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1-31

亦舒: 忽而今夏 上

 第一章


  丹青有种感觉,这也许是她一生中最可怕的夏天。
  天气热得发昏,早上起来,梳洗完毕,换好衣服,一出门,站在电梯大堂,已经汗出如浆。
  这还不算,最主要的是,虽然还没有放榜,丹青已知道她考得不怎么样。这次成绩断定她余生的出路,成绩好,她可以直接到外国去升有名气的私立大学,分数不理想,前程转折得多,恐怕要在不见经传的小学堂念两年预科,十分蹉跎。
  可是说实在,这仍不是使丹青颓丧的主要原因。
  最最难受的是,父亲同母亲吵完一整个冬天之后,终于搬了出去。
  往往几个礼拜不通音讯。
  离开的时候,丹青送他到门口,默默看着他的面孔。
  他同丹青说:“将来你大了,才会明白事情始末。”
  丹青送父亲到楼下停车场。
  一辆黑得邪恶的跑车里探出一张浓妆的面孔,看一看丹青,诧异地说:“已经这么大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明年都可以上大学了。”
  丹青当然知道这是谁。
  这是她父亲阮志东的女朋友,叫周南南,城里的名媛之一,很出锋头的一个女子。
  在他们嘴里,丹青忽尔小,忽尔大,十分暧昧。
  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今夏既苦又长。
  她闷得说不出话来,脸上长了一串小疱,象是无声抗议。
  母亲早出晚归,忙她的广告生意,母女住在同一间公寓里,但极难得见面。留字条留成习惯。
  象“丹青星期六有没有兴趣跟我去坐船”或是“知道后天是你生日但客户自纽约来只逗留一天需要招待不过娟子阿姨会与你安排节目”等。
  写的是英文,没有标点,字迹潦草,写新闻稿写惯了,完全是那种口气。丹青记得第一次读这种字条,才七岁,难怪她英文程度比同学要好得多,因为在家受到强迫教育。
  拿着一本袖珍字典,逐个字查一查,居然也看懂大半,字条多数是充满歉意,因不能陪她出席家长会开放日运动会之类。
  娟子阿姨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开头,小小丹青以为她是保姆,后来才知道,她是母亲同学,在外国生活多年,独身去,独身返,身边有点节蓄,喜欢孩子,一点也不介意照顾丹青。
  丹青与她也谈得来。
  谁知道,也许丹青与母亲也谈得来,如果有多点机会同她谈的话。
  开头的时候,阮氏夫妇也带丹青出去渡假,去三天吵足三天,去十天吵十天。真是悲哀,女方无论做什么,男方总觉可以挑剔,相反地,男方无论作什么尝试,女方也必然诸多讽喻。
  结果冷笑连连,不欢而散,留下丹青独个人守在酒店看电视。
  后来阮志东就不再有空同她们母女出去旅行。
  而丹青与母亲也无话可说,共处一室,十分尴尬。
  这个象征式一家团聚的仪式也宣告取消。
  考完第七科那一日,丹青回到家中,看到留字。
  “娟子阿姨有事找你。”
  丹青年轻的面孔上略见笑意。
  连忙拨电话过去,“麻烦你找季娟子小姐。”
  阿姨来听,一开口就笑道:“可怕的夏天是不是。”
  丹青笑,她的意见硬是同年轻人没有什么分别,难得。
  “暑假开始啦。”
  “是。”丹青应得无精打采。
  “闲得慌是不是?”
  “是。”
  “无聊透顶是不是?”
  “是。”
  “没有人了解你是不是?”
  丹青跳起来,“是。”
  “看遍所有演唱会电影及笑说都无法消磨时间是不是?”
  “是!”
  “到我店来帮着招呼客人吧,付你薪水,与我作伴。”
  “娟子阿姨你救我一命。”丹青吁出一口气。
  “真的,你真的那么想?”她很高兴。
  “可以发誓。”
  “葛晓佳在哪里?”她习惯连名带姓称呼丹青母亲。
  “纽约,今晚回来。”
  “三日两头坐长途飞机,也不怕累,真好精力。”
  丹青不语。
  累的时候不让人知道而已。丹青见过母亲深夜自飞机场回来的样子,不欲置评,第二天一早还不是得穿戴整齐了回写字楼。
  “你的好友沛沛呢?”
  “家长陪她到英国找大学 。”
  “贪大不列颠天气亮丽乎。”
  “他们家长是英籍。”
  “呵,学费低廉。”
  “沛沛念文科,适合在那地方。”
  “换件衣服过来吧。”
  “遵命。”
  丹青喜欢娟子咖啡店。
  小小六个座位,是的,你没听错,六个座位,分开三组,只卖咖啡与红茶。铺位在近郊一幢小小洋房,楼上住人,楼下做生意。
  其实是一间扩大了的厨房,平时一个客人也没有。
  假期偶尔有人撞进来,一看饮品售价比大酒店附设咖啡厅还贵,即时咋舌打退堂鼓。
  但一旦坐下,觉得舒服,就会常来。
  客人都是邻居。
  一列同类型洋房本来都设铺位,统统做不住关门,但娟子咖啡从头到尾没想过要赚钱,优哉悠哉地维持下去。
  它的主人说:“蚀光了自然会结束。”
  可是四五年了,还开着大门做生意。
  附近热闹起来,一连盖好几个住宅区,对面开了快餐店,但娟子咖啡从不满座。稍早些时丹青还替阿姨惋惜:“兼卖冰淇淋或许会好些”、“三文治也受欢迎”、“减两块钱还差不多”。
  不久发觉阿姨根本没打算赚钱,她只想消磨时间。
  上午起来,写一会儿画,吃完中饭,才开店门,黄昏过后,天色一暗,立即打烊。
  客人中有一双老夫妇,姓艾,每星期总来一两趟。
  阿姨与他们说说话,很容易一天,咖啡添了又添,只取一杯价钱。
  丹青开头决不相信娟子阿姨会是一个寂寞的人。
  后来她渐渐懂事,也就不再提咖啡店盈亏的事。
  当天她去报到,说好以后每日下午三至七时工作。
  阿姨还特地替她做了两套制服,雪白衬衫长裤,陪红白格子围裙,同台布一式,一看就知道是店堂一份子。
  葛晓佳有时同女儿说起:“真是个怪人,外头不晓得有多少工作与异性等着她,她却在乡下卖咖啡。”
  这里头当然有个原因。
  当事人不说,没人知。
  一星期下来,总收入二百八十元。
  收银机整个晚上才叮一下。
  付电费都不够。
  简直不象话。
  对面街快餐厅整天座无虚席,少男少女提着手提录音机聚集在门口谈笑喧哗,有时还交换最新舞步心得。
  很多时间丹青静静自窗口看过去,微笑着欣赏。
  她记得自己从来不曾那样笑过。
  不不,她并非不快乐,但要象那些年轻人,仰起头,眯起眼,甩着头,弯着腰,尽情尽力,恣意由衷地哈哈哈哈哈,她从来没试过。
  个性使然。
  有时阿姨问:“要不要过对面看看?”
  丹青摇摇头,知道合不来。
  她不觉世上有什么事值得如此踌躇志满,欢笑庆祝。
  但她佩服羡慕可以笑会得笑的人。
  阿姨呷一口自制咖啡,“年轻真正好。”
  丹青微笑。
  “丹青,倘若我离开这个地方,你会记得我吗?”
  丹青抬起头,“当然我会想念你。”
  阿姨又问:“假如我过了身呢?”
  丹青回答得在自然不过:“我会带着花到你墓上,并且把你的故事告诉我的孩子。”
  娟子阿姨非常感动满足。
  丹青说:“但是,那是很遥远的事,我们不谈那个。”
  她隐隐觉得不妥,记得父亲曾经说过:有三件事,最好勿要在成年人跟前提起,该三大忌讳是死亡,税务,及移民。
  虽然娟子阿姨仿佛不大放在心上,丹青还是急急顾左右言他。
  母亲最怕老,有空的时候,端坐镜前,看不到几分钟,便长长叹息。
  常常发些令丹青忍俊不住的牢骚,象“不知恁地,浑身皮肤上都长出颜色的痣与雀斑来,各型各类,象开展览会”,或是“一过四十岁,还分什么鹅蛋脸与尖脸,面颊上的肉受地心吸力呼召,统统往下坠,面孔越拉越长”。
  丹青十分欣赏这种无奈的幽默,转述娟子阿姨,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年轻是否真的这么好呢,年轻的人都不知道。
  丹青自觉有许多烦恼。
  从脸上的小疱到升学问题,都使她不能尽情享受这段流金岁月。
  趁着这没有月亮,没有进帐的晚上,丹青把握机会,同娟子阿姨把难题一一讨论。
  “到底考得怎么样嘛,考生本人心中一定有数。”
  丹青默认,世上有什么奇迹,不外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约一两个甲,其余则乙丙不等。”
  “太差了。”
  丹青低头,“我也知道。”
  “从小你对功课是吊儿郎当的。”
  丹青不语。
  阿姨取笑她,“眼看史密夫、华沙、威斯理、布朗统,退而求其次,牛津剑桥、耶鲁哈佛,普林斯顿史丹福也全部无望,尴尬了。”
  “阿姨我原以为你会安慰我。”
  她摇摇头,“我才不骗你,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丹青不服气,“你同妈妈也不是名校出身。”
  阿姨按熄香烟,“我们那时自学出身都还行得通,社会要求不一样。”
  “讨厌。”
  “你打算念什么?”
  “我不知道。”
  “阮志东不是在替你找学校?”
  “爸说我不文不武,不知考什么科目。”丹青颓然。
  娟子阿姨笑,“熟客人来了。”
  是艾老与他夫人。
  丹青很少接触老年人,心中不住诧异,到了七八十岁,还有兴致喝咖啡,真了不起。
  阿姨亲自迎出招呼。
  艾先生抬起头来,向丹青招手,“是阮小姐吗?长这么高了,从孩子变少女了。”丹青自柜台后走出来,笑着站在他面前。
  艾老伸手与她一握,丹青注意到他手背上布满斑点,且宽宽松松的,同手掌尺寸不大合衬,象是随时可以叫高明的裁缝才修窄一点,那么,多余的皮肤就不会在腕间打转了。
  丹青当然知道,只要够长寿,每个人的肌肤迟早都会退化到那种状况。
  她转身端出咖啡。
  甚难想象,若干年前,艾老他们也是粉团似手抱婴儿。
  不可思议。
  值得庆幸的时他俩十分健康,衣着整洁光鲜。
  丹青当他们是活的古董。
  艾老腕上的手表约有五十年历史,偏偏此刻古老当时兴,正流行古董表,丹青十分艳羡。
  丹青也有一只差不多款式手表,可惜是仿古假冒,用石英发动,味道大大不同。她尝试向父亲要,但不够古旧,父亲本人也正托朋友在找只价廉物美的瓷面三针弹簧带的玫瑰金表,最好是四十年代的百爵牌。
  当下丹青与阿姨退开,好让两老低低细语。
  阿姨轻轻说:“这样恩爱,千金难求。”
  丹青想到父母,十分共鸣,“可不是千真万确。”
  “而且他们是盲婚的。”
  “哗。”
  连阿姨都困惑起来,“怎么可能,七岁订婚,十五岁便一顶轿子抬到夫家,在陌生的环境内渡其余生。”
  丹青惊骇的问:“彼时是否清朝?”
  “我不知道,我不敢问,也许是民初。”
  丹青说:“哎呀呀,啼笑姻缘。”
  娟子阿姨白她一眼,“对你来讲,六十年代已属陈年历史。”
  丹青理直气壮,“我生下来才十七年。”
  阿姨叹口气,“真是的,空白一片,不能怪你。”
  丹青向往:“真想访问艾老同他夫人。”
  “你要知道什么?”
  “象当时是否重男轻女。”
  “丹青,你太天真,这种风气在落后地区永远存在。”
  “艾太太是否上过学堂?”
  “婚后艾先生教她识字,她最爱读言情小说。”
  “你看,这里边又是一个故事。”
  “所以要多出来走走,接触不同层面的人物,增广见识。”
  但是阿姨发觉丹青好象没有听到她说些什么。
  小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一对少男少女正推开玻璃门进来。
  两个人都是长挑身裁,神情亲昵,一看就知道是对情侣,都穿白色,男的长裤笔挺,女的裙子只齐大腿,一式的球鞋,看上去真舒服。
  丹青笑,“今夜客似云来,忙坏人。”她出去招呼。
  少男诧异的问:“只有咖啡?”
  “还有红茶。”
  少女说:“我想吃一客冰淇淋。”
  “我们不做其他。”
  “呵,冰冻柠檬茶有没有?”
  “我替你做好了。”丹青不想他们失望。
  “谢谢。”
  少女仰头一笑,雪白的牙齿,明亮的眼睛,好不明媚。
  大那么几岁,就是成年人了,非要熬过这段日子不可。
  她同阿姨说:“一对璧人。”
  娟子答:“言之过早。”
  丹青不以为然,大人总是要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并且,我们不卖冰冻柠檬茶。”
  丹青陪笑。
  艾先生叫他结帐。
  艾太太说:“今天人比较多。”
  丹青微笑,“可不是,七成满。”
  “我们改天再来。”艾先生说。
  “好走,不送。”
  丹青替他们拉开玻璃门,让两老出去。
  那位少女问:“有没有蛋糕?”
  丹青摇摇头:“对不起。”
  她笑,“你们这家店真怪。”
  男孩子问:“你做暑假工?”
  “可以这样说。”
  少女指指鼻子:“我叫顾自由,”又指指男朋友,“他是林健康,住对面一百三十号。”
  丹青连忙自我介绍,并说:“有空请多来坐坐。”
  顾自由有点困惑,“可是,在家也一样可以做咖啡喝。”
  丹青笑:“你们可以来聊天。”
  林健康侧一侧头,“或是欣赏音乐,这一套音响非同小可,你且仔细听听。”丹青转过头去,看到娟子阿姨脸上有一丝微笑。
  那夜打烊,丹青咕哝着把垃圾桶取到门外。
  阿姨说:“与我一起晚饭吧。”
  “到市区吃越南菜如何?”
  “也好。”
  “阿姨,十七岁真是最难熬的年纪。”丹青有感而发。
  娟子忍不住笑,`“愿闻其详。”
  “唉,”丹青说:“不上不下,不大不小,难以分类。”
  “顺其自然,来,我们去吃辣味炒蚬。”
  丹青又高兴起来,脱下制服,换上牛仔裤白衬衫。
  娟子开一辆小小日本房车,才转弯,就听见一阵喇叭声。丹青转头看,是那一对年轻情侣,开着红色开蓬小跑车追上来,向她挥手。
  小丹笑问:“那辆古董车从什么地方寻来?”
  阿姨惆怅的说:“当时我们约会男孩子的时候,就是坐这种跑车,没想到此刻成为古董。”
  丹青转过头来,“那时你多大呢。”
  “十七岁。”
  她的眼睛看向前方,嘴边有一丝微笑,丹青知道她想起了旧事。
  丹青说:“六十年代最具代表性,从书本看来,生活好象十分刺激:反战、大麻、希僻士、披头四、喇叭裤、校园战争,流行同居。”
  娟子啼笑皆非,“我不知道你对历史文物有兴趣。”
  “在六十年代成长,感觉如何?”
  “你也想访问我?”
  丹青笑。
  “为什么不去问令堂令尊?”
  “他们哪有空同我说话。”声音里有真实的悲哀。
  倒不是为赋新诗强说愁的。
  娟子不忍,“问我吧,问我吧。”
  丹青的情绪又恢复过来,“那时候你生活放不放荡?”
  “去你的!”
  “不是已经发明了避孕药吗?”
  娟子狠狠瞪了小女孩一眼。
  她们停好车子,走进越南饭店,丹青仍然喋喋不休。
  叫了一壶香片,一大碟炒蚬,两姨甥热热闹闹吃将起来。
  丹青又问:“当时你们做些什么?”
  “蹲在山洞里茹毛饮血。”
  “阿姨,说真的。”
  娟子呷一口茶,回忆说:“看新浪潮电影,读存在主意小说,替小孩子补习,投稿到中国学生周报。”
  丹青疑惑,“听上去不十分刺激。”
  “而且,我们都比较笨,现在这一代才精灵通透呢。”
  “笨?”
  “譬如说,相信有真爱这回事。”
  丹青含着一口茶,闻言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差些没呛死,剧烈咳嗽。
  娟子也笑了。
  丹青掩住嘴,半晌作不了声,待回过气来,才频频道歉。
  “后来呢?”
  “后来,后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老了。”
  丹青不解,“但是,一定有值得纪念的事情发生过。”
  “不值一晒。”
  丹青遗憾的说:“妈妈也是这样,不肯透露,坚守秘密。”
  “小丹,许多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多说无益。”
  “是因为苦涩吗?”
  “要什么甜品?”娟子如此结束这次谈话。
  “不如叫多客炒饭。”丹青从善如流。
  那天回到家中,已经九点半。
  丹青看见面前坐在客厅抽烟,电视机开着,犹自喧哗。
  她抬起头,“陪娟子阿姨?”
  小丹点点头。
  “你俩倒成了忘年之交。”
  “母亲你可否戒烟,政府忠告市民,吸烟危害健康。”
  葛晓佳看女儿一眼,见她一副认真担心的样子,不禁奇道:“看来政府宣传还真有效,同事告诉我,她三岁的孩儿看到她拿起香烟便痛哭失声。”
  小丹没奈何,“一天两包是太多了。”
  “这也许是我生活中唯一的享受。”
  小丹在母亲身边坐下,“妈妈,我要你活到九十岁。”
  葛晓佳诧异的说:“什么,别开玩笑了,你服侍我?”
  “我愿意。”
  “千万不要胡乱许下无法兑现之谎言,想清楚再说。”
  “我会照顾你。”小丹似乎很肯定。
  做母亲的笑了,拍拍她手背,“暑假工愉快吗?”
  “假期总会结束,妈妈,我何去何从?”
  “有与你爹谈过吗?”
  “每个星期六他都有事。”
  “或者你应该呼喝他,要不要我替你做一次丑人?”
  丹青连忙说:“我自己可以胜任。”他俩一碰头例必火拼。
  “几时放榜?”
