。
「关他什么事?!我不是听说,公孙家都不签仆约的吗?」龙无双脸色一变,从兴致勃勃,变得有些张牙舞爪。「还是说,那个贼相,果真是个伪君子,对外说一套,对里却做另一套?」
「不、不是--」银花听得冷汗直流,虽然站在门口的人,连眉也没抬一下,她还是连忙摇头。「相爷人很好的,无双姑娘您误会了--」
「哪有什么误会?」
龙无双哼了一声,讽刺的说道。
「哼,我老早就知道,公孙明德是个表里不一的王八蛋。人家不都说了吗?相由心生、相由心生,瞧他那死样子,眉扬眼利、鼻勾尖酸、唇薄无情,长得就是一副小人嘴脸了,还成天老板着一张脸,活像全天下人都欠他钱似的。从他那张脸看来,就晓得他--」
眼看龙无双愈讲愈狠,银花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鼓起勇气,朝门口的人大声喊道。
「相爷--」
这两个字,让龙无双微微愣住。
她转过身来,果然就看见,那个该死的公孙明德,正负着双手,老神在在的站在门边,显然是把她刚刚说的字字句句,都听进耳里了--
粉嫩的双颊,竟觉得有些微烫。她深吸一口气,头一昂、眉一挑,强撑着气势不减,不客气的问:「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公孙明德撩袍入屋,黑眸瞧着她,语气淡漠的开口。
「原来、无双姑娘如此有心,对在下的面相,观察得这般仔细。只是,很抱歉,在下生来如此,今后还请无双姑娘多多担待。」
软嫩嫩的粉靥不知为何,竟又更烫了些。
「呿,谁注意你长什么鬼样子!」她啐了一声。
「是。」他不温不火,拱手一揖。
听着那平静的语气,龙无双瞇起眼儿,倏忽想起更重要的事了。
「公孙明德,我问你,你半夜派人将我掳来,还让人下药,废我武功是什么意思?」
「无双姑娘误会了,近日贼人渐增,在不是怕您日夜操劳,忽略了自身安危,所以才邀您来寒舍住上一阵子。」
「我听你在放屁!」她气得口无遮拦。
对于她的缺乏教养、惊世骇俗、离经叛道,他早已见怪不怪,脸上的神情,仍是泰然自若,从容不迫的回答:「若是放任您恣意妄为,只怕会牵连无辜的人。」
「你--」
「所以,还请无双姑娘见谅,在寒舍修身养性。」
一股火气,直冲脑门,龙无双万万想不到,这个男人会如此不择手段。「堂堂一个当朝宰相,做出掳人下药,这种下三滥的事,你不觉得愧对你家先祖吗?」
公孙闻言,却微微扬起嘴角。
他那难得且真心的笑,让她的心跳,陡然乱了几拍,不知是本能的警戒,或是其他的缘故--
其他的缘故?
呸呸呸,还有什么其他缘故,当然是因为气急攻心--
她拧着眉头,在内心直骂,耳边却听见,他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
「无双姑娘都不介意愧对自家先祖了,在下又何需羞傀?」
轰!
所有的思绪,全被怒火炸光了。她倒抽口气,握紧拳头,考虑着要不要当场揍扁他的鼻子。
公孙明德却继续说道:「无双姑娘,寒舍虽无龙门客栈的雅致庭园,但环境却是十分清幽,就算是外头报更的声音,都不会传到这里。您大可放心在此休息,绝不会有人打扰您的。」
意思就是说,就算她喊破喉咙,外头的人也绝对听不见她的尖叫声!
她瞇起眼睛,忍下怒气,咬牙问道:「公孙明德,你是执意要关我喽?」
「无双姑娘要这么说也可以。」
「你好大的胆子。」她放轻了语音,直勾勾看着他。「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却仍要关我?」
公孙明德望着她,黑眸深不见底,笔直的望进她眼里。
两人僵持不下,室内有片刻寂静。
半晌之后,他才启唇,用最平静的声音,从容回答。
「没错。」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夜深深,相爷府东厢房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声响极低,被秋夜虫鸣声掩去不少。
厢房内窗台上,坐着一位娇俏的姑娘。
只是,她坐在窗台上,不是在赏月,不是在吟诗,更不是在思念情郎--她是抓着薄刀,努力的在锯窗上的铁链--
喀啦喀啦--啪!
声响一停,喃喃的抱怨声响起。
「断了?」龙无双不敢置信的低语。「还说是什么削铁如泥的蝉翼刀,我看拿来切豆腐还差不多。」幸好,她还有另外一把。
她扔掉断成两截的薄刀,再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继续从窗缝中伸出,去锯那锁在窗户外,已经被锯了一半的铁链。
原本,她也不想亲自动手做这种粗活儿。只是,这几天以来,她用尽了办法,企图贿赂公孙家的奴仆,替她传递消息,或是直接放她出去。
但是,也不知道,那公孙老贼是怎么教育的,奴仆们一个比一个还要死忠,就连小丫鬟银花,都把那王八蛋说的话,当作圣旨般服从,任由她撒银票、撒珠宝,都没人肯拿,更别说是替她传递消息,或放她出去了。
真是的!
她低声骂着。
什么人养什么仆人,这一家子全是石头脑袋,不知变通!
到最后,她只能自力救济,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摸摸的锯起窗上的铁链!
啊,断了!
这一回,断的可是铁链。
龙无双心头一喜,急忙推开窗子,却忘了铁链还缠在上头。
「糟糕!」
她才在心里默喊了一声,就听得寂静暗夜里,发出铿铿锵锵的巨大声响,铁链缠着窗棂,全被推得滑落地面。
刺耳的铿锵声响连续不停,她心慌意乱,连忙伸手去抓。但是,这链子可长了,抓了一边,另一边还在滑动,她一抓、再抓、三抓,终于在一阵忙乱之中,重心不稳地连人带链子,摔到窗外去。
铿铿铿锵锵锵铿锵铿锵铿锵--砰!
「啊--」
惊叫声乍起乍停。接着,是一片寂静。
龙无双僵躺在地上,不敢乱动,洁白的齿,紧咬着红润的唇,死命撑着不发出声音:心里却是咒骂连连。
该死--
可恶--
呜呜,好痛--
幸好,半晌过后,除了风吹竹林的沙沙声响外,整座宅院里,没有任何脚步声传来。
她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放下铁链,慢慢爬起来,但是摔疼的臀儿,却让她痛得呻吟出声。
「天杀的公孙明德,本姑娘这辈子绝对跟你誓不两立!」
她揉着发疼的右臀,一拐一拐的穿过月洞门,再偷偷摸摸的,沿着回廊,来到相爷府后方的围墙。
虽然,她很想直接从门口离开,但是想也知道,前后门肯定有人把守。既然无路可走,她也只得翻墙了。
话说回来,翻墙又怎样?哼哼,她又不是第一次翻墙!
只是来到墙边,看着那偌高的墙面,她才赫然想起,自己被下了药,这会儿早已功力尽失。
她后退几步,尝试性的左看看、右看看,寻求「道具」支援。
只见这「堂堂」的相爷府,到处空荡荡的,非但没有假山造景,连棵靠近墙的树都没有,更别提是能让她垫脚翻墙的东西了。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鬼宅子啊?」
她恨恨咒骂着,只能提裙咬牙,四处摸黑乱找。只是,找了好一会儿,她只找到墙角边,堆着一些砍过的柴薪--
还有一个狗洞。
月色之下,她低着头,瞪着那个小小的洞。
不!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绝对不钻狗洞!
龙无双深吸一口气,再度看着那面高墙。
其实,这面墙看来也没多高,只要加个助跑,应该就可以攀住那破烂墙头才是。
她乐观的想着,后退几步,忍着右臀的痛往前冲,然后伸长了手,奋力的一跳--
喔喔,攀住了!
只是,还来不及高兴,她就惊骇的察觉,墙头的砖瓦竟然开始滑动。
噢,不会吧?老天爷不会这样对待她的吧?!
心念方闪,下一瞬间,老旧的砖瓦,在她的攀扯下,当场解体了。
「唉啊--」
龙无双再度摔在地上。
这一回,不仅右臀遭殃,连左臀也无法幸免于难,她的臀儿疼得像是有火在烧。而且,更糟糕的是,她还扭伤了脚踝。
月上枝头,竹叶沙沙,点点星子在夜空中闪烁。
龙无双呻吟着翻身,趴在地上,痛得连泪都要淌出来了。
该死,此仇不报非女子!
她在心底发誓,睁开蒙眬泪眼,只见那小小的狗洞就近在眼前。
好!狗洞就狗洞,不过就是个狗洞嘛!
小女子能屈能伸,等她出去之后,还怕不能整得那死贼相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吗?
为了能够报仇,几近抓狂的龙无双一咬牙,忍着粉臀的疼,在脑海里想象着,如何折磨那死贼相的画面,一边忍辱负重的,趴在泥地上,透过狗洞往外瞧。
外头是一条小巷,夜深人静的,四下无人。
确定不会被人瞧见后,她才深吸一口气,钻进那个小小的狗洞。
一开始,情况还算顺利。
她的两只手儿过去了,脑袋也过去了,可到了胸口时,却略嫌挤了些。她学着杂耍的人,吐出胸中所有的气,奋力的挤啊挤,好不容易才从洞里,挤出半个身子。
接着,她喘了两口气,重新振作精神,试着要把下半身,也挤出狗洞时,却惊骇的发现--她钻不过去!
不论她怎么挤、怎么动,不管她如何吐尽了所有气息,她就是钻不过去。更可怕的是,当她终于放弃,试图后退时,却赫然发现,她不但无法前进,也退不回去。
她她她她她--她、卡、住、了!
月儿当空,星子闪烁。
夜深人静,相爷府的狗洞中,卡着龙门客栈的老板娘。
龙无双瞪着天上的明月,几乎能想象,天亮之后,自己被人发现时的惨状,更不用提,京城里的八卦谣言,会传得多难听了。
想到这儿,她脸色瞬间没了血色,在心中大声哀嚎。
不要啊--
第4章
夜凉如水,银月当空。
公孙明德站在明月之下,负手而立,看着墙边的异物。
娇娆的粉臀,在薄薄的丝料下,有着诱人的微翘弧度,从墙内这边看来,景致可谓美不胜收。
他看着丝料的曼妙起伏,暗暗猜想着,那应该是她会卡在狗洞里,最主要的原因。
黑色的丝裙上,用金线绣着折枝花草;红鞋上绣着如意图样,里头衬着雪白的罗袜。这样式不但华丽,而且还眼熟得很。
这几天以来,他只见过一位姑娘,穿着这样的裙袜--事实上,他认识的姑娘里,也只有这一位会做出这种蠢事。
所以说,他一点也不感到讶异。
忽然之间,她又动了。
掉了一只绣鞋的足,在地上啪嚏啪嚏的挣扎着,丝裙下的粉臀,也努力的晃动着。她先是再次试着往前挤,接着又试着往后退,反复试了几次后,又累得停了下来。
墙外的龙无双,累得直喘气,嘴里仍不时发出咒骂。公孙明德可以听见,他惨遭修改的名讳以及官衔,不时会夹杂在其中,只是语音比上一回更虚弱了点。
他挑起一道眉,视线没有移开。
这女人真是倔强!
从他发现她卡在这儿,少说也有一刻钟了;他可以断定,她卡在这里的时间,显然比一刻钟更久。可是,她从头到尾,只是不断低声咒骂着,就是不曾出声呼救。
如果,她一开始就拉下脸,大声呼救,肯定不会卡得这么紧了。
眼见她又再次挣扎起来,丝毫不肯放弃,他才放弃这赏心悦目的美景,慢条斯理的开口。
「无双姑娘。」
卡在洞外晃动的小屁股,在一瞬间僵住了。
薄唇微扬,露出一抹笑意。他开口再道:「不知外头风景可好?」
她咬牙切齿,却还是撑着残余的自尊,用冷静的语气回答。
「星斗满天,月华如雪,还不错。」
「听起来是不错。」他双臂环胸,薄唇边笑意不减。「在下不知道,无双姑娘您还有半夜钻狗洞赏景的嗜好。」
「哼,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
「的确的确。不过,街景夜时虽幽静,但天亮后,街巷中人来人往时,想来当是另一番景致,您说是吧?」
「公孙明德,你--噢!好痛!」她气得想开口骂人,可才一动,腰臀就撞着墙洞,痛得她立刻乖乖摊平,不敢妄动。
「妳伤了腰吗?」
醇厚的嗓音,从后方靠了过来。那声音靠得极近,近到就在她身后,近到她不由自主的想象,这个可恶的男人,正在看着她的--她的--
热烫的红潮,瞬间涌上粉颊,她咬着唇,努力维持镇定。
「废话。」
接着,她就发现,自个儿的腰臀上,多了一只温热大手。
「失礼了。」醇厚的嗓音,靠得更近了些。
粉颊更红更烫,她惊叫出声:「喂,你做什么?」
「妳最好闭上嘴。」公孙开口警告道,大手继续往她的腰臀,和墙洞中的缝隙挤进去。
「啊,你摸哪里,别乱摸,会痒--」她脸儿更红,不肯听从警告,仍旧在他手下,胡乱扭动着。「啊啊,讨厌,好痛,你别再摸了,放开我,公孙明--咳咳咳咳--」
一阵尘沙扑面而来,扑得她一头一脸,满嘴都是。
接着,一阵温和却强硬的力道,拖抱住她的身子,轻而易举的让她脱离那个该死的狗洞。
「你这--咳咳咳--王八蛋--别碰我--放开、放开--」她在尘沙中呛咳着,一边拍打他。
公孙明德闻言,立刻遵命照办。
只是,脚尖才一碰着地,扭到的脚踝,跟受伤的腰就一阵烧疼,她痛得哇哇大叫,小手连忙又攀住他的颈项。
「啊!啊!好痛、好痛--」
他面无表情,垂眼看着她;她则是又气又窘,不服输的瞪回去。虽然气氛尴尬,但是她坚决不肯松手,就怕脚儿一沾地,又一路痛回到腰上去。
黑夜之中,两个人就这么杵在原地,四周飞散的尘埃渐渐落地。姿态狼狈的龙无双,这时才赫然发现,那个小小的狗洞,竟变得较大了些。
她略略一呆,低头一看,竟发现公孙明德的右手五指,全布满了灰尘。
老天,这家伙竟能徒手捏碎砖石吗?
不,她才不信!
可是,如果他不是用手,方才又是用什么东西弄碎那面墙的?他手上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啊!
这个男人能够徒手碎石,不就代表他--
「你会武?」她瞪大了眼问。
他淡淡开口。
「略懂皮毛。」
略懂皮毛?
哼,略懂皮毛个鬼啦!
略懂皮毛就能徒手碎石?!他甚至不是用击打,或用内力震碎,因为她根本没被破碎的石子打到。这个男人是用手指捏碎砖石的!
一时之间,她颈上寒毛竖了起来。但是,下一瞬间,另一个念头却让她气得忘了害怕。
「你这个王八蛋,那天晚上,绑我来的黑衣人就是--唉呀!」她揪着他的衣襟,气呼呼的指控着,却忘了自己的脚伤,足儿一沾地,她就痛得再度软倒,赶紧又攀回他身上。
「无双姑娘,需要帮忙吗?」他面无表情,客气的开口。
废话,你是眼瞎了吗?
她在心里骂着,瞧见他眼底闪过的笑意,一时之间,还真想咬紧牙根,松手算了。
偏偏,理智与疼痛,都在提醒她,千万别在这时意气用事。眼前只有这家伙能够帮她,要是他撒手不管,把她扔在这儿,她怕是连爬都爬不回去。
从小到大,她吃逼山珍海味,知道最最不能吃的东西,就是眼前亏。
好,她忍!
龙无双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下笑的开口:「相爷,可否请你高抬贵手,帮我个忙吗?」
公孙明德这才抬手,拦腰欲将她抱起。只是,大手才刚碰着她的腰,她又痛得大呼小叫。
「啊,好痛好痛……」她痛得眼眶含泪。「轻点、轻点啦!」
「怎么回事?」
「肿起来了啦!」她又羞又怒的瞋道。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难得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妳到底卡在那里多久了?」
她满脸通红的抿着唇,就是不肯回答。
一瞬间,黑眸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而出。他忍着没笑,也不再追问,宽厚的大手捧住粉臀,像抱孩子似的,将她抱了起来。
夜色之中,龙无双的俏脸,不受控制的晕红成一片。
纵然再怎么离经叛道,她终究是个姑娘家,加上她身世特殊、性格娇蛮,虽然美则美矣,有点胆识的男人,只敢远远的望着她,要是胆小点的男人呢,就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及笄之后,没有男人再碰过她一下,更遑论是捧着她的臀,身躯相贴的揽入怀中,这么亲昵的抱着走动了。
他每走一步,她就能感受到,他环抱着她的有力臂膀。
这么紧靠着公孙明德,她才发觉,他有多么高大结实,灰袍下的身躯,刚硬有如铁铸,那看似单薄的身子,只是宽大灰袍制造出来的假象;再加上那晚,以及方才,他所露的那两手看来,他的武艺肯定不输给黑脸的。
这男人果然是老奸巨滑,难怪她老是栽在他手上。
哼,简直就是该死的--
「哈啾!」
心里的咒骂才骂到一半,她就觉得鼻端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无双姑娘请保重。」他语音平稳的说。「若姑娘有什么闪失,明德怕是担待不起。」
闪失?
她现在所有的闪失,还不都他害的!
「担不起?」她瞇起眼儿,虽然心里明白,不能在这时发火,嘴里还是忍不住酸他。「相爷这话可说得客气了,你连我都敢绑了,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相爷担不起的?」
「放妳出去行抢贡米,罪连无辜。」他抱着怀中这个全天下最娇贵、却也最任性的姑娘,一路往她暂住的厢房走,边面无表情的回答。「这件事,我就担不起。」
「公孙明--唉啊!」她挺直了腰要骂人,只是话才出口,就疼得又缩回他肩上攀着。纵然眼角都疼出了泪,她还是恨声咬牙道:「你这该死的东西,最好祈祷不要哪天栽在我手里!」
「有劳无双姑娘提醒,在下一定会将姑娘的话,时刻牢记在心。」
「公孙明德,你少得意!」
「在下不敢。」他走过回廊,穿过月洞门,气定神闲的回道:「家父有训,骄者必败,败者必亡,明德一日不敢或忘。」
她听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张开嘴,咬下他肩头一块肉来。只是,一阵夜风袭来,吹得她唇冷齿寒,赶忙将嘴给闭上。
奇怪的是,那风虽然冷,她的身子却是暖暖的。
她诧异的低头,这才发现,公孙明德用宽大的衣袖,包护着她。一阵阵的暖意,从他宽厚的掌心,隔着衣衫从背心传来,热气随着筋脉行走全身,暖了她的身子,甚至暖了她的手脚。
那阵暖意涌上心头,嘴边的气话,竟梗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她只觉得又气又恼,偏又无处发泄,只能攀在他肩头上,抿着红唇暗自气闷。
秋月高挂枝头,淡淡月光撒落一地,四周蓦地静谧下来。
平时牙尖嘴利的怀中人儿,突然停了话,变得默不吭声。公孙明德还以为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不禁低下头来,瞥了她一眼。
只见月光之下,那张精巧绝美的粉靥,泛着淡淡的光滑。秀眉弯弯、红唇润润,尖尖的下巴惹人心怜,而长长的眼睫未干,还沾着早些疼时的珠泪,彷佛轻轻一眨眼,那滴泪就要滚落。
两人虽然长年互斗,但是,他从来不曾这么近瞧过她。
月下的龙无双,美得让人难以移转视线。
公孙明德心中一凛,飞快收回视线,镇定心神,提醒自己,这女子可是个无法无天的祸害。只是,她身上的馨香,仍阵阵萦绕着他;他的手,也能隔着薄薄的衣裙,感受到她的柔软--
他冷着脸,不自觉加快了脚步,转眼已经跨进厢房,将她抱回大床边。
「无双姑娘,时候不早了,您趁早歇息,在下先行告退。」说完,他双手一松,跟着便退了开来,转身就要离开。
咚!
