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玄璇闭上双眼,任由心中的羞愤化作热烫泪珠,盈于睫毛上颤动着。
“司徒拓……你又要做那件事了吗?”带着恐慌的嗓音 ,问他,亦是自问。她的心已如坠冰窖,寒冷彻骨。
“别抗拒我。”他沉声回话,原本覆在她胸上的大手,竟看是搓揉了起来!
他的动作比以往轻柔,而这种轻柔带给她的震撼,却更大于他粗暴时带来的痛感,令她有一种浑身寒毛直竖的战栗感。
感觉到她的瑟缩发抖,司徒拓的手不易察觉地僵了僵,抬眼看她。
她的双颊晕染着一抹羞怒的嫣红,睫毛不停地颤动着,紧咬着的红唇泛着鲜嫩的粉色,显得那样诱人……
“不要这样好吗?”程玄璇放弃所有挣扎,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眸圆睁,定定地看着他。
“我的碰触,让你觉得难以忍受?”司徒拓的手掌罩住她胸前的浑圆,没有移开,但也没有再肆虐侵犯。
“我觉得害怕。”她的声音微颤,却强自镇定,如实坦诚道,“也许对你来说,曾经你对我做过的事,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对我而言,那是一团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我心头。”
“是吗?”他淡淡地勾唇,松开了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软榻中的她,“你一而再地提起曾经,是想叫我忏悔认错?”
程玄璇不说话,快速地拉紧衣襟,翻身下榻,低着头往房外走去。她要离开,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离开这个残酷的男人。
顺利地走到门边,并没有听到司徒拓的喝止声,但身后却忽然响起“嘭”地一声怪响!
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却见司徒拓高大的身躯斜倒在地!
“喂?司徒拓?”她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
毫无反应,他紧闭着双眼,眼下的一圈黑晕似乎更加浓重了,脸色也显得有几分苍白。
“司徒拓?”她小心地走进一点,低眸看着他,再唤道。
他似是陷入了昏迷,英俊而犀利的轮廓线条,如雕刻般的深邃五官,因虚弱而柔和了几分。
“程玄璇……”忽地,他的薄唇中吐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嗯?”程玄璇惊了一跳,确认他未清醒,才在他身边蹲下,定睛细看,他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
“傅凝霜……我恨你……”他断断续续地呓语,“程玄璇……别走……我不许你走……”
程玄璇瞪着他,他就连昏迷了都还记得不许她走!冥顽不灵的霸道男人!
“好,不让我走是吧?那我就在这里看着你失血过多而死!”她自言自语地忿忿念叨,“让你打我,欺负我,凌虐我!今天你的报应到了!”
他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染湿了黑色衣袍,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渐渐在房中弥漫开来。
程玄璇忍不住以袖掩鼻,有点反胃,但还是硬撑着,瞪着他道:“我不会救你的,一定不会!我现在没有趁机捅你一刀,你已经应该知足了。混账男人!”
司徒拓完全听不见,两道剑眉紧紧皱起,气虚的梦呓声越来越低声:“……幸福……什么是幸福……只有铁了心冷了情,才不会被伤害……”
程玄璇亦蹙眉,抿着唇道:“你不相信幸福,是你的事,别妄想你这么说我就会同情你!”
“……对不起……程玄璇……我并不想伤害你……”他的声音很浅很轻,尾音渐悄。
程玄璇一怔,瞠目,依旧狠狠地瞪着他。现在说对不起?他清醒的时候怎么不说?
等了半晌,见他再无半点动静,她不由地有些心慌。他会不会真的就这样死掉?她见死不救,算不算帮凶?
“算你命好!”不情愿地撇了撇嘴,她准备出去找陆大夫,不过临站起身前还是不甘心。盯着他片刻,他的唇边悄悄掠过一丝狡黠的笑容,伸手轻轻地摸上他的脸,然后倏地扬手,清脆的巴掌声顿时响起!