  “还有一个多月。”
  葛晓佳又点起一枝烟,站起来,“我累了,明天见。”
  丹青看着母亲进睡房,没有外人的时候,她并不掩饰倦态。
  丹青相信,要是遇到喜事,母亲仍然会得振作,容光焕发,闪烁魅力,但,多年沉闷而苦恼的日常生活及琐事实在拖垮了她,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有点颓颓的。感情上的不如意……
  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吧。
  但是,事实摆在那里,再遇到良伴知己的机会极微。
  丹青真觉心痛。
  她跟进房去,“妈妈——”还想聊几句。
  葛晓佳连忙把床头几上那杯威士忌加冰收进抽屉。
  她不想小丹看到她喝酒。
  小丹眼尖,早就注意到,只得说句“晚安”,便微笑着替母亲熄灯,关门,退出。
  葛晓佳见她这么懂事,也不是没有感喟的,在黑暗里,取出杯子,喝干了酒,千头万绪,恨事那么多,不知道挑哪一宗来咬牙切齿才好,索性全抛在脑后,安静睡觉。
  小丹回到房间,扭开私家小小电视机,静静吃花生看午夜节目,声量较得极低。那是一套非常破的旧片,无论主角与配角都咬牙切齿地进进出出控诉着社会的不公平,脸上没有一点欢容,个个捶胸擂肺,结果,在一个大雷雨夜,所有的人,在一番哭哭啼啼之后,纷纷意外身亡。
  小丹看得十分投入。
  这是最佳心理治疗,看得累了,啪一声关掉电视,安然入睡,只觉得幸福。丹青记得她年幼的时候,电视机关掉后,萤幕当中会剩一颗小白点,逗留在那里,历久不散。
  现在的电视机构造完全不同了,熄灭后漆黑一片。
  电视机怎么样不要紧,丹青怀念的是当年的父母亲。
  那个时候母亲职位低,工作比较轻松,下了班很多时候还会亲自下厨,吃完饭,让丹青坐中央,夫妻俩一人一边一起看电视。
  那真是他们家的全盛时期。
  这样怀念陈年往事是不健康的。




  第二章


  第二天她一起来就往娟子咖啡室跑。
  用锁匙启开大门,收拾打扫完毕,煎两个荷包蛋,烤了面包,把早午两餐并作一顿吃。
  娟子下楼来,倒一杯咖啡,坐着看报纸,一边点枝香烟,悠然自得。
  丹青说:“阿姨你的悠闲与母亲的忙碌刚刚相反。”
  “各人兴趣不一样。”
  “但都是烟枪。”
  “还不是怪我们家长所赐。”
  “有推卸责任。”
  “真的,开头不过吸来玩玩,大人紧张得以为是堕落象征,当贼一般捕禁,这样子耗上了,吸到如今。”
  丹青失笑,“若他们任由你恣意发展呢?”
  “也许有更明智的选择,也许不可收拾,但没有抱怨。”
  邮差敲玻璃门,送来一叠信件。
  生活似北美洲小镇模式。
  丹青看着对街,见三数辆车子聚集,车身上贴着缎花。
  “咦,有人结婚。”
  “新娘漂亮吗?”
  “看不真确,大抵是美的,她不能令自己失望。”
  “丹青,你说话越来越沧桑。”
  小丹闻言转过头来,“是好还是不好?”
  “很难置评。”
  “新娘子出来了,噫,她穿象牙白礼服,没有披纱。”
  “不是第一次婚姻。”
  丹青一怔,在心中默默为这位勇敢的女性祝祷。
  车子陆续散去,丹青心中恢复平静。
  娟子知道她想什么,小女孩心思缜密,半句话一点事,旁人转瞬即忘,她却慢慢咀嚼,放在心里翻覆思量千回百遍。
  丹青这点脾气既不象父亲,又不象母亲,不知得自谁的遗传。
  也许他们家祖上有过这样多愁善感的女性,无从稽查。
  娟子于是说:“即使那是你母亲,你也应该为她高兴。”
  丹青不语,说时容易做时难,她不知道届时反应如何。
  娟子查阅手上的信件,拣到一封长型浅蓝色的信壳,脸色一变。
  她站起来,“我上楼去拆信,丹青,你招呼店面。”
  丹青看着她上楼去。
  谁的信,极少这样郑重,到底是什么?
  丹青刚在思量,有人推门进来,坐下便说:“啤酒。”
  丹青连忙说:“我们只有咖啡或茶。”
  客人喃喃道:“对,听说附近是有这么一家怪店。”
  他是个年轻人,此刻用手捧住头,似有无限烦恼。
  丹青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他却穿着全套西服。
  天气奇热,他倒是不怕。
  终于他长叹一声,放下手,脱掉外套,解松领带,卷起袖子。
  他问:“冰水总有吧?”
  丹青倒了一大杯给他,看着他仰起脖子灌下喉咙。
  这人受了什么刺激?
  丹青充满好奇地看着他。
  年轻人不算英俊,却有一副讨人喜欢的憨态。
  他又长叹一声,象是要把心中怨忿之气全部吁出来。
  丹青忍不住问:“你没有事吧?”
  他用手搓搓脸,“我很好,谢谢你。”
  “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他苦笑。
  丹青再给他一杯冰水。
  到这个时候,他才抬起头来把丹青看清楚。
  “咖啡好象很香。”
  “天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喝杯再说。”丹青笑。
  年轻人说:“我叫张海明。”
  “很高兴认识你。”
  “刚才你有没有看见迎娶的花车?”他问丹青。
  丹青即刻扬起一道眉毛。“有。”
  “新娘是我母亲。”他苦笑说。
  丹青耸然动容。
  她不再讲什么,丹青太了解他的心情了,一方面庆幸母亲得到归宿,另一方面,耽心不能适应新的身份与新家庭成员。
  “你不会明白我的处境,此刻我有两对父母亲。”
  丹青缓缓说:“那不正确,一个人只可能有一对父母,其余那两位,不过是你爸妈此刻的配偶。”
  听丹青这么一说,年轻人似有顿悟,喝口咖啡,不出声。
  丹青说:“我的父母也经已离异。”
  “啊。”
  “此事在今日也很普遍。”
  “我猜是。”
  “你有无祝福母亲。”
  他摇摇头。
  “现在去,还来得及,肯定她会得高兴。”
  “你认为我应该去观礼?”
  “如果我母亲再婚,我会在场陪她,不骗你。”
  年轻人有点犹疑,轻轻取起外套,彷徨地沉吟。
  “迟了就来不及了。”
  他问:“一杯咖啡两杯冰水是多少钱?”
  丹青慷慨的说:“我请你。”
  “那不行。”
  “下次再算帐吧,再不出门就赶不及热闹了。”
  年轻人到此刻才展开一个笑脸,“一会儿我再来。”
  他推开门去了。
  丹青收拾桌子。
  忽尔想起,娟子阿姨上楼这么些时间,一直没有下来。
  她拨电话到她房间,电话铃响了十来下,她才来接。
  “阿姨,可需要什么?”丹青问。
  “我休息一下就好。”声音重浊激动,象是哭过似的。
  只是象而已,不会是真的,丹青从没见过她淌眼抹泪。
  但只是象,也已经是新闻,为什么激动?
  那个下午,她一直没有下楼。
  丹青明白那个感觉,不是不近人情,不是性格孤僻,一个人,总有一段时间,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话都不想说。
  丹青看着父亲离家出走,便有这种感觉,所以不去骚扰娟子阿姨。
  柜台下面,有一叠丁丁漫画,她边看边听音乐,也同在家里一样。
  电话响,丹青说:“娟子咖啡室。”
  那边传来她父亲笑声:“外卖,咖啡红茶各三十杯,送到银行区中央大厦十五楼。”
  丹青大乐,“爸爸,是你。”
  “今天六点钟有没有空,出来谈谈正经事。”
  “我还没有打烊。”
  “小姐,告一小时假总可以吧。”
  “今日娟子阿姨神情有异。”
  “我来同她说。”
  “不不不,我不敢抬你来压她。”
  阮志东听见女儿这句话,十分诧异,“真没想到你已经深懂办公室政治,佩服佩服。”
  年轻的父母同子女一向没有隔膜,恍如朋友。
  丹青笑了。
  “我们在什么地方谈话?”她问父亲。
  “到我家来可好?”
  丹青沉哦,他女友周南南如果也在的话,不甚方便。
  知女莫若父,“南南有应酬。”
  “那么我六点半到。”
  “对,你母亲最近如何?”
  “爸爸,你为什么不亲自问候她?”
  “她会接受吗,算了,我是她天字第一号敌人。”
  “我肯定你俩曾经深爱过。”
  阮志东沉默一会儿,“是,但,真不可思议,那是怎么发生的?”
  丹青啼笑皆非。
  本来再过一段日子,老夫妻可以乘豪华游轮环游世界,三四个月都不上一次岸,活在人间仙境之中。
  但不,一定要拆开,理由?不可协调与无可谅解之分歧。
  丹青完全不接受这荒谬的理由,但是法庭相信,奈何。
  别的夫妻离婚,丹青还可以了解,因为其中一方的性格明显地有公认不可弥补的缺憾,但偏偏她父母都是极可爱的人物。
  教育程度高,外型俊美,出身也好,不赌不懒不拖不欠,工作勤力,对人负责,怎么会分的手,统共没有理由。
  而且并无第三者。
  这才叫丹青纳闷。
  她再次打电话上楼,“阿姨,要不要吃点水果。”
  娟子的声音平静得多,“我这就下来,有没有爱尔兰咖啡?”
  “有。”
  娟子下得楼来,丹青注意到她的神情是喜不是悲。
  小丹并不想知道阿姨为什么喜或是为什么悲,但绝对不希望看到所爱的阿姨心中不快。
  她问:“没有生意?”
  丹青摇摇头。
  “早点休息也罢。”
  丹青笑:“也许艾老两夫妻会出现。”
  “我来招呼他们好了。”
  这时有人推开咖啡室玻璃门,扬声问:“阮小姐在吗?”
  丹青转过头去,是他。
  是母亲今天做新娘的那位小生,他叫张海明。
  他掏出手帕擦擦汗,一叠声说:“阮丹青,谢谢谢谢。”
  娟子扬起一道眉毛,完全部知道这笔帐怎么算法。
  丹青有点不好意思。
  娟子笑笑避开。
  丹青问:“婚礼如何?”
  他答:“假使我不到,气氛差得多,母亲一直等我。”
  丹青很高兴,“我换件衣服就出来。”
  “你下班了?”他意外。
  “今天家有事。”
  张海明有点失望,过一会儿他说:“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海明,你刚回来。”
  “一定要。”他坚持。
  丹青点点头,拿起手袋。
  丹青长得修长,张海明比她还要矮三两个公分,她不觉什么,张海明却有点尴尬。
  坐在车子里,他向她述说婚礼的细节,他的表达能力很强,形容得很动人。最后说:“我已经廿一岁了,硬是不肯原谅父母,未免幼稚,况且,有什么是要原谅的呢?”
  丹青在心底低嚷:有,有,他们应当为家庭牺牲。
  后来觉得理由太过薄弱,心中即时升起无限荒凉。
  他俩迅速交换了学历背境年龄爱恶,已经将来的展望。
  年轻人一次见面就可以熟得如老朋友,没有忌讳,也绝不多心,想什么就说什么。
  “你渴望什么?”张海明问。
  “快乐。”
  “具体一点,”他笑,“别贪婪。”
  “快点渡过这个暑假。”
  “为什么?”
  “我到了,下次再说你听。”
  “明天见。”
  丹青朝他挥手。
  为什么希望这个暑假快点过去?因为它是她的转折点。
  丹青有个预感,这个黑色夏日不容易打发。
  刚在这个时候,头顶打了一个响雷,丹青抬头一看,只见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似随时要撒将下来。
  丹青叹口气,到阮宅前掀门铃。
  来启门的是父亲的女友周南南。
  丹青不敢露出意外的神色来。
  谁知对方已经说:“你早来了十五分钟,我很快就出门。”
  丹青十分不好意思,完全不晓得说什么话才对。
  她口齿不算伶俐,在陌生人前,可称涩滞,尤其对着这位身份特殊的女士。阮志东在里头高声问:“小丹来了吗?”
  他女友转头答:“我正招呼她。”好象有点赌气的样子。
  敏感的丹青即使在心中压上大石,只作听不到。
  阮志东迎出来,“外头在下雨?”
  又一阵响雷,接着电光霍霍。
  天已接近全黑,周女士顺手啪亮灯,开门外出。
  她的确有点赌气,赌气注意到她穿着双白皮鞋,关门的手也略为重了一点点。阮志东坐下来,开门见山:“关于你升学问题——”
  小丹挑个阴暗角落坐下。
  父亲象是很远很远,连人带声,在山的另外一头,迷朦烟雨,重重阻隔,看不清庐山真面目。
  “嘎?”她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送你到温哥华。”已经是结论了。
  丹青奇道:“我以为我到纽约去。”
  “太危险了,你会喜欢加拿大的,小叔小婶会照顾你。”
  “但是——”
  “念完学士,你大可转到大都会工作。”
  丹青维持缄默。应当满足了,她相信父亲已经做得最好。
  这一笔费用亦非同小可。
  “高兴吗?”
  丹青点点头,这是真的。
  阮志东说:“年轻人能到外国生活最好,天外有天,自由自在。到了中年,走都走不动。”
  小丹笑,“太夸张了。”
  “不是双脚走不动,而是千丝万缕的俗务缠身,寸步难移。”他照例加一句:“小丹,你长大后自然会明白。”
  小丹只是笑。
  “哪一间学校?”
  “小叔已替你报考多间,届时揭晓便知。”
  “哪一科?”
  “是呀,问得好。”阮志东看着女儿笑。
  丹青不禁脸红,她自觉没有一项擅长的科目,不知读什么才好,筒统的念经济、文学、地理、管理,都还可以。但认真想一想,都还不是喜欢的科目。
  她父亲说:“替你报了英国文学,希望买大开大,是次联考英文两科你能拿乙等。”
  “我并不喜欢英国文学。”
  “丹青,有多少时候,我们做的事,都是我们喜欢的?”
  丹青沉默一会儿。
  开始了,做大人的压力已经开始了,已经要运用意旨力,把不喜欢做的事,都尽责地做得极其漂亮。
  来得太快了,丹青觉得不甘心,怎么搅的,好时光一去不复回,明明在去年夏日,她还可以躺在露台的绳床上看叮当漫画,今年已经要面对现实之洪流。“用英国文学打底,可以念法律。”
  丹青即时反对,“人就是这样生癌的。”
  “妖言惑众,大律师统统患绝症?”
  丹青犹自嘴硬,“机会一定多一点。”
  她父亲笑得前仰后合,过一会儿叹口气,“你真象你母亲当年,一颦一笑,同个印子刻出。”
  “你爱我?”
  “当然。”
  “为什么不能再爱她?”
  阮志东流利的说:“她变了,我也变了,葛晓佳与阮志东已经是陌生人,话不投机,不同的目标,无论如何没有可能同步走路。”
  丹青完全部接受场面话,她把事情简化,赤裸裸的说:“不如说,你不再爱她,所以离弃她。”
  阮志东大吃一惊,他似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不由得发起呆来。
  “我走了。”丹青说。
  “小丹,与我们一起吃饭吧。”
  “不了,我不想造成周小姐不愉快,正如你说,我长得同我母亲一模一样,她看到我的脸,一定不自然。”
  “你太多心了。”
  丹青想,多心好过无心。
  “你打算同周小姐结婚?”她问父亲。
  “暂时不会。”
  “爸,现在是八十年代,时兴结婚及养育孩子呢。”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八十年代的时髦人物。”
  丹青倒不怕周南南吃亏,损失最惨重的,是她母亲。
  “爸,谢谢你。”
  阮志东看着女儿的小面孔,认为值得,本来想换辆大车,现在为着丹青的留学费用,恐怕计划要押后三年。
  回到街上,雨大得不得了。
  丹青手上并没有伞。
  她不想折回借任何事物,犹疑几秒种,便朝车站走去。
  回到家,一双皮鞋叽咕叽咕冒水,名副其实泡了汤。
  母亲还没有回来。
  冰箱面用磁铁吸着一张字条:今晚约十二时返家你可做咸牛肉三文治或外出吃晚餐。
  丹青叹口气,她的岁寒三友是罐头汤、即食面及咸牛肉,没有它们,日子不知怎么过。
  做好三文治,扭开电视,制造杂声。
  电话整个晚上都没有响。
  公寓里所有家具用品都线条简洁,颜色素净,独独电话是粉红色的,据丹青所知,她母亲在青春期一直向往拥有一只公主型私人电话,这个愿望,在二十五年后,终于达到。
  成年人也有他们天真的一面,每次用电话的时候丹青都这么想。
  她又特别喜欢为女儿置衣服,一堆一堆抱回来,全是最新款式的泡泡短裙,套在紧身裤外穿,配着水彩色调的大蝴蝶结……
  丹青一直不好意思说,除出校服,只喜欢白衬衫牛仔裤,顶多是水手领外套,这些新衣,全塞在衣柜里,原封不动。
  直到一日,丹青偶然翻旧相片薄,看到母亲少年时的照片,忽然明白了。十多岁的她正穿着短裙子,小白靴,原来,她一直不自觉地买衣服给少女时期的葛晓佳。
  丹青马上掩起照片薄,鼻梁正中酸酸的。
  母亲原来这样眷恋少女时期。
  假如有时光隧道就好了,丹青可以陪她回去,一偿相思之苦,母女俩照老地址逐家逐户寻过去:葛晓佳小姐在吗……
  人生说苦也真苦。
  葛晓佳回来的时候,看见女儿拿着吃了一半的三文治在车上睡着了,毛巾裹着半湿的头发,电视在举行演唱会。
  小丹面孔向上对正一百火的灯泡,照样有本事梦会周公。
  年轻人无所不能。
  铁皮似的牛仔裤,紧紧包在腿上似第二层肌肤,一样舒服。
  一上飞机,扣好安全带,宾至如归,即时入睡,身体柔软,不觉辛苦。
  这都是二十岁以下的天赋。
  “丹青丹青。”
  小丹睁开眼,“天亮了吗?”
  “还早呢。”
  “妈妈我梦见我与你结伴回到许多年前去寻找理想。”
  “有没有找到?”
  “途上荆棘甚多,你已经把握推醒,或许今夜可以继续。”
  葛晓佳笑,少女即是少女。
  小丹问:“今天如何?”