她重重摔在床上。
这般粗鲁的对待,以及公孙明德冷淡的神情,让她的腰、她的腿,全都疼了起来。她也沈下脸,抬起下巴娇叱道。
「等一下,你给我站住!」她冷声开口,又恢复那颐指气使的态度。「公孙明德,我脚扭伤了,你至少先叫个御医或大夫来吧?」
浓如墨染的眉,微微拧了起来。
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要我等到早上不成?」
黑眸之中,闪过一丝阴骛。公孙明德一语不发,缓步走回床边,然后蹲下,大手握住她的脚踝,飞快的一转!
就听到「喀」的一声。
「啊,好痛!」龙无双措手不及,被这么一扳,痛得头昏眼花,伸手猛打他的肩膀。「你这个王八蛋,竟敢--竟敢--」
公孙明德起身,淡漠的抛下两个字。
「好了。」
「什么叫好了?你这样硬扳,我以后要是跛了怎么办?」她又气又怒,随手抓起枕头,胡乱的往他砸去,生气的喊道:「我要大夫!我要御医!你去给我叫御医过来!」
「夜深了,大夫、御医也是人,也要歇息睡觉的。」他冷冷的看着她,补充了一句。「一会儿我会派丫鬟拿伤药过来。」
瞧他那眼神、那表情,彷佛把她当成无理取闹的孩子。她心里有气,还要开口说话,他却已经头也不回,径自转身离去。
「喂喂喂喂,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要去哪里?」
「你敢走试试看!」
「公孙明德,你给我回来!」
「公、孙、明、德--」
高大的身躯走出厢房,压根儿不去理会,身后那娇蛮任性的小女人,反复的威胁与命令。他冷着一张脸,缓步走回自个儿房间,任由那气怒的叫嚷着,一声又一声,回荡在夜色之中。
一阵秋风,从窗棂透人,在厢房萦绕不去。
龙无双坐在大床上,背后靠着软枕,被子拉到胸前,盖得密密实实的,不让秋风有丝缝儿能钻入。
她拉了拉肩上那块旧而重的毛料披肩,接着用温热的巾子,将双手擦拭干净。
嫩嫩的小手,姿态宛如兰花。她从床畔的盘子里,拈起切成适口大小的月饼,放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品尝着。
一旁头发花白,身形富泰的厨娘,看着她细嚼慢咽,有些紧张的靠过来,问道:「无双姑娘,这月饼还可以吗?」
她弯唇一笑,再度用巾子擦拭双手。
「稍微甜了点,枣泥馅再少一些,滋味才恰好。」
厨娘连连点头。「那好,我待会儿重做,再要银花送来,给姑娘试试。」满是皱纹的脸,笑得不见眼。
「我等着喔。」
厨娘连连点头,捧着试做的饼。
「唉,相爷府里,除了我之外都是男丁,这甜食啊,没几个爱吃的。」
「不是还有银花吗?」
「我那孙女儿啊,是因为无双姑娘来这儿作客,才被聘进来伺候您的。」厨娘看着盘里的饼,叹了一口气。「往年啊,每回到了中秋,我就算做了月饼,府里也没人肯多尝几口。」
龙无双眼儿一转,伸出白嫩小手,轻搭着厨娘的手背。
「夏姨,那是他们身在福中不知福--咳咳--您放心,以后到了我那儿,绝不会这般冷落了您的厨、厨、厨--哈啾!」
最后一个「艺」字,还没说出口,她就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喷嚏。
「无双姑娘的好意,我可心领了。」厨娘笑呵呵的说道,替她拉好披肩。「啊,差点忘了,我厨房里正熬着汤药呢,妳好生休息着,我这就去让银花把药端来。」说完,她捧着盘子,满脸笑容的离开了。
挖角行动再度失败,让龙无双懊恼极了。
这一家子的奴仆,对公孙明德简直是忠贞不移,任她说破了嘴皮子,厨娘仍不改心意,只是笑着推托,把她的提议,全当成是玩笑,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坐在床上,龙无双转过头,瞧见窗外,片片红叶在秋风中飞舞。
景致虽美,她却无心欣赏,念念不忘的,就是她那些珍珠米。
她被掳来这儿,都已经过了十天了,也不见黑白无常来寻她。这阵子早晚虽冷,但是可不曾下过一滴雨,每天都是晴空万里,再这样拖下去,怕那批米都要晒好了。
「哈啾--」
秋风一阵接一阵,她又打了个喷嚏。
真是天杀的!
她拢紧了披巾,咬唇暗骂。
那夜潜逃失败,她卡在狗洞里将近一个多时辰,夜里的秋风,冷得透骨。一夜折腾后,第二天醒来,她的脚伤是不疼了,但是却染了风寒,整个人高烧不退,虚软得下不了床。
这一病,就是五、六天,
虽然,第二天一早,公孙明德就请了大夫来,可她正病得头昏眼花,连说话都没力气,更无法威胁或收买大夫,错过了往外送消息的良机。
直到昨日,她的病情稍稍好了些,不再头晕目眩。只是,她身子仍旧虚弱,实在没有体力,更没有意愿,再去翻墙,或是钻狗洞了。
合起来的木门,让人推开了,汤药的味道飘进屋里。
她以为是银花,也没转头,只是挥挥手,简单的说道:「把药搁着,我一会儿再喝。」
不同于先前,汤药没有被搁在桌上,反倒一路被端到她床边。
闻见浓浓的药味,她拧起弯弯的眉,转过头来。「我不是说了,把药搁着就--」她红润的小嘴就讶异的微张,没能把话说完。
端着汤药站在床畔的,竟然不是小丫鬟银花,而是公孙明德。他灰袍黑衽、衣不纹绣,打扮一如寻常,让他手里那碗还热得直冒烟的汤药,更显得格外突兀。
一见到是他,龙无双也不给好脸色,俏脸撇开,又去看窗外的秋风红叶,就是不看他。
「把这碗药喝了。」低沈的声音,清晰的传进她耳里。
她故意不回答。
「喝。」低沈的声音,不温不火,平静如常,只是将一句话,浓缩成一个字。
她咬着唇,知道这家伙有多固执,要是她不开口的话,他肯定会在床畔站着,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直勾勾的看着她。
一想到那画面,她就觉得全身不自在。
「搁着,我等一下再喝。」她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
公孙明德却格外坚持。
「现在就喝。」
她气得回过头来。「你怎么这么烦啊,我不是说了,等一下会喝吗?你是耳朵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
尖利的言词,没让他动怒,他甚至连眉毛也没动一根,只是看着她,静静说道:「我要亲眼看着妳喝下去。」
「为什么?」
「免得这碗药,也被妳浪费了。」
她抬高下巴,倔强的睨他。「我哪有浪费?」
「窗外的山茶花,已经被妳这几天来,用热汤药浇死了。」他平铺直叙的说出证据,声调没有一点改变。
罪证确凿,龙无双恼羞成怒,深吸一口气,凝聚力气,猛地把那碗汤药,从他手里抢过来。
「哼,喝就喝嘛!」她赌气的说着,但是病了这些天,又没有乖乖喝药,身子仍虚弱得很,光是抢过汤药,已经耗去她八成的体力,如今端着汤碗的小手,也孱弱的抖个不停。
灰袍靠得更近,一只大手接过汤碗。
「不用逞强。」他淡淡的说。
「不然要怎么样?你喂我啊,你喂我的话,我就喝!」
「好。」
好?
好!
他说好?!
她听错了吧?还是病得太久,耳朵不灵光,少听了一个「不」字?
龙无双诧异的转过头来,竟看见公孙明德,当真撩袍坐下,拿着调羹,舀了一匙汤药,凑到她嘴边。
她看着那匙黑呼呼的汤药,因为找不到台阶下,只能硬着头皮,使出拖延战术。
「太烫了。」
然后,她开始怀疑,自个儿的眼睛是不是也出问题了。
公孙明德竟然拿着调羹,舀着热烫的汤药,慢慢吹凉。那碗汤药,被他渐渐吹凉了,再也冒不出丝毫热气。
从头到尾,龙无双始终目瞪口呆,讶异的看着这一幕。
这个男人竟然为她吹凉汤药?
老天,她是眼花了吗?
「我想,应该凉了。」他慢条斯理的说道,重新舀起汤药,凑到她的唇边,黑眸之中闪过一抹光亮。
她一直以为,「面无表情」就是他的表情。
但是,眼前的公孙明德,非但不是面无表情,也不是不苟言笑、严肃迫人。那双黝亮的黑眸,跟他的嘴角,似乎都有着些许的--些许的--莞尔--
她从没见过,他的脸上出现这种神情;她也从没想过,两人可以共处一室,而没有马上针锋相对,出言讽刺或挖苦对方。
沈默,似乎让两人间的气氛,产生了一些改变。
调羹凑得更近,她抬起长长的眼睫,无意中竟望进他的眼里,两人的视线对个正着。
她用最快的速度,把视线转开,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想起,那日见着他难得且真心的微笑时,心跳竟会莫名乱了谱。
那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微温的调羹,碰了碰她的唇,她心里正乱,无意中张了嘴,难得乖乖的喝了药。
下一瞬间,泪水迅速涌进眼眶。
好苦!
龙无双惊骇的瞪大眼睛,非要用双手,摀住小嘴,才能忍着,不把嘴里的汤药吐出来。
从小到大,她贪恋美食,加上母亲的有意调教,老早把她的味觉,训练得比常人敏锐百倍,就连一道菜里头,多了几粒盐,或是少放几粒糖,她都能够尝得出来。
就是拜味觉敏锐之赐,嘴里的汤药,在她尝来简直苦得不能忍受,像是有人拿着针,正在猛刺她的舌。
眼看调羹又凑过来了,她纵然眼里泪花乱转,还是硬着头皮,竭力忍耐着,吞下第二口--
这下子,她的舌痛得像是有人用刀在割!
微温的调羹,第三度凑到她唇边,她颤抖的张开小嘴,双眼瞪着那匙汤药,几番鼓起勇气,却又不得不低头。
「太苦了,我喝不下。」她推开公孙明德的手,拒绝再喝那碗苦得可怕的汤药。
「良药苦口。」
「才不呢!以往,御医开给我的药,都没这么苦,他们用的可都是上好药材。」她有生以来,从没喝过这么苦的药!
「那是因为,药里调了蜜糖。」
「那就调蜜糖进去啊!」
黑眸里的莞尔敛去,他脸色陡然一沈,比平时更难看吓人。他看着她,彷佛她刚刚做了一件最最不该仿的事。
公孙明德开口,语气平稳,但一字一句,却说得格外清楚,彷佛想把每个字,都敲进她的脑子里。
「妳命好,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妳知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人,无粮可吃、无衣可穿,生病的时候,连一口汤药都喝不着?」他盯着她,缓声又问:「妳知不知道,什么是民间疾苦?」
这几句话,问得龙无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想开口,至少回他几句,却压根儿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该死的他!该死的药!该死的--
喝药是吧?好,她就喝给他看!
她突然出手,再度抢过汤碗,把碗凑到嘴边,仰起头来,一口又一口的把汤药全咽下去。
浓苦的汤药,尝来如似毒药,她的舌头好痛好痛,像是每一吋都被剪刀剪着,泪再也止不住,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的往下掉。有好几次,她苦得几乎要呕出来,都靠着意志力,强撑着继续吞咽。
花了半晌时间,那碗汤药才见了底,被她喝得一乾二净。
她强忍着欲呕的冲动,抬起衣袖,往脸上用力一抹,抹去唇边的药渍,也抹去斑斑泪痕。
「这样你满意了吧?」她抬着下巴,把汤碗推回他手里,明眸直视着他,粉颊上仍有残泪。
公孙明德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却又在转瞬之间,又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拿起汤碗,没说一句话,起身就往外走。
龙无双在泪眼蒙眬中,看着公孙明德离开,看着那扇门又被关上。她屏住气息,紧咬着红唇,直到确定他真的已经走远了,她才吐了一口气,然后--
她掀起被子,缩进里头,开始放声大哭。
第5章
秋日白昼,渐渐添了凉意。
离午膳时间尚早,门外却传来动静。银花开了门,跨过门槛,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大男人,装扮一黑一白,格外醒目。
「两位请往这边走。」银花说道,迈开小步伐走到桌旁,轻声禀告:「无双姑娘,这两位是来找您的。」
龙无双柳眉一抬,睨着两个男人。
「怎么这么慢?」她从杯缘瞧着两人,眉眼中尽是不满。「再慢个几天,你们干脆就带着棺材来抬我算了!」
「无双姑娘玉体娇贵,这点相爷当然知晓,当然不会伤您半根汗毛。」
「还说没伤我?他--他--」她纵然胆大包天,但是这会儿总不能掀开衣裳,让黑白无常瞧瞧,她这金枝玉叶,可是真的被「伤」着了。
她性子倔强,好强又爱面子,就算打死她,也不可能说出,这些伤痕是她自个儿爬狗洞弄来的。
「难道,相爷伤了无双姑娘?」宫清扬扬眉,首度瞧见主子的脸上出现这般的神情,有着七分恼、两分怒,还有一分的窘迫。
听这一问,她恼羞成怒,明眸瞪着两人。
「你还敢问这么多!要不是你们办事不力、拖拖拉拉,延宕了这么多天,我哪会被软禁在这儿,受了这么多天的罪?」她捏紧粉拳,最想遗忘的回忆,却又偏偏忘也忘不了。
爬狗洞耶!
她被逼着去爬狗洞耶--
她娇蛮成性,加上身分特殊,身后有着皇上撑腰,从来都是顺心如意,要风得风、要雨有雨,从来不曾如此狼狈过,不但被逼着爬狗洞,还卡在那儿动弹不得,被公孙老头瞧见她的窘样--
想到这里,她几乎想放声尖叫,或是干脆拿把刀子,冲去杀了公孙明德,除掉唯一的「目击证人」。
宫清扬把她的脸色全看进眼里,聪明的没有多问,只是薄唇上,稍稍扬起一抹笑意。
「无双姑娘失踪后,我们四处明查暗访,无奈却查不出任何线索。」他说得条理分明,报告近日的种种。「直到前日,我得到消息,说相爷府内,多了个小婢女,才循线查了过来。」
龙无双玉指圈握,用力得指尖泛白,茶杯几乎就要被捏碎。
「没用的东西!」
黑白无常显然是被骂习惯了,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宫清扬的语气,仍旧平静如常。
「只是万万想不到,堂堂当朝相爷,竟也会做出这种事情。」他叙下目光,在心里深深一叹。
天下之大,论起耐心与筹谋,公孙明德绝对是数一数二。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他能容得下龙无双三番五次的劫贡品、惹麻烦,但是,真等到她要惹出天大的乱子时,他竟也失了耐性,不再见招拆招,直接逮回她,软禁在府里,让她不能去作乱。
由此可见,这个小女人,绝对有着磨光男人耐性的能耐!
坐在桌边的龙无双,却是啐了一声。
「哼,堂堂个屁!」
她心里恼怒,纤手一扬,拿着无辜的茶杯,猛地就往墙上砸去。
「啊--」
一旁发出惊呼,银花眼睁睁看着茶杯飞出,想也不想的也跟着扑过去,抢在茶杯撞上墙粉身碎骨的前一瞬,救回那个杯子。
「杯子很贵、杯子很贵。」银花抱着茶杯,滚到角落去蹲着,可怜兮兮的睁大眼睛。「无、无双姑娘,杯子很贵的啊,府里杯子不多,您要是砸碎一个,就少了一个--」
想起这小丫鬟几日来的贴心伺候,以及她奶奶的好厨艺,龙无双的火气倒是消减了些。
「起来起来吧!」她挥了挥手,「到外头去--」纤细的小手蓦地僵住了。
外头?!
龙无双柳眉一蹙,转头往门外瞧去,这才发现,原本白昼时都杵在门外片刻不离的门神,这会儿竟然没了踪影。
「外头那个男人呢?」她追问着。
银花抱着杯子,还是缩在角落,乖乖的回答。
「相爷下朝后,说要到天牢里头,审讯几个重要人犯,吴哥就陪着相爷一块儿出门了。」
出门了?
龙无双瞇起眼儿,迅速思索着。
门外没人把守、门上也没锁上铁链,公孙明德甚至敞着大门,让黑白无常入府,根本拦也不拦,摆明了要这两人接她回龙门客栈去。
这么说来--他不软禁她了?
应该是说,他「不必」软禁她了?
龙无双脸色一变。
「米呢?!」她失声大叫,猛拍桌子,急急问道:「那批珍珠米,现在在哪里?」
「已经完成晒谷去壳,精选人袋,全数收进皇仓,由御林军层层把守。就连陈家的男丁们,也领了重赏,昨日已经全数回乡了。」
龙无双撑着额头,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昏过去。
这下可好了,连抢都没得抢了!
她原本打定主意,要入宫行抢,甚至已经调派人马,预备要行动了,公孙明德却直接逮回她这个主谋,把她软禁了十来天,不但坏了她的计划,还让她白花了一千万两黄金。
虽然计划胎死腹中,但是黄金已经给了出去,按照诸葛茵茵的性子,入手的黄金,绝对不可能吐回来。
龙无双深吸一口气,明眸微微瞇起。
这一回合,她算是输得彻彻底底,不但赔了黄金,还没了珍珠米--
只是,要她认输?哼哼,休想!就算是胜负已分,她还是可以厚着脸皮,来个死不认帐!