司徒拓低哼一声,并未转醒,麦色的刚毅脸庞上浮现出清晰分明的五指印。
“让你掐我打我!哼!”程玄璇总算觉得心里舒坦了点,站起来往房外走去。
岂料才刚一打开,就见言洛儿站在房门口。
“洛儿姑娘?”程玄璇诧异,她在门外多久了?为何不敲门?
“玄璇,我听说拓受伤了,是真的吗?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言洛儿微皱着柳眉,神色担忧。
“确实受伤了,我去找陆大夫。”程玄璇淡淡应道,然后顾自举步走出轩辕居。
言洛儿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美眸,一抹厉光快速地一闪而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觉得程玄璇似乎越来越美丽惑人了。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挽着简单的发髻,仅在上面插了根白银簪子,却衬得她一脸如雪般晶莹的肌肤益发清美。虽是略显欠缺血色,却更增添了几许清秀的风情,而最让你恼怒的是,她倔强坚毅的眼眸中,似乎透着动人心魄的吸引力。
程玄璇除了居苑的门,就见方儒寒正迎面走来。
“方总管!”她忙扬声唤道,”将军昏倒了,麻烦方总管去请陆大夫来一趟?”
方儒寒不应声,只是慢慢走近,直到她面前,才沉声问:“将军为何昏倒了?他的伤应该没有大碍才是。”
“我也不知道,他突然之间昏了过去,是不是暗器有毒?”程玄璇蹙眉,她现在才想到这一点。
“我去请陆大夫。”方儒寒应道,却并未移动脚步,凝望着她,放低了音量,道:“将军昏迷,也许是你离开的最好机会。”
程玄璇微愣,她怎么没有想到!
“玄璇,今夜子时,浮萍苑的后院,我助你离开。切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方儒寒的语气轻浅,仿若说的只是寻常闲事。
“可是……”程玄璇举眸看着他,心中有几分疑虑,“你这样帮我,会不会连累你?”
“不必担心。”方儒寒的唇角微扬,温文儒雅的面容隐约掠过一丝自信傲然之色,继而细心地再道:“玄璇,记住,一定要拿到解药。将军随身佩戴的锦囊里面,就是你所中索魄毒的解药。”
“嗯。”程玄璇点头,心情不禁复杂起来。真的可行吗?今夜,她就能解脱了吗?
“夫人,我去请陆大夫过来。”方儒寒敛了敛神色,淡声道,旋即就转身离开。擦身而过时,他低浅的一句话飘进她的耳中,“玄璇,你想要的平淡安宁的日子,一定会实现。”
程玄璇在原地怔仲站立了良久,无声对着自己叹息。自由,似乎已经触手可及了。这次,上天会成全她的吧?
重返轩辕居内,推门而入,看到了言洛儿正蹲在司徒拓身边,忧切心焦地呼唤:“拓,醒醒!你不要吓我!”
“洛儿姑娘,陆大夫很快就会来了。”程玄璇轻声道。
“玄璇!”言洛儿突然站起来,怒视着她,愤然道,“就算你恨拓,你也不应该如此狠心!”
程玄璇抿唇不语,她确实趁人之危,在他不省人事的时候掴了他一耳光,但,这称得上狠心吗?
“玄璇,你是不是要亲眼看着拓死才甘心?”言洛儿的语气逐渐凌厉起来,美眸泛着冷冽的光芒。
“洛儿姑娘,我不想解释什么。总之,我已经请方总管找陆大夫过来了。”程玄璇拧起眉心,言洛儿这样咄咄逼人,有何意义?
“玄璇,”言洛儿忽然伸手,摊开手掌在她面前,道:“把解药拿出来!”