  “还不是一样。”
  “我倒是见过父亲。”
  “啊。”
  “他都替我安排好了。”
  “看,你还是幸运的。”
  “是。”丹青承认。
  “这个暑假一过,你就不必对牢愁眉苦脸的老妈了。”
  “妈妈你知道这不是真的。”
  葛晓佳对镜卸妆。
  “真讨厌,一层一层揩掉洗净,明早又一只一只颜色画上去,早就该发明面具。”丹青转过头去笑。
  “你走了我少个伴,更加自言自语,自说自话。”
  “我会回来看你。”
  “有什么好看?聪明一点,三年后文凭护照连同结婚证书一起带回来。”丹青真正怔住,没想到前头有这么多大事等着她去做。
  “自己要懂得打算,知道吗,蹉跎过这几年,事倍功半,以后就麻烦。”丹青喊:“救救孩子。”
  那一夜,倒没有谁享受到辗转反侧这种奢侈。
  葛晓佳更加绝无做梦习惯,感觉是一瞌上眼天已即亮,闹钟哗然,她蓬着头下床,深觉死亡在该刹那并不可怕,长期休息是她盼望。
  一边洗脸,一边长叹,连邻房的小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起身为母亲做早餐。
  葛晓佳说:“我要到菲律宾去三五天,你照顾自己。”
  “玩的高兴点。”小丹说。
  “我会的。”
  有人追求母亲就好了,小丹想,打开门,只见一大束鲜花,大约百余朵,当中那朵玫瑰蕊中系着一枚钻戒,一张字条说:“让我永远照顾你”……
  “替我问候娟子。”
  “妈妈,”小丹想起来,“你有没有见过娟子阿姨哭?”
  “从不。”停一停,“为什么问?”
  “没什么。”
  “把她整哭,对你无益。”葛晓佳笑。
  “我不是坏女孩。”
  “我去了。”
  小丹看见她拎起行李袋。
  “从公司直接往飞机场。”
  “当然,”她无奈,“老板不批准我先休养三五天才出发。”
  “请欢渡好时光,一路顺风。”
  葛晓佳似还想转过头来说些什么,但终于没有张嘴。
  小丹在她身后掩门。
  电话铃在该刹那响起来。
  “小丹?宋文沛。”
  “谢天谢地,沛沛,你回来了。”小丹吁出一口气。
  “小丹,我没有回来,我现在伦敦。”对方苦笑连连。
  “什么?”
  “我回不来了,找到学校,九月十号开学,要待圣诞才回。”
  “唉呀,可是那时我已到温哥华去了。”
  “我有种感觉,小丹,我们也许就如此永别,不能再见。”
  “不要悲观,暑假呢,我们可以约在欧洲见面。”
  对方停一停,“丹青,我不再说了,我们写信吧。”
  “宋文沛,”丹青急起来,“记得把地址给我。”
  “一定。”她已经挂上电话。
  丹青十分感慨,搜索枯肠,忽然想起中三上学期,读过一首词,其中一句,叫故人万里关山隔,是它了,形容得淋漓尽致。
  这是丹青第一次觉得古文有点意思。
  乏味之至。
  五年中学,宋文沛同她形影不离,无话不说,男同学时常笑伊俩亲昵过度,一看见她们出现,便唱“我们是暹逻人,我们孪生”来取笑嘲弄。
  两人也的确有点心灵相通,抄笔记遇到生字,她替她填上去,她为她改正。从没有妒忌过对方,即使不满,也即时说出来,肯宣之于口,也就没事了。五年对中年人来说不算一回事,但对丹青来说,简直是一辈子。
  宋文沛走的时候很匆忙,通过十分钟电话,便急促道别。
  没想到不回来了。
  所以说这个夏天真够黑。
  倘若没有娟子咖啡室,丹青也会出外着暑假工。
  忙忙忙,累累累,做得贼死,也就没有工夫悲秋。
  这是她母亲的心得。
  丹青锁上门,去娟子咖啡室上班。
  女主人在楼上,唤道:“小丹,你上来一下。”
  丹青看到她在收拾行李,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你也要走,你也离开我?”娟子笑,“窝三五天就回来。”
  丹青跌坐在楼梯间,“难怪航空公司生意好到笑,客机统统满座,一到暑假,全球一半人口就在天上飞。”
  “我一年最多出去一次。”
  “到什么地方去?”
  “巴黎。”阿姨笑吟吟的。
  那封信。
  那封浅蓝色长条型的信,上面贴着一张梵高向日葵邮票,正寄自法兰西。这一切,都看在丹青眼中。
  小女孩略感失望,她一向崇拜娟子阿姨,欣赏她那种孤芳自赏,不动声色的气质。
  没想到一封薄薄的信也能打动她,可见凡人即是凡人,阿姨也不例外。
  丹青问:“这就出发?”
  “傍晚的飞机。”
  阿姨也是人,对她苛求,甚为不公平。
  “那么,”丹青说:“娟子咖啡室要修业数天了。”
  “不用。”
  丹青看着她。
  娟子笑道:“一个晚上做四杯咖啡,你还可以胜任吧。”
  丹青意外,“但是责任重大,要开门关门,你信任我?”
  “当然,你又不是小孩。”
  丹青有点踌躇。
  “你有谨慎的态度,可见绝对负责。”
  丹青毅然说:“好,我接下这个担子。”
  迟早要升级做成人,担起责任,索性就选今天这机会吧。
  娟子把一大串锁匙交给她,“这回看你的了。”
  丹青吞下一口涎沫,“会不会有流氓前来捣乱?”
  娟子笑,“就算我在,可以做的也不过是拨三条九,我也不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士。”
  丹青咬一咬牙,不再言语。
  将来一个人去到异乡为异客,岂非比较守咖啡店更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早受锻炼也有好处。
  “十五号我就回来,”娟子说:“要不要我替你带什么?”
  “要一条最时髦的粗布裤。”
  “廿四腰?”
  “是。”
  “没问题。”
  不晓得此刻巴黎流行窄脚宽脚还是直脚,褪色绣花抑或印花,别看这小小一条牛仔裤,变化无穷,一点错不得,年轻人极其讲究他的去向潮流。
  “还有,”丹青贪婪,“外加白衬衫一件。”
  娟子知道白衬衫也有无数学问,便笑着答应。
  丹青又说:“不要到拉法叶去买,小时装店的货色时髦得多。”
  “我有分数。”
  “祝你顺风。”一天说了两次,你说巧不巧。
  “还有,”娟子想一想,“祝我称心如意。”
  丹青心觉事态严重,只得跟着说:“祝你心想事成。”
  那一日,没有客人上门,整个下午阴云密布。
  丹青喃喃自语:“悟空借来了大铁扇,朝火焰山扇了两扇,天上顿时落下雨来……”



  第三章


  本来想送娟子阿姨到飞机场,也被婉拒,现在都不流行送来送去,因为人三日两头往返,实在不胜其扰。
  娟子甫出门,便有电话找她。
  丹青据实报导:“她出门到巴黎。”
  那边笑,男中音具有无限魅力:“我便自巴黎打来。”
  呵。
  “你是阮丹青?”
  “是。”没想到他知道她。
  “我叫胡世真,你阿姨的朋友。”
  “你好。”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希望不久将来我们可以见面。”
  丹青很礼貌的说:“是的,胡先生。”
  他说了再见,丹青轻轻放下电话,关上电掣,锁上店门。
  才转背,有人问:“这么早打烊?”
  丹青一抬头,怔住。
  “呃,”她说:“呃——”
  丹青忽然涨红了脸,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站在她面前的是为皱着眉头的年青人,但是他跟张海明及林健康不一样,丹青与他一招脸,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被自己的直觉吓一跳,讶异之余,难以启齿。
  他见丹青结结巴巴,松开眉心,笑道:“算了。”
  丹青总算说出四个字来,“明日请早。”
  他研究玻璃门上印着的营业时间,“好的,明天见。”
  转身就离去。
  但是他带给丹青的震荡感却历久不散,她一边耳朵发烫,走起路来,有点轻飘飘。
  多次了,真的数不清多少次,大约自十四岁半开始,丹青便想象有一日,有人会走过来,对她简单地说句你好吗,便带给她震撼,心跳,欣喜,腼腆这些杂七杂八,难以形容,既快活又难受的感觉。
  怎么都没想到是在今天。
  今天!
  她没有洗头,忘了化妆,旧衣裳裤子,弯着背蹭着身子在锁门。
  完了。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似今日这种开始根本没有将来,第一印象最深刻,怕只怕以后在人家心目中,她都会是个不大不小,形象暧昧的中性人。完了。
  她终于遇到少女时期最重要的人物,却不在适当时刻。
  他出现得太不合时。
  在许多漂亮得体的场合,明明可以遇见他,都落了空。
  不过他说他明天会再来。
  补救还来不来得及?
  丹青百感交集,呆了半晌,才往车站走去,身后却又传来叫声:“阮丹青。”她的一颗心无缘无故剧跳起来,连她自己都吃惊。
  是张海明坐在他的小车子里,“丹青,我送你。”
  丹青看着他,昨天已经坐过他的车子,真大胆,不错他长得一副老实相,但坏人一向不会在额角鉴字,她毕竟不知他的底细。
  母亲在菲律宾,阿姨前往巴黎途中,此地只剩她一个人,丹青忽然小心起来,摇摇头。
  张海明大惑不解,“丹青,为什么不高兴?”
  “我还有事。”
  “我送你,你看车站上的长龙。”
  多数女孩子就是喜欢贪这点小方便。
  丹青犹疑片刻,张海明却急起来。
  他跳下车,“怎么一回事,丹青,为什么不睬我?”
  丹青不好意思,“你送我到市区好了。”
  他松一口气,“我还以为上次不知哪里得罪你,吓得我。”
  她上他的车。
  海明好似对她很有好感,太有了,需不需要及时澄清?
  一方面丹青又喜欢这种被关心的感觉。
  丹青知道不少少女同学都有一个以上的男朋友,一向认为她们自找麻烦,迟早会上演火拼一剧,太不道德了,对别人也不好。
  但此刻,她有点明白被需要被追求的甜蜜。
  忍不住转过头去,看着张海明笑一笑。
  海明的心落了实。
  他于是大胆试探的问:“晚上做什么?”
  丹青觉得应当适可而止,“约了父亲。”
  “呵,”停一停,“你们是否定期见面?”
  海明的处境与她大有相同之处,一开口就很投机。
  “没有,”丹青懊恼的说:“完全看他兴之所至。”
  海明笑,“我也有这种彷徨。”
  不由丹青不把他当朋友,她本来就寂寞。
  她问:“你同谁住,父抑或母?”
  海明摇摇头,“这次回来,跟祖父母住。”
  “平常你住哪里?”
  “伦敦,我在帝国书院念一年级。”
  丹青肃然起敬,原来如此,佩服佩服。
  “每年暑假回来,也没什么特别节目,除了忙着参加父母的婚礼。”
  丹青骇笑,“海明,不要再拿这个题目开玩笑了。”
  “玩笑,是真人真事。”而且永远是他心头的一条刺。
  “算了,”她改变话题,“几时回去?”
  “暑假后,一放放三个月,骨头都懒得酥了。”
  “我有个好同学也在伦敦,她叫宋文沛,可以介绍给你。”
  海明看她一眼,微笑,“你怕我追不到女孩子?”
  “我没有那样想过,你别多心。”
  但是,丹青也没有想过要把他占为己有。
  “肯定不想跟我晚饭?”
  “明天,让我穿得体面一点。”
  “你这样就很好。”
  但是今日丹青甚为自卑,一个人,在他所下的人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那我不勉强你了。”
  “谢谢你的体贴。”
  不勉强就是温柔。
  海明把她送回家。
  那一天剩余的时间,令丹青回味的,却与张海明无关。
  ——这么早打烊?
  ——算了。
  明天他会来吗?
  说他英俊,又不见得,很多人长得比他好看、高大,有更动听的声线,也比他会打扮。
  他留着短短的改良海军头,白衬衫、卡其裤,一双凉鞋,而且很明显有三分坏脾气,因皱着眉心说话。
  但个人的感情是不可理喻,无可解释的一回事。
  丹青与海明谈得来,是,但再给她十年,她仍然只与他是谈得来的朋友。她可不想与他跳舞,她也不介意在情绪低落时给他看见,她也不会仔细咀嚼他的一颦一笑。
  睡得迟,醒得也迟。
  丹青洗干净头发,描上口红,自觉比昨日端正十倍,才出的门。
  到了娟子咖啡店,也不换制服,很有点患得患失。
  到最后,认为要争口气,意旨力战胜一切,才把制服穿上。
  有人推门进来,丹青弹起。
  是那个亮丽的女孩,林健康的女朋友。
  “丹青,他有没有来过?”顾自由熟络地问。
  “没有。”
  她坐下,“请给我一杯咖啡。”
  声音有丝苦涩,眼睛看着窗外,没有焦点。
  丹青当然知道发生什么事。
  还会有什么其他的事。
  丹青问:“到一百三十号去看过吗?”
  顾自由把脸转过来,“他不在家。”
  “你的咖啡。”
  “谢谢。”
  “雨终于停了。”
  “是的。”她心不在焉的说。
  丹青微笑,顾自由,这一刹那,你可绝不自由,你的灵魂,早遭拘禁。
  只听得她说:“……象你最好了。”
  “我?”丹青指一指鼻子,“你是在说我?”
  “可不是,”顾自由的语气带着由衷的羡慕,“还是小孩子哪,无忧无虑。”丹青啼笑皆非,“谢谢!”
  “怎么,不喜欢听?”顾自由扬起眉毛。
  “人家好不容易熬到十七岁,被你前一声孩子,后一声孩子,什么地方都不用去。”
  顾自由不由得笑起来,“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会接受恭维。”
  丹青眼睛尖,“他的红色开蓬车回来了。”
  顾自由立刻跳起来,放下两张钞票,飞快奔出。
  是不是,她早已失去自由,似有一根无形绳索,把她紧紧系住,绳头握在别人手中,任人操纵。
  小跑车停下,她俯低身去,与他说话,慢着,丹青注意,吵起来了,虽然听不见说白,看他俩的表情也知道相当激烈。
  发生了什么事?
  丹青十分震荡,这么要好也会吵起来,恋爱有什么滋味?
  她不由自主走近窗口。
  只见顾自由一甩头,就开步往大路走去。
  丹青握紧拳头,在屋内干着急,低嚷:“追上去呀,追上去。”
  身后有人问:“追谁?”
  丹青刷一下绯红整张脸,要命,连脖子肩膀都火辣辣,她转过头来,瞪着发言人。
  发觉是笑吟吟的艾老太太。
  丹青松下一口气。
  “请坐,艾先生呢?”一边替艾太太拉开椅子。
  再抬头望向窗外,红色小跑车走了,女孩也走了。
  丹青惆怅无比,她错过风景不要紧,顾自由切切莫错过林健康才好。
  只听得艾老太说:“艾先生出去了,我约他在这里等。”
  “他一个人上哪儿去?”年纪那么大还到处逛,了不起。
  艾太太还是笑,皱纹都聚集在眼角,一大把,象变魔术似,一层一层皮肤互相摺叠,笑完了,又松开来,宽宽挂在面颊上,这时候又有点似纱帐子。
  但丹青不觉得这些皱纹难看,她专心研究,是因为有兴趣知道,她自己到了七十高龄,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去接从前的学生。”
  “艾老是教书的吗?”
  丹青端咖啡给老太太。
  “当了四十年教书匠。”
  丹青说:“那一定是桃李满门了。”
  老太太笑,“你还知道这句成语,真不简单。”
  丹青怪不好意思,“唷,我再不长进,还不至于象来自加玛星球的异族吧。”老太太连忙轻轻拍丹青的手背,以示歉意。“我孙女儿都比你大哪,曾孙都周岁了。”
  “真好福气。”
  “不敢当,托赖,四代同堂,相处的还不错。”
  丹青讨教:“有什么秘诀?”
  老太太眨眨眼,“有一点心得。”
  “请指教。”
  “人与人要维持距离,彼此尊重。”
  丹青一怔,“就这么简单?”
  “过几年你会明白。”
  丹青为之气结,几乎每一个人都寄望阮丹青过几年会得开窍,这不等于说此刻的她是个迟钝儿吗。
  “你的娟子阿姨呢?”老太太看看四周。
  “她有事,出去了。”
  艾老太悠然呷着咖啡。
  丹青怔怔地凝视,她稀疏的白发,到了这个阶段,一切都看开,工作也都已完成,心境平和,与世无争,也就象神仙似,可以御风而行。
  艾老太这个头来,笑眯眯的问:“你在想什么?”
  恰巧电话铃响起来,丹青去接听,扬声说:“艾太太,艾先生找你。”
  “呵。”她颤巍巍站起来。
  丹青把电话挪到她面前。
  真要好,两个人还通电话呢。
  只见老太太说了两句,放下话筒说:“他叫我上去。”
  丹青有点失望,“过来喝咖啡嘛。”
  “他要找点资料给学生,”老太太解释,“这个学生是他爱徒,此刻是个相当有名的作家。”
  “真的?”丹青有意外之喜,但随即说:“但是所有作家在亲友心中,都是名作家。”
  艾老太笑,“在你心目中,谁才算是名作家?”
  丹青想一想,“要作品丰盛以及受读者欢迎的才算。”
  “谁?”
  “金庸已经收笔了,倪匡可算是。”
  “那当然,除出他们,还有谁?”
  “方渡飞可算是后起之秀,有华人的地方都有他的书。”
  艾太太一听这个名字,哈哈大笑起来,“阮小姐,这可是你承认的啊。”丹青既惊且喜,“什么,莫非老先生的学生正是他?”
  “可不就是这个人。”
  “可是我们都知道方渡飞长居北美洲。”
  “他总得回来探亲呀。”
  丹青吸进一口气,“真不知他那么多书,怎么写出来。”
  “别问他这个问题,他说他最怕回答。”老太太笑。
  “有机会,可以让我见见他吗?”