娇嫩的掌心,一拍桌面,她振作精神,起身就往外走。
「咱们走!」
角落的银花,抱着杯子,慢慢的站起身来,满脸迟疑。
「无双姑娘,妳、妳要走啦?」她心思单纯,哪里看得透两人间的明争暗斗,瞧见龙无双要走,她还有些担心,相爷回来后,瞧不见无双姑娘,会不会因此生气。
明眸回睐,望了望角落的小丫鬟。龙无双伸出手,打了个响指,再朝那张无辜的小脸一指。
「妳也跟我一起回客栈。」
「啊?」银花愣了。
「妳心细手巧,留在这儿可惜了,不如跟我一起回客栈去。」
「不、不行啊!」银花连连摇头,又蹲缩回去了。「我、我--我要是跟无双姑娘走了,奶奶会担心的。」
龙无双挑眉,微微一笑,弯下腰来,亲切和蔼的说道。
「乖,我怎么会忘了妳奶奶呢?」她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忘记好厨子的!「别担心,我连妳奶奶一起接走。这么一来,妳们祖孙两个,谁也不用担心谁了。」
「啊、啊--不、不行啦--」银花急着猛摇头。
娇靥一笑,如似牡丹醉人,明眸之中,有着藏不住的娇蛮傲气。「怎会不行?我说行就行。」
说罢,她撩起衣裙,走出被软禁十来日的院落,先往厨房走去,当着目瞪口呆的仆人们,指挥着黑白无常,扛着吓坏的银花与厨娘,这才大摇大摆的走出相爷府。
皇宫深处,御书房里金碧辉煌。
雕梁画栋上,皆是皇家才能使用的五爪金龙,刻工精美,栩栩如生。墙上有数幅字画,全是几代先帝的墨宝,反复提醒为君之道。
寿字双福雕窗下,摆放着卷案宽桌,桌后则是金雕龙椅,椅上铺着刺绣软褥。至于桌面上,则有十来本奏章,只批阅了一半不到;奏章旁还有着廷圭墨、澄心纸、龙尾砚、诸葛笔,文房四宝,样样下缺。
至于当朝的皇上,则是打从龙无双闯进来后,就缩在龙椅上,听着她连篇抱怨,咒骂着公孙明德。
好不容易,连篇咒骂终于告一段落,皇甫仲觑了个空儿,终于开了金口。
「呃--无双啊,妳渴不渴?要不要先喝杯茶?」他小心翼翼的问,还不忘安抚。「妳先喝茶,我这就派人快快把宰相找来。」冤有头、债有主,他实在不想继续当代罪羔羊,被骂到耳朵长茧啊!
龙无双这才住了口,走到一旁,敛着衣袖坐下,袖上的金银花鸟,随着她的举动,彷佛翩然欲飞。
宫女端上好茶与珍珠燕窝酥,伺候着她用茶。她啜了一口茶,明眸往龙椅睨去。
皇甫仲哪敢迟疑,立刻召来太监。
「宰相人在哪里?」
「禀皇上,相爷这会儿正在刑部,据说是几件旧案子,有了新证据,必须重新调阅卷宗察看。」
「既然是在忙公事,那就等--」
一声轻哼声响起。
「嗯哼?」
皇甫仲一惊,甚至不敢转头,就连忙改口。「不不不,快去找宰相来,就说我有急事要找他!」
太监领了旨,拱手低头,往后退到门口,才转身三步并做两步,像是火烧屁股似的,急着往外冲。
半晌之后,身穿玄色朝服的公孙明德,在太监的带领下,步履徐沈的踏进御书房。
深敛如海的黑眸,略微掀抬,一眼就瞧见,安坐在青瓷凳上的绝色丽人,他不动半点声色,心中早已料到,皇上会急急宣召,肯定与龙无双脱不了干系。
瞧见公孙明德出现,皇甫仲总算松了一口气,急着把烫手山芋扔给宰相去处理。
「太好了,宰相,你总算来了!」皇甫仲心中大石落地,差点激动的冲下龙椅,去握公孙明德的双手,感谢他前来「护驾」。
「臣来迟,请皇上见谅。」他毕恭毕敬,在原地站定,离桌案有十尺之远,谨守君臣分际。
「不迟不迟,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皇甫仲连声说道,表情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儿,才清了清喉咙,说道:「宰相,无双她说你--说你--」他愈说愈小声。
公孙明德主动开口,神情不变的问道:「敢问皇上,无双姑娘说了我什么?」
皇甫仲深吸一口气,说话的声音却更小。「呃,她说,你找她麻烦--」
娇脆的嗓音响起,悦耳而清晰,一字一句点明他的罪行。
「他潜入龙门客栈,劫掳了我。」她啜着香茗,嫩嫩的十指,拿着翠玉凿成的杯,双手嫩白如玉,在翠玉杯的映照下,更显得完美无瑕。
「对对对,她说,你劫掳了她。」
「还对我下药。」
「对对,还有下药。」皇甫仲连连点头。
「甚至软禁我!」
「对,还有软禁。」
龙无双抬起头来,明眸含霜,冷言冷语的道:「天子脚下,难道没有王法了?当朝相爷软禁良家妇女,知法犯法,不知该当何罪啊?」
这次,就算是昧着良心,皇甫仲也说不出那个「对」字。事实摆在眼前,龙无双多年来四处为非作歹,那离经叛道的种种行径,跟「良家妇女」四个字,实在是扯不上半点关系啊!
「这些事情,我懒得跟你计较了。只要把那批珍珠米还给我,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你一马,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故作大方,指尖轻轻敲了敲翠玉杯,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他会找皇上撑腰,难道她就不会吗?要知道,对皇上耍赖放肆可是她的特权,就算输赢已分又如何?只要皇上圣旨一下,啥事都能翻了个转儿,输家赢家换人做做看!
公孙明德却不吃这套,眉眼垂敛,恭敬却坚定的说道:「无双姑娘,珍珠米已奉圣旨,送进了皇仓。」
明眸瞇起,瞪了皇甫仲一眼。他脸色发白、额上冒汗,没想到烫手山芋又被扔了回来。
「呃,那可不可以还--」
公孙明德垂首,薄唇吐出四个字。
「君无戏言。」
皇甫仲脖子一缩,像是被针刺着似的,被这句话堵得无法开口。
砰!
翠玉杯被重重放回桌上,龙无双再也沈不住气,站起身来,一手插着纤腰,一手指着皇甫仲的鼻尖。
「你怕他做啥?你是皇上,还是他是皇上?」
「可是--」
「可是什么?他不过是个宰相,你可是皇上啊!」
皇甫仲拿着手绢,猛擦额上冷汗。呼,虽然说,他是当朝天子,公孙明德只是个宰相,但是国事全由公孙明德处理,他不论做任何事情,都得由此人辅佐,长年下来,他当然有点怕--呃,不--是很尊敬宰相啊!
「你别不说话,快点下旨,当着这个王八蛋的面,把珍珠米还给我啊!」龙无双可不管他是尊敬,还是怕,一心只想把米拿回来。
「好,我这就--」
公孙明德开口了。
「皇上,万万不可。」
「是吗?」拿着笔的手僵住了。
「珍珠米已是贡品,断无『还』的道理。」
「呃--好像也对--」
「道理?!」龙无双扬声问道,瞇着双眸,朝公孙明德步步逼近,俏脸气得扭曲。「你这个抢我的米,还绑架、下药、软禁我的人,竟然敢提『道理』两个字?」
公孙明德姿态不变,对眼前气得粉靥通红的小女人,根本视而不见。
「一旦开此先例,只怕后患无穷。」他泰然自若的说道。
「姓公孙的,要是不把米还给我,我绝对可以保证,你会『后患无穷』!」她撂下狠话。
终于,他抬起头来了,面沈似水,毫无丝毫波澜,只有那双幽光内敛的瞳眸,黑得发亮。
「无双姑娘,您这是在威胁我?」
「当然不是。」她甜笑着,凑到他眼前。「我是在警、告、你!」
「在下只是克尽职责,遵循律法办事。」
「不要用那一套来搪塞我!」
「一旦被点为贡品,就已属于皇上,任何人皆不可妄动。」他笔直的看着她,语落铿锵,眼中眸光更亮。
「若是要动,你又能怎样?」她不服气的抬起下巴。
「依律法处置。」
「嘿,那也要捉得到,才能处置吧?」她冷笑一声。哼哼,她几年来,都不知抢过几回贡品了,还不是每次都被逃过,从没被他抓过一回。
公孙明德眉头微拧,黑眸中闪过一丝阴鸷。这表情变化微乎其微,转瞬随即不见,却没逃过皇甫仲的眼睛。
他暗暗讶异,脑子里很努力回想着,打从公孙明德辅佐他至今,何时曾见过对方变过脸色--
没有!
公孙明德是栋梁之材、护国良相,不论是当年的江南闹匪,或是更早之前的蛮族叛乱,几经天灾人祸,他都能不动如山,从不泄漏半点情绪,从容恒保天下太平。
如今,这个男人为了龙无双,竟然--
争吵仍在继续。
「是在下能力不足,下回若贼人胆敢再犯,在不肯定竭尽全力,捉拿贼人到案,交由皇上处置。」
交给他?
皇甫仲猛摇头。
喔,不不不,千万不要交给他!就算交给他,他也不知道该拿那个--那个--那个--贼人怎么办--
他忐忑的看着龙无双,果然瞧见,她气得俏脸煞白,紧握着粉拳,彷佛下一瞬间,就会扑过去,揪住公孙明德的衣领,重重的痛殴几举。
「我不管啦!书上不是说,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我就是民,民啊!我最大啊,把米还给我!」她使出绝招,又搬出歪理,开始耍赖了。
「恕难从命。」
「你这个当官的,居然与民争米?难道是嫌朝廷给的俸禄不够?」她气冲冲的转头,对着皇甫仲喊道:「你快多给他些银子,叫他不要再跟我作对!」
「好好好。」
「禀皇上,臣的俸禄足以蝴口。」他回答得格外恭敬。「抓拿贼人,只是臣分内之职。」
龙无双几乎要尖叫出声。
「你敢骂我是贼人?!」
「臣所指的,是那些偷贡品的人。」
「你、你你你你--」
「无双姑娘有何指教?」
「你好大的胆子!」
「多谢无双姑娘赞誉。」
两人一来一往,左一言、右一语,谁都不肯退让,皇甫仲看得目不转睛,脑袋转过来又转过去,转得颈子都酸了,却还是舍不得这场好戏,只得揉揉颈子,继续看下去。
「皇甫仲!」龙无双喊道,改了对象,换了个人开刀。「我不管,你给我答案就好,那批珍珠米是不是属于我的?」
突然由旁观者,被拉入戏内,皇甫仲一时惊慌,脑中一片空白,头侧也跟着疼了起来。每一回,只要龙无双冲进皇宫、大刺刺的这么唤他,他就开始头疼不已。
「呃,那个--」
低沈的嗓音再度响起。「直呼皇上名讳,是大不敬之罪。」
听到公孙明德替自己说话,皇甫仲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
「是什么是?难道你要治我的罪?」龙无双挑眉。
「呃--」
「你还记不记得当日的承诺?」
皇甫仲头疼得直想呻吟。「这个--」
「无双姑娘,君臣之礼不可废,威胁皇上更是大罪,再且木已成舟,事已定局,珍珠米是不可能发还了。」公孙明德慎重重申,语气恭敬如常,黑眸却望向皇甫仲,眸光中有着刚强的神色。
被那不怒而威的目光一瞧,皇甫仲连忙点头。
「是啊是啊!」
龙无双气得想把他的头扭下来。
「是什么是?那批米原本就是我的!」说罢,她也看向皇甫仲。
这次,皇甫仲的头,点得更用力。
「也对也对。」
「不论米是何人何家所有,既然被钦点为贡品,就不能发回。」公孙明德一字一句的强调。
「有理有理。」皇甫仲再次点头。
「就算是我要,也不行?」
「嗯啊,难道连无双要也不行?」皇甫仲的头转到左边。
「不行。」公孙明德回答得斩钉截铁。
「啊,是啊,宰相都说不行了。」皇甫仲的头转到右边。
「那我花银子,跟皇家买。」
「对对对,她要花银子买,这样就--」皇甫仲的头再度转到左边。
答案照旧。
「不行。」
「喔,也是也是,宰相说,不能用银子买--」皇甫仲的头再度转到左边。
「不能还也不能买,那赏给我,行了吧?」她伸手一指。「皇甫仲,你赏给我!」
「好,这就赏、这就赏,我马上就--」
「皇上!」公孙明德脸一沈,提醒皇上,可一双眼却仍直勾勾地盯着龙无双,冷声开口:「要赏,也要有功绩,才能论功行赏。敢问,无双姑娘有何功绩?」
「我--我--我--」这可问得龙无双哑口无言了。
「是啊,无双有什么功绩呢?抢贡品?不对不对,这不算功绩。」皇甫仲喃喃自语着,还低下头来,绞尽脑汁努力思考着。
只是,这个时候,正在争吵的两个人,蓦地都住了嘴,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桌案后的皇甫仲,御书房内陡然由吵闹转为宁静。
察觉到两人的沈默,他连忙抬起头来。
「啊,你们可以继续讨论、继续讨论啊,我在听!在听!」他很用力点头,表达对整件事情的参与感,强调自己听得非常专心。
龙无双一甩袖子,走到桌案前,双手抓住桌边的龙雕,隔着文房四宝与奏章,直直瞪着皇甫仲。
「听什么?你是皇上啊!要想办法啊!」
皇甫仲连忙往后缩。
「好,我想我想--」
「快啊!」
「在想在想。」
「想到没有?」
「快了快了。」他快缩到桌下去了。
「快点!你到底要不要把米还给我?」龙无双逼问。
「这个--」
「皇上,君无戏言。」公孙明德提醒道。
「那个--」
头疼与惊慌,同时折磨着皇甫仲,他缩在龙椅上,眼睁睁看着两人一步步、一句句逼近,却又无处可躲。
呜呜,他们要吵,就自个儿去吵啊,为啥要牵连无辜?
他双手撑着额头。
「皇甫仲--」
「皇上--」
一抹灵光,蓦地在皇甫仲脑中闪过。
满朝公卿,有何人治得了无双姑娘?
这句话像是晴天轰雷似的,直劈进他脑里。一瞬间,剧烈的头疼停止了,他终于看见一丝曙光,整个人豁然开朗。
是啊,满朝公卿,有何人治得了龙无双?
皇甫仲抬起头来,看着公孙明德。当初,两人讨论,该把龙无双推去哪儿和亲,或是推给哪个高官时,公孙明德曾这么反问--
满朝公卿,有何人治得了无双姑娘?
那时,皇甫仲还哑口无言,想不出个人选来。但是,此时此刻,答案竟是昭然若揭!最适合的人选,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啊!
他的视线,亮得有些不寻常,轮流看着两人。
「皇甫仲。」
「皇上。」
「皇甫仲!」
「皇上!」
突然,皇甫仲猛地站起身来,一手重拍在桌上。
「通通给朕住口!」
龙无双杏眼圆瞪。「你说什--」
「住口--」
这两个字,说得声色俱厉,她从小到大,从没见过皇甫仲发火,展露过天子的威仪。被这么一吓,她还真的闭了嘴。
皇甫仲瞇起双眼,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俊脸上的温和神色,全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威严的霸气。
「朕想到办法了。」
龙无双挑眉,公孙明德抿嘴,两人皆无言盯着,等着。
皇甫仲负手而立,金口一开,说出两个字。
「成亲。」
这是最好的办法!把无双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公孙明德去烦恼,一旦成亲后,他们要吵要闹,都是家务事,他大可袖手不管。
太好了,从此之后,他的耳根子可以清静了!
此话一出,桌前的两个人像是被点了穴道般,瞬间同时僵住,几乎异口同声的开口:「成亲?」
「对。」皇甫仲伸出食指钦点眼前僵得活像木头的两人,不容质疑的开口命令:「你们两个,择日成亲!」
两人压根儿想不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公孙明德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能运筹帷幄,处理天下大事的聪明脑袋,难得没了半点主意。他率先恢复过来,才刚要开口,皇甫仲却伸出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气势迫人。
「宰相,你不是说了,君无戏言。」
龙无双的嘴儿,张张合合了几次,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喂,你在说什么梦话?我绝对不会--」
俊脸冷凝,黑眸注视着她。「无双,当今天下,我是皇上,还是妳是皇上?」
从未发威的天子,首度发威,就震慑得两人说不出话来。皇甫仲转头,看看左边,对着面如死灰的公孙明德说道。
「宰相,你若是连一个小女人都搞不定,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接着,他转过头,再看着右边,对着唇儿微张的龙无双说道:「无双,妳若是连一个男人都搞不定,岂不是枉费妳娘,盼妳成为天下无双?」
两人呆若木鸡。
「好了,就这么办,朕等会儿就拟旨,公告天下,让你俩择日成亲。」他径自宣布,撩起龙袍,丢下桌前呆住的两个人,从容下迫、好整以暇的转身离开御书房。
身后的宁静,一路蔓延,逐渐形成可怕的压迫感。
皇甫仲一步一步,走出御书房,威严的表情再也挂不住,才走到门后,他就再也强撑不住,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躲在一旁避难的太监,连忙冲上来扶助。
「皇上!皇上您还好吧?」
皇甫仲虚弱的点头,只觉得全身虚脱,强撑出来的威严,全都咻咻咻的飞走了。「他、他们--」他指着御书房,压低了嗓音问。
太监探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才匆匆禀报:「他们--好像走了--」
皇甫仲喘了一口气,抓紧太监的袖子,激动的直问:「怎么样?你看到了吗?我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皇上的威严?」
「有有有有有!」太监连连点头,感动得快掉眼泪了,对皇上今日的表现,觉得与有荣焉。「只是,皇上,颁旨公告天下后,您打算--怎么做?」他愈说愈小声。
皇甫仲沈思了一会儿。
生米还没煮成熟饭之前,京城只怕还会不安宁一阵子。既然他是始作俑者,那两个人说不定会失去理智,忘了他是天子,怒冲冲的再跑来跟他算帐。
唯今之计,他得离开京城,愈远愈好!
「我们到夏宫去避暑吧!」
「皇上,现在是秋天。」说去避暑,会不会太牵强了点?