“解药?什么解药?”程玄璇下意识地王司徒拓腰间系着的锦囊看去,依然按在,并未被人拿走。
“拓中了毒,他伤口的血是黑色的,难道不是你下的毒?”言洛儿犀利地望着她,字句铿锵有力,言之凿凿,“之前拓身中暗器,已找陆大夫诊断过。陆大夫说,暗器只要在一个时辰后拔出体外,就不会有事。而这段时间里,只有你和拓单独相处,现在他中毒了,你难逃干系!”
“与我无关!”程玄璇冷着声回道:“你刚刚也和他单独相处了,难道你就没有嫌疑?”
“你、你——”言洛儿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反击,一时震惊得语塞,纤指微颤地指着她,玄璇!你竟如此含血喷人!”
“你又何尝不是?”程玄璇反问,冷淡地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只道,“等陆大夫前来,诊断过后,再说吧。“
言洛儿垂眸,红了眼眶,极是委屈的模样,但也未再多话。
程玄璇的面色淡然自若,但是心中却阵阵发凉。言洛儿,摆明了要陷害她,不知是否已编造了什么证据?
两个女子沉默站立着,僵持无言,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正等待着陆大夫的到来,却忽然听到躺倒在地的司徒拓发出一声低吟,似乎是缓缓转醒了。
“程玄璇……洛儿……“
两人同时低眸看去,果然司徒拓已慢慢睁开了眼睛,低哑着嗓子问道:“你们在争论什么?”
第二卷 第二十七章 应否报复
“拓,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言洛儿忙上前搀扶着司徒拓,让他坐到软榻上。
“没事。”司徒拓的脸色苍白,但神情沉稳,心中暗忖,靳星魄的冰魄针果然厉害,即使只剩余毒,都还令人体力不支。
“怎么会没事呢?拓,你中毒了!”言洛儿痛心地道,优美的柳眉皱起,尽显浓浓忧色。
“几个时辰之后,毒素就会消散,不用担心。”司徒拓眯眼看向一旁的程玄璇,沉声问道:“你们刚刚在争执什么?”
“拓,是我误会了。”言洛儿抢先开口,软了语气,道:“玄璇,对不起。”
程玄璇依旧抿唇不语。言洛儿现在一定很失望吧?司徒拓了解他自己中的毒,她没有机会栽赃陷害了。
司徒拓的眉宇间有一抹散不开的疲惫,在软榻中躺下,闭目道:“你们都出去吧,我要歇会儿。”
“拓,我不放心,我要在这里等陆大夫来诊断。”言洛儿在桌边坐下,挺直纤腰,看向程玄璇,道:“玄璇,你先出去吧。”
“好。”程玄璇应得很干脆,立刻转身处了房门。她根本不想和他们共处一室。
房内只剩下言洛儿和司徒拓两人。
安静了一会儿,言洛儿柔声道:“拓,渴不渴?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司徒拓没有睁开眼,心里有几分烦乱。其实方才她们的争执,他迷蒙间都已听见了。洛儿似乎变得与以前有些不同,那份恬淡清雅,仿佛逐渐褪去了。
“拓,你的脸……”言洛儿的目光落在他的右颊。手指印?程玄璇打了他?
“不碍事。”司徒拓轻描淡写地道。他醒时已感觉到右脸阵阵热烫,先来必定是那个该死的程玄璇趁他昏迷下的手!
静默半晌,言洛儿低幽一叹,轻声道:“拓,食膳那件事,不要再追究了吧。近来我对玄璇总有一些歉疚感,不论到底是否她做的,如今我也无恙,再追究下去我会觉得自己太过咄咄逼人。”
“嗯。”司徒拓淡淡应道,不置可否,听不出他是同意或否决。
“拓,玄璇中毒未解,关于我进门之事,押后再谈,这样可好?”言洛儿善解人意地提议。
“嗯。”司徒拓仍是无话,似乎极倦,阖着眼无心说话。
言洛儿的美眸流转,闪现一道忿然暗芒。他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冷淡,如此冷淡!