  “这——”老太太犹疑一下,“我问问他。”
  “他怕见客?”聪明的丹青马上猜到。
  “嗳,确有一个孤僻。”
  “那就不要勉强了。”
  “真是个温柔的好孩子,我要上去了,不然他又要催。”
  丹青送老太太出去。
  多可惜阿姨不在,不然两姨甥又可兴奋半日。
  阿姨最喜欢看方渡飞。
  下午五点多,这上下,阿姨也该到巴黎了。
  大抵,也见到那位胡世真先生。
  丹青可以肯定时这位胡某人叫娟子阿姨到花都见面。
  阿姨不容易为事为人动心,由此可见这位胡先生对她有多么重要。
  丹青没想到中年人也会这么冲动。
  傍晚,丹青关了店门,用蒸气吸尘机清洁地毯。
  她有点惆怅,那年轻人到底没有来,白白紧张一整天。
  有人推门。
  丹青警惕地抬头。
  见顾自由脸色惨白地站在咖啡室门外。
  丹青连忙过去拉开门,“你不舒服?快进来坐。”
  顾自由一言不发,坐下,把脸埋在手臂里,不肯抬头。
  丹青太了解她此刻心情,斟杯冰水给她,也不逗她讲话,只是继续工作。清洁完地毯,顾自由仍然维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丹青看看手表,不忍赶她走,索性把窗帘也除下来放进机器洗。
  然后做一客青瓜三文治,坐在柜台后慢慢享受。
  顾自由似一座雕像似坐着。
  丹青恻然,同时心中不安,悸惧。
  每个恋爱中人都会遭遇到这种惨事?丹青怕她捱不到永结同心已经生了癌。丹青轻轻放下三文治,海明又来了,他冒失地推门进来,一边叫:“丹青,今天——”
  丹青竖起一只手指,放在嘴唇,然后指一指顾自由。
  海明即时噤声。
  他脸上打着一百个问号。
  这个时候,顾自由抬起头来,疲倦的说:“对不起,不好意思,阻你打烊。”丹青趋前问:“不要紧,要不要喝什么?”
  顾自由摇摇头。
  她容颜失色,似彩衣误堕漂水,褪尽艳光,只余淡淡影子。
  她站起来,缓缓搓揉麻痹的手臂,拉开门,走了。
  丹青担心不已。
  海明问:“发生什么事?”
  丹青看他一眼,“来,帮我挂上窗帘。”
  海明很愉快,“遵命。”
  丹青悔约,她没有心情出去吃饭。
  她说:“我一身汗臭,明天吧,明天由我请客。”
  海明凝视她,“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
  丹青笑。
  “方才那女孩是谁?”
  “伤心人。”
  海明点点头,“看得出来。”
  丹青无奈地摊摊手。
  “何必让她的事影响你的心情。”
  丹青一怔,缓缓的说:“也许因为我一向不算自我中心,也许我觉得物伤其类,也许我喜欢她这个人。”
  海明听她这样讲,便不敢再说什么,怕得罪女友。
  幸亏丹青说:“我做个蘑菇炒蛋给你吃。”
  海明哭丧着脸,“怎么吃得饱,我是一只食肉兽。”
  丹青忍不住笑,“不早说,冰箱里还有一块牛肉。”
  他这才松口气。
  一小步一小步,他俩熟捻了。
  丹青选了一只田纳西华尔兹唱片播放, 每次听这首歌, 母亲与阿姨都会说:“该曲流行之时,我们比丹青还小。”象是不明白那些岁月,自指缝间流到什么地方去了。
  有鉴及此,小丹觉得每过一天,都要聚精会神,以便日后说一句:我没有蹉跎光阴。
  丹青的厨艺比她的功课好多了。
  娟子阿姨曾说:“做得一手好菜,到了外国,男孩子排着队来追求,爱挑谁就挑谁。”她不担心小丹的出路问题。
  所以张海明震惊的说:“你从什么地方学来烹饪绝技?”
  心中又添了三分爱慕。
  小丹只是微笑。
  这是同她母亲葛晓佳学的,也颇讲天份,在这方面有才华的人似有灵感,放多少盐、落几许糖,拿捏得巧到好处。
  但,这一手绝技并没有为葛晓佳带来什么。
  所以丹青等闲不肯展露该项才能。
  做人,好象怎么做都有遗憾似的。
  丹青捧一杯咖啡看着海明狼吞虎咽,听着他击节赞赏,很觉自在。
  不过,她的双眼仍然凝望窗外。
  在等待什么?
  她垂下脸。
  海明帮她洗碟子,俨然好帮手模样。
  他边抹手边建议,“丹青我们去看电影。”
  小丹摇摇头,“坐在黑暗里个多小时,完全迷失自我,非我所欲。”
  “你知道吗,”海明凝视她,“你真是一个奇特的女孩,可记得刚刚才告诉我,你并不自我中心。”
  “因事因人而异。”丹青微笑。
  漂亮女孩子难侍候,此话不假,海明此刻领教到了。
  “你想做什么?”
  “回家。”
  海明失望,他想多见她一会儿,不要紧,还有明天,他又略为振作。
  他看她关了电掣,锁上门,送她回家。
  丹青也知道,在摩登时代,男孩子不轻易管接管送,他们不再为区区礼貌而费时失事执行这种无关重要的仪式。
  海明的意思,丹青很明白。
  但这是夏日,天气热到一定程度,人会晕眩恍惚,产生幻觉,所以夏日罗曼史是不能认真的,到天气一凉,头脑渐渐清醒,恢复正常,便会后悔,而且大惑不解,一个夏天,怎么发生这许多事。
  “海明。”小丹认为要给他适当的警告。
  海明在红灯前向她笑一笑。
  “海明,你要是觉得我俩做好兄弟还不足够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张海明一闻此言,左脚一松,离合器失去控制,车子熄了火。
  兄弟双眼看着街外霓虹灯,不作声,假装没事。
  后面跟着的车子不耐烦纷纷响号催他们让路前进。
  张海明总算从新发动引擎。
  不过再也没有开口说话,刚才吃的牛肉一团铁似塞在他胃里,随时堕出懂洞来,苦不堪言。
  小丹也知道自己言重了。
  但她没有经验,不知如何转弯抹角,不懂维持距离。
  这时向海明道歉,势必百上加斤,越描越黑,更加尴尬,她只得闭上尊嘴。到家,她下车。
  “小丹。”海明叫住她。
  她转过头去,双眼充满要求原谅的神色。
  海明觉得他自足部开始融化,感觉不停上升,到胸口都软绵绵之时,他叹口气说:“小丹,好朋友。”他伸出手去。
  丹青松一口气,紧紧握住海明的手,雀跃不已。
  海明也有点夫复何求的感觉。
  小丹捏一把汗,这时才知道误打误撞,做对一次。
  到家发觉一背脊都是汗。
  人际关系之复杂艰难,她第一次觉悟。
  晚间母亲来长途电话,简单的说了几句。
  阿姨呢,她也应该报了平安。
  但是她没有,象是统共忘了有这么一个外甥,这么一爿点。
  小丹赌气地睡了。
  空气调节开得太低,使小丹不能酣睡。她梦见娟子阿姨穿着白衣服、戴着白手套,推她,叫她。
  朦胧间小丹觉得寒毛直竖,突然惊醒,坐起发怔。
  她去关掉冷气,天边已经鱼肚白。
  白手套。
  真奇怪,阿姨送来不戴手套。
  本市的冬天也不需要戴手套,小丹印象中只有五十年代陈年粤语片中的女主角个个神经兮兮装模作样戴帽子戴手套以示高贵。
  梦中这双白手套如何闯进迷离世界,不得而知。
  丹青看不真阿姨的脸容,不知她是悲是喜是惊是怒。
  这个梦太离奇了,且具不吉之兆。
  丹青连忙拉开百叶帘子,金色的阳光射到她眼睛,她呼吸新鲜空气,也就把梦境忘记大半。
  真是的,又一天了。
  我们最年轻的,不过时现在这一刹那,只须耽一会儿,又比方才更老了。丹青对镜洗脸时喃喃说:他没有来。
  永远不来,也就算了,最惨是来过不再来,所以索性不来,也是幸运。再说下去,快成玄虚的佛谒,丹青叹口气,放下毛巾。
  趁有空拨几个电话找旧同学,但伊们旅行的旅行,做事的做事,全不在家。小丹意兴阑珊,赌气说:我也有地方可去,便出门到娟子咖啡室。
  到得巧,开了店门便有人送货来,一箱箱堆在门外,小丹照单点清数目,签了字,放工人走。
  她嘀咕,凭店里生意额,这些存货,足够用到二零零零年,看样子大半自用。她弯下腰去抬货。
  “不行。”
  她一怔。
  “姿势错误,闪了腰就麻烦。”
  小丹说:“那么帮我忙扛一扛。”也不管他是谁。
  “你不早说。”
  那人走到她对面,抬起一箱咖啡豆,与丹青一照脸,使她双眼睁得老大,动作僵住。
  只听得那人问:“小兄弟,没有人帮你吗?”
  小兄弟?
  丹青几乎没即时因心脏衰竭死亡。




  第四章


  六月债还得快,昨天才叫海明把她当兄弟,今日时辰一到,果然有人把她当男孩看待。
  这个人而且就是她在等待的他。
  “过来这一边。”他催促她。
  原来他一直把她当男生。
  丹青只得暂时权且与他同心合力把罐头抬到储物室。
  然后拍拍手,脱下帽子,让他看清楚她的性别。
  然后惨到这种地步,丹青也就没有顾忌,豁出去了。
  “喂你,”她指指他的胸膛,“你姓甚名谁,速速报上。”
  对方这才看到她是个眉清目秀的女生,十分不好意思。
  他嚅嚅问:“前天在外头锁门的,也是你?”
  “这里只得我一名伙计。”
  “糟糕,真对不起。”
  丹青煽动自己:生气呀,骂他是个亮眼瞎子,抱怨他好了,趁这大好机会,理直气壮教训他。
  但是丹青只能够耳目清凉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用力按捺,无奈不去。
  他向她敬礼,“真正对不起,我看到男性制服……唉。”
  “请坐,别解释。”
  “你恐怕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了。”他试探地说。
  丹青在心中问:喂,讲呀,阁下到底叫什么名字?
  于是她问:“无名氏,你喝咖啡还是红茶?”只觉对着他,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心旷神怡。
  “我是乔立山。”
  “你呢?”
  “我,我是小兄弟。”
  “喂不要这样好不好。”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丹青看着他尴尬的表情仰头大笑。
  乔立山知道她不生气,倒也安下心来,“黑咖啡一杯。”
  丹青见没有其他客人,很想与他共坐,但理智还是战胜,风气在开放,少女还是矜持点好。
  她站在柜台后面,用手托着两颊,看住他。
  乔把一大叠书放在茶几上,坐下,远远问:“你经营这爿店?”
  “非也非也,我是伙计。”丹青猜他是一名学生。
  “对,现在你们流行做暑假工。”他拍拍额角。
  丹青大奇,“什么你们我们,你是上一代的人,与志摩兄达夫兄地山兄是同学?”
  “并不是这个意思——”
  “说话要小心点啊。”
  乔立山莞尔,是应该这样,统共只有十多岁,要是小觑她,把她看得比真实年龄更小,她会跳起来拼命。同样的话,过廿年才同她说,她会喜孜孜乐开了花。一个女人是一个女人。
  丹青问:“你住附近?”
  “不,我来看朋友。”
  丹青笑吟吟追问:“女朋友?”语气很天真,不觉多事。
  乔立山并非弱将,即时答:“男女都有。”
  丹青瞄他一眼,他可不比张海明,完全是两回事,他老练慧黠,很伤人脑筋。丹青怔怔地问自己,为何要舍易求难呢。
  有女客在这暧昧的时刻推门进来,丹青呆住,这几天吹什么风,把这一带的风流俊秀人物都带到娟子咖啡室来了。
  那女郎坐下,同丹青说:“两杯冰薄荷茶,加蜜糖。”
  两杯。
  还有谁要来?
  乔立山很含蓄,没有正面注视人家,但要是说他眼角没有带到那个倩影,丹青就不相信。
  女郎成熟而性感,穿整件头大圆领黑色裙子,随便一坐,已经风韵怡人。丹青自嘲,难怪老乔叫她小兄弟,人比人,比死人。
  女郎眼角看着门口,分明是在等人。
  丹青十分好奇,静静等待。
  一辆红色开蓬车停下来,引擎咆喉两声,然后熄止。
  丹青脸上变色,缓缓站起来。
  不。不可能是这个人。
  同一辆车,到底要接载多少不同的女伴?
  但下车推门进来的,明明是林健康。
  女郎在等的人,是顾自由的男朋友,小丹瞪大眼,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心中怒意压制下去,她真想拿扫帚来拍走林健康。
  岂有此理,要见面也走远一点,同一间咖啡室,同一张桌子,太不留余地了。林健康却不知道有人在一角咒骂他,坐在女郎对面,顺手放下车匙,取起冰茶就喝个干净,并且转过头来说:“小丹,我来同你介绍,这是我朋友洪彤彤。”这无耻之徒,他真好意思,还光明正大的展示胜利。
  丹青瞪着他,不出声。
  林健康也不以为意,付了帐,带着女郎离去。
  只见他们走近车子,林健康用双手握住女伴的纤腰一托,就把她送进车座,连车门斗不用打开。
  那女郎只是笑。
  丹青心里充满悲哀,是,不关她事,但是这样的欢愉如果建筑在另一个女孩子的痛苦上面,又有什么快活可言?
  车子绝尘而去。
  唉呀,这一切莫叫乔某人都看了去才好。
  她警觉的抬起头,已经来不及,乔立山正看着她笑。
  如果是海明,早给她教训一顿,但因为老乔是老乔,丹青只过去替他添咖啡。脸上还讪讪的。
  没想到他问:“男朋友?”
  小丹抬起头,过半晌才会过意来,啊他误会了这件事,于是也学着他先头那语气狡慧地答:“女朋友的男朋友。”
  乔立山点点头,“原来是代抱不平。”
  丹青苦笑,“我有吗,我敢怒不敢言,这年头,谁肯为谁仗义执言,谁有宗旨,谁有正义感,还不统统是各人自扫罢了。”
  乔立山一怔,小女孩竟然说出这样沧桑的话来,十分意外。
  “假使我真是英雄好汉,应该拍案而起,直斥其非。”
  “不要内疚,没有几个人做得到。”
  “他怎么可以那样!”
  乔立山说:“他有权那样。”
  “你帮他?”丹青忿忿不平。
  乔立山但笑不语。
  丹青随即明白,颓然说:“是,他有权选择。”
  “我知道你会明白。”
  丹青略为腼腆,看向窗外。这个下午,虽然叫她看见许多不如意的事情,但乔立山出现,已经足以补偿。
  “那一叠书是什么?”她搭讪问。
  “资料。”
  “有关什么?”
  “很偏僻,有关十九世纪华侨漂洋过海抵陆加拿大做苦力的故事。”
  “啊,那真是血泪史。”
  乔立山笑,“小兄弟,你好象懂得蛮多的。”
  “写人文学论文?”
  他改变话题,“一个人守着店堂,不觉寂寞?”
  “同客人说说话,一天很容易过。”
  这提醒了他,看看腕表,挽起书,“改天再见。”
  丹青即刻问:“几时?”
  乔立山答得也快:“随时。”
  丹青为之气结。
  他拉开玻璃门,客气的道别,挥手而去。
  丹青不置信有这般机灵的人物,同她过去所认识的异性完全不同。
  无论如何,她盼望再见到他。
  把钞票放进收银机,小丹听见清脆的叮铃响。
  娟子咖啡不是做生意的地方。
  这是一个小型舞台,不断上演浮世绘,客人担任主角,剧目天天换新,店里伙计兴之所至,也可偶而上台客串,不过,千万不要喧宾夺主,假戏真做。娟子开这间饮品店,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丹青明白了。
  她把地方收拾干净,上楼去查看娟子的起居室。
  一进门就嗅到一股隐约的幽香,这只香水小丹最最熟稔,娟子阿姨打十年之前就已经用的午夜飞行。
  娟子是那样含蓄高雅的一位女性,模样标致,品味特别。
  才分别数天,丹青已经想念她。
  那天回到家,父亲的电话跟至,大声责备前妻:“一年到头不在家,误解新潮,自以为时髦,明明没时间照顾孩子,偏偏又死霸着女儿不放。”
  丹青问:“有什么荆棘,情绪不佳?”
  “唉,明明到手的生意,又被人横手抢了去。”
  “这同我母亲有什么关系?”
  阮志东叹口气,“对不起,我太累了,语无伦次。”
  疲军焉能作战?白天办公,晚间不好好休息,还陪着名媛满城逛,那还不累得贼死,活该。
  “小丹,我知道你不会同情我这无用的父亲。”
  也许这个夏季太长太热,没有人受得了,都开始崩溃。
  “爸,你找妈什么事?”
  “无事。”
  小丹听他那口气,明明有事。
  过一阵,他说:“我与你母亲在十九年前的今日结婚。”
  丹青不能相信这个悲惨世界里所发生的真人真事。
  分手之后忽然记起结婚纪念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可惜妈妈出门去了。”
  “告诉她,老板不是重视她,而是欺侮她。”
  “她不知岂非更好,知道了又怎么样?”
  “小丹,有时你比我们还要懂事。”
  丹青无言。
  电话那头传来不悦的女声:“同谁说话,没完没了。”
  “爸爸,改天再讲。”
  阮志东没有异议,从善如流,挂断线路。
  从前他一直埋怨妻子管他,千辛万苦,拆散一个家庭,投奔自由,结果,还不是照样受人管,只有管得更厉害。
  叫丹青怎么同情他。
  葛晓佳习惯在旅途天天与女儿通讯息。
  闲话几句,她问小丹:“有没有人找我?”
  “爸爸。”丹青据实而报。
  “什么事?”提起这个人,葛晓佳以鼻子发音。
  “结婚纪念日,问候。”
  葛晓佳象吃了一记闷拳,半晌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问:“没分手的时候,他一向不记得。”
  “或许你们应该出来谈一谈。”
  “火辣辣大太阳底,谈什么?”
  “那么搁到初秋,大家总该见个面。”
  “秋天?”葛晓佳冷笑,“太远了,不知还活着不。”
  小丹只得问:“公事进行还顺利吗?”
  “客户早已被强敌抢去,还派我来自讨没趣。”
  丹青沉默一会儿,“几时回家?”