「那--避冬好了。」避什么不重要,躲得过那两个人的明争暗斗,别再被扯进去,这才是重点!「你现在就去准备。」
「啊?」太监一时反应不过来。
皇甫仲却已是「离」心似箭。
「快去准备准备,咱们即刻就启程!」
第6章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
朕登基多年,感念宰相公孙明德辛劳辅佐,为国为民,至天下太平,今将先皇庶女无双嫁与共结连理,于八月二十六日吉时完婚。
钦此
日正当中,龙门客栈内座无虚席。
虽说,客栈的精毁美食,总能吸引无数饕客上门。但,今日的情况,却又非比寻常,不仅桌桌客满,没有半个空位,门外还有不少人,正在探头探脑,满脸好奇的神情,不像是来享用美食,倒像是来凑热闹的。
玄武大街上,一顶精致的软轿缓缓而来。轿夫脚步轻稳,像是怕震坏了轿内的人儿。
软轿来到龙门客栈前,丫鬟掀开轿帘,扶出轿内人儿。只见一个玉琢般的美人,身穿白绸衣,衣上白银线绣着白牡丹,绰约绝伦、美若天仙。
人群中掀起一阵窃窃私语。
「啊,是大风堂罗家的大小姐。」大风堂罗家,做的是镖局生意,跟龙门客栈也交情匪浅。
「罗梦?那就是被淫贼坏了名节的--」
「嘘!说话谨慎点。」那人匆匆掩住同伴的嘴。「要是被大风堂的人听到,非割了你的舌头不可--」
另一个人小声开口。「罗家小姐来龙门客栈做什么啊?」
「你有所不知,罗梦跟龙无双感情可好得很呢。」
「喔,难道,罗梦是在手帕交出嫁前,前来探望一番?」
「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被捣住嘴巴的人,好不容易掰开好友的手。「这么说来,贴在城墙上的皇榜写的是真的喽?」
这一问,可招来大伙儿的白眼。
「皇榜哪里还假得了啊?」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罗梦拾阶而上,在丫鬟的伺候下,走进龙门客栈。众人的视线,像是被黏住似的,紧盯着那窈窕的身影,舍不得漏看一丁点美色,直到白色的纤影,消失在雕梁画栋的转角后。
远离客栈内的喧哗吵闹,罗梦走进后方院落,穿过庭院里头,那株枯而未倒的银杏树,走向庭院最深处,那栋最精致的莲花阁。
莲花阁双门未关,只是垂着一层细细的纱帘,透入习习秋风,纱帘随着清风,轻轻飘舞。
丫鬟挽起纱帘,让罗梦走入莲花阁。
才刚进门,就瞧见雕花窗下,搬来了一组黑檀螺钿桌椅,桌上备有文房四宝,还有一迭厚如红绒、做工精致的帖子,帖面上有着富贵牡丹图样。
龙无双就坐在桌前,正手持湖笔,蘸饱了廷圭墨,在一张红帖的背面,写上娟秀的字迹。
「没想到皇榜写的是真的。」罗梦浅浅一笑,拾起未写的红帖。「妳在写自个儿的嫁帖啊?」
龙无双柳眉一扬,冷冷的看了好友一眼。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罗梦又是一笑。
「那么,妳是在写什么帖子?」
「饕餮宴!」
「珍珠米到手了吗?」
笔尖一顿,粉靥的表情微微一变。
「还没有。」
「既然还没有,那妳写这些帖子,岂不是白费功夫?」
「现在是还没有,但是就快了嘛!」龙无双辩驳着。
「那么,皇榜上昭告的事,妳打算怎么办?何时要办嫁妆?何时要选嫁衣?要不要我去挑一顶最美的凤冠,送给妳当作添妆?」
「呸呸呸,谁要嫁啊?」想起皇甫仲出的「好主意」,她就一肚子火。尖细的下巴,倔强的抬得高高的,一副宁死不「嫁」的模样。
她这辈子啊,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都想过,就是从没想过要「成亲」!
罗梦在桌边坐下,搁下帖子,轻声细语的问:「妳的意思是说,妳不嫁?」
「不嫁!我不嫁,我绝对不会嫁给那个公孙死老头!」
「老头?」罗梦挑眉。「相爷哪里老了?他今年三十有三,也不过大妳八岁,可还称不上是老头。」
龙无双差点跌下椅子。
「三十三?!」她不敢置信的大叫,原本还以为,那家伙起码超过四十了。
「是啊,相爷只是性格稳重,谨慎老成,看起来才会--超龄了些。」罗梦斟酌着用词。「况且,身为公孙家的长子,要有辅佐君王,一肩担起天下重任的能耐,自然必须谨言慎行。公孙家五代四相,个个位极人臣,而他却早在三十岁前就拜相,更胜先前几代。」
龙无双却还是无动于衷,坐回椅子上,继续写帖子。
「他那么好,不如妳去嫁吧!」
罗梦轻轻摇头,弯唇一笑,笑得像一树开得极盛的桃花。「妳说笑了,我已是残花败柳,怎配得上相爷。」
龙无双冷笑两声,讽刺地道:「是啊,妳残花,我也跟败柳差不多了,我们都高攀不起人家啊。」
「但是,皇榜已经贴出,等于是昭告天下了。」
她冷哼了一声,继续写帖子。
「我就是不嫁,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罗梦的笑容,美得颠倒众生。她甜甜的回答:「杀头啊。」
龙无双手中的笔顿住了。
「杀我的头?」她狐疑的问道。
「当然。」罗梦点头。
「不可能的,我可是--」
「先皇的庶女。」罗梦三一言点出。「这会儿,皇榜上不但昭告婚事,也昭告了妳的身分,往后妳要做什么,都不能像以往那么放肆了。」
龙无双的身分,始终是高官间秘而不宣的秘密。当年,先后早逝,先帝巧遇龙卿卿,本想娶入皇宫为后,龙卿卿却不肯,就连生下的女儿,都不送入宫,跟着母亲姓龙。
虽无公主头衔,但是先帝对于无双,仍旧捧在掌心,疼得如珠如宝,驾崩之前,还逼着皇甫仲许诺,得照顾她、疼爱她,不得拂逆她的心意--
哼,还不得拂逆她的心意呢!
现在,皇甫仲竟然逼着她,嫁给冥顽不灵、整日摆着棺材脸的公孙明德!
瞧好友一脸不忿,罗梦柔声解说着,软软的语调,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妳想想,皇榜已经贴出来,妳要皇上如何收回成命。妳不嫁,就是抗旨,不是在为难他吗?」
「我就是为难他,怎么样!?」
「别这样,这些年来,他对妳几乎是言听计从--」
气怒得红艳艳的粉靥,倏地转了过来。
「哪有?!」
「所以我才说,是『几乎』啊!」罗梦的声音更柔。「这几年来,妳犯下这么多案子,并不是处处无迹可寻,他也都帮妳压下来。如今,圣旨已昭告天下,他到底是皇上,君无戏言。虽然不能诛妳九族,但是他还是得砍了妳,不然,此后怎么治国呢?」
「那、那--」她豁出去了!「我脑袋在这儿,要砍就砍啊!」
柔嫩白皙的小手,轻轻拍了拍龙无双的手,美若天仙的脸儿,浮现一抹笑意。
「冷静点。」罗梦笑得神秘,探出食指,轻按好友的额间,点了一点。「妳气傻啦?平日的鬼点子,难道都被气得没个影儿了?」
龙无双瞇起眼儿,被这么一提醒,火气倒是渐渐灭去,好不容易才稍稍冷静下来。
是啊,她可是龙无双呢!是从小精灵古怪、是京城第一奸商严耀玉爱徒的龙无双呢!就算这次事情闹大了,但是凭她聪明的脑袋,会想不出办法脱身,甚至是反将一军吗?
难道,是因为这件事情扯上公孙明德,而她心中某个莫名的地方,对他的态度再也不似从前般,只有纯粹的敌意,反倒有了些许改变--
这念头才刚闪过脑海,就被她狠狠抹去。
该死!什么都没有改变,她跟那个棺材脸、死老头,仍旧是死对头,绝对不会只因为那夜月光下的接触、又喂她几口苦得要死的汤药就--
似有若无的思绪,在心中盘桓,她轻咬着唇,难得的觉得心绪有些乱,彷佛是某日某夜,无意被拨动的琴弦,不但轻轻颤动着,且听得见残留的余音。
可恶--
蓦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紊乱不明的心绪,一个穿着黑色窄袖劲装,缇着红缎的边,以黑玉发环束着发辫的女子,抱着一坛暗褐色大瓮,大刺刺的闯了进来。
身为百年酱场传人的唐十九,旋风似的冲进来,把大瓮咚的一声,往桌上一搁。「来,这是我家珍藏的好酱,送给妳当嫁妆!」
龙无双挑了挑柳眉。
「这份礼可真贵重。」唐家珍藏的酱料,可比等量黄金更贵重。
「咱们是多年姊妹嘛,妳要出嫁,我怎能不送份好礼?」十九径自坐下,豪气的姿态,与龙无双的娇贵、罗梦的纤细,形成强烈对比。
三人年龄相仿,都是京城豪门的掌上明珠,虽然气质风情各异,却是私交甚笃的手帕交。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银花匆匆忙忙的赶来。被逮来龙门客栈,她本来还有些不甘愿,但是,这会儿一听说,龙无双就要跟相爷结为连理,成为相爷夫人,她就乐得喜上眉梢,心甘情愿的伺候着未来的相爷夫人。
「无双姑娘,外头来了好多军爷,其中一个拿着圣旨,说是皇上恭贺您即将成亲,所以特将珍珠米赏赐给您。」银花一手抚着胸口,喘着气报告。
龙无双眼儿一瞇,嘴角绽出一朵浅浅的笑。她拿起毛笔,随手玩弄着,唇边笑意愈来愈浓,却没有开口。
十九性子急,忍不住问道:「喂,别不说话啊,这批珍珠米妳到底收不收?」
「当然收。」她慢条斯理的回答,鬼点子在脑子里咕噜噜的冒出来,心中已经另有盘算。
十九乐极了。「那就是说,妳当真要嫁喽?」她原本还担心,龙无双会不肯嫁呢!
红润的唇更弯,笑得更甜更美。她搁下毛笔,挥手让银花退下后,才撑着下颚,凝望着窗外,自言自语的说道:「我肯嫁,公孙明德还未必敢娶呢!」
「啊?」
「不懂吗?」她转头看着十九,笑咪咪的解释:「就算我愿意下嫁,公孙明德那家伙,也未必有胆子来娶我。」
「不会吧!」
「我就赌他不敢。」龙无双自信满满,用力点点头。「我就等着,等他来娶我。到时候他要是不敢来娶,抗旨的人就是他,要被砍头的人当然也会是他喽!」
十九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好友连终身大事,都要用上心机。至于罗梦,则是掩着唇,唇间逸出银铃般悦耳的笑声,表情则是无辜到极点,彷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没一会儿,龙无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拿起写好的帖子,一张一张的撕,把刚写好的帖子,全撕成碎片。
「怎么撕了呢?」罗梦轻声问。「妳不是写了大半天了吗?」
龙无双再次拿起笔,蘸饱了墨,拿起一张红帖,书写的态度,比先前更慎重数倍。
「我要改日子。」她下笔有如行云流水,眼儿、唇边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改什么日子?」
「饕餮宴的日子啊!」她写完帖子,神秘兮兮的一笑,然后递给罗梦。
罗梦看着墨迹未干的帖子,帖上的字句,只与先前相同,均是邀请贵客,莅临龙门客栈,共享饕餮宴。
唯一不同的,只有日子。
罗梦看着那日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志得意满的龙无双。
「这日子选得好。」她搁下帖子,巧笑倩兮的提议。「妳何不亲自去发送帖子?」
龙无双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正有此意!」
国家兴亡 匹夫有责
紫檀木匾额上,刻着八个大字,笔势犹如银钩铁划,格外苍劲有力。
公孙明德在相爷府内,就站在紫檀木匾额前,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八个大字。
「这是什么?」他头也不回的问。
站在一旁的严耀玉,把刚从匾额上掀开的红帘,交给一旁的仆人,微笑着回答:「贺礼。」
「贺礼?」
「是啊,我听说,皇上下旨赐婚。不但如此,赐给你的,还是位庶出的公主,为了向你道贺,我才特别写了这八个字,还请最好的雕刻师傅,制成匾额给你送来。」
「多谢严兄赠匾。」
「应该的。」
公孙明德仍是看着那块匾额,一字一句的念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是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严耀玉语气寻常,眼里却有着笑意。「相爷舍己为人、为国捐躯,在下实在敬佩不已。」
「经验之谈?」公孙明德转过身来,缓声问道。
「不,我是心甘情愿。」严耀玉微笑回答,一副有妻万事足的模样,又道:「其实,这匾额,我做了两块。」
「另外一块呢?」
「还在等。」
「等谁?」
恰巧,这时仆人进来通报。「相爷,大风堂罗家的沈总管来了。」
一名英华内敛的俊朗男子,身穿白色宽袖劲装,在奴仆的带领下,走进大厅。厅内两人心照不宣的看着沈飞鹰。
「我看见皇榜了。」
「只怕全京城的人都看见了。」严耀玉说道。
「公孙,你真要娶龙无双?」
「圣旨已下,他不娶也不行了。」
厅内陷入一阵沈寂,三个男人同时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块匾额。
半晌之后,沈飞鹰用最平淡的语气,开口问道:「你要抗旨吗?」
他也略知龙无双的性格,知道娶回这个女人,公孙明德只怕从此永无宁日。
公孙却仍旧看着匾额,沈吟许久。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表情如常,黑眸中的目光却是意味深长。
你要抗旨吗?
他始终没有回答。
一顶华贵的红漆轿子,由轿夫扛着,走过大半个京城,来到相爷府的门口。
珍珠缀成的垂帘,被一只玉手掀开,龙无双如花似玉的容颜,袒露在金黄色的秋阳下,不但引人惊艳,也引起四周不小的骚动。
所有人都忙着揉眼睛,不敢相信,龙无双不但会亲访相爷府,而且还是笑靥甜甜的前来,眉宇之间不见半分怒气。
无视于其他人的注视,她盈盈下了红轿,提着软绸绣裙,用美丽的微笑,让相爷府的奴仆们,吓得动弹不得,而后才踩上石阶,脚步轻盈的往内走去。
一进厅堂,明眸大眼就瞧见,三个大男人正站在一块匾额前头,也不知在谈些什么,察觉她到来,立刻就闭口不谈了。
龙无双倒是不以为忤,反倒嫣然一笑。「太好了,你们都在这儿,省了我不少路程呢!」
「无双姑娘,日安。」公孙明德拱手为礼。
龙无双也礼数周到,姿态曼妙的福身。
「相爷,奴家这厢有礼了。」
严耀玉站在一旁,诧异得连连摇头。他作梦也没想过,竟会有一天,能够看得见这两个人和睦相处,甚至彼此问安。
「敢问无双姑娘,特地光临寒舍,是有何指教?」
「我只是来送帖子的。」她音调悦耳的补充道:「饕餮宴的帖子。」她垂敛美目,一副大家闺秀的婉约模样,水葱般纤嫩的十指,捧着华丽的红帖,先送到公孙明德面前。
「相爷,还请您大驾光临。」
待公孙明德接过红帖,她才转身,再拿出红帖,递给严耀玉。
「师傅,这是您跟师娘的帖子。」
接着,她取出另一张红帖,交给沈飞鹰。「沈总管,这一张则是您的。」
三个男人手持红帖,看着她嘴角含笑,粉颊润红,彷佛带着一丝羞怯,或是藏着一个她自个儿才知道的秘密。
「这场饕餮宴乃是积蓄无双的多年心血,不论材料与手艺,都是万里挑一的绝品。」她轻声说道,亮如晨星的眸子,在长长的眼睫下,彷佛羞不自禁般,望着公孙明德。「请闹相爷到时候务必光临。」
说完,她袖遮粉靥,轻盈的出了大厅,在踏出大厅前,还回眸望了公孙明德一眼,之后才从容离去。
三个男人站在原地,直觉的知道,这帖子肯定有问题。
严耀玉率先打开红帖,目光迅速扫过帖上的字句,直到最后,他双眼一睁,非要用尽自制,才能忍住嘴角的笑意。为求保身,他清了清喉咙,看着公孙明德,慎重的声明。
「公孙,我得先说明一件事。我已经决定,今时今日起,在下跟龙无双断绝师徒关系,她的所作所为,皆与我无涉。」他双手一摊,跟龙无双彻底划清界限。
沈飞鹰则是打开帖子后,就一动也不动,凝目瞪着帖上的字句许久,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直到严耀玉声明完,他那双黑眸还是紧盯着帖子,久久没有移开。
终于,公孙明德也打开帖子了。
娟秀的字迹映入眼中,他循序往下看,直到看见饕餮宴的日期--
轰!
有生以来,始终冷静自制的他,头一次知晓,气到眼前发黑,到底是什么滋味。
怒气有如火焰,从胸口窜烧,他气得咬紧牙关,深怕自己有生以来,会首度吐出不得体的咒骂。
半晌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所有的自制,很冷静、很缓慢的,把那张红艳艳的帖子合上。
只是,帖子虽然合上了,他的脑海里,却仍残留着,龙无双离去时的嫣然一笑,以及帖子上的字句,和那其上的日期--
八月二十六日
第7章
秋雨蒙蒙。
纷纷细雨中,雕梁画栋的龙门客栈,增添了一抹朦胧之美。
可一进了客栈,气氛却有如大战前夕,每个人胆战心惊,绷紧了皮,就怕出了些许差错。
清脆的娇声叱喝,一声又一声的回荡在客栈内。
「把这屏风移过去一点!挡在路中间像什么话?」
「喂,这里有滩水是怎么回事?快擦掉。」
「那边的!这里为什么有青竹啊?」
「回无双姑娘,不是您说要放青竹的吗?」店小二一脸茫然,搔了搔脑袋,不解的回答。
「我是要你放青竹没错,没要你放这种又大又粗的竹子啊!而且还整丛都搬进来是怎样?你看看,你看看,笋尖都要冒出来了!又不是要当场挖笋子出来吃!搬走、搬走!」
龙无双红袖一挥,在客栈里里外外吆喝着,一群店小二,则是乖乖的跟在后头,听着她的命令,忙着搬东挪西。
她生性就挑剔,如今多年梦想即将成真,饕餮宴再过几天就要开席,这会儿她就算看见一丁点灰尘,都要让人仔细擦干净,心里才能舒坦。
饕餮宴的食材,均是得来不易、万中选一,她千挑万选,耗时多年,才筹备出整桌的极品。
不仅是食材,就连客人也是她精挑细选的。
到时候,来享用美食的客人,可都是放眼京城--不,放眼天下,最顶尖的人物。她得仔仔细细,把事前准备工作,做得天衣无缝,否则,到时候要是出了岔错,她的颜面要往哪儿搁?
窗外细雨蒙蒙,客栈的大厅里,更是紧锣密鼓的布置着,而二、三楼的客席,却是座无虚席,老早就给坐满了人。客人们嘴里吃着菜、喝着酒,双眼却老往楼下瞄,瞧着忙得不可开交的龙无双。
前些日子,皇上赐婚,在城墙上贴出皇榜。皇榜上的字句,大伙儿可是都瞧见了、瞧清了,有些人甚至都会背了。
原来,龙无双竟是先皇庶女!