视线挪移,轻飘飘地落在他腰际系着的锦囊上,美丽的菱唇微微扬起。她最近做了太多事,容易出纰漏。一动,不如一静。
……
天色已暗,夜幕低垂。程玄璇端着一壶热茶走近轩辕屋。心中暗骂:这个可恨的男人,明明丫鬟下人一大堆,却偏要指使她做这做那!
走到房门口,不甘愿地准备推门,眼角余光瞥见门扉边的盆栽,唇角弯起,悄悄窃笑。
“站在门口做什么?还不进来!”房内传来司徒拓不耐的喊声。
“来了!”程玄璇应声,端茶进来,在桌上一放,道:“喝吧!”
“没倒出来怎么喝?”司徒拓斜靠软榻,懒洋洋地道。
“你残废了?自己不会倒!”程玄璇没好气地道。从陆大夫和言洛儿离开之后,他就开始叫她做事,一会儿要喝粥,一会儿要洗脸,一会儿要饮茶。破事真多!
“没看见我受伤了?”司徒拓并不生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就是在整她,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偷打他。
“受伤就了不起?”程玄璇不屑地轻哼,但还是为他倒好一杯清茶,送到他手上。
“女人就应该乖乖听话。”司徒拓端着杯盏吮了一口,浓眉一皱,不满地道:“茶太凉,重沏。”
“好,重沏。”程玄璇利落地拿过他手中的茶杯,端起茶壶,旋身出门。
“居然连一句抱怨都没有?”司徒拓盯着她的背影,沉思自语。
过了须臾,程玄璇再次进房,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喏!喝吧!”
“把茶壶端过来。”司徒拓没有接手,审视地看着她。
“为什么?”她皱眉。
“叫你端就端,废话真多!”也不等她回话,他径自站起身,走到桌边,掀开茶壶低头一看,顿时脸色一沉,咬牙怒道:“程玄璇!你是不是找死?!”
“你又没有说茶里不能放树叶和泥土!”程玄璇仰脸对上他愠怒的黑眸,强辩道:“你只是叫我沏茶,没说沏什么茶!”
“好个牙尖嘴利的女人!”司徒拓忽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低眸盯着她,恶狠狠道:“我还没和你算你扇我耳光的帐,你倒越发放肆了!”
“一耳光,已经便宜你了!我应该一刀捅进你的胸口,让你立时毙命!”程玄璇不服地瞪着他。
“想要我死?好!我今天就给你这个机会!”他一手盈握着她 的腰,一手下探抽出靴里的匕首:“拿着!”
“你以为我不敢?”她夺过他手中的匕首,拔出小刀,锋利的刀尖抵在他左胸的伤口上。
“对,就是这里,用力,一刀戳进去,你就可以报仇了!”他握住她的手,牵引她对准心脏位置。
“你——”程玄璇恼怒,他是料准了她不敢?
“怎么?下不了手?”他的唇角讥诮地勾起,讽道:“口口声声要杀我泄恨,现在大好机会摆在你面前,却手软了?”
“司徒拓!你别逼我!”程玄璇咬着下唇,握着匕首的手有些发颤。是,她没用!她不敢杀人,她下不了手!
“逼你又如何?反正你恨我,我不介意让你再多恨一些。”他的手略一使力,她手中的匕首又抵近了一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没胆子动手,以后就别在我面前叫嚣着我欠你!”
“司徒拓,你太可恶了!”心头怒气上涌,她的手腕微动,刀尖刺入他的胸口一点点,未愈的伤口刹时渗出血来!
“这样就够了?”司徒拓闷哼一声,继续激道:“手发抖?程玄璇,你真是个没用的女人!”
“司徒拓——”程玄璇气结,手却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看着他胸口不断溢出鲜血,沿着刀刃滑下,滴到她的手上,她心里直冒寒气。杀人,原来杀人的感觉如此可怕……
“既然你不敢,那就让我帮你!”司徒拓低沉着嗓音,倏地,握着她的手猛然用力,匕首刹那间深入他的胸膛,一股腥红血液喷射而出!