  “明天。”
  “我爱你,妈妈。”
  “丹青,你是我每朝早上拖自己下床唯一的原因。”
  小丹要在挂上话筒,走近浴室,关上门后,才敢长叹一声,她怕母亲听见,虽然明知她没有可能听得见。
  换上大毛巾浴袍,她扭开电视机。
  这才想起一整天都没有见过海明。他就是这点好,见到他,不会心跳,见不到他,不会心酸。
  无论他在不在面前,都给人一种温馨。
  丹青喜欢海明。
  决定把他介绍给宋文沛,沛沛孑然一人在伦敦,其苦可想而知,暑假之后,他俩如果会面,沛沛便有个忠诚伴侣。
  丹青掏出信封信纸,写将起来,把张海明简单的描绘一下,专等沛沛寄上地址。似有心灵感应,第二天早上,小丹便收到沛沛的信。
  在手中秤一秤,重叠叠,吓一跳,拆开一看,六张纸。
  小丹骇笑。
  沛沛最恨作文,搜索枯肠,往往只能交上五百字,这封信写得密密麻麻,起码三四千个蝇头小楷,不能说不惊人,不知是怎么样子夙夜匪懈做出来的,为图一吐为快。
  读完那封信,丹青长叹一声,十分惆怅。
  照沛沛的形容,苦是苦得来,几乎没夜夜以泪洗脸,她一点也不习惯当地的生活,不喜欢那边的食物,住屋,公园,什么都看不顺眼,只希望回家。
  此刻只她一个人留在监护人家里,父母已经回到本市。
  可怜的沛沛。
  接着门铃响,丹青放下信纸去应门,是宋家派来的佣人,送一个包裹上来,指明是宋文沛送给阮丹青的礼物。
  小丹十分感动,这种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时分,沛沛还不忘替她选购礼物。连忙打开包纸,原来是一条裙子,宛如昨天那个叫洪彤彤的女郎所穿那件,窄腰身,背部开得极低,露出一大片肌肤。
  丹青把裙子在镜前比一比,衣领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小丹,学习扮女孩吧,对你有好处,否则异性都把你当好兄弟。
  丹青坐在床沿,回味沛沛话中意思,缓缓取衣架挂好裙子,欣赏半晌。
  再过两个月,丹青也得动身到外国去生活。
  她叹口气,出门去。
  不知恁地,也不大觉得天气热不可当了,已经开始留恋所见的一草一木。下午,海明来看望她。
  小丹觉得沛沛的信可以公开,况且,她打算把她介绍给他,于是将信交给他细阅。
  看完之后,海明只笑一笑。
  丹青问:“没有意见?”
  “头三个月是这样的。”他把信还给丹青。
  “沛沛比较敏感。”
  “开始人都会觉得不惯,过一阵子,认识了新朋友,建立社交关系,一切会得好转,届时,催她也不回来。”
  “沛沛不会这样容易习惯。”
  海明笑笑,不答。
  他总是不想过分逆小丹意思。
  “暑假过后,你会代我去探望她?”
  海明看着丹青,“你好象巴不得我立刻就走似的。”
  “张海明,你恁地多心,难得你打算留下来?”
  “即使如此,也不用催我呀。”
  “你太多忌讳了。”
  “小丹,我们别为一个远地的朋友发生龃龉。”
  丹青闭上嘴,不再同他讨论宋文沛的问题,得不到共鸣,称属话不投机。气氛僵住。
  本来张海明也有一点牛脾气,对牢丹青,却施展无方。
  “丹青,”他试图打破僵局,“稍后去看场电影。”
  丹青不耐烦的答:“我同你说过我不爱坐戏院,一句话要说多少次?”
  海明的鼻子碰到灰,讪讪地蹭一会儿,实在无地自容,趁丹青转背,他赌气地悄悄开门溜走。
  小丹一抬头,已经不见了他。
  每次一听要把宋文沛介绍给他,就生那么大气。
  他并没有见过宋文沛,很有可能一见之下,惊为天人,追还来不及。
  可是,人的天性就是有毛病,越不给他,越是想要,越劝他要,越是不肯。不是不犯贱的。
  丹青忽然想到自己,嘲弄地笑了,她又比海明好多少。
  总想征服险峻高峰,在所不计。
  海明离开之后,来了一家三口陌生人,两夫妻,孩子约莫三四岁,顽皮得不象话,按都按不住,满屋跑,见什么揪什么来玩,似只小人牌炸弹,又似一阵旋风。坐了一会儿,年轻夫妻歉意地走了,那孩子犹自尖叫,把整张台布连杯带碟扯到地上。
  丹青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待他们走了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写张字条,贴在门口:十岁以下儿童,恕不接待。
  丹青逐项收拾,满头大汗,这次蚀了老本。
  那可怕的小怪物,真事孩子中的渣滓。
  人总要到了中年才会发觉幼儿可爱,丹青适才只想拧住小家伙打他一顿。“小丹。”
  丹青一乐,“妈妈,”连忙迎出来,“早班飞机回来的?”
  葛晓佳一见女儿汗流浃背,心疼地嚷:“季娟子干吗,训练奴隶乎。”
  “阿姨不在。”
  “她去了哪里?”
  “巴黎。”
  葛晓佳立刻沉默下来,小丹一看,就明白了,母亲很知道娟子此去为何为谁。因为母亲脸上没有惊喜,小丹又联想到,娟子此行,好友并不苟同。
  小丹说:“妈妈你倒是有兴致来这里看我。”
  “反正有空,给我一杯冰咖啡。”她挑个近窗座位。
  小丹做了两杯,坐在母亲对面。
  “娟子几时回来?”
  “没说。”
  “你知不知道她去找谁?”
  丹青有心替阿姨守秘,缓缓摇头。
  葛晓佳叹口气,“那人叫胡世真,是她命中克星。”
  丹青干笑一下,“不一定是去看他吧。”
  葛晓佳扬起眉,“今天我烧两味好菜给你尝。”
  小丹高兴地说:“那我们还在等什么,这就回家。”
  张海明这时却再度光临,“丹青,我想清楚了——”一眼看到陌生女客,噤声已来不及。
  丹青连忙趁这机会与他言和,“海明,这是家母。”
  海明讶异地说:“是真的?实在看不出来,恍如一位大姐姐。”
  葛晓佳一听这话,哪去管真情还是假意,只觉双耳受用,又深深喜欢这年轻人乖巧出息。
  当下就说:“小丹是你的朋友吗?”
  丹青心想,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原来张海明亦谙此招。
  海明连忙过去为伯母拉椅子递烟灰缸,招呼周到。
  “小丹,把海明请到舍下便饭吧。”
  丹青经过海明身边,喃喃地说:“巧言令色鲜矣仁。”
  但却捞到一顿便饭。
  取什么舍什么,轻而易见。
  海明很快与伯母混得极熟,他叫她葛小姐。
  稍后又把自己母亲的二度结婚照片取出给她看,两人研究半晌,反而冷落小丹。丹青躺在沙发中,带着微笑,很乐意看到母亲开心。
  他们渡过一个很热闹的黄昏。
  饭后送走小朋友,葛晓佳才说:“我已经辞了职。”
  发布过这项坏消息,她名正言顺当小丹脸斟酒喝。
  “妈妈,你不如索性休息一年半载。”
  “即使生活不成问题,天天起来做些什么呢?”
  “真可怜,连享受都忘了,喏,看报纸喝红茶,约人午饭,逛街饮下午茶,同女儿说说笑笑下盘棋,或相偕旅行去。”
  葛晓佳摸着女儿的头发,“你过了这个暑假就要走的。”
  “那么把这个家解放,我俩去外国过新生活。”
  葛晓佳再倒一杯威士忌加冰,“你走了我可要寂寞了。”
  “一起去。”
  “走不动。”
  “心理作用。”
  “再说吧。”
  三杯酒落胃,她已有困意,走到浴室,放大缸水,泡下去,闭上眼,不如意事,浑忘一半。
  丹青叹口气,她打不破母亲这层心理障碍。
  半夜,她听见无线电幽微的音乐声,起身查看,原来是母亲开着收银机睡熟了。丹青熄掉机器。
  父亲这一刻在做什么?
  丹青巴不得可以任性三分钟,拨电话到他家,半夜三更把他叫醒,说些不相干的话。
  丹青当然没有那样做。
  第二天,葛晓佳比女儿早起,摊开英文报纸在看聘人栏,一只手夹着香烟。丹青问:“猎头族没与你联络?”
  “我想了解市价。”
  丹青看到母亲的黑眼圈,摇摇头。
  她放下报纸,“行头窄,来来去去是那一百数十人,真想转行。”
  “无论怎么样,妈妈我一定精神支持你。”
  她拍拍丹青肩膀,“卖嘴乖。”
  随后她又问:“阿姨有无音讯?”
  小丹摇摇头。
  葛晓佳担心,“不是不回来了吧。”
  “不会的,十天八天就有消息。”
  葛晓佳翻过一页报纸:“和宜董事总经理陈佩华宣布委任张君玉为宣传推广主任……咦,这两个死对头又碰在一起了,还肩并肩齐齐看着摄影机言笑甚欢呢。”
  “谁比较可爱?”小丹问。
  “谁还讲这个,又不是小白兔竞赛,能办事就好。”
  葛晓佳喝干了咖啡。
  “妈,你还得会公司吧。”
  “当然,一个月通知。”
  小丹有点难过,如果是真正重要的人物,公司不轻易放人,起码扣留三个月,甚至半年。
  “我同你一起出门。”小丹说。
  “你何用这么早?”
  “去图书馆。”
  “同海明一道去?”
  丹青微笑,母亲倒是记得他。
  “他是个好男孩。”
  “我也认为是。”
  “幸亏你爹终于答应背起你的留学费用。”
  “对他来说,真不容易,”小丹承认,“我很有点压力。”
  “你不用他那笔钱,他也还不是胡乱花到别人身上。”
  小丹不敢搭腔。
  葛晓佳的牢骚一直发下去:“什么一万块一条裙子,三万块去乘玛丽皇后号。”丹青陪笑,“妈妈,时间差不多了。”
  葛晓佳转过头来,略带怨恨的说:“你仍然爱他是不是。”
  丹青沉默一会儿,才答:“是,我仍爱他。”
  那语气,旁人听了,不会相信说的是她父亲。
  太年轻生这个女儿,父女只差二十八岁,站在一起仿佛兄妹,小丹长得不象父亲,骤眼看,又似他女朋友,是以阮志东此刻的伴侣一见到丹青,便如一条刺截在眼中。
  心情坏的时候,葛晓佳觉得很痛快,小丹象是替她报了仇。
  心情平稳的时候,又觉大势已去,再多十个女儿也救不了她。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利用孩子作武器。
  葛晓佳当下取过外套,一看,说:“噫,皱成这样。”
  小丹连忙说:“我即刻帮你熨,你且去化妆。”
  “那佣人是管哪一门的?”
  “她也有的忙的,我来做也一样,不消三分钟。”
  这半年来葛晓佳很容易生气,一点点小事跳起来,丹青只得尽量容忍。
  许多事业女性营营役役,忙得不知老之将至,忽尔性情大变,狂燥抑郁,还以为压力过大,肝火上升,谁不知岁月不饶人,到了一定年纪,荷尔蒙产生变化,自动调整,是,即使才华盖世,一样会得步入更年期。
  小丹只是不敢提醒母亲。
  只为她穿上外套,将公事包递到她手中,送她出门。
  就剩她们母女俩了,天老地荒,相依为命。
  丹青握着手,叹口气,能够照顾母亲到耄耋,也算福气。
  下午,回到咖啡室,发觉店门已经打开,但卷闸门仍然低垂。
  回来了。
  丹青微笑。
  “娟子阿姨,”她扬声,推门进去,“几时到的?”
  楼上传来回音,“这里,小丹,这里。”
  娟子探头下来,一络长发垂在脸旁。
  小丹迎上去,笑道:“去了这几天,一点音讯也无。”
  “倒有两三天在空中飞,无暇同你通电话。”她笑。
  娟子下得楼来,小丹看到她的双手,雷殛似呆住。
  白手套。
  梦中的白手套,娟子双手带着双白手套,身上穿着白衣裳。
  丹青连忙注意她面部表情,幸亏她喜气洋洋,呵不止这样,娟子阿姨简直容光焕发,小丹放下一半的心,把梦境忘掉一半。
  “阿姨,为什么穿手套?”
  “我在抬藤箱,怕刺。”
  “那几只箱子里装的是书,怪重的,抬它作甚?”
  “不要了,丢出去。”
  “哎呀,不要给我,都是些旧的电影及时装画报,我最爱看,”丹青嚷:“觅都觅不到,怎么可以扔掉。”
  娟子笑,“给你?一过暑假你就要走,难道带着它们一起留学?”
  “可是都二十年的历史了。”丹青舍不得。
  “算了。”
  “为什么要扔掉它们?”
  “腾出地方来作正经用。”
  “不够空间吗?”
  “是,想把储物室装修一下,充作书房。”
  “阿姨,你不是已经有书房?”丹青大惑不解。
  娟子迟疑一下,如何微笑道:“过一阵子,有朋友来探访我。”
  丹青究竟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子,听到这里,也就明白。
  可是那些画报……
  有些比小丹的年纪还大。
  她咚咚咚奔上楼去,只见藤箱子已经拉了出来,杂志都收进纸盒子里,预备叫人拖走。
  小丹忽然有种委曲的感觉,她不舍得,这些册子是她童年回忆一部分,每逢假期,都到娟子阿姨处,蹭在储物室,翻阅它们。
  她对六十年代潮流的认识,就来自这个宝藏。
  小丹彷徨地坐在书堆中,顺手拾起一本南国电影。
  封面是那位著名的大眼睛电影皇后,樱桃红的菱形小嘴,正对着小丹笑呢。小丹把杂志掩在胸前,决定把它们都扛回家。
  讨厌,全为了这个叫胡世真的人。
  “丹青。”娟子叫她。
  丹青别转面孔,明显表示不满。
  娟子忍不住笑。
  大人的身段,小孩的情绪,这便是十七岁的阮丹青。
  “你预备带着全世界的杂物,直到寿终正寝?”
  “我没有那样说过,但这些书籍无论如何跟着我。”
  “好好好,”娟子叹口气,“我不同你争吵,你拿走好了。”
  “还有什么要扔出来的,趁我还在,快快让我接收。”
  娟子看她一眼,不响。
  丹青佯装翻阅杂志,也不说话。
  娟子忽然问:“丹青,你怕?”
  小丹猛地抬起头,“怕,我为什么要怕,怕什么。”
  娟子不响。
  过了一会儿,小丹站起来,“是的,我怕失去你。”
  娟子笑着转过头来,“怎么可能,真事个多心的孩子。”
  “先是这些书,然后就轮到我,这里再也没有我歇脚的地方。”
  “丹青,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丹青悲哀的坐下来,“然后我将被逼永永远远留在加拿大,因为回不来,因为没有人爱我。”
  这是丹青内心至大的恐惧吧,娟子握住小女孩的手。
  小丹说下去,“一走你们就忘了我了。”
  “丹青,不会的。”
  丹青抱住阿姨的腰。
  “即使会,又怎样呢,你前面有一整个美丽新世界等着你去开拓,新的知识,新的朋友新的环境,还有新的活动新的感情,怕的应当是我们这群老人家,一下子就让你丢在脑后。”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既然大家都念旧,那更加应该放心。”
  丹青抚摸娟子戴着手套的手,“不要离开我。”
  娟子笑,“还不下楼去,生意都叫你赶跑了。”
  丹青本想问:胡先生几时来,但终于忍住。
  她不想知道,她不喜欢他。
  连同旧杂志一同被淘汰的,还有两只旧樟木箱。
  小丹把这件事详细的告知宋文沛,写在信中:“真没想到娟子终于会这样没心肝”,心中舒服不少,后来又觉得是讲了阿姨坏话,但,也顾不得了。
  怎么接收这些东西?说笑罢了,母女两人只住小小公寓,家私电器都要量过尺寸才敢买,一点空余的地方都没有。
  小丹闷纳异常,其中一只樟木箱子盖上雕刻有丹凤朝阳图案,丹青最最熟悉不过,自小用手指摩挲,每一个弯位她都知道。
  如今都要诀别,比同宋文沛分开还要糟糕,因为说不定几时会与沛沛重逢,而这些旧物,一旦出门,永不相见。
  有客人推门进来。
  “门外堆着的东西都是废物?”
  小丹抬起头,“乔立山,是你。”
  他的笑容比什么时候都要爽朗,一整天,丹青至今才觉得有一点点人生乐趣。“门外那些书本都不要了?”
  丹青惊喜地反问:“难道你有兴趣?”
  “当然有。”
  “嗳呀,太好了,”小丹拍起手来,“上天可怜。”
  “我一直在找这种资料,可惜没有人提供,事不宜迟,我马上搬回家,免得他人捷足先登。”
  乔立山立刻转出门去。
  丹青心花怒放。
  嘿,自有识货的人当宝贝一样的收了去。
  乔立山这家伙有缘有福。
  当下游什么客人上门她都不管,只帮乔立山把书本抬上一辆小小货客旅行车。忙得一身大汗,脸上少不免沾上灰泥,似长了胡子。
  乔立山笑道:“今天收获可大了。”
  一眼看到丹青小面孔上红卜卜那副滑稽相,不由得掏出手帕替她擦汗。
  他是无心,小丹却紧张得不知身在何处。
  “谢谢你帮忙,我先把宝库安顿好,再来喝咖啡。”
  “喂乔立山。”
  “什么事?”他回头。
  “我能不能借阅这些书?”
  他笑,“当然可以,它们本来是你家的,不是吗?”
  小丹松口气,“谢谢。”
  他挥挥手驾车离去。
  小丹没想到轻而易举掌握到机会上乔家去作客。
  她回到咖啡室去,洗一把脸。
  装修工人前来报到,娟子阿姨正指点他们开工。
  海明过了探班,问:“大展鸿图?”
  丹青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同海明说:“不晓得是否过度痴心,只希望一切不要更改,生生世世,永永远远陪着我。”
  好一个张海明,不慌不忙,斯文淡定的说:“人类对未知有天生恐惧,所以新不如旧,你这种想法情有可原。”他分析得很好。
  丹青实在不愿意放弃这位好朋友。
  那日回家,小丹告诉母亲:“阿姨有客自远方来。”
  葛晓佳脸色郑重,“娟子这么告诉你?”
  小丹点点头。
  葛晓佳苦笑。
  “妈妈,你不与阿姨谈谈?”
  “她不说,就是无心与我商量,我怎么开口。”
  “但你们就似姐妹一样,还顾忌这些不成。”
  “有分别的,之所以我俩友谊数十年不变,就是因为懂得尊重对方的私隐。”小丹说:“我认为世界好似即将崩溃,私隐仿佛不算什么。”
  葛晓佳笑了,知道女儿关心娟子。
  “阿姨也一大把年纪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不一定的。
  “她那朋友胡世真,很讨人喜欢,擅长说话,相貌英俊。”
  但是丹青已经决定与他对敌。
  象她们那种年纪,不可理喻,下了决心之后,勇往直前。
  丹青这是才想到对母亲表示关怀。“今天有没有运气?”她问。
  “事实上,不坏。”葛晓佳微笑。
  “把一切都告诉我。”
  “今夜我有约会。”
  “是异性吗?”