这让众人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龙无双多年来敌于作威作福,是因为身后有皇家撑腰。
只是,龙无双将嫁给相爷?!
这可让大伙儿吓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京城里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只要有长眼睛、有长耳朵的,全都知道龙无双跟公孙明德,可是两看生厌,早已势同水火,明争暗斗过无数次。
如今虽然皇上赐婚,但是,除非她真的过门,跟公孙明德拜了堂,否则大多数的人,还是不能相信,这对冤家,会因为皇上的圣旨,就乖乖成了亲家。
京城里众说纷纭,全都在猜,龙无双嫁不嫁?公孙明德娶不娶?城里的赌坊里,在皇榜贴出那天就开了赌盘,让大伙儿下注。
原本,赌龙无双不嫁的人,是占了大半。
可是,皇榜贴出后,脾气又倔又强的她,竟乘着轿子,满脸笑容的去见相爷,这举动立时为盘口凭添变数。
为了密切掌握最新进展,不论是有下注的、没下注的,全都挤到龙门客栈来了。
到了客栈门口一瞧,大伙儿更是傻了眼。
只见门外贴着红榜,写明八月二十六日,龙门客栈暂不营业,客栈内将敬备饕餮宴,恭候贵客光临。
八月二十六?
八月二十六?
这八月二十六--不就是皇榜上所写的婚期吗?!
众人全都摸不着头绪,更摸不清龙无双的心思,不知道她把饕餮宴订在婚期当日,是为了要双喜临门,还是要当着所有人面前,给相爷难看。
众人忙着窃窃私语,不断猜测讨论,龙无双却是充耳不闻,半点都不在意,仍旧在大厅内走动,忙着筹备最上等的宴席。
「对了,门呢?那些雕花门都擦干净了没?」
「回无双姑娘,老早擦过了。」
「老早擦过?那这会儿不就又蒙灰尘了?」她走到门边,伸出食指往门上一抹。「唉啊,果然有灰尘!从今天开始,给我每天每天,仔仔细细的擦过一遍,半点灰尘都不许--」
话还没说完,忽地,门外细雨中,闪出一颗银珠,速度疾若星火,直袭门边的龙无双。
银珠尚未伤及她的衣角,站在柜台内的宫清扬已经做出反应。
他剑眉一挑,指尖贯力,从乌木算盘上挑出一颗珠子,食指一弹,往银珠的方向笔直而去--
砰!
黑银两珠,在半空中相碰,撞出巨大声响。
银珠爆开后,竟漫出一阵白色烟雾,弥漫在空气中,更笼罩了杵在门边的龙无双。
白雾极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猛挥白雾,深吸一口气,预备应付奇袭。谁晓得,她刚吸进白雾,就觉得全身力气尽失,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架的泥娃娃,连站都站不住。
迷雾之中,传来宫清扬的声音。
「小心,有毒!」
不早说!
她气得想骂人,却赫然发现,自个儿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身子一软,差点要跌在地上,一条长鞭却破空袭来,卷住她纤细的腰,再猛地一抽,将她整个人劫掠而出。
脱离那阵白雾后,她便清楚的瞧见,整间客栈就像是着火似的,不论是门还是窗,都冒着白烟。二、三楼的客人们,也无端被波及,被白雾迷得动弹不得,有两个还从窗口掉了下来。
情况纷乱,她却只来得及看上一眼。
下一瞬间,长鞭已经把她卷到马背上。
宫清扬跟几名店小二,如箭矢般冲出毒雾,企图上前营救,两旁却同时飞掠出数十名黑衣人。
双方缠斗着,而逮着龙无双的绑匪,就觑了这个空,立即策马狂奔,用最快的速度远离龙门客栈。
马儿飞奔过大街,趴在马背上的龙无双,颠得头昏眼花,差点没咬着了自个儿的丁香小舌。
糟糕啊,她清晨时就派黑脸的出门办事了,而宫清扬纵然武功高强,但遇上人海战术,一时片刻怕也无法脱身。
更糟糕的是,这次的绑匪,身上传来阵阵又浓又呛的狐臭味,熏得她几乎快呕了出来。她可以确定,这回绑她的,绝对不是公孙明德!
雨愈下愈大,将她全身淋得湿透。
绑匪抽出一张破旧的羊毛毡罩,盖住她全身。没过多久,马停了,她听到官兵问话的声音。
毡罩下的龙无双,张大了嘴儿,急着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一会儿,官兵结束问话,退开放行。那个满身狐臭的男人,就这么载着刚抢来的珍贵「猎物」,大摇大摆的出了城门。
毡罩下的她,气得差点咬断贝齿。
该死,这些守城门的官兵,竟然没拦下这个人?!
这是什么鬼太平盛世?什么鬼守门官兵啊?
她心里明白,一旦出了城门,她被救的机率就更低了。为了留下线索,她用尽残余的力气,死命的挣扎着,好不容易才踢掉一只绣花鞋。
绣花小鞋落在地上,在雨中更显得孤伶伶。
马蹄飞踏,绑匪没发觉那只绣花鞋,依旧策马狂奔。没一会儿,就连人带马的消失在重重雨幕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午时刚过。
身穿朝服的公孙明德离开皇宫,回返家门。只是,他刚下了马,还没踏上自家台阶,就已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施展着轻功,神色慌张的奔来。
「相爷、相爷--」年轻男子喘着气。「我、我是--」
「我知道。」公孙明德轻描淡写的说道,早已认出,来人是龙门客栈的店小二。「什么事?」
「是--是掌柜的要我来找您。」年轻男子喘息着,却不敢怠慢,急急说出原因。「无双姑娘被人劫走了!」
被劫走了?
公孙明德一皱眉,第一个闪过脑海的念头是,那娇蛮的女人,不知又想玩什么鬼把戏。但下一瞬间,他旋即发现,年轻男人的手臂上,正渗着鲜血,显然是刚刚被刀剑所伤。
他脸色一沈。
「什么时候的事?」
「不到半刻钟。」年轻男人脸色苍白。「事情发生得突然,铁大哥今儿个刚好不在,我们又被缠住了,不能即时追上去,是大掌柜的让我脱身,赶来通报您的。」
「绑匪从哪个方向离开的?」
「东方!」
公孙明德立刻翻身上马,取下腰际铜牌,交给随行的官兵,迅速下令。「传我的号令,通知御林军,即刻发信号烟火,封锁各个城门,并派兵前往龙门客栈。」
语毕,他一扯缰绳,策马往东门而去。
骏马奔驰,不一会儿,火红色的烟火信号,在雨中冲天而上。他听见烟火信号的尖啸声,却没有回头,仍是策马往城门而去,只希望这时关上城门,还能来得及,拦下那个瞎了眼的绑匪。
真是天杀的,这火红急信,近十年来没用过一次,偏就为她用上了!
那该死的女人这回究竟又做了什么?又惹毛了谁?
大雨之中,公孙明德抿着薄唇,神情中带着骇人的严厉。他半瞇着眼,视线在大雨中,仍是明若鹰隼。
快马疾驰,溅起无数水花。没一会儿,就看见东门已近在眼前。
偌大的城门,早已关上,公孙明德拉缰急停,守城门的官兵一见是他,立刻迎上前来。
「过去一刻钟内,可有人见着无双姑娘?」他扯缰问道。
「回相爷,没有。」
「有多少人出城?」他又问。
守门的将官,急急翻出登记簿,一五一十的回答。
「过去一刻钟内,出城的只有十四位,五位农夫,三位猎户,三位商贾,还有一名大夫和两名书生。」
「没有女的?」他拧眉。
「没有。」
莫非,绑匪还没出城?
公孙明德回头,望着雨中的京城,眉头却未曾松开。
皇榜已经贴出,龙无双的身世,如今已是人人皆知。而那个绑匪,明知道她是庶出的公主,却仍敢动手绑人。
他不认为,绑匪会冒险留在城内,直觉的猜测,那绑匪会用最快的方式,带着龙无双离开京城。
「有谁是骑马的?」
「回相爷,有两人是骑马出城的,一人是商贾,一人是猎户。不过,那猎户我识得,他住在东郊十里,姓陈,是个老实人。」
「那名商贾呢?可有载货?」
「有,他载了一捆皮草,用毡子盖住了。」
皮草?
时节已入秋,气候渐寒,城里皮草正值好价钱,商人不可能把皮草运出城。
炯黑的双眸蓦地一亮。
就是这个!
「飞鸽传信给官道上的关卡,拦下所有可疑人士,有货皆要仔细搜查。你们几个和我来,你,把门打开,告诉随后赶来的宫清扬,进宫请皇上派军,沿着京畿往外做环状搜索。」
公孙明德指示完毕,一扯缰绳,便带着几名官兵出了城,往城外疾驰而去。
才出城没多久,他就眼尖的瞧见,泥水跟雨水中,有着一抹艳红。他停下马,鹰眼微瞇,看出那是一只沾了泥的绣花鞋。
鞋儿小巧,纵然沾了泥,红绸鞋面上的如意花样,仍旧显得华丽精致。
他认得这只鞋。
看来,他追的方向没错。
公孙明德一挥手,再度领着人马,在雨中追赶。
大雨倾盆,远处雷声隆隆。
城外官道不出一里,便有四、五条岔路分出,他删去那些不可能骑马前行的路线,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派人前往搜索。
两刻钟后,他身边只剩两人,而眼前的岔路又出现一条。
岔路的烂泥地上,有着明显的蹄印,他翻身下马,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开口询问:「这条路是通往哪的?」
「回相爷,这路是通往干林村的。但是,干林村在三年前,就已经废村了。」
大雨仍旧滂沱。
这场雨已经下了大半天,泥地上的蹄印若是旧的,早就该冲刷不见了。但是眼前的蹄印,不但清晰可辨,且陷得极深,证明蹄印刚留下下久,且马上载乘的还不只一个人。
「村子离这有多远?」公孙明德起身,看着眼前岔路。前方不远处,林叶茂密,路径没多久就消失在树林里。
「大约一里半。」
「官道离下一个关卡还有多远?」
「两里。」
「你到前方关卡查看,若有任何消息,就发烟火信号;你留在这里等着,一个时辰后我若没回来,就回城里通报。」
两个官兵领命,同时应声:「是。」
公孙明德重新上马,独自策马转向小径,冒雨继续前行。
愈往前行,路径就变得愈狭隘。
蹄印被刻意掩盖,开始难以辨识,却仍瞒不过他的双目。
他仔细观察,发现这条小径,乍看之下久无人迹,但路旁枝叶与藤蔓,却留有被撞断或扯断的痕迹。
大雨之中,他靠着敏锐的直觉与观察力,如狼般搜寻着,不放过半点线索。沿路所见的枝叶,断面仍是新鲜的,甚至还流淌着树液。
看来,他就快追上了。
公孙明德停下马,雨水在阴暗的绿林间洒落,掩去了杂音和气息,他运功凝神细听,除了浙沥雨声之外,远处还有些许蛙鸣,但近处却除了雨声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地方太安静了。
大雨持续下着,四周悄无声息,只有胯下骏马焦躁的前后移动,他低下头去,伸手轻拍着安抚牠。
忽地,一条长鞭从左方袭来。
长鞭破空,直击公孙明德颈项。
他甚至没有抬头,却闪电般伸手,半空拦截,便抓住了如蛇一般滑溜的乌鞭,提气透过长鞭运劲送气,再翻手一扯--
长鞭那头的人,被强大的气劲,震得虎口发麻、五内剧痛,忍不住痛哼一声。下一瞬间,一个人从树丛中,口吐鲜血的被硬拉了出来。
虽然身受重伤,那人却还不肯就范,反倒扬手一挥,从袖中射出数枚暗器,暗器边缘泛着殷蓝,显然是淬了剧毒。
公孙明德反应极快,左手拍出一掌,气劲震出,霎时之间,四周林叶飞散,暗器更是被震飞,全数打到一旁的树上,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
眼看暗器也全数落空,那人脸色惊慌,急着逃窜,就想要开溜。
公孙明德手持长鞭尾,飞身下马,持鞭的手一挥,鞭柄就像是长了眼似的疾射而出,不偏不倚的打中对方背心。
男人再次口喷鲜血,砰的一声,狼狈的趴跌在地,急着要起身的瞬间,就感觉到背心陡然一重,整个人又重新被压回泥地上。
公孙明德踩着那人,问道:「你是谁?」
他死闭着嘴。
公孙明德面无表情,逐渐加重脚劲。
巨大的气劲,几乎要压断骨头,男人哀号出声,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每根骨头,都在公孙明德的脚下嘎嘎作响,彷佛随时就要粉碎。
冷冷的声音再度传来。
「龙无双在哪?」
被踩着的男人,额上冒着冷汗,却仍旧嘴硬。
「不知道。」
公孙明德踩着他,缓缓蹲下身,用最轻柔,也最危险的声音说道。
「我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在下雨天里奔波,特别还是为了一个既骄纵又任性的女人。但是很不幸的,她刚好是先帝庶出的公主,更不幸的是,当今皇上又非常疼她,绝不愿意任她被人绑走。所以,我不得不将她找回来。现在,我再问你一次,龙无双在哪里?」
那人还在嘴硬。
「不知道!」
黝黑的双眸,危险的瞇了起来。
公孙明德不再浪费唇舌,决定改换方式「说服」对方。他伸出手,握住对方的筋骨,脚下的男人立刻痛叫出声,脸色惨白得像是要昏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忽然飞来一颗银珠。
银珠入眼,公孙明德动作奇快,挥袖去挡。谁知道,那银珠碰着衣袖,立刻爆开,散出一阵阵白色烟雾。
他警觉的闭气,却感觉到一阵森冷的剑气,欺身而近。
四周白烟漫眼,他却仍侧身闪过长剑,来人却不死心,闪电般再刺回来,剑花朵朵,比大雨更密集、更冰冷,逼得他只能退开,迅速离开白雾。
公孙明德才刚退开,原本躺在地上的那个家伙,就被接应的人,骑马救走,奔进重重雨幕中了。
他却站在原处,任凭绑匪远去,没有去追。
因为,在他飞身往后,退出那团白雾的时候,无巧不巧的,就刚好一脚踩着某人的脸。
公孙明德用最缓慢的速度,低下头去,瞧见那人躺在灌木丛底下,动也不动地死瞪着他,一双娇媚的眼冒着熊熊怒火,彷佛想要把他这个救命恩人,活活的用刀砍成八块。
白雾逐渐散去,大雨却未曾停歇。
倏地,天际打下一道闪电,照亮了四周,也照亮了他脚下的怒目娇靥。
公孙明德低着头,瞧着那被羊毛毡子,捆得像只毛毛虫的女人。他左眉微挑,一句话也没说,持续跟她四目交接,半晌之后才慢慢的、慢慢的,把他的脚,从她的脸上移开--
找到了。
雷雨交加。
动弹不得外加全身湿透的龙无双,任由公孙明德抱着,来到一处杂草丛生、屋墙倾倒的荒废村落。
半晌之后,他找了一间尚能遮雨的老屋,抱着她走了进去,搁在角落的破旧木床上,接着转身就走了出去。
喂喂喂,你要去哪里?
躺在床上的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大雨中,心里有些发急,却因为药性,仍旧开不了口。
屋外闪电霍霍、雷声隆隆,震得连屋瓦都好似在晃,这屋子又破又旧又小,整栋屋子都是泥砖盖成的,甚至没有窗户,屋角还结了蜘蛛网,蛛网上挂着死去的虫蛾的残骸。
该死,他怎么还不回来?
该不是想把她扔在这里吧?
这里脏得很,这张破床上,会不会有虫,还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躺在那儿,满脑子胡思乱想,甚至觉得,小腿处痒痒的,像是真有东西爬进她的衣裙--
正当她很努力的试着要尖叫出声时,公孙明德却带着湿透的鞍袋,徐步走入屋内。
他面无表情的将鞍袋放在一旁,然后拆起破旧的桌椅,跟着从鞍袋里拿出打火石点火。一会儿之后,屋里生起了火,他褪下湿透的朝服,在火堆上烘烤,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躺在床上的她,只能渴望的看着那堆火,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更遑论是走过去取暖了。
她身上的衣裳,早就已经湿透,这会儿一吋吋全贴黏在皮肤上,让她不但不舒服,而且还冷得发抖。
清澈的明眸,往火堆旁的男人睨去。
他还要把她晾在这里多久?
很显然的,公孙明德并没有听见她无声的抗议。他径自坐在火堆旁,舒舒服服的取暖,还有闲情逸致,用火烘干湿透的朝服。
可恶!再这么冷下去,她肯定又要染上风寒了!
这个王八蛋、死贼相、棺材脸、公孙老猪头--
纵然嘴上不能动,她心里却是叨叨絮絮,反复把他骂了无数次。就在这个时候,公孙明德突然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哼,总算想到她了吗?
她翻了翻白眼,俏脸凝怒,就是不给他好脸色看,心里还在嘀咕着。
可恶的家伙,这会儿才--
下一瞬间,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瞪着胸前的那双大手。
等等,他、他他他他他想做什么?!
宽厚的大手,极有效率的,逐一解开她的襟前蝶扣。
这男人、这家伙,竟然、竟然--
被雨水淋得有些苍白的粉靥,因为怒气与不安,涌现淡淡的晕红。
她难以置信,大眼里带着惊慌,看着这个全天下最迂最腐、最不知变通、最墨守成规的男人,竟趁着她不能动弹的时候,在脱她的衣裳!
穿着单衣的他,倾身悬宕在她身上,他的身影覆盖了她。她惊慌起来,眼看着自个儿的外衣被他脱去,那双大手,接着就要去解她的衣裙。
她能够感觉到,他的手抬起了她的臀。
羞愤战胜了药力,她半张的小嘴,终于发出了声音。
「住--住手--」
公孙明德却置若罔闻,不但没有抬手,更没有住手。他甚至连瞧都没瞧她一眼,继续褪去她的裙。
该死的,她要宰了他!
她一定要亲手剁了这个乘人之危的王八蛋!
她咬着红唇,羞愤又火大,恨不得宰了他。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毫无反应的小手,竟有了知觉--
她能动了!
龙无双恢复知觉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挥出小手,朝着公孙明德的脸打去。
只可惜,她虽然恢复知觉,但是依旧虚软无力,小手才挥到半空中,尚未打中目标,就被他轻而易举的拦截,重重压回床上。
「想都别想。」他瞇着眼,沈声警告,顺手已褪去了她的裙。
她又气又恼,娇小的身躯上,仅剩潮湿的单衣。湿透的白绸,薄得像是一张纸,紧贴在她每吋肌肤上,绣兜与亵裤都隐约可见,柔软曼妙的曲线,更是无处可藏。
他想做什么?
他会做什么?