“啊!”程玄璇惊叫,浑身战栗,不敢置信地盯着停留在他体内的刀刃。
“如何?这样够不够?”司徒拓的薄唇微微泛白,声音显得有些气虚,但神色冷硬如故。
“你……你……有病!”程玄璇失声尖叫,使劲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转身就往房外跑。
一口气跑出轩辕居,才停下脚步,她捂着胸大口呼吸,心跳剧烈急促。她真的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这算是偿还她吗?不,她接受不了!这不是她要的方式,她不要如此血腥的报复!
站着愣愣失神良久,她才想起,独留在房里的司徒拓可能会失血而昏厥,踌躇了一下,还是返身走回去。
如果他就这样死了,那她就是杀人凶手,她不能这么冷血残忍。
想定了之后,疾步回到轩辕居,推开房门,却不由地怔了怔。
“你……没事?”程玄璇疑惑,他已换下染血的衣袍,洁净的衣衫上没有血迹,也就是说他已经为自己止血敷药了?
“看到我没死,是不是很遗憾?”司徒拓勾了勾唇,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却丝毫没有怏怏弱态。
“那一刀明明刺入了……”程玄璇困惑不解。
“冰魄针的余毒,消散得太慢,不过有你那一刀,现在毒血已经差不多清干净了。”司徒拓很坦白地说出实情,毫不介意会惹怒她。
“混蛋司徒拓!你骗我!”程玄璇愤怒大喊:“你害我手染鲜血,结果是替你解毒!”
“不然呢?你真想杀了我?”司徒拓盯着她反问。其实他并不是一定是选择这种清毒方法,等时辰到了余毒也自然会散。他只是想看看,她到底有多恨他。又或者,潜意识里,他确实有一丝弥补之心。
“你是大混蛋!”程玄璇怒气难消,这个男人实在太可恶!
“换点别的词?你没骂腻,我都听腻了。”司徒拓淡淡嘲道,顾自上床躺下,盖被休息。今日大量失血,他必须好好休养,尽快康复。靳星魄的事,一天不解决,就不得不时刻戒备提防着。
“睡!你最好一觉不醒!”程玄璇冷哼,快步离开房间,一眼都不想再多看他。
整个轩辕居清幽无人,连下人都极少看见。她一路直走,出了居苑,心里想着是不是应该找方儒寒谈谈。恰巧,就见右侧小径上一道青衫身影渐渐走来。
“方总管。”她轻唤一声。
“夫人。”方儒寒淡然颔首,脚步却没有停留,径自继续前行,与她错身而过。
“嗯?”程玄璇狐疑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他刚刚极巧妙地塞了东西到她手上,是什么?
小心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退到一个角落,她才摊开手掌。
手中,赫然是一包药粉和一张纸条。
第二卷 第二十八章 囚室逼问
夜,渐渐地深沉了。轩辕居里,静谧宁和,几无人声。
程玄璇悄然站在床边,看着陷入沉睡的司徒拓,试探地轻唤:“司徒拓?你睡着了?”
他受伤失血,加上那杯安神茶,现在应该不会醒了吧?
“喂?司徒拓?”等了半晌,他依然没有丝毫反应,她才伸手轻轻地解下他腰际系着的锦囊。
“唔……”他忽然发出一声低吟,翻了个身。
程玄璇大惊,再定睛细看,才发现他根本没有醒。
“混蛋男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忘吓人!”她低声咕哝,将锦囊收进笼袖中,再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走出房间。
出了轩辕居,她便往浮萍苑而去。现在是亥时,距离和方儒寒约定好的时间,只差一点点了。
浮萍苑中,没有掌灯,漆黑一片。连小秀都不在苑里。寂静得近乎诡异。
压下心里莫名的不安,程玄璇走到后院,在一棵树下席地而坐。
夜风吹来,卷起她的裙摆,带来几许深夜的寒意。她裹紧衣襟,按捺着忐忑紧张的心情,安静等待。
皎月升至中空,子时已到。但是,方儒寒却还没有来。
程玄璇站起身,想走到前院去看看,但是忽听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
须臾间,只见一众护卫手提灯笼冲进后院。而带头的人,赫然就是应该在轩辕居里沉睡的司徒拓!