  “是。”
  “单独?”
  “是。”
  丹青笑,“好极了。”很多时间,母亲只与同年龄同环境的女伴吃喝玩乐,小丹十分不以为然,有什么希望呢,聚到天老地荒也不管用,到头来孑然一人回家。今天是一个突破。
  小丹问:“要我跟你熨衣服吗?”
  “不用了,我买了一件新的。”
  呵这就已经很隆重,母亲最近不轻易置新衣,一则意兴阑珊,再说能省就省。葛晓佳打算在女儿开学的时候,陪她在加拿大住大半个月,等她熟悉了陌生环境,才放心回来工作。
  这一切都要花费,得设法开源节流。
  今天这个约会,在葛晓佳心目中,地位可想而知。
  丹青独自留在房中看电视。
  暑期过后,到那边去升学,不知道要流落在什么住所。
  倘若是宿舍,照沛沛的报导,看电视,要到娱乐室,一排排椅子,一百数十人坐在一切看一个萤幕。
  小丹自问不算不合群,但真的要过这种没有私隐的大家庭生活,却还不惯。奇是奇在许多娇生惯养的同学都仿佛认了命似的。
  有些去念寄宿中学,一间房放八张床,小丹无法想象她们怎么睡的觉。
  卫生间统统在走廊另一头,每次洗澡,非得带齐所有用品衣物不可,似两万五千里长征。
  都知道是非常吃苦的一件事,所以走之前,都戚戚然。
  但还是希望有机会走。人就是这样矛盾。
  也许可以恳求父亲给她照样买一架小小电视机。
  但是学期还没有开始,先挂住这些无聊的事情,又象过份。
  电视长篇剧说些什么,小丹全看不进去。
  电话来了,是海明。
  丹青乘机问:“海明,你宿舍房间里有无电视机?”
  “相信我。”他回答:“你不会有时间看电视。”
  “情况那么坏呀。”
  海明象是怕进一步的证据会吓坏她,不予回答。
  “你的留学生活是否快乐?”
  “当然,每天都学多一点点,进步一点点,是至高享受。”
  “你的看法是标准男生角度。”
  海明笑,“还在为你的同学宋文沛担心?”
  “不,为我自己。”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不可能事先排演生活每一个细节。”
  小丹承认他说得对。“找我有什么事吗?”
  “聊聊天而已,再也不敢请你看电影。”海明苦笑。
  丹青自觉过份,于是说:“明天来喝咖啡,我请你。”
  她并没有履行这个诺言。
  才打开咖啡室大门,小小红色跑车就驶过了停下。
  它的主人林健康推开门,“她来了没有?”声音非常非常的不耐烦。
  她,她是谁?
  丹青冷冷的反问:“你指顾自由还是洪彤彤?”
  林健康遭此抢白,有的尴尬,咦,这小子打扮的女孩子还是只小辣椒呢,看不出来。
  他连忙说:“顾自由。”
  “没来过。”
  “约了我在这里等,又迟到,”他挑张桌子坐下来,抬头看钟,“看,两点已经过了十分。”
  丹青看着他,“早些时候,并不见你有类此抱怨。”
  林健康一怔,随即讪笑,不知他笑谁。
  丹青好象决定管这宗闲事似的,她说下去:“顾小姐对你很好。”
  林健康神色温柔了一点,他缓缓点头。
  “两杯冰茶?”丹青呶呶嘴,“她赶来了。”
  顾自由一头一脑汗扑进来,脸色苍白。
  其实,丹青想,他要是等,一定在,要是不等,何用赶,干脆施施然好了。他示意她坐。
  丹青把冰茶端到桌前,不忍看这场戏,避到楼上,让他俩静静谈判。
  娟子出去了,有张字条压在梳妆台上,留下电话号码,必要时找得着。
  丹青取过水晶玻璃杯子,擦一点午夜飞行在耳畔,本来幽幽的香味在一个这样的下午变得更加惆怅。
  小丹听见清脆的杯子破裂声。
  她连忙赶下楼,刚刚看到林健康的车子开走。
  顾自由伏在桌子上。
  两只冰茶的杯子在地上碎成一千片一万片,再难拾起。
  小丹叹一口气,取出扫帚,细细扫净地板,又取出吸尘机,除去每一粒碎片。做完这一切,她轻轻去推顾自由,女郎没有动,小丹加一点力气,女郎仰面连椅子摔倒在地下,不醒人事,口角漏出白沫。
  丹青吓得双膝发软,互相碰撞,幸亏还记得海明家的号码,一共拨了三次,才接通,叫他立刻赶过来,跟着通知附近派出所。
  海明与警察几乎是同时赶到的。
  顾自由立刻被救护车带走。
  丹青一颗心扑扑跳,要用双手按住,不然象是要从喉咙跃出似的,她吓得浑身发凉。
  倒是海明做了咖啡加拔兰地给她喝。
  “顾小姐不会有大碍,你放心。”
  “她是吃了药才来赴约的。”
  “想必如此,到了此地便发作。”
  丹青抬起头,“他正眼都不看她了,这样牺牲又有何用?”
  海明默默无语。
  丹青说:“做人真是累。”
  海明忽然笑。
  丹青瞪他一眼,“速速解释你那不怀好意的嘲弄。”
  海明答:“我从没见过象你那样热心却又悲观的人。”
  下午,娟子回来,丹青把店交回给阿姨。
  娟子讶异,“竟发生这样的事。”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第五章


  丹青与海明结伴到医院去探访顾自由。
  她洗过胃,情况稳定,病房还有其他亲友,一位中年太太眼睛红肿,不住饮泣,不问可知是可怜的母亲。
  丹青有点意外,没料到顾自由也有家人,她那么放肆任性,统共不象还有父母在堂的样子。
  能不能叫长辈骄傲是一回事,但至少不应令他们伤心。
  丹青张望一下,罪魁祸首并没有来。
  顾自由睁开眼睛,长长睫毛颤抖犹如迷路受惊的蝴蝶。
  她母亲连忙伏过去叫小由。
  顾自由看到了丹青,嘴唇略动,象是要说话的样子。
  丹青示意她休息,然后站起来,摆摆手,偕海明离开。
  小丹说:“来,我还欠你一杯咖啡。”
  “市区的咖啡室哪里及娟子咖啡。”
  小丹似没听见,“真不值得。”
  海明对该件事不予置评。
  “得不到就算了,前面或许还有更好的,”她握紧拳头,在桌面一敲,杯碟全部戏剧化的弹跳一下,“换了是我,一定更努力更上进地生活,不是为我爱的人,乃是为我恨的人,我,决非一个柔弱的好女孩!”
  张海明看她那痛心疾首的样子,暗暗忍着笑不出声。
  “我会让这些人知道,是伊们走了宝,有眼无珠,作出错误的选择。”
  海明忽然指出:“何必向不值得的人证明什么,生活得更好,乃是为你自己。”丹青一听,立刻投过去佩服的一眼,“海明小友,你的境界总要比我高出一皮,何解?”
  海明笑,“因为我年纪比你大。”
  丹青吁出一口气,到这个时候,她才松弛下来。
  “丹青小友,别想太多,我送你回家。”
  “我做牛肉面给你吃。”
  冰箱上有留字:他,今天有请我出去。
  丹青微笑,团掉字条,不让海明看到。
  “你生活这么独立,”海明说:“留学没有问题。”
  丹青把沛沛送的裙子取出给他看,海明吹一下口哨。
  “你会穿这个?”
  “明天就示范你看。”
  “赌一百块你会怕难为情。”
  “好,击掌为盟,明午三时你到娟子咖啡室来。”
  “太暴露了,不穿也罢。”
  “海明损友,不要用激将法了。”
  他在九点多告辞,丹青在十时左右累极入睡,母亲,好象在近天亮时才回来,不过,也许是丹青听错了。
  第二天丹青起床,她已经去上班。
  丹青走到母亲房中,只见昨夜她穿过的衣服鞋袜尚未收起。一双黑色缀水钻的丝袜如蝉翼般搭在椅背上,玫瑰红缎鞋一只在东一只在西,晚装裙虽挂衣架上,却斜斜落下一只肩膀,象是意犹未足,还想在玩。
  丹青微笑。
  是该多出去。
  她放心了。
  这个时候,她接到了电话,是父亲,声音焦急愤怒彷徨慌忙,一听就知道有事,且是非同小可的大事。
  “丹青,你母亲回来没有?”
  “回来好几天了。”
  “讨厌!”
  “怎么回事?”
  “我同南南狠狠吵了一架,她赶我走,此刻我无家可归。”
  丹青立刻作出反应:“可以去住酒店。”
  “什么价钱你知不知道,本来你母亲不在,握可暂时搬来住几日。”
  “不行,”丹青答得飞快,“我们这里一点空隙都没有,你另外想办法吧。”阮志东啼笑皆非,“好家伙,丹青,这下子你可表明心迹了,原来你与你母亲一样恨我。”
  “不,父亲,只是母亲不能再受刺激。”
  阮志东叹口气,“好,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他扑一声爽快磊落地挂上电话。
  也许这一气,就不再替丹青缴学费了,但丹青必须保护母亲,代价在所不计。分手后母亲一直有些微歇斯底里,最近几天情绪略有进展,丹青决定维护母亲到底。
  她换上那件露背裙子,到底不放心,外罩一件小小外套,这一日,她会赢得一项赌注。
  小丹把头发挽成一条马尾巴,借母亲的口红一用,果然,立刻女性化了。照照镜子,有几分满意,便出门去。
  抵达娟子咖啡室,丹青觉得气氛异常。
  装修工人敲钉得特别起劲,店堂中央放着两只大皮箱,玻璃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招牌。
  店里连冷气都没有开。
  小丹脱下外套。
  “阿姨,阿姨。”她抬起头叫。
  “小丹,”娟子下楼来,“忘记通知你,今天休假。”
  丹青一怔,耸耸肩,“没有我的事,我先走了。”
  娟子笑说:“且慢,丹青,我介绍一个人你认识。”
  丹青心中有数,是这两只箱子的主人吧。
  “胡世真,”娟子连名带姓地叫男伴现身,“丹青来了。”
  丹青全神贯注看着楼梯口,此人千呼万唤始出来,莫叫她失望才好。
  他探出头来,丹青只看到一把大胡子,遮去三份二面孔,卷曲的黑发贴在头上,一双眼似笑非笑,身段高大强壮,高度足有一八五公分以上。
  他低沉的声音笑道:“你就是阮丹青?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他迎上来。丹青退后一步。
  她惊疑地看着胡世真。不错,他身上每一处都散发着魅力,但凭直觉,丹青就感到不妥。
  她说不出是什么,人的第六感虽远远不及动物敏感,但仍然存在:房间里有好友,人会有种温馨的感觉,相反地,有敌人的话,又会浑身不自在。
  此刻,丹青莫名其妙地紧张。
  胡世真却不管三七二十一,过来紧紧拥抱丹青。
  小丹平时并不是拘泥食古的女孩子,但不知恁地,她有种被侵犯的感觉,用力推开胡世真。
  大胡髭目光灼灼的看她一眼,两人已经过了招,但娟子却茫然不知。
  “丹青,”娟子笑说:“做三杯咖啡上来。”
  胡世真也笑,“我要一整壶黑咖啡,一杯怎么够。”
  丹青转到柜台后面去。
  她觉得胡世真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那炙热的眼神令她浑身不安。
  丹青马上后悔选这件暴露的衣服。
  没有关系,喝完咖啡,马上离开。
  小丹顺手穿上小外套,略为镇定一点。
  娟子说:“坐呀,小丹,怎么忽然客气起来。”
  楼上工人敲木板敲得人心慌意乱,丹青还是觉得站着好。
  过一会儿,她问阿姨:“我们休息几天?”
  “三天吧。”
  “那我星期六再来。”
  胡世真说:“小丹尼喜欢几时来就几时来,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疏远。”小丹忽然恼怒,几时轮到他插话,关他什么事。
  他以为他是谁,这里有不叫世真咖啡店,一切与他没有纠葛,他发什么言。丹青皱上眉头,拿起手袋,“我走了。”乘兴而来,败兴而走。
  娟子意外,“丹青我们打算出去吃饭,你不陪我们?”
  “改天吧。”她拉开玻璃门。
  “星期六再见。”胡世真在身后提醒她。
  丹青没有回答。
  在门口迎面碰见张海明。
  “海明,”她如遇到救星,“请送我出市区。”
  海明细细注视她,“你怎么了?”
  她额角细发间布满汗珠,神情有点惊惶,非昔日可比。
  小丹急急上了他的车子,“我们走吧。”
  “喂,别忘记我们的赌注,这就是那件性感的衣裳?”
  小丹后悔得要死,哪里还有心情说笑,“我输了。”
  海明知道其中自有蹊跷,只是不便追究。
  过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丹青,你有心事。”
  “海明,我不是不肯对你说,而是牵涉甚广,无从说起,盼你原谅。”
  归根究底,是不想说出来,不过张海明得到一个这样漂亮的籍口,也就不再声张。
  他问丹青,“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妈妈今天没有应酬,很快就回来。”
  丹青估计得不错,葛晓佳果然在黄昏便下班回家。
  她甫进门,小丹便说:“我见到胡世真了。”
  葛晓佳看住女儿,“那又何用气急败坏?”
  “他不是好人。”
  “娟子自有分数。”
  “我不喜欢他。”
  葛晓佳脱下高鞋,冲杯茶,坐沙发上,搁起双腿。
  “他很危险。”
  做母亲的笑了,“小丹,我看你是妒忌了。”
  小丹一怔,“妒忌?”
  “你怕他抢走你的娟子阿姨,是不是?”
  “不不不……你把我想得太幼稚了,母亲,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连周南南都不妒忌,你有约会,我还真的替你高兴,但是胡世真,他浑身发散着邪恶的气息。”葛晓佳啼笑皆非,“你太夸张了。”
  小丹颓然坐下,“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
  “他还留着阿胡髭?”
  “是。”
  “仍然比电影明星还英俊?”
  “是。”
  “季娟子仍然迷他?”
  “一点都不错。”
  “一段感情纠缠十五年,也该有个终结,不然,连朋友都觉得心痒难搔。”
  “他们打算结婚?”
  “结不结婚,到无所谓,问题是他不知离婚没有。”
  多么复杂。
  “不过,只要你看到娟子那心满意足的样子,你便替她高兴,谁知道呢,或许一切还是值得的,她一直在等他,都快大半辈子了。”
  “不可思议。”
  “我们那一代女性蠢得很,”葛晓佳苦笑,“她那一辈子,与我的一辈子,就这样报销。”
  “妈妈,你们将来的路还长着呢。”
  “拜托拜托,别诅咒我,我可不稀企长命百岁。”
  “妈妈。”
  葛晓佳只得歉意的笑,“对不起,小丹,来,说些乐事。”
  “周南南同老爸开仗了。”
  葛晓佳一怔,“不可能吧,都已经这么久了,他们应有相当了解。”
  “老爸亲口说的。”
  “一下子又和好了,耍花枪而已,不要去管他们,来,替我槌槌骨。”
  丹青小时候替母亲做类此服务,一小时收费十元,常常淘气的拨快时钟,籍此作弊。
  “妈妈,我到加拿大去之后,谁帮你做人体按摩?”
  “我会买一张按摩椅子,唉,丹青,穷则变,变则通。”
  “老爸没有地方住,你知道吗?”
  葛晓佳根本不想提起前夫,只是唯唯喏喏,“高一点,不错,这里,喔唷,好象要断开来,什么人生四十开始,废话,口号叫得响有什么用,肉体根本不同你合作。”
  丹青笑得绝倒。
  打扮起来,远看,依然是一枝花,母亲有时真幽默。
  “别担心季娟子,她若不懂照顾自己,我们也没有办法。”
  说到这里,电话铃响起来。
  “丹青,替我接听。”
  小丹微笑,往日下了班,母亲不想再听电话,现在,大概是在等那位先生的消息吧。
  丹青拿起电话,那边女声吼叫:“阮志东呢,告诉他,他躲到天脚底我也把他掀出来。”
  丹青惊疑地问:“你是谁,周南南?”
  葛晓佳听到这三个字,也跳起来。
  “叫阮志东来同我说话。”
  “他不在此地,你找错地方了。”
  “好,我知道你们一家合在一起欺侮我。”
  “他不在,我不骗你,请你控制自己,不要无理取闹。”
  葛晓佳忍无可忍说:“小丹,挂断电话,同这种人有什么好讲。”
  丹青立刻收线。
  但是电话铃不到一刻又响起来。
  葛晓佳冷笑,“失心疯!”
  小丹连忙拔掉电话插头。
  “他人在哪里,你可知道?”
  小丹叫苦,“周南南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
  大门咚咚咚敲响,丹青心惊肉跳,“这会是谁,三更半夜。”
  “不管是谁,叫他即走,否则拨三条九。”葛晓佳斩钉截铁。
  小丹到防盗孔一看,“是爸爸。”
  “不准开门。”
  小丹左右为人难,怪叫起来。
  “这是我的公寓,我已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他把我惹毛了,逼虎跳墙,我拿大菜刀砍他。”
  丹青只得大声在门内叫:“父亲请你快走。”
  “我走投无路。”
  丹青大喊,“此路不通。”
  葛晓佳一手推开女儿,拉开大门,一心要与前夫论理,门一开,她呆住,只见阮志东一脸血污,垂头丧气,衣冠不整,似一条狗似靠在墙角。
  “看丹青份上,让我进来洗把脸,这个样子,叫我到什么地方去?”
  “发生什么事??”葛晓佳惊惶失措,打开铁栅。
  倒是丹青心绪清,没好气的说:“开头口角,继而动武。”
  葛晓佳恍然大悟,冷笑一声,“可叫你碰到定头货了,活该啊活该,你莫以为天下女人都象我,吃了亏暗哑忍,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声张半个字。”
  阮志东垂头丧气的进门来。
  “报应,报应。”葛晓佳一直不停嘴。
  丹青拉拉她衣角,“妈妈,算了。”
  葛晓佳吁出一口气,坐下来,斟杯酒,点枝烟,忽尔笑了,“真舒服,今天天气真好,清风徐来,凉飕飕,妙不可言。”
  “妈妈,”丹青央求,“别这样,他已经受够。”
  “有乖女儿替他着想,他还算命大。”
  阮志东假装听不见,在卫生间洗刷。
  那周南南养着好长的指甲,抓得阮志东一脸血痕。
  丹青取了一管消炎镇痛的药膏给父亲。
  “你怎么见人呢?”