疑问与慌乱,同时在她小脑袋里奔窜。她看着床边的男人,看不透他高深莫测的表情,看不穿他难以揣测的心思。有生以来,她首度觉得,自己是这么无助而软弱。
下一瞬间,暖意包围了她。
她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公孙明德把那件朝服,扔在她瑟瑟轻颤的身上。
「既然妳能动了,就自己把衣服换上,」他声调依旧冰冷,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就转身走回火堆旁。
她伸出手来,抓紧那件干燥而温暖的朝服。从朝服透出的暖意,笼罩着她的身子,驱逐了雨水带来的寒意。
他的朝服是干的,被他刚刚反复不断烘干的。
而他,竟把唯一的干衣服,让给了她?!
龙无双撑起身子,看着火堆旁,那正背对着她的男人,有半晌的时间,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8章
火焰仍旺,红且暖。
龙无双左想右想,在二度染上风寒,与穿他的衣服之间,稍微考虑了一会儿。
唔,不论怎么说,穿着干衣服,总是比穿着湿衣服来得舒服。既然有干衣服可穿--即使是公孙明德的衣眼--她何必要跟自己过不去,穿着湿衣服活受罪?
白雾的药效,已经退了八成,但残余的药力,仍让她虚软无力,双手更是抖个不停,耗费了好些时间,才褪去一身湿透的单衣与鞋袜,换上干燥的衣裳。
公孙明德的朝服,穿在她身上,简直宽大得不象话。衣袖长至膝,前襟直开到腰间,衣襬更是拖到了地上。
她试着重绑衣带,卷起袖子,东缠西绕好半晌后,才能稍微活动自如些。
火堆旁的公孙明德,则是褪下单衣,裸着上半身,盘腿而坐,默不吭声的烘烤着潮湿的单衣。
龙无双瞪大了眼儿,表情有些惊讶。
他、他他他他--他打赤膊呢!
当然,她不是没见过男人打赤膊。她与寻常的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不同,从小就离经叛道,为了美食,时常吆喝着大队人马,陪着她大江南北的跑来跑去。
男人的胸膛,她可是见多了!不论是黑的、白的、晒到发红的,甚至长毛的,她啥样子的胸膛没瞧过--
咳嗯,不过,她倒是真的没瞧过公孙明德的胸膛。
滴溜溜的眼儿,不由自主的往他身上瞄去。
她原本以为,公孙明德是书生型的瘦子,身上可能没几两的肉,说不定还全都是排骨。
谁晓得,如今亲眼一见,可让她完全推翻先前的猜想。虽说,先前被他抱在怀中时,她隔着衣裳,已摸见他刚硬如铁的肌肉,但是这会儿,瞧见他脱下衣裳,袒露在火光下,肌理分明的线条时,她仍旧有些吃惊。
虽然说,公孙明德的身形,没有黑脸的那般壮硕,但是从背后瞧来,倒也是双肩宽阔、双臂有力,肩背直挺恍如松柏,彷佛能够顶天立地--
龙无双开始用力猛摇头。
该死,那些药,是不是还会让人神智不清啊?
哼哼,不过就是白斩鸡一只嘛!就算公孙明德的身材还不错,又怎样呢,了不起就是白斩斗鸡嘛!
她翻了翻白眼,禁止自个儿再胡思乱想,决定下床去,靠到火堆旁取取暖。
只是,才刚一脚踏下床,人都还没站起来,她就觉得脚心传来一阵疼。
「唉啊!」她痛叫一声,软倒回床上,疼得眼里还渗出了一滴泪。
只见一块破瓦片,无巧不巧,刚好在她下床的地方,被她一脚踩个正着。鲜红的血迅速涌出,染红她嫩白的裸足。她趴倒在满是灰尘的床上,小手扶着脚,咬唇唉叫着。
「好疼啊--」
火堆旁的公孙明德,总算有了动作。他站起身来,微蹙着眉,走回床边,先一手抓住她的裸足,再用另一手,迅速拔去那块小瓦片。
龙无双叫得更大声。
「啊,好疼,很疼啊,你轻点、轻点啊!」她伤口好疼,又恼这家伙不知怜香惜玉,忍不住伸手就要搥他的肩。
公孙明德丢开瓦片,再度握住她挥来的小手,冷冷的教训:「既然会痛,下次做什么事之前,就别忘了用妳那双眼和脑袋。」
「喂,你什么意思啊?」她恼火的想抽回手,却抽不回来。
「意思是,如果妳有长脑袋、有长眼的话,下回就该知道拿来用。」
「你说我没长脑袋、没长眼?」她不敢置信的瞪着他。
「妳有吗?」他挑眉。
「公、孙、明、德--」她气得挥出另一只手。
他闪电般再抓住,冷着脸,缓缓逼近她。
「如果妳有,这几年来,就不会做出行抢贡品这类杀头的大罪,也不会搞得身边所有的人,都跟着妳一起受罪,更不会招惹到像今天那种--」
「什么叫跟着我受罪?」龙无双不服气,抢着要辩驳。「我龙门客栈里的人,全都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薪俸优渥、福利周全,吃的、用的、住的,我哪里少过他们一样?他们留在我那儿,可都是脑袋清楚、心甘情愿地签下工作契约的,我可没拿着刀逼过他们!」
「妳却让他们不晓得哪一天会被妳的胆大妄为,给害到进天牢?还得时时刻刻、心惊胆战的准备替妳挡刀子、挨棍子?」
「我哪有--」
「为了满足妳的口腹之欲,这几年来,偷抢拐骗妳哪招没用过?」
「你说什么?我偷抢拐骗?」她抬起下巴,挑眉哼声质问:「请问,你有证据吗?你是哪只眼睛看到了?左眼,还是右眼?哪只啊?相爷?」
他瞇起了眼,神态更冷,声音平滑而危险。
「我真该让方才那些贼人,将妳给带走,他们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她倒抽了一口气,脑子里头,怒火劈哩啪啦的烧着。下一瞬间,她想也没想,一脚就往他胸口踹去--
「啊!」
被踹的公孙明德不动如山,踹人的龙无双,却惨叫一声,疼得全身发抖,再度倒回床上,明眸里疼得泪花乱转。
呜呜,该死该死,她居然忘了自个儿没穿鞋。更糟糕的是,她还忘了脚底的伤,就这么刚好,她抬起来踹他的,就是受伤的那只脚。
公孙明德仍旧冷着脸,看着她自作自受,疼得在床上乱滚,这才放开了她的手,回身拿来自己的单衣,撕了一小块白布。
为了维持最后尊严,她试图往床里爬去,拒绝他的怜悯。
「走开!」
强大的力量,扫住她的脚踝,硬是把她拖回来。无论她怎么反抗,他就是不松手。
「闭嘴。」
公孙明德冷冷的说道,把她拉到床边,然后拿着瓦罐,到外头装了雨水,而后重新回到床边。
「你想做什么?」她警戒的问。
他却没有回答,用白布沾湿雨水,而后抓住她的脚,严肃而仔细的,擦去白嫩小脚上的污泥以及血迹。确定伤口干净后,他取出随身的伤药,同样用严肃的态度、细心的动作,替地上药包扎,丝毫没有弄痛她。
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某种难以辨别的情绪,蓦地涌上心头。
龙无双知道,公孙明德一向看她不顺眼。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疼她、宠她,只有这个男人总是对她板着脸,长大之后更是处处找她麻烦,不论她威胁利诱、软硬兼施,他还是一派刚正不阿的腐儒样儿,压根儿不买她的帐!
要不是亲眼瞧见,她根本不敢相信,这个一板一眼的男人,竟会亲手替她洗脚、上药--
正当她心思纷乱时,公孙明德毫无预警的,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啊!」她低呼一声,连忙攀住他的肩,就怕跌在地上,自个儿的粉臀又要受疼了。
纤细的小手,圈绕着他的颈项,她这时才发现,他披散在肩后的长发,还是湿冷的。
那股难以辨别的情绪,突然变得更加强烈,像块石头般,重重压在她的心口。
火堆燃烧得正旺,公孙明德把她放在火堆旁,然后转身拿了些柴薪,往火堆里头添。
「你真的只有三十三?」她没头没脑的问。
他头也不回的搅动着火堆。
「什么三十三?」
「你的年龄啊!」
「据我所知,是三十三没错。」他依然没有回头,继续调整火堆。
「我以为你四十几了。」
他停下动作,缓缓的转过头来,无言的看她。
龙无双无辜的眨了眨眼。「不能怪我啊,谁要你一年到头,老是板着个脸,一副小老头的模样。」
公孙明德又看了她半晌,才转过头,继续将火堆弄得更旺,淡淡的开口:「说吧,妳这回又招惹了谁?」
她哼了一声,满脸的不服。
「喂喂,你又知道。是我招惹了谁?你怎知不是人家来招惹我?托您的福,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我是只手无缚鸡之力的肥羊,这些贼人不来绑我,还能绑谁?」
她?手无缚鸡之力?
真是天大的笑话!
公孙明德面无表情,波澜不兴的黑瞳,望着火堆旁的龙无双,而且还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的将她看了一遍。
「喂,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她被看得恼了,拧眉瞪他。
他冷冷的开口。
「只是看看肥羊长啥样子。」
她的眼里,气得要喷出火来,抓起手边仅剩的一只绣花鞋,用力朝他脸上扔。
公孙明德侧身闪过攻击。相较于龙无双的恼怒,他显得十分平静,连表情都丝毫未变。
「妳最好改掉乱丢东西的习惯。」
「轮不到你来管我!」她哼声挑眉。
他眼角微微一抽,没有动怒,却只是将话题拉回,沈声道:「今天来的这些人,用的暗器、招式,皆是西南部族擅长使的。妳三个月前,才刚去过南方,抢了一批蕈菇,不是吗?」
「什么叫抢?我那是用买的。」她抬起下巴,挑起秀眉,伸出三根纤纤玉指,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那是我花了三千两银子买的。公孙明德,你虽贵为一朝之相,可也不能信口栽赃呀。」
三千两?
他的眼角,再次抽搐了一下。
这女人真是天杀的浪费!
公孙明德深吸一口气,冷声再问:「如果妳是用买的,那今天这些人是谁?」
「你问我,我问谁啊?」她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妳不知道?」
「我?我怎么会知道。」她撇过小脸,状似悠闲的瞧着门外的大雨。「又不是我叫人家来绑我的,你不问他们,反倒来追问我这个被害人,会不会太奇怪了点?」
她回答得挺快,表情看来若无其事。但是,他却没有漏掉,她转头之前,眼底的那一丝心虚。
这女人绝对清楚,对方是哪路人马。
他微瞇了下眼,继续说道:「如果妳晓得对方是谁,最好尽快老实说,这些人没一刀杀了妳,反倒要活捉妳回去,妳以为真是为了赎金?妳贵为公主,绑架公主是杀头的大罪,没有哪名贼人,会不长眼到胆敢绑架皇家公主,再跟当今天子要赎金的。」
「喔?是吗?」龙无双回过头来,冲着他甜甜一笑。「可是,我这个月初才刚被人绑架过耶,就不知是哪名不长眼的贼人了,是吧?相爷。」
「那些人会来绑妳一次,就会来绑第二次。」他冷着脸警告。
「喔,那就是说,你会来梆我第二次喽?」她冷嘲热讽着,骂人不带脏字的酸他,偏偏就是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一股怒火,缓缓的、缓缓的,从胸腹间烧起。公孙明德捏紧拳头,几乎难以克制那股想把她压在腿上、好好教训一顿的冲动。
蓦地,纷杂的雨声之中,混入了马蹄声响。那声音愈来愈近,很快的已接近他们避雨的破屋。
公孙明德瞇起眼睛,伸手朝龙无双一挥,示意她暂时安静,而后起身到门边察看。
滂沱大雨里,数骑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几栋屋舍外。
雨里,突然传来人声,而且,那声音不是来自屋外,而是发自于屋内。
坐在火堆边的龙无双,扬声问道:「喂,你在做什么?」
清脆的声音响起,公孙明德才猛然想起,向来,只有她叫别人安静的分,从没人敢要求她安静,她根本看不懂别人要她安静的手势!
话声才刚传出去,对方的暗器,满天花雨般袭来。
怕又是先前的含药银珠,公孙明德火速退回屋内。没想到,这次的暗器,并没有爆开,对方功力极高,一颗颗珠子噗噗噗噗连声数响,全数穿墙而过,力道却仍未稍减。
「啊!」
龙无双吓了一跳,惊叫出声。
眼见坐在地上的她,就要被暗器打中,公孙明德抄起烘烤到一半的单衣,飞身到她身边,长手一挥一捞,将身前乌珠一网打尽,气还未歇,对方攻其不备,不走大门,竟一掌打在干疮百孔的墙上,整个人穿墙而进。
室内顿时满是灰尘。
灰尘还没落地,公孙明德已经迎身而起,与来人飞快对了数招,眉眼间闪过一丝讶异。
这次,来人的功力,比先前的绑匪更高--
身后的龙无双,却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
「宫、清、扬!你对我发这些破珠子是什么意思?你这王八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骂声未停,对打的两人,已经停下攻势。
阵阵尘埃落定,只见眼前来人,果真是龙门客栈的大掌柜。
「相爷,失礼了。」宫清扬抱拳颔首,等到瞧清公孙明德赤裸的上半身,和穿着相爷朝服的龙无双时,不禁微挑了下眉。
公孙明德还未开口,门外又走来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大风堂罗家的总管沈飞鹰。
「公孙--」沈飞鹰才开口说了两个字,紧接着也瞧见了,屋内这对男女异于寻常的衣着,眼神里有着微微讶异,也是挑了挑眉。
公孙明德神色不变,冷冷看着两人,而后单手一抖,抖落一地乌木珠子,反手套上单衣。
两个男人,很识相的没有再开口,倒是龙无双哇啦哇啦的叫了起来。
「宫清扬,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我的马车呢?」
「为求追赶快捷,加上大雨,所以我没让车马一起过来。」宫清扬逆来顺受,一如往昔般恭敬的回道。
「没马车?没马车我怎么回去?」龙无双颐指气使,不客气的说道。「你回去差马车过来!」
「不用了。」
这三个字,却不是出自于宫清扬之口,龙无双微瞇着眼,转头看着讨人厌的公孙明德。
「为什么不用?」
「妳和我共乘一骑。」
什么?!
龙无双当场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公孙明德已经拦腰,将她一把抱起,往外头走去。
她这才想到该反抗,在他肩头胡乱挣扎,哇哇乱叫乱踢。
「为什么我要和你一起,我才不要,你放我下来!公孙明德--宫清扬,你还杵着干么?宫清扬--公孙明德,你是聋了吗?你快放我下来--」
愤怒的抗议声逐渐远去,被留下的两个男人互看了一眼。
「你不需要过去吗?」
「什么?沈总管有听到什么吗?」宫清扬面带微笑,神色自若的道。「我耳朵里方才进了些水,什么都听不清楚。敢问,沈总管是听到了些什么?」
沈飞鹰瞧着他,然后开口答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秋意深浓,皓月当空。
日落之后,玄武大街上还是热闹滚滚,比起白昼时分,这会儿的气氛,反倒更热烈,人也更多出好几倍。
人群最稠密处,即是赫赫有名的龙门客栈。
那十八扇雕着金雀花鸟的雕花门,早已擦得一尘不染,整齐的敞开着,地上还铺着一层价逾千金的波斯红毯,就等着贵客临门。
虽说龙门客栈早已言明,今晚并不对外营业,能享用到饕餮宴的,只有少数几人。不过,进不了客栈,凑在外头看看热闹、闻闻菜香也是不错啊!
况且,今天可是八月二十六日,皇上指婚的日子。京城里,所有砸了银子下注的,跟好管闲事的,怎肯放过这场好戏?
只是,这会儿月上枝头,饕餮宴即将开始了,迎亲队伍却还不见踪影,大伙儿心里疑惑,嘴上低声的交谈着。
咦,莫非,相爷不敢来娶龙无双?
正在议论纷纷的时候,一匹骏马伴随着一顶暖轿,笔直来到客栈门口。
严耀玉跃下骏马,抬头望了望客栈,神情似笑飞笑。他走到软轿前,伸手等着,轻声唤道:「金儿,咱们到了。」
轿帘掀开,柔若无骨的小手,搭上严耀玉的手,美丽的少妇缓缓走下暖轿,在丈夫的陪同下,走进龙门客栈。
「是谁?是谁?」站得远一点的人,急忙问着。
「是严耀玉跟钱金金!」
严家夫妇富可敌国,又跟龙门客栈关系匪浅,能列席饕餮宴,倒也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
过没多久,一辆马车也停在客栈前,一个男人踏出马车,一身白衫蓝绣,颀长玉立,俊雅得有如上好的青花瓷,怀里还抱着一个睡美人。
「啊,是南宫家的夫妇。」
「南方制造顶级瓷器的那个南宫家?」
「当然!不然普天之下,还有哪个南宫家,配得上这桌饕餮宴?」
紧接着,大风堂罗家的马队,护卫着一顶精致的软轿,也在客栈前停下。
原本议论纷纷的人们,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大伙儿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虎背熊腰、衣着华丽的中年人,由美若天仙的罗梦陪伴,一同走进客栈,跟在两人身后的,则是宽袖劲装的沈飞鹰。
大风堂罗家,做的是镖局生意,算是江湖人士,带刀带剑、见伤见血都是家常便饭,一般平民百姓,见着了罗家的人马,难免忌惮了些。
「这场饕餮宴,称得上是冠盖云集了。」有人赞叹道。
「是啊是啊!」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一个驼背的老媪,拄着拐杖,慢条斯理的踱啊踱,穿越人山人海,踏上波斯红毯。
玄武大街上人声鼎沸。
「这个老太婆又是谁啊?」
「该不是走错路的吧?」
「有可能、有可能。」
人们议论纷纷,还有热心人士,准备上前把老媪扶开时,一个貂尾环颈、腰肢婀娜的貂裘丽人,却从客栈内走了出来。
「屠婆婆,可把您请来了!」龙无双笑吟吟的说道,竟抛下客栈里进入最后筹备阶段的饕餮宴,亲自出来迎接老媪。
她亲手扶着老媪,弯唇笑着。
老媪扬眉,拿着拐杖头,轻敲龙无双的额。「是啊,我来瞧瞧,妳这小妮子,能办出什么等级的宴席。」
龙无双不但不以为忤,反倒缩着颈项,瞇着一只眼,笑得俏皮可爱。
「等一会儿啊,就让您这退隐十五年的前任御厨,尝尝我这几年来,费心所搜罗来的好菜!」
红颜扶着白发,不顾旁人注目,踏进了龙门客栈。
再过一会儿,在大队人马随护下,八王爷驾到;就连百年酱场的传人唐十九,也拿着饕餮宴的帖子,走进客栈大门。
仔细算了一算宾客人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咦?!
据说,饕餮宴只请了十位嘉宾。如今加加减减算起来,不论怎么算,宾客就是还少一个人。
眼看饕餮宴即将开席,而宾客却尚未到齐,最后一位宾客,到底是谁呢?