  阮志东咬着牙关不出声。
  葛晓佳走过来,看着前夫,又愉快的笑了,她是真的高兴,装都装不出来,一边说:“善恶到头终有报,若谓不报,时辰未到。”
  丹青见母亲乐成这样,忍不住也噗哧一声笑出来。
  阮志东见她母女俩都笑,也只得苦笑。
  一家笑完了,阮志东招供,“起码一个星期不能上班。”
  “什么深仇大恨,把你伤成这样,”葛晓佳说:“有谁要动手,那人还真应该是我,可是我宁可忍得内伤,也不施毒手。”
  阮志东只觉得话中尚有许多余情,不禁羞愧得低下头来。
  丹青问:“世为了我的学费吗?”
  “不,不是这个。”
  “既然与我无关,我就安乐。”
  葛晓佳下令逐客:“好了,你可以走了。”
  阮志东万分不愿,也没有理由再逗留下来。
  还是女儿替他解围,“我做一个面给你吃。”
  他跟女儿到厨房。
  丹青轻轻说:“父亲,还记得你说过什么?你说人人有权,追求更好的。”阮志东捧着热茶,怔怔地,不回答。
  “真的是更好的?”
  阮志东象具石像一般。
  “真的为了更好的,可以放弃一切道义?”
  阮志东叹口气,“我不饿,天晚了,我还是走的好。”
  丹青手上拿着面,却没有挽留父亲。
  他开门走了。
  葛晓佳关了灯,在黑暗里吸完手中的烟,一点猩红的火星,时亮时暗,终于消灭。
  开头的时候,丹青也希望父母可以复合,时间越久,越觉得没有可能,也无此必要,他这样伤害她,叫她如何若无其事地以德报怨。
  葛晓佳说:“他至少快活过。”
  “会吗?”丹青说:“我不相信,总会内疚吧。”
  葛晓佳笑,“丹青,你还小,不知道,他们不会惭愧的。”
  丹青恻然,想到顾自由。
  第二天睡醒,反正没事做,她去看她。
  已经好多了,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窗外,一张脸十分清瘦,但肤色已抖掉那层灰暗。
  “自由。”丹青唤她。
  “呵,你来了,”她连忙欠身,“丹青,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小丹按下她的肩膀,“快躺着,别动,少说话。”
  顾自由握紧丹青的手,丹青只得把带来的一盆植物放在茶几上。
  她说:“我太愚蠢了。”
  丹青叹口气,“置之死地而后生。”
  顾自由低下头,“我现在都想通了。”
  丹青说:“要是真有什么事,也太叫大家伤心了。”
  “你放心,断然不会再发生。”
  “这样才对呀。”
  顾自由看着碧绿青翠的植物,“这叫什么?”
  “生命之光。”
  顾自由笑,“真的?”
  “如假包换。”
  她紧紧拥抱丹青。
  丹青坐了一会儿告辞,留学几本画报杂志。
  在走廊处,碰见林健康,丹青避开,不想相认。
  “丹青。”他却看见她。
  “自由怎么样?”他问。
  “很好。”丹青正眼也不看他。
  “我是刚刚才知道的,立刻就赶来了。”
  “是吗。”
  “我知道你们都怪我。”
  丹青不愿意多讲,只是厌恶的答:“言重了。”
  然后绕过他,走下楼梯。
  停车场上那辆红色跑车耀眼触目,丹青很想掏出一枚硬币,在车身上划长长一条花纹,以示敬意。
  车上坐着林健康的新欢,看到丹青,她打招呼。
  “我认得你,”洪彤彤挑衅地说:“你是咖啡店的女侍,不在店内倒咖啡,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丹青想伸手扯她的头发,把她推倒在地,踢上两脚。
  想归想,却没有动手,连话都不说,就走远了。
  稍后丹青同海明讲:“一个人到了那种地步,教训是多余的,省点力气算了。”海明只是苦笑。
  丹青嗒然,“浪费了我的伶牙俐齿,没有表演对象。”
  在海明眼中,丹青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一举一动,都是最最可爱的。
  精致的小面孔,爽辣的言辞,明快的性格……都是上上之选,最不好的地方是她一厢情愿要把他介绍给她的好同学。
  “夏日浪漫史永远不会持续。”丹青说。
  “为什么?”
  “秋天一到,气温下降,头脑马上清醒,各忙各的去了,哪里还有空闹恋爱。”
  “你真悲观。”
  丹青笑。
  下午,母亲自写字楼打电话给她,“小丹,你娟子阿姨有一只金网线晚装手袋,我问她借用一次,劳烦你有空帮我去拿一拿。”
  “今天有约?”
  “是。”
  “我马上去。”
  咖啡店休息,丹青有点怀念老顾客艾老夫妇。
  这还罢了,乔立山呢,多日不见,亦无从联络,不知道他有没有来过。
  丹青盼望娟子咖啡室速速恢复营业。
  她按门铃。
  来开门的是胡世真,丹青打个突。
  “阿姨呢?”
  “她出去了。”
  “我来拿一包东西。”
  “不进来吗?”
  丹青犹疑片刻,进店堂去。
  “包裹在楼上。”
  “劳烦你取下来。”
  胡世真耸耸肩,走上楼去。敲钉声已经停下来,装修工程看样子经已完毕,这个老胡是住定在这里了,世上部如意事常八九。
  丹青无聊地把玩桌上杯盖,取颗方糖,放进嘴里。
  胡世真下来,把纸包递给她,丹青打开,验明正身,便站起来告辞。
  胡世真站在店门前,挡住她去路,他笑问:“你没发觉我有什么不同?”一进门丹青就发觉他刮了胡髭,露出下巴,她不出声。
  此刻胡世真一座山似挡在玻璃门前,丹青警惕之心毕露,退后一步。
  “请你让开点。”她说。
  他只得侧过身子,摊摊手,问:“小丹,为何不喜欢我?”
  丹青紧张得浑身汗毛竖起,幸亏在这时候,娟子阿姨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丹青,“你来得正好,提一壶咖啡跟我去看艾太太。”
  丹青松口气,“马上来。”
  娟子过去,胡世真拉着她的手,好不亲密,但丹青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老太太哪里不舒服?”
  “年纪大了,说不上来,躺着不愿下地已有两三天了。”
  “老先生呢?”
  “服侍她呀。”
  老来有伴福气不错,丹青但愿门前也有这个运气。
  丹青随娟子到艾宅去。
  临出门,瞪胡世真一眼,胡某只得装作看不见。
  艾宅的布置别具一格,收拾得十分整洁,但家私古旧类似五十年代产品。丹青大感兴趣,如进了博物馆似,一只座钟,一副窗帘,都引起她的好奇,细细观察。
  丹青敢说:屋里一事一物,都要比她老。
  沙发套子是白色的,镶着一条宝蓝的细条,坐下去很舒服,老佣人斟上香片,丹青顺手把咖啡壶交给她,不到一会儿,艾先生出来招呼,先是延娟子进房,丹青落得利用这段空档研究室内陈设。
  过一会儿,娟子叫她,“丹青,老太太知道你来了,高兴得很,要同你说话。”丹青应一声过去。
  娟子说:“我先走一步。”
  丹青点点头。
  她轻轻推开房门,看见艾太太躺在一张长沙发上,瘦削的身体,小小的面孔,象只瓷做的人形,看见丹青,便招手,“小女娃,过来。”
  房间很大,是间起卧室,摆满书报杂志音响电视等设备,艾太太身上一条绒线毯子是手工钩织品,花纹细致,颜色美丽。
  丹青问老人家:“要不要喝没有咖啡因的咖啡?”
  艾太太叹口气,“减去咖啡因,怎么好算咖啡。”
  丹青偷偷笑。
  “多谢你来看我。”
  “应该的。”
  “今日的小孩少见你这么细心的了。”
  丹青微笑。
  “但,当我十六七岁的时候,也听过老人家做如是抱怨。”她向丹青眨眨眼。小丹忍不住握住老太太的手。
  都没有脂肪了,细细干干的一把骨头。
  “告诉我,丹青,你有没有男朋友?”
  从来没有人这样直接的问过丹青,她老实答:“没有。”
  “我给你介绍一个如何?”
  “过了暑期我就要往外地升学,很不是时候。”
  艾老太太笑,“真老实。”
  “你打算把谁介绍给我?”
  “当然是品学兼忧的人物,艾老先生的得意门生。”
  丹青笑,“样子好不好?象根木头,谁能消受。”
  艾老太太呵呵地笑,“小丹,同你聊天,胜过十全大补,都说笑是最佳医疗。”
  “那我天天来。”
  “只怕请不动。”
  看护进来了,带着一股消毒药水味,气氛顿时两样。
  丹青退出去,好让艾老太太接受检查。
  她问艾先生:“是什么病呢?”
  艾老十分平静的说:“年纪大了,机能退化,总有一天,要停顿下来。”丹青低下头。
  “生命的定律原本如此。”艾老轻轻地安慰她。
  丹青说:“你们肯定渡过好时光。”
  “有好有坏。”
  “你们真诚相爱,相信所有时光都美不胜收。”
  艾老微笑,“也经过两次战争。”
  “啊是,战争。”真是可怕。
  然而也都熬过去了。丹青非常非常希望学艾氏夫妇,找到真正的终生伴侣,共步生命之旅。
  看护与艾老走到露台去说话。
  门铃响,丹青过去查看。
  拉开木门,丹青看到的人竟然是乔立山,她意外,乔立山更惊愕,连忙抬头查视门牌,以为按错铃。
  丹青已经笑着拉开门,“你找谁?”
  “艾宅。”乔立山摸不着头脑,“你如何会在这里?”
  “看样子我们都是艾氏夫妇的朋友。”
  “对,我怎么没想到,这根本是一个小镇,每个人都认识,”乔立山拍一下手,“老太太今天可好?”
  丹青慢慢会过意来。
  呵原来乔立山便是艾老的颜回,艾太太说要给她介绍的人,自然也是他了。丹青挂住推理,一时没听到乔立山的问话。
  乔立山又说:“咖啡店休息,我去过一次,没见到你。”
  “你去过?”
  “每次自艾家出来,都会去看一看,顺路。”
  “那些杂志呢,合用吗?”
  “已经托搬运公司寄出去了。”
  “运到哪里去?”
  “我的家在加国。”
  呀,丹青跌坐在沙发上,因为机缘巧合,他们这几个年轻人在此处相会,假期一过,又得各散东西。
  乔立山笑说:“有一个出名的女孩子也喜作小子打扮。”
  “谁?”丹青并不希望他拿她来比别人。
  “红楼梦里的史湘云。”
  “啊,她。”丹青又欢喜起来,“没想到你爱看古典名著。”
  乔立山更意外,“料不到你也知道。”
  “不算对牛弹琴吧。”
  两人笑起来。
  艾老送看护出去,一转头,发觉两个年轻人早已熟络。
  他坐下来,喝一口丹青带上来的咖啡。
  丹青看得出师徒俩好象有体己话要说,便站起来告辞。
  她同乔立山说:“星期六我在咖啡店。”
  他点点头。
  一套那样简单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看上去就舒服熨帖。
  这就是有没有气质的分别了。
  到如今丹青还未知乔立山干的是哪一个行业,如果他还在读书,念的又是哪一门功课。
  把他正式介绍给我吧,丹青在心中嚷。
  回到咖啡店取晚装手袋,丹青见只得娟子一人,便乐意多说几句。
  “到头来,人会油尽灯枯。”
  丹青惋惜:“艾老先生将寂寞得不得了。”
  “没有办法。”
  “但我替老太太高兴。”
  娟子扬起一条眉毛,“这话怎么说?”
  “有几个人能在心爱的意兴怀中逝世?”
  娟子没料到小小丹青会有这么深的感触,大表意外。
  想深一层,又觉得合情合理,不禁深深太息。
  丹青说下去,“死亡是人类最大的恐惧,有艾先生在旁,那一刹那,或许比较容易过。”
  “丹青,你想得太多了。”
  “我空闲的时间一直比同学多,所以看过红楼梦水浒三国演义,也时时问自己:生老病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娟子笑:“开学就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了。”
  丹青说:“每天早上起来,身体无恙,精神健全,便循例履行日常职责,有一天,起不来了,也就尘归于尘,土归于土。”
  这一日,丹青感慨奇多。
  娟子很了解,“你舍不得艾老太。”
  “是,我觉得那样可爱的老人家应该免死。”
  “丹青。”
  她说:“母亲等着手袋用,我这就替她送去。”
  丹青的眼泪要夺眶而出。
  走到门口,凉风一吹,丹青好过一点,匆匆乘公路车而去。
  家里是另外一个世界,浴室的香氛直传到客厅,丹青微笑,这是母亲在妆身。葛晓佳披着毛巾浴袍出来,脸上敷着浅蓝色面膜,哼着歌,往沙发上一躺。丹青笑问:“仍是那位绅士?”
  “不错。”
  葛晓佳把潮湿的茶包敷在眼睛上清肿,这是妇女杂志上教的秘方。
  她吩咐女儿,“读一段文章给我听。”
  “遵命。”
  丹青觉得很享受,从前母亲很少在家,最近为了回来换衣服,每日黄昏,都可以作短短谈话,对于丹青来说,已是心理治疗。
  翻到一页趣味性测验问题,丹青问:“母亲,昵情愿事业大有成就而私生活一无所得,抑或相反?”
  葛晓佳苦笑,“两者都是好选择,可惜我工作上表现平平,婚姻又不幸福。”丹青连忙换一题:“假如你深爱一个人,你可愿意随他移居异乡,远离亲友?”葛晓佳答:“自然,我并无亲人,只得一个女儿。”
  丹青笑问:“你喜欢作男人抑或作女人?”
  “废话,有自由选择吗?”
  丹青大笑。
  “问下去,很有趣。”
  “上一次哭是几时,私底下还是在人前?”
  “我早已拒绝把精力用在没有作用的事上,象淌眼抹泪。”
  “给你廿年快乐与成就,期限一届即死,你肯不肯?”
  “廿年?两年我都肯。”
  丹青合上杂志,“时间到了,妈妈,还不换衣服。”
  “不,再问下去。”
  “这些问题其实并不好玩。”
  葛晓佳坐起来,“怕什么,我绝对受得了。”
  “今天穿哪件晚装?”
  “那件大红丝旗袍。”
  “啊,那位先生会醉倒在地。”
  “真的吗,丹青,你真的这么想?”葛晓佳异常欢欣。




  第六章


  晚上,丹青照常躺着看电视节目。
  在加拿大的小叔拨了电话来,向丹青索取升学有关种种文件,丹青拿着笔纸,逐一记下。“明早到快速邮递公司寄出。”他吩咐丹青。
  丹青一一答应。
  说完公事,小叔问:“你父如何?”
  丹青苦笑。
  “还是老样子?”
  “一点没有变。”
  小叔叹口气,“说真的,对于出国进修,感受如何?”
  丹青老老实实的答:“这是我的职责,必须履行。”
  小叔啼笑皆非,“你父未来四年所出费用将超过五十万,而你却毫无欢容。”
  “对不起。”
  “太难讨好,我的三个孩子也一样态度,她们说,如果可以选择,才不升大学,情愿耕田。”
  丹青笑,“这是恶劣遗传,流在血里。”
  “丹青,如无意外,九月中见你,你会喜欢这里的,你堂姐妹已在询问你穿几号衣服,叫你多带些时装来。”
  “谢谢你小叔,也谢谢她们。”
  “希望你好好履行你的职责。”
  小叔一向比父亲正气,是受丹青尊重的一位长辈。
  当天晚上,丹青拖得极晚才睡,母亲一直没有回来。
  清晨起床,看到母亲站在窗前吸烟,已经卸了妆,一定是感慨万千,不能入寐。“妈妈。”
  葛晓佳转过头来,泪迹斑斑。
  丹青一怔,但是随即看出来,这是高兴的泪痕。
  感觉却更悲凉。什么大事,不过是跳一转舞,吃一顿饭,已经感动得五脏六腑无处安置,可见平日过的是什么样的苦日子。
  丹青将手放在母亲肩上。
  母女俩坐下来。
  葛晓佳深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颤抖,她说:“象你们这种年纪的女孩,人人都是主角,扮演小公主角色。”
  丹青没听懂,但耐心侧耳侍奉,母亲这样说,一定有她的意思。
  “年华老去,不争气无奈沦为合唱团其中一名无关重要的龙套。”
  “母亲。”
  “今夜,我又有主角的感觉,不禁悲从中来,丹青,你不会怪母亲出丑吧。”丹青到这个时候,才知道母亲这些日子有多寂寞多心酸,忍不住,眼泪滚下面颊。
  “看我收到什么礼物。”
  丹青接过花纸小盒,打开来,是一直水晶玻璃香水瓶。
  “不算名贵,”葛晓佳解释,“但表示关怀。”
  这样在乎,很难打胜仗。
  连十七岁的丹青都明白的道理,葛晓佳当然十分清楚,可惜心不由己。
  丹青说:“只要你觉得快乐,一切都值得。”
  葛晓佳点点头。
  “或许,你愿意介绍给他给我认识。”
  “还不是时候。”葛晓佳笑说。
  她吃过早餐还没有睡意,只躺在沙发上翻阅报纸。
  丹青出去寄信,回来接到娟子的电话。
  “丹青,你来一下,见艾太太最后一面,我们等你。”
  丹青马上再赶出去。
  路上一直想,适才娟子阿姨的语气如许平静,仿佛约齐众人去郊游野餐似的。大人们经过的事多了,越来越麻木,处变不惊,小女孩子的感受却不一样。乔立山站在门口等她。
  “阿姨呢?”
  “他们都到医院去了。”
  “我们还等什么?”
  “丹青,过来,喝杯热茶,我说给你听。”
  丹青立即明白了,她来迟一步。
  她进店去,自斟一杯冰水,仰头喝尽,握着空杯不出声。
  “她去得非常平静,”乔立山说:“就象睡着一样,嘴角含笑。”
  丹青看他一眼,不出声。
  老太太惯坐的位子就在窗畔,她恍惚正微笑地聆听两个年轻人说她生平故事。“她有东西给你。”
  丹青抬起眼。
  “昨天你走了之后她交给我的。”
  “是什么?”