这时,有人恍然大悟,拍腿大叫。
「啊,是相爷!」
「对喔,帖子也发给了相爷。」
「但相爷没来啊!」
是啊,相爷没来。
相爷为什么没来?
众人窃窃低语,不停讨论,视线还紧盯着玄武大街尽头,却迟迟不见公孙明德的踪影。
莫非,相爷不敢来了?
龙门客栈的大厅,布置得精致华丽,有如人间仙境。
四面屏风,用的是南海的珊瑚树,嫣红艳丽,高逾六尺,有四尺来宽,细细的珊瑚枝,把顶上宫灯的灯光,筛得更细碎、更柔美。
桌椅则是百年古董,酸枝红木配上柔软的绣垫,让人坐得格外舒服。而桌面上的汤碗、调羹,浅碟,都是特别向南宫家订制,万中选一的瓷器。
至于筷子,则是请著名的漆工师傅,先量好宾客们的手宽指长,才去选木、削木、雕刻、上漆。每一双筷子,都是单为一位宾客特制的,不但握起来舒服适意,且漆工细致,摸在指尖,触感如似丝绸。
饕餮宴席上,贵客们逐一坐下,就连嗜睡如命的南宫夫人钱银银,也被丈夫轻柔的摇醒,眨着半梦半醒的眸子,对其他人微笑。
龙无双走到主位,明眸环顾一圈,逐一跟贵客们点头致意,最后,当她的目光,落在一个空位上,红唇竟悄悄弯起,浮现胜利的笑容。
嘿嘿,她赢了!
公孙明德非但不敢娶她,甚至连饕餮宴都没胆子赴宴。这么一来,违抗圣旨的人,可就是他了。
要是皇上问罪下来,她大可以说,自个儿可不是不嫁,是公孙明德不敢来娶啊!
而且,这次皇上赐婚,可是全城瞩目,外头都聚集了那么多人。公孙明德不敢赴宴、没胆娶她的消息,肯定是不到三更,就会传遍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抗旨;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敢来娶她;所有人都会知道,堂堂当朝宰相,治不了她这个小女人--
所有人都会知道,两人多年来明争暗斗,而她,才是最后的赢家!
胜利的滋味,让她乐得飘飘然,这时要是有好酒、好菜来享用,更是锦上添花,简直是人生第一等乐事!
红润的唇瓣,再度嫣然一笑。她敛着貂裙,对着众位贵客福了一福。
「感谢各位,特地拨冗前来,参加小女子所设的饕餮宴。」她说道,语音清脆,如似银铃,格外悦耳。「饕餮宴筹备多年,是从天下美食中,选出最美味的十道佳肴,在最鲜美的时候,送达京城。再挑出最上好的食材、用了最顶尖的功夫,烹饪料理而成。」
严耀玉挑眉,含笑提醒。
「龙儿,还有位子是空的呢!」他故意朝那个空位,多看了几眼。
龙无双甜甜一笑。
「虽然说,宾客还少一人,但是时辰已到,好菜可是不等人。」她扬袖,双手轻轻一拍。「开席!」
十个清秀的丫鬟,捧着漆盘,盘上搁着一个小碗,小心翼翼的端到宾客面前。
「这是开胃菜。」
搁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小碗的素面。
碗内无汤汁、无配料,只有分量极少的面线,成年男人约莫两口,就能吃得一乾二净。
上好的面线,该是洁白如绢,而碗里的面线,色泽却显得有些灰黄。只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却从碗里一缕缕飘了出来,诱得人口水直流。
龙无双拢着袖子,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把缠着红线的筷子,轻笑说道:「这碗细面,是用三十几种可食的云南野蕈,取其根部,以日光晾晒至全干,再研磨成粉,揉和面粉,做成细面,面里只用少许海盐调味,请尝尝。」山珍跟海味,全在这碗里了。
每个人举筷尝了一尝,果真是无比的美味。
老媪放下筷子,哼了一声。「妳这小妮子,倒还真有点本事。」
龙无双盈盈一福。
「谢屠婆婆夸奖。」
紧接着,好菜上桌,蓝瓷大盘里,是撒了葱白、姜丝与黄酒,以薄薄一层网油包裹,所清蒸的鲜鱼。
「第一道菜,是清蒸鲥鱼。」龙无双说道。「鲥鱼捕时不可用网,以免伤其鱼鳞。此鱼肉嫩味鲜,鳞片富有脂膏,滋味腴美。」
屠婆婆率先举筷,在鱼身上轻轻一戳,就见鱼汁如泉涌。
「这道鲜鱼,要是配上白饭,滋味会更好。」屠婆婆挑起灰白的眉,看着龙无双。「妳该不会把白饭给忘了吧?」
「当然不敢忘。」她甜甜一笑,再度扬袖拍手。「把白饭端上来。」
热腾腾的白饭,很快的盛上桌,每颗米粒都晶莹剔透,圆润若珍珠。米饭的香气,混着一丝奶香,盈满斗室。
龙无双笑得眉眼弯弯,看着贵客们享用美食,个个或讶异、或陶醉不已的神情,心情愉快到了极点。
她也坐下来,举筷挟了一块鱼肉。
鱼肉极嫩,在筷端轻轻晃动着,还滴着热烫的鱼汁。她将鱼肉搁在珍珠米煮成的白饭上头,心满意足的欣赏。
正当看够了这一幕,端起碗来,预备好好享用时,门外却传来声音。
「公孙相爷到!」
龙无双倏地一僵。
宴席上的众人,都停下动作。只听得那步履徐沈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接近,半晌后终于踏进大厅。
瞧见公孙明德的穿著时,龙无双的眼珠子,差点没跌出来,就连手里的白饭鲜鱼,差点也掉了。
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
他竟然穿得一身红,头上戴着双翼红帽,穿着打扮就像是--就像是--就像是个新郎倌!
公孙明德走到厅内,朝众人举袖拱手,用低沈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宣布。
「明德奉皇上御旨,待来迎娶无双姑娘。」
第9章
大红灯笼高高挂。
宽阔的玄武大街上,还挤满了打赌看戏的人,整座京城的人,不管有事的、没事的,几乎全挤到龙门客栈外头来了。
开玩笑!这可是自从钱金金嫁严耀玉之后,最受人瞩目的一桩婚事,也是赌盘开得最大,赌金累积得最高的一次啊,大伙儿争先恐后,全挤在门外,就等着瞧瞧结果如何。
老天爷没亏待他们。
不到一个时辰之间的变化,果真是精彩精彩精彩、紧张紧张紧张、刺激刺激刺激,眼看酉时已过,本以为相爷要违抗圣旨,却末料饕餮宴开席没多久,这当朝宰相、这公孙明德,竟真的领着大红花轿,来龙门客栈迎亲啦!
果然没到最后一刻,这赌盘是难说谁输谁赢!
门外的众人,还在为公孙相爷的到来,忙着吆喝骚动时,龙门客栈里头,却传出一声惊呼--
「你要娶我?」
哇,是龙无双的声音耶!
霎时之间,大街上的人们又混乱起来,个个伸长脖子,忙着发问。
「怎么了?怎么了?现在是龙无双不嫁吗?」
「谁说的?还没个结果哪!」
「花轿都来了,能不嫁吗?」
「花轿来了,不代表龙姑娘就一定要嫁啊--」
「不是龙姑娘,是公主,公主啦!」
「好了、好了,别吵了,别吵了,都听不到里头讲啥了!」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还个个屏气凝神,连气也不敢喘,就怕漏听了什么重要对话。
趁着这安静的片刻,挤在客栈门口的人,连忙又转过头去,从门缝里偷瞧偷听,还会不时回头,转告第一手的消息,让众人分享。
宫灯照耀下,龙门客栈的大厅里,气氛凝重。却见一整桌的名人贵客们,没一个起身,更没人打算离席,反倒是个个兴味盎然,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人。
原本意气风发的龙无双,这会儿脸色变得难看极了,明亮的眸子,直瞪着公孙明德。
「妳不嫁?妳想抗旨?」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泰然自若的提醒。「抗旨是要杀头的。」
龙无双嘴儿半张,却吐不出半句话。一旁的罗梦,听到这句话,却忍不住抬袖,遮掩嘴角的笑。
哼,遮什么遮啊,就算遮了起来,她也知道,罗梦是在偷笑!
龙无双握紧粉拳,心里满是恼怒,比有人抢了她的美食还要愤怒。
该死,这是她的计谋啊!该临场退却、该抗旨、该被全京城的人嘲笑的,该是公孙明德啊!
她怎么也没想到,公孙明德会真的登门迎娶,还拿着圣旨来压她,事到如今,进退不得的人,竟是她自己。
她设下的陷阱,成了她自己的牢笼。
现在,她该怎么做?
抗旨?
还是真嫁给这个--这个--
她抬起头来,看着站在一旁,穿着大红喜袍的公孙明德。他神色自若,双眼笔直的望着她,眸光中饱含着讥诮,摆明就是赌她不敢上花轿--
可恶,这个男人,竟把烫手山芋丢回给她,逼她做选择--
两人僵持不下,大眼瞪着小眼,谁都不吭声。倒是一旁的贵客说话了。
「无双,妳嫁是不嫁?」钱金金打破沈寂,开口问道。「若是要嫁,那可得快点,别误了时辰,若是不嫁嘛--」
一口气咽不下去,龙无双冲动的脱口而出。
「谁说我不嫁?」她咬着牙,皮笑肉不笑的坐回椅子上。「只是,今日贵客临门,我这个作主人的,怎好意思中途离席?就算要嫁,也得陪各位用完宴席,才不显得失礼。」
钱金金可不吃这一套。
「等用完宴席,怕会误了良辰吉时。妳出阁呢,又是皇上赐的婚,大伙儿不会介意的。」她盈盈一笑,轻拍夫婿的手,眸光扫过座上几位贵客。「各位说是吧?」
「是,严夫人说得是!」唐十九第一个出声应和,只差没有用力鼓掌了。「无双,我绝对不会介意妳现在中途离席去嫁人的。」
妳不介意,我介意啊!
龙无双看着唐十九,差点没气得一魂升天、二魂出窍。她深吸一口气,还在做最后挣扎。
「可是,就算我要嫁,眼前也没有凤冠霞帔啊!」
金金又是一笑,笑得龙无双心里发毛。
「妳师傅说,为了以防万一,早就为妳备妥了。」金金一弹手指,身后严家下人,立刻打开携来的衣箱,一人捧着凤冠,一人捧着霞帔,走到龙无双面前,垂首以双手奉上。
嫁裳精致华美,用的是大红真丝,上头绣着翱翔九天的彩凤;凤冠则是金雕玉琢,手艺巧夺天工,连垂帘也以上好的南海珍珠串成,每颗珍珠大小一致,圆润讨喜,最难得的是,挑选出的珍珠,还是极为稀少的粉色珍珠。不论是嫁裳还是凤冠,都堪称是无价之宝。
这下子,嫁裳有了、凤冠有了,花轿也等在外头,更别提这新郎倌,早就老神在在的杵在大厅里了。
这龙无双到底嫁是不嫁呢?
客栈里头安静,客栈外头却又喧闹起来。人们的讨论声,大得连客栈里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是要嫁了没?公主要不要嫁啊?」
「唉啊,看这样子,龙无双是输了这场吧?」
「我看,她是不会上轿的!」
「不是不会,恐怕是不敢--」
门外的每一字每一句,龙无双都听得一清二楚,僵硬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俏脸气得微微泛红。
她输了?!
她不敢?!
每句话、每个字,都像是针一样,猛戳着她的自尊。
听着门外的骚动,整个京城里,起码有半数以上的人,全都竖直耳朵、张大眼睛,等着看她有没有胆子上花轿。
她要是不嫁,就是输了、就是抗旨、就是没胆!接下来半年--不,接下来半辈子,她都得听着旁人,在她背后窃窃私语,说她是公孙明德的手下败将--
不!她绝不认输!
龙无双猛地一拍桌,站了起来,明亮的眸子,瞪着那气定神闲的公孙明德。她咬着牙,开口宣布。
「好,我嫁!」
客栈里头,龙无双才刚开口,答应要嫁。
这消息有如一枚石子,让屋外人潮起了阵阵骚动,大伙儿口耳相传,急着把治息告诉旁人,没一会儿的功夫,这消息已经传遍全京城的大街小巷。
只是,龙无双虽然答应了,却还没上花轿啊!那些赌她不嫁的人,可不愿意轻易认赔。
于是乎,所有人还是全挤在玄武大街上,没一个人愿意离开。毕竟,不到最后一刻,谁都难以保证,这场赌局不会翻盘。
离龙无双开口应允到这会儿,都有两刻钟了。屋外不见人潮散去,屋内也不见有人出来,随相爷而来的那顶花轿,还空荡荡的晾在那儿呢!
客栈后方,精致的莲花阁,内外灯火通明。
龙无双回到莲花阁里梳妆,一干女眷们,也全数离席而来,为地妆点打扮。
严府的少夫人钱金金,亲自替她点唇画眉;罗梦则是指挥着丫鬟,替她更换嫁裳,再亲手为她结上嫁裳的衣带;唐十九做不来细活儿,只是捧着那顶重逾数斤的凤冠,在一旁等着。
屠婆婆年纪大了,只是坐在一旁观看,没有插手。至于南宫家的夫人,则是躺在贵妃椅上,早早就去找周公下棋了。
龙无双坐在铜镜前,思潮起伏不定。
她要嫁人了。
她要嫁给那个--那个--那个--
粉嫩的小手,揪紧真丝喜裙。
不对,她还不认输!一定还有办法,就算不能让她反败为胜,至少也能让她拖延一些时间。
她瞪着铜镜,微瞇了瞇眼,镜里头的小女人,也跟着瞇了瞇眼,各种鬼主意,就在她脑子里转啊转。
就在她忙着思考的时候,那些女眷们,已经替她穿好嫁衣,戴上凤冠与喜帕,再披上霞帔,把满心不悦的她,像是赶鸭子上架似的,半推半拉的领出闺房。
踏出房门,她瞧见站在一旁的宫清扬,眼儿陡然一亮。
「宫清扬--」她唤道,也不管旁人用拉的,还是用推,硬是停在原地不动,不肯往前再走一步。
宫清扬恭敬垂首,一如往昔。
「请问无双姑娘,有何吩咐?」
金金瞧见她停步不走,红唇带笑,轻声催促着:「无双,可别误了时辰。」
「师娘别担心。」她掀起喜帕,硬挤出笑容来。「我要嫁人了,总得交代掌柜的几句,马上就好,妳先请,无双立刻就来。」
「妳出阁呢,怎么能让妳一人自行到前厅。」金金瞧她一眼,再看看宫清扬,「妳要交代,就快些交代,也下差这一点儿时间。」
唐十九也不耐的插嘴。
「是啊,别拖拖拉拉的,有话就快点说一说。」
龙无双瞪了好友一眼,知道这票人,除非看她上了花嫁、拜了堂,否则是不会离开。无奈之下,她只能压低声音,匆匆交代宫清扬。
「弄一份饕餮宴给我送来,记住,每道菜都不可缺。另外,把药准备好,要无色无味的。」
说完,她没等宫清扬回答,便快步走到金金身边。
大红喜帕,再度盖住了凤冠,她的眼前再度变得一片嫣红。她低着头,在女眷们的引导下,慢慢走到前厅,视线所及,能瞧见的就是自个儿的绣鞋,跟鞋旁那一丁点的地。
才刚走进前厅,就听见玄武大街上,又是一阵骚动。紧接着而来的,就是金金的喝止声。
「相爷,这喜帕是不能现在掀的,于礼不合呢。」
这男人想掀喜帕?!
龙无双怒火咕噜噜的往上涌,还未来得及发火,却听到公孙明德冷冷的开了口。
「我必须验明正身。」
龙无双气坏了。
她一伸手,猛地一抽,自个儿把喜帕扯了下来,花容月貌就在宫灯照耀下一览无遗。她抬高了下巴,冷冷瞪着公孙明德。
「我说要嫁,当然就会嫁,不会玩那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大街上,哗然声再起,厅堂内却陷入沈寂。再过不久,即将拜堂成亲的新郎倌与新嫁娘,脸色都难看极了。
僵持了一会儿,公孙明德微瞇着眼,朝她伸出手。
她瞪着那只宽厚有力的掌,虽然心里万分不悦,却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交出了自个儿的手。
从头到尾,两人之间,不见半丝新人间该有的浓情蜜意,反倒像是较劲似的,始终用最凌厉的目光,互瞪着对方。
漫长的沈默后,公孙明德终于转身、抬脚,走出龙门客栈,握着她的那只大手,却没有用上几分力,只要她轻轻一甩,就能够挣脱。
这样的手劲,根本就是一种严重的挑衅,彷佛在告诉她:妳想逃走的话,随时请便!
外头人山人海,比起当年严耀玉沿街插旗,当众娶回钱金金那次,可说是毫不逊色。
龙无双揪紧了喜帕,不肯在这个时候低头,反倒挺直了纤细的肩,亦步亦趋的跟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公孙明德的引领下,坐上花轿。
花轿外头,人声鼎沸,没有一个人想离开,全都跟着花轿走,就这么吵吵闹闹,大批人马就这么一路跟着,从龙门客栈,穿过几条大街,跟回了相爷府。
向来朴素无华的相爷府,今夜也张灯结彩,屋内屋外灯火通明,装饰得喜气洋洋,就连奴仆们,也换上大红衣裳,沾沾喜气。
大红花轿被抬进相爷府,看热闹的人们,却还是不肯死心,全挤在门口或墙边,个个伸长了脖子,努力往里头瞄。先前,下注赌龙无双会嫁的,个个喜上眉梢,而赌她不嫁的,则是愁眉苦脸,心里巴望着,等会儿说不定会出什么乱子,捣乱这场婚事才好。
只可惜,希望落空,什么乱子都没出,相爷府里,婚事持续进行着。
大厅里布置着简单的礼堂,龙凤高烛烧着,礼堂正中央,还贴了个大大的喜字。而饕餮宴的贵客们,速度可比慢吞吞的花轿快得多,原班人马,一个都不少,全都移驾到相爷府了。
公孙明德虽无长上,但龙无双却有。只不过,她的「长上」,早在下达圣旨之后,就躲到夏宫去避难了!