  “她说你会喜欢。”
  乔立山把一只信封交给丹青,丹青打开,里边是一只古董手表,七成新,原装白金带子,手表只指甲大小,圆面上镶一圈小小钻石。
  丹青一直想找一只这样的手表,艾老太知道她心意。
  “她要你收下。”
  丹青把手表戴在腕上。
  “我得去医院帮忙打点。”
  “我可否出点力?”
  “不用劳烦你,我同师父两人会得料理一切。”
  他拉开门走了。
  丹青这才发觉,衬衫已经湿透,贴在背上,感觉难受。
  她把上衣自腰间拉出,松一松。
  再悲伤也没有用,艾老太太已经去世。
  丹青自冰箱取出木瓜与牛奶,放进搅拌机里打碎。
  她后脑病没有长着眼睛,但却觉得有人在背后盯她,她霍地转身,空荡荡一无所有。
  丹青知道她防着胡世真,店里只剩她一个人,所以怕他忽然在背后出现。她停一停神,喝下木瓜牛乳,感动舒服得多。
  丹青希望她可以喜欢胡世真多一点,其实并不是困难的事,至少她与他都深爱娟子,而娟子也爱他俩。
  但是娟子作为桥梁并不足够,丹青无法放下警戒之心。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楼上,希望他不在,希望他陪同娟子去了医院。
  可惜事与愿违,胡世真挥着汗推着脚踏车运动回来。
  丹青立刻取起手袋,对他说:“把店交还给你。”
  胡世真说:“慢着。”
  “有什么事?”
  “趁你阿姨不在,或许我们应该谈谈。”
  “我有事。”
  “丹青,你一直避开我,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发出带毒的光芒,足以杀死十个八个老胡,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是因为我做错了事,还是说错了话?”丹青不出声。
  “太不公平了,就因为你那天真以及毫无根据的直觉,就钉死了我。”
  丹青坐下来,搁着腿,绕起手臂。
  “这个夏天还剩一半,别糟蹋它好不好?努力一点,与我和平相处。”
  他真会讲话,母亲说得对。
  “无论你多讨厌我,过了这个暑期,再想见面,可还真不容易。”
  他说得对。
  “你的妒忌心一直如此强烈?你那些小男朋友的日子不好过啊。”
  丹青瞪着他,“不想与你说话不表示妒忌。”
  门铃响,“有人吗?”
  丹青抬起头,“小由,”她意外,“你出院了。”
  “是的,”顾自由走进来,“第一件事便来看你。”
  丹青打量她,“你还需要休息。”
  “我完全痊愈了。”顾自由指指脑袋,又指指胸口。
  她看见胡世真,有点不好意思。
  丹青不想为他们介绍,只是说:“天气真热,人人一头汗。”
  胡某到底是成年人,他大方地说:“我叫胡世真。”
  “顾自由。”
  他们握了手。
  “两位小姐何不坐下,让在下服侍两位喝杯咖啡如何?”
  丹青来不及反对,顾自由已经拉开椅子。
  她低声问丹青,“胡先生是店东?”
  丹青不愿多说,“不是。”
  “丹青,再三谢你。”
  “小由,你何用客气。”
  顾自由吁出一口气。
  胡世真送上咖啡,退到后堂去,让她们女孩子聊天。
  顾自由说:“小林来看过我,但我已经没有感觉。”
  “世上还有许多好的男孩子。”
  “够了,四十岁之前再不想结识异性,一朝被蛇咬,终身怕绳索。”
  “自由,你言之过早。”
  “丹青,我真羡慕你,智慧与生俱来,不象我,要吃了大亏大苦,上了大当,才会学乖。”
  丹青安慰她,“很平常的事,忘掉算数,不要再提。”
  “我已经搬出来住。”
  “很好,从头开始。”
  顾自由笑一笑,喝口咖啡,“咦,里头有酒。”
  丹青一嗅,果然,香气扑鼻,一切不愉快的事,还有,生与死,得与失,都融解在咖啡杯里,丹青感慨的想,有什么是不会过去的呢。
  夕阳下丹青与自由散步到公路车站,自由把身世告诉丹青,丹青这才知道,自由是位时装模特儿,林健康是摄影师,而洪彤彤,本来是自由最好的朋友。可以说是男女之间最常见的故事之一,随时发生在你我他身上。
  不要紧,总有一天,顾自由会碰见一个真正适合她的人,那人会说,看,我的西施。
  丹青比她先下车。
  回到家,发觉三角关系中的三个主角全部坐在客厅中,她母亲,她父亲,还有周南南女士。
  奇怪,怎么会约在家中见面,丹青想深一层,也就原谅他们,总比在大酒店咖啡厅好一点。
  三人对峙,默不作声,似暴风雨前奏,乌云密布,闷雷隆隆。
  丹青叹口气,“要不要我出去看一出电影?”
  葛晓佳说:“丹青,过来,坐我身边。”
  丹青拉一张椅子,坐到她背后,手搭她肩上,以示支持,这样简单的一个姿势,已非常具战斗性。
  丹青小小的面孔沉着的时候已经有股成熟的气势,阮志东坐对家,正面看过去,只觉母女俩脸盘如一个印子印出来,而他认识葛晓佳的时候,她也年轻。阮志东无限感慨。
  走错了一步又一步,连带连累家人一起卷入漩涡。
  他用手揩一把脸,“今天有什么话,都说清楚它吧。”
  葛晓佳开口,“我先说。”
  “好,请讲。”
  “周小姐,你同阮志东的纠葛,不要再牵涉我在其中,我与他,无法再做朋友,早已成为陌路人,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周南南也发言,“可是你们一直纠缠着他。”
  葛晓佳答:“这是他亲生女儿阮丹青,我相信他没有瞒你,丹青有权见她父亲,你有什么道理干涉?”
  丹青说:“假如是学费的问题——”
  “不,”阮志东打断女儿,“与学费无关。”
  丹青觉得左边太阳穴隐隐作痛,胃液窜动,手心冒汗。
  葛晓佳下令逐客:“周小姐,请你把阮志东领走,舍下太浅太窄,容不下这许多人。”
  周南南愤怒的说:“你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
  葛晓佳抬起头来,笑了,“你说得太对,我干么要关心他死活?”
  周南南呆住,这位社交名媛,在证明自身的魅力之后,才发觉战利品是一个极之普通的自私男人与他的烂摊子。
  葛晓佳当然猜到她的心事,“假如你认为不值,也可以把他抖掉。”语气中无限揶揄。
  说完站起来送客。
  阮志东心灰意冷的对周南南说:“我与你不同路,我回酒店。”
  周南南一反手,给阮志东一记耳光,手势纯熟,可见不是第一次掌掴他。丹青忍不住,过去推开周南南,“你为什么打他?”
  阮志东挥挥手,“让她去。”
  丹青不肯,“在我面前不行,你侮辱我父亲,即侮辱我。”
  周南南尖叫,“你们侮辱我!”
  丹青逼前一步,“你自取其辱。”
  周南南簌簌地发抖,“我明白了,”她喃喃说:“我明白了。”
  她拉开了门,拔脚飞奔下楼。
  葛晓佳指着阮志东,“你,也给我走。”
  阮志东本来还想说什么,犹疑片刻,终于一声不响,出门而去。
  丹青这才筋疲力尽倒在沙发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对不起把你牵涉在内,但我实在需要你帮忙,丹青,你一向比我厉害。”
  “妈妈,这并不是恭维。”
  “你父亲上门来,要求复合。”
  丹青的心咚一弹跳,渴望地看着母亲。
  葛晓佳明白女儿的意愿,歉意地说:“不可能。”
  丹青低下头。
  “周南南尾随而至,要你父亲表明立场,看样子,她倒有三分真心。”
  丹青承认,“是的,否则不会到这里来出丑。”
  葛晓佳挥挥手,“这场好戏已经落幕。”
  “父亲何去何从?”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
  “你不再关心。”
  “丹青,我关心自己同你还来不及。”
  “父亲是一个笨人。”丹青诅咒。
  “是吗,”葛晓佳比较客观,“他风流快活的时候你又何尝看见了。”
  丹青转一转手上的古董表,不作回答。
  “啊,海明找你,他的意思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星期六。
  丹青恢复上班,第一件事,便是斟一杯咖啡,放在艾老太太常坐的位子上。说也奇怪,没到半小时,艾老便来了,仿佛听到呼召。
  他仍然很平静,跟丹青握手,“我是来道别的。”他说:“你的娟子阿姨呢?”
  “你要到什么地方去?”丹青讶异。
  “到外国随子女生活。”
  “我们会想念你。”
  “我也是。”
  娟子下来,听见艾老的话,一言不发,紧紧握住他双手。
  艾老侧过头,看见空桌上的咖啡杯,凝视长久,眼神出奇地温柔,他说:“在这里,我们渡过许多快乐辰光。”
  娟子轻轻答:“是我们的荣幸。”
  “我要走了,他们在楼上等我。”
  娟子送老先生出去。
  隔很久很久,丹青才去收掉那杯咖啡。
  丹青问阿姨,“老胡呢?”一整天都没有看到他。
  娟子笑笑,“你关心他吗?”
  “才不。”
  “他决意在这里定居?”
  “我没有问,”娟子答:“他这人是无定向风,不能预测。”
  “一句允诺都没有?”丹青大奇。
  “大家都是成年人,何用这一套。”娟子笑。
  “我还以为你们快要结婚。”
  “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满脑子是白色婚纱。”娟子取笑。
  “谁说的,珠灰色礼服也适合你。”
  娟子伸手拧一拧丹青的面颊,“你穿白缎一定好看。”
  “我可不想结婚。”
  娟子看着她,“一时意气耳。”
  “早吓破了胆。”
  “世上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婚姻。”
  “阿姨,你示范一下。”
  娟子只是笑。
  那一天,丹青并没有看到胡世真,她当然不会想念他。
  她等的是乔立山。师母过身,师父搬家,他不值会不会再来,丹青难免惆怅。
  临打烊的时候,娟子接了一个怪电话,“谁?什么,你此刻在哪里,本市,你在家?太意外了,她在,我叫她来,”娟子叫,“丹青,你的电话,猜猜是谁。”丹青取过话筒:“谁?”
  “宋文沛。”
  丹青睁大眼,“你怎么回来的?”
  沛沛苦笑,“丹青,我实在熬不下去。”
  “你可知逃兵要吃枪毙。”
  那边没有反应。
  过一会儿,丹青发觉沛沛哭了。
  “沛沛,别这样,我立刻来接你,放心,这并不是地球末日,什么都有解决的方法。”
  “父母亲气得要命,下个月就开学了。”
  “也许你太早去报到,来,洗把脸,我马上来看你。”
  丹青挂上电话,海明站在她面前。
  她拍手,“海明,请你做司机送我一程。”
  海明颇有愠意,“你干脆领养宋文沛小姐,正式做她保姆,岂非两全其美。”他都听到了。
  “海明,不要小器,我们一起吃晚饭。”
  “啊,”海明讽刺的说:“终于答应与我吃饭,可惜多出一名不速之客。”
  “海明。”丹青脸色一沉。
  她是他的克星,他无奈地又一次低头,她得意地笑了。
  宋文沛前来开门,双目肿如桃子,丹青内心恻然,这是她最要好的同学,两人情不自禁拥抱在一起。张海明目睹一切,也有点感动,女孩子同女孩子,真是鬼打鬼的居多,丹青对沛沛如此义气,值得尊重。
  丹青把他们介绍过了,拉队去吃饭,沛沛很挑剔地选吃泰国菜,难怪,看见炸薯条都有哭了。
  再三的说:“我不想再回去。”
  海明见沛沛这样坚决,怕得要命,象是把伦敦当什么蛮荒地带似的,不禁嗤一声笑出来。
  丹青看他一眼,“沛沛,你同海明谈谈,他是老伦敦。”
  沛沛呜咽的问:“你怎么可以什么那个地方?”
  海明耐心地问:“你住哪一区?”
  “于司顿路。”
  “好地区呀。”
  沛沛偏一偏嘴。
  海明瞪她一眼,“不是哭,就是发脾气,要不放弃,这就是小姐本色。”
  “喂,海明,”丹青跳起来,“带你出来,是叫你安慰宋文沛,不是让你讥笑她。”
  沛沛没精打采的说:“张海明说得对,我打败仗。”
  丹青无奈地叹口气。
  海明继续:“于司顿路往南走是修咸顿路,经罗素广场便抵达伦敦大学以及大英博物馆,你去过没有?”
  沛沛摇摇头。
  “整个月你就坐在监护人家里哭?”
  “海明,你太过份了。”丹青再三阻止他发言。
  “真的,只要她在英皇十字站上车,乘搭一个站地下铁路,在查宁十字站下车,便可以到特伏加广场,但是没有,她乘飞机回来了。”
  沛沛用手掩住面孔。
  “够了,海明,够了。”丹青几乎再一次同他反面。
  “不,”沛沛忽然放下手,仰起头,“让他说,他讲得有道理。”
  丹青责备他,“海明,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偏偏人之患,好为人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沛沛已经停止哭泣,很沉着地坐着,看牢自己双手,似研究掌纹。
  过了一会儿,沛沛轻轻背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亏也,于予与何诛。”
  丹青一留神,听明白,便笑了。
  “有我们陪你的话,相信冥皇星你都不怕去。”
  沛沛说:“我比较喜欢土星那个大光环。”
  丹青说:“让我们申请移民到那里。”
  两个女孩子咕咕笑。
  海明在一旁,十分陶醉于少女梦呓似天真的对话,时间一过,她们长大成熟,便会变得平凡伧俗,整日比较时装首饰,房产股票。
  女人是世上最奇怪的生物之一,年轻的时候,清纯柔和美丽如春日滟滟之湖水,然后就开始变,渐渐老练、沧桑、憔悴、狡狯、固执、霸道,相由心生,再标致的少女到了中年,也多数成为另外一个人。
  所以海明要贪婪的欣赏丹青与沛沛此刻表露的风景。
  宋文沛长发及肩,胡乱梳起两角,用夹子夹起,碎发拨不上,溅到眼角里去,并不理会。
  丹青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她一贯不修边幅,衬衫袖子一只卷起,另一只掉下,随便一袭布裙,但是天然的浓眉长睫,桃子似的面色,足以吸引目光。
  当下两个女孩子嘻嘻哈哈,似完全忘却昨日烦恼。
  丹青说:“海明,你多多指教宋师妹。”
  海明对沛沛说:“我带你去华都街的镛记去吃沙茶乳鸽,美味异常。”
  丹青内心有一丝异样,几乎冲口而出:我也要去。
  只听得海明讲下去:“只不过我零用有限,平常还是自己举炊。”
  “你会下厨?”沛沛睁大眼,似发现瑰宝。
  “手艺不坏啊,拿手好戏如海南鸡饭,牛腩焖萝卜,都为亲友称善。”
  “啊你一定要把电话地址给我。”
  丹青忍不住问:“你还回伦敦吗?才十分钟之前,我才听见一个人说,机枪搁她脖子上,她都不要再去。”
  沛沛不出声。
  丹青说完那番话,立刻掩住嘴,很吃惊:语气太过酸溜溜,又刻薄,甚欠友善,怎么会这样?
  沛沛说:“丹青,我知道你对我失望。”
  丹青连忙控制情绪,放柔声线,“我不想你浪费飞机票。”说罢觉得语气又转为空洞虚伪,比刚才更加恶劣。
  在这一刹那,丹青知道,她与宋文沛的友谊已经变质。
  为了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丹青脸色大变,因为海明正殷殷与沛沛说到英国的天气,非常投机。
  丹青啜干面前的新鲜椰汁。
  应该高兴才是呀。
  不是一直要把沛沛介绍给海明吗,看,目的已经达到。
  难为海明当时还死命抗拒,甚至与丹青吵将起来,一见了面,十五分钟就成为好友,不打不相识的样子。
  沛沛始终要回去升学的,即使父母放过她,她也无法同自己交待。
  丹青听得海明说:“说不定我们会同一架飞机回去呢。”
  我们。
  丹青即时觉得寂寥。
  这张海明,三十分钟前,他还是阮丹青裙下的不二臣,一刹那变变变,他转移阵地。
  丹青庆幸:幸亏不爱他。
  不然林健康顾自由洪彤彤的故事又会重演。
  最令丹青失望的是沛沛,她甚至没有问一问张海明同阮丹青是什么关系,已经把他霸占着说个不停。
  平素吃一块饼干都会得分一半给阮丹青的宋文沛。
  丹青非常非常困惑。
  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样简单吗,一有利害冲突,马上原形毕露。
  她沉默地看着好朋友酒逢知己的欢乐模样。
  失去张海明了。
  这小子,曾经对她真正认真过。
  太经不起考验,一下子又随人去了。
  丹青苦笑起来。
  海明这才给她一点注意,“你说什么,丹青?”
  “我,我没说什么。”
  “丹青,”沛沛说:“我想去看一出本地制作的搞笑电影。”
  海明连忙阻止,“阮丹青最不喜欢在黑暗里浪费时间。”
  也许是丹青多心了,她听出话里一丝不满及讽刺。
  她笑笑,不予计较,“海明,你陪沛沛,她去了一个月英伦,立即觉得月是故乡明,你成全她吧。”
  张海明立刻叫侍者结帐,名正言顺地把约会接下。
  宋文沛并无异议。
  丹青不敢相信事情发展过程,就这样,大不列颠失去印度,阮丹青失去张海明。虽然,英国也一直说,宁可失去十个印度,也不可失去一个莎士比亚,但,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完全不是那股味道。
  丹青到底只有十多岁,而涵养这门工夫是要靠后天长期修练的,她当下站起来,“我先走一步。”
  海明说:“我们先送你。”
  又是我们。
  但宋文沛却说:“五点二十分了,丹青,不如你在这附近逛逛街,打发九十分钟,我们再聚头。”
  “不用了,我头痛,先回家,再通电话。”
  岂有此理。
  这么急急要甩掉介绍人。
  丹青索性扬手叫一部计程车,走为上着,离开现场。
  又一次想:幸亏不爱他。
  那不愉快的意思渐渐过去,但是丹青开始明白,为什么若干女性把男友视作禁,等闲不让他亮相,也是财不露帛的意思。
  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