瞧见主位上空荡荡的,扯下喜帕的龙无双,柳眉一挑。
「没有长上证婚?」
「有。」
「谁?」
「八王爷。」
大厅内所有人,同时望向八王爷。原本轻摇折扇的他,微微一愣,有些措手不及。
虽说,论起辈分,龙无双还得喊他一声八叔。但是,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妮子,从小离经叛道,向来鬼主意奇多,他要是「冒险」当这个主婚人,难保她往后不会记仇--
正在为难之际,公孙明德开口了。
「八王爷,请。」沈静的语气,不卑不亢,却包藏着铁般的意志。
「好、好好好好--」八王爷像是被针刺着,火速点头,撩袍就往主婚人的位子上坐。
连皇上都对公孙明德言听计从,他这个作王爷的,虽然不想惹怒龙无双,却更不想得罪当朝宰相。
眼看八王爷坐定,龙无双咬着唇,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却故意摇着折扇,转过头去,假装没瞧见。
眼见大势底定,等在一旁的司仪,连忙唱名喊着。
「公孙相爷到。护国公主到。」
啥?
护、国、公、主?
「这是什么烂名衔?我不要!」龙无双的脸色比先前更难看,小脑袋卯起来用力摇,心里恼火得几乎想掐死皇甫仲。
公孙明德闻言,冷冷的瞧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那么,妳是要抗旨喽?」
抗旨?
哈,原来这男人打着这个主意,想要她自个儿打退堂鼓是吧?
他想得美!
她绝不能让他赢!
龙无双瞪着他,皮笑肉不笑,甜甜的回答:「抗旨?无双怎敢?」
「咳嗯,既没要抗旨,那就继续吧,免得误了时辰。」严惧玉轻咳两声,出言提醒道。
司仪闻言,急忙点头,扬声开口。
「今选定良辰吉时,公孙相爷与护国公主,奉皇上御旨大婚。」
站在礼堂前的两人,脸色同样难看。
司仪高喊。
「一拜天地!」
坐在四周的宾客,瞧见两人的脸色,都觉得骨子里一阵冷。
「二拜高堂!」
八王爷笑容僵硬,握紧了椅背,克制着想逃走的冲动。
「夫妻交拜!」
两人互瞪的表情,像是随时都会从怀里抽出预藏的刀子,互砍对方一百几十刀。
就连一旁的司仪,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为了避免惨遭池鱼之殃,急忙深吸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量宣布。
「送入洞房!」
新房,座落在相爷府后园的西边。
这一处院落,跟府里的其他屋子一比,显得崭新异常。
这栋院落,所用的木头、青石以及桌案上、床榻上所用绫罗绸缎,都是最好的材料。红绸丝被上的鸳鸯戏水,也是用最好的绣工,最近才绣上的。
新鲜的木头香味,还飘散在四周中。除了巧夺天工的房舍楼阁,这一处院落的庭园造景,也和相爷府里他处不同。
这全新的楼阁,倒还算舒适,就不知道何时建造的,她上回被软禁时,这处地方还是个空地呢!
屋内只剩她一个人,陪伴在侧的,只有烛光灿烂的龙凤双烛,跟窗上大大的喜字。
公孙明德带她回到这儿,就扔下她,转身回到前厅去了。
他前脚才走,她也不甘示弱,后脚跟着,就要溜出门去。
想不到,她才刚推开门,就瞧见银花捧着茶水,就在门旁等着,身后还跟着那尊惹人厌的门神。
「唉啊,夫人,您不能出来。」瞧见龙无双,银花大惊失色,连忙说道。「快些儿进门去,新娘出新房,可是犯忌的。」
「胡说些什么!我出房是犯忌,那公孙明德为什么就可以出去?」
「相爷是新郎倌,得回前厅去敬酒啊!」银花耐心十足,好声好气劝着。「夫人,您肯定饿了吧?新房里,相爷特地让人备着一桌好酒好菜呢!」
龙无双一愣,双眼立刻亮了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走。
唉啊,太好了太好了,肯定就是她那桌饕餮宴!
她三步并做两步,喜孜孜的冲到桌旁,预备大快朵颐一番,却在瞧见桌上的食物后,瞬间垮下了脸,整个人瞬间石化,僵硬得一动也不动。
半晌之后,她好不容易才能开口,声音却异常沙哑。
「这是什么?」她瞪着那桌菜。
「这啊?这道是醋溜黄鱼啊!」不知事态严重的银花,笑着介绍着:「这道则是玫瑰油鸡,还有这道是,是银瓜蛤蜊,这一道则是--」
龙无双的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几乎要气昏过去了。
桌上这些菜,的确是上好没错!可是,她所准备的饕餮宴,可不只是上好的等级,是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好的等级啊!
她的饕餮宴呢?
她的菜呢?
原本以为,宫清扬会照着她的交代,把菜送到新房里来。谁知道,那家伙竟然没有照着做,连一道菜都没送进来!
该死,她非剥了宫清扬的皮不可!
正当龙无双气得想翻桌时,一个娇美绝伦的女子,盈盈走进新房。
「啊,罗姑娘。」银花连忙弯身行礼。
罗梦粉唇微弯,细声细气的说道:「妳们先下去吧,我有事要和无双说说。」
她抬手一挥,让随身丫鬟,跟着银花一起退下。
银花跟在龙无双身边,也有好一阵子了,自然晓得,这两人是闺中密友。银花没敢再多说什么,乖巧的退了出去,还顺手合上了门。
一瞧见好友,龙无双小嘴一张,正要抱怨,顺便要罗梦传话,要办事不力的宫清扬自个儿捧着脑袋来请罪,就见罗梦嫣然浅笑,伸出掌心。
「别气、别气。瞧,这是妳家掌柜的,要我转交妳的。」
白嫩的掌心间,搁着一方红纸药包,龙无双咬着唇,立刻抢了过来,心里却还惦记着,那桌辛苦搜罗多年的美食。
「还有呢?我的菜呢?我的饕餮宴呢?宫清扬有让人送过来吗?」她急切的追问道。
罗梦点头,慢条斯理的吐出一个字。
「有。」
语音未落,就见龙无双动作奇快,呼地冲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往外头张望着。
只是,新房外头,不见饕餮宴,依然只有罗家的丫鬟,外加银花,以及那尊哑巴门神。
「没有啊,我的菜呢?」龙无双砰的一声,关上大门,略咚咚的又回到好友身旁。
罗梦略略歪头,一笑。
「菜,在前厅呢。」她笑意更深。「我猜,已用得差不多了吧!」
「什么?那我的分呢?那是我的饕餮宴啊!」
晴天霹雳啊!
残酷的事实,重重敲击着龙无双的心,她大受打击,双手抚着心口,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白得有如初雪。
不行!她不能待在这儿,必须出去、必须去吃饕餮宴,那可是她的心血结晶啊!
心念一动,她撩起裙襬,顾不得什么禁忌不禁忌,就要往外头冲去时,罗梦却又轻轻开口了。
「无双,我方才进来时,瞧见相爷似乎也准备回新房了。妳手中的东西,现在不准备成吗?」
预备奔跑的动作,蓦地停住,龙无双抓紧手心里的药包,柳眉紧紧的拧了起来,小脑袋里迅速思考着。
这会儿,就算赶去前厅,只怕满桌的饕餮宴,也老早被吃得只剩下残羹剩肴,她要是亲眼看见,只怕会当场气昏;再说,要是不先解决公孙明德,她根本也出不去啊!
她正在思索着,门外却有了动静,穿着新郎倌衣裳的公孙明德,已经回到新房,正撩袍举步,跨过门槛。
「相爷。」罗梦盈盈一福,处变不惊的微笑,维持着轻柔的语调。「恭贺相爷大喜,罗梦这就告退,不打扰二位了。」
公孙明德点头示意,目送着罗梦离去,之后才走到门前,朝门外的银花与吴汉挥了挥手,要他们退下歇息。
闲杂人等尽皆离去,新房内只剩下他与她。
龙无双紧握着手里的药包,脸上硬挤出微笑,可眼儿里的火气,压根儿藏不住,红嫩的樱桃小口,酸溜溜的问了一句。
「相爷,前厅的宴席可好?」
公孙明德解下胸前可笑的大红花,淡然回道:「不错。」
不错?!
只是不错?
她眼里冒的火更旺了。
那些佳肴珍馑,可是她从十二岁起,就到处拜访名人、寻访美食,费时数年岁月,耗心劳力,不畏万难,才筹备出来的饕餮宴啊!
这么多年来,她费尽千辛万苦,就只为了将这些绝顶美味,汇集于一桌之上。谁知事到如今,她这个正主儿,却从头到尾只吃到了一碗,就那么一碗,就只有那么一小碗的素面啊--
她深吸一口气,不死心的再问。
「相爷觉得,那道龙井水晶虾仁,滋味如何?」
「不错。」
「那道糟切鸭肝,蒸的火候可是恰到好处?」
「不错。」
「那道红椒蹄花,是否炖得软糯入味?」
「不错。」
从头到尾,公孙明德始终轻描淡写,答案次次不变,彷佛她细心筹备的一桌好菜,跟最普通的清粥小菜相差无几!
龙无双瞇起眼儿,硬挤出来的笑容,终于再也维持不住了。她一拍桌子,伪装出来的好脾气,咻的一声,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什么『不错』?!你是没生舌头吗?还是尝不出好滋味?一桌难能可贵的好菜,被你连声『不错不错』就打发了!」她又气又怒,恨自己没吃着,却让这个不知美味为何的男人尝去了。「你要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桌饕餮宴,就像是,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龙无双啊!」
他停下解衣带的动作,终于抬头看向她,用最冷静的声音,认真的回答。
「这是国家之幸。」要是多几个龙无双,天下非要大乱不可!
公孙明德心里清楚,这桌饕餮宴,对她而言有多重要,更晓得她愿意用金山银山去交换,只求能换得机会,逐一品尝那桌得来不易的好菜。他偏偏不让她称心如意,刻意没让人把她那一份送进新房里来。
几年来数桩抢案,就算有证据,也全被刻意销毁,甚至连人证都被收买了。
对,他是没办法关她、没办法治她的罪。但是,吃不着饕餮宴,就已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你--」她气得头昏眼花,交握在身前的小手,因熊熊的怒火,不断的颤抖着。「你知不知道,为了今天,我费了多少心力,花了多少时间?」
他一声不吭,径自褪去外衣。
「你晓不晓得,我为了这回宴席,走过多少穷乡僻壤,爬过多少山,涉过多少水?」
他仍旧不言不语,慢条斯理的宽衣解带。
「你究竟知不知道,这一餐有多么--」
话说到一半,龙无双陡然闭了嘴,一双眼儿瞪得圆圆的。
咦,这个男人是在什么时候,脱到只剩身上那件单衣的?!
她回过神来,也忘了要兴师问罪,脑子里立刻改了主意。不行不行,方才公孙明德回来得太快,她才刚拿到迷药,还没机会下药呢--
眼看有重大危机,需要即刻处理,她立刻住了口,反倒趁着他回身挂衣裳时,动作迅速的打开药包,把药粉撤进酒菜里。
药粉极细,撒入饭菜中,随即化为无形,就连嗅觉灵敏的她,也闻不出任何差异。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却赫然发现,酒里的药粉溶解得较慢,连忙伸出食指,在那杯掺了药粉的酒里,用力而迅速的搅拌。
虽然说,她遵照圣旨,乖乖成了相爷夫人。但是,谁也没规定,她非要跟公孙明德同床共枕吧!
她虽然行径大胆,但是多年来,始终洁身自爱,对男女之事,虽然略知一二,却是十足十的嫩瓜儿,连红润的唇,都不曾有男人一亲芳泽。
她作梦都不曾想象过,会跟哪个男人翻云覆雨、交颈而眠,尤其是跟公孙明德他--他--
珍贵而少见的羞涩,霎时间浮上心头,龙无双粉嫩的脸儿,竟莫名的嫣红起来。
蓦地,身后传来动静,她用最快的速度,抽回食指,再用微微颤抖的小手,端起桌上的交杯酒。
不知怎么的,她的从容与大胆,竟消失了大半。突然之间,她急切的想逃出去,逃离公孙明德,逃离这个--这个--这个男人--
该死,在这紧要关头,她必须镇定下来。
龙无双咬了咬下唇,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把交杯酒递到公孙明德面前,口气刻意放软。
「算了,我也有错,不该把饕餮宴订在今日。既然,你我已奉旨成婚,这杯交杯酒就不能不喝,免得师娘知道后,又要对我啰唆。」她直视着他的眼,表面上看来平静,其实心跳老早乱了谱,怦怦怦怦乱跳个不停。
深不见底的黑瞳,先是望着她的脸,接着缓缓下挪,游走到她手中的酒。
公孙明德只是看着,却不伸手去接。
她抬起头来,一脸无辜,乌黑大眼中水波盈盈,如此娇艳的美色,远比手里那杯酒更醉人。「相爷,您该不会是反悔了吧?」她问。
公孙明德瞇起眼,又看了她一会儿,才伸出手来,接过她递来的酒,勾着她柔弱无骨的手,将交杯酒一饮而尽。
直到亲眼看见,他喝下那杯被她下了药的酒。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这才终于落了地,她收回手,弯着红唇,浅浅一笑,故意说道。
「将来,还请相爷多加包涵无双了。」
他没有回话,只是放下酒杯,微瞇的黑眸里,泄漏些许怀疑,似乎从她乍然转变的态度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龙无双心虚,就怕被他看出有啥不对劲,连忙坐到桌边,把新婚娇妻的戏演足了,殷勤的亲手为他布菜。
「相爷,这桌好菜,该是夏姨的心意,要是搁凉了,岂不可惜?」为了取信于他,她也挟了几口菜,搁进自己的碗里。
长长的眼睫,遮住了乌黑大眼里的眸光,她端起碗筷,低垂着头,假装正在进食,其实只是把菜肴拨到碗边,唇儿却紧闭着,连条缝儿都不敢张开,就怕吃进了刚被下药的菜。
同时间,她也悄悄的,不动声色的偷瞄公孙明德,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她屏气凝神,看着他走到桌边、看着他坐下、看着他端起碗筷、看着他把她刚刚挟进他碗中的菜肴,逐一吃进嘴里--
然后,她看见他,陡然间变了脸色。
公孙明德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通红无比。她暗暗咋舌,猜测那药性肯定极强极快,加上混了酒,药力只怕又强了几倍,才会让内功深厚的他,转眼间神色大变。
眼看药效发作,龙无双这才松了一口气。等不及他因药性发作而倒下,她已经撩起裙子,三步并作两步,预备往门外冲。
只是,她的粉臀儿,才刚离开椅子,黑眸亮得惊人的公孙明德,却迅速伸手,一把抓住她,再反手一抓,将她转了个半圈,整个人拉入怀中。
火热的温度,转眼笼罩了她的周身。紊乱的鼻息,呼在她颈间,而他的双臂,更是牢牢的圈住她不放,彷佛要以他的胸膛,作为她的牢笼。
「妳下了药?」他质问着,黑眸灼热,跳燃着火焰,声音也异常的沙哑。
那些酒菜,他只吃了几口,就察觉状况有异。浑身的气血,莫名的如潮翻涌,他即刻运气试探,发现功力未消,但一股股难止的热潮,却随着他的运气,迅速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热力,宛如烈火,在他的腰腹间聚集,转化成某种饥渴。
「是又如何?」龙无双一边嚷着,一边在他的怀里努力挣扎,心里还在疑惑,他怎么还没被迷昏,丝毫没有发现,这样的肌肤厮磨,无异是火上加油。
强健的双臂,环抱得极紧,像是想把她嵌入怀中。她双腿踢啊踢,不知大难即将临头,还在放话威胁。
「你就别硬撑了,要倒就快倒,我在酒菜里下的药,可是无色无味,最上等的迷--」
话还没说完,下一瞬间,火热的薄唇,已经封住她嚷个不停的小嘴。
她完全措手不及。
热烫的薄唇,辗压着她软嫩的唇瓣,罔顾她生涩的挣扎,他的舌灵活的喂入她的口中,纠缠着她的舌,探索她口中的柔嫩。
一股酒味,伴随着他的唇舌袭来,她想推开他,却只觉得一阵慵懒的热意,如暖火滚过经脉,这才想到大事不妙。
糟了,他嘴里的酒,是下了药的!
她的功力,远不及公孙明德高强,虽然她所尝到的,只有他嘴里的那么一点儿,但是,几乎是转瞬之间,药力便发作起来了。
强烈的药力,让她气血上涌,整个人犹如掉进火堆里,热得直冒汗。
她吓得心神大乱,却还没忘记挣扎,急着要挣脱他的怀抱,小脑袋也努力闪躲,想避开他的吻。
他却不放过她。
宽厚的掌心,带有相同的热度,所经之处,就像在她身上抹了一层火。他大胆而霸道的扯下她的腰带,探入她的衣襟,而里头的白绸单衣,却护卫着她的颈项,阻碍了他的探索。
抵着她的薄唇,吐出一声低吼。
接着,嘶的一声,白绸单衣在他的手下,轻而易举就成了碎布。
她不敢相信,会从这个一板一眼的男人嘴里,听见那种类似兽般的低咆;更不敢相信,他会动手撕她的衣裳,还探手向上,掬握住她胸前的雪嫩。
她最不敢相信的,是她竟无法反抗!
热。
好热。
她热得双颊嫣红,在他的进袭下,无助的娇声低吟。
不对劲,她也尝了迷药,该是想睡才对。可她这会儿却没半点睡意,反倒周身火烫,娇躯不由自主的战栗着,只觉得他大手抚过之处,稍微纡解了什么,却又彷佛更挑起了什么。
她呻吟着,眼睫轻颤,甚至没有察觉,两人已经躺在新床上。
某种饥渴掌握了她,她拱起身子,贴近公孙明德的怀中,无助的厮磨着,任凭他吻得她双唇红润,再沿着她雪白的颈项,一吻一啃,沿着曼妙的曲线,逐一拓展即将属于他的领土。
聪明的小脑袋,如今也不管用了。她攀着他宽阔的肩,急急娇喘着,残余的理智在呼喊着,该要推开他,但她的双手,却压根儿无法从他身上挪开。
莫非,是药出了问题?
疑问一闪而逝,当他的啃吻来到她的胸前,她低喊一声,双手将他的肩攀得更紧更牢。
可恶--药不对--一定是药出了问题--
她迷迷糊糊的想着,双眼蒙眬,盈盈恍若带泪。陌生的快感,如闪电般流窜全身,她无助的娇吟着。
终于,公孙明德的克制力,也到达临界点。
「啊!」
瞬间的疼痛,让她尖叫出声,但随即而来的火热、饱满,以及难以餍足的空虚,却让她立刻遗忘了疼痛。
无尽的狂喜,从两人接触的那一点,如浪般蔓延。
过多的狂喜,累积得逐渐近似折磨。她娇小的身躯,回应着他的每次冲刺,急切的想到达某个她从未知晓的终点。
软软的娇吟,回荡在屋内,甚至流窜进她的耳。
床畔的芙蓉帐,在爱欲情浓时,被她扯下,轻飘飘的覆盖住交缠着的两人。
黑夜里,秋意正浓,而芙蓉帐里,却春意满满,男子的低吼,以及女子的娇呼,持续了整夜未停。
【上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