“程玄璇,你在等谁?”他低沉的嗓音,此刻听来格外的阴恻骇人。
“我……”程玄璇震惊地后退一步,喏喏道:“我只是回浮萍苑那些日用杂物……”
“是吗?”司徒拓的脸色阴沉冷厉,唇角冷冷勾起,“那你在我的茶中下毒,你又作何解释?”
“我没有!那只是安神茶!”程玄璇用力摇头,怎么会是毒?方儒寒明明在纸条中说,仅是让司徒拓睡得更沉的安神药罢了!
“安神药?”司徒拓的黑眸闪动着阴鸷的光芒,一步步逼近她,“程玄璇,你果真想要我死?用上‘绝息毒’,要我立时毙命?看来是我低估了你,原来你一点也不会手软!”
“什么绝息毒?我不知道!”程玄璇不断后退,他浑身似挟着阴冷的危险气息,好可怕……
“敢做不敢当,程玄璇,你就是这样的孬种?”他突地压下身,胁迫性地盯着她,厉声道:“说!谁给了你毒药?谁是你的帮手?”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程玄璇又后退一步,背脊贴上粗糙的树干。
“不肯说?”他眯了眯眼,语气冰寒到极点,“好!我就等着看,到底是你的嘴硬,还是你的骨头更硬!”
“你……你想做什么?我没有要毒害你……”程玄璇心惊而又心凉,她已感觉到自己是百口莫辩了。难道方儒寒故意陷害她?还是出了其他什么事?
“怕吗?你会知道什么叫害怕!”司徒拓的唇角抿起,神色嘲讽,眸光寒冽。
“我真的没有,你相信我……”她是否应该供出方儒寒?
“相信?你叫我如何相信你?程玄璇,你太让我失望了!”他愤怒的吼声夹杂着难辨的复杂情绪,倏地扬声喝道:“来人!给我把这个贱人关进地牢!”
程玄璇顿觉心头一颤,这次她是不是误信人而害死自己了?
……
昏暗湿冷的地牢,几盏烛火摇曳,照得人影飘渺不定。
程玄璇双手被张开紧绑在邢架上,粗硬的麻绳紧紧勒进她娇嫩的手腕,勒出一道血痕。乌黑的长发因粗鲁的拉扯而披散开来,苍白的脸颊显得凄美堪怜。
“说!谁是你的同党?”伴随着粗声的叱问,一道令人心悸的鞭子破空之声在满室激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在将军的茶里下毒!”看着壮硕护卫手中的皮鞭,听着那一声凌空的鞭声,她的心在发颤。可是,如果她把方儒寒供出来,那也就是承认自己亦是凶手之一了?
“说是不说?”那护卫一脸凶神恶煞,只想尽快逼问出结果向将军邀功,手中鞭子扬起,威胁的意味显而易见。
“我没做过!”程玄璇抿唇,今天定是逃不过这顿皮肉之苦了!
只觉眼前一花,长鞭已如毒蛇一般朝她迎面扑来!
“啊——”撕裂般的痛楚,令她发出一声惨叫。她身上的衣帛应声而裂,渗出一道血痕。
蓦地,一声暴喝响起:“住手!谁准你用刑?”
“将军……那个,她不肯招……”护卫一惊,呐呐解释道。
“滚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司徒拓的脸色极为铁青,大步走近邢架,解开绑着程玄璇的麻绳。
“好痛……”她的身子一软,斜倒在地。
“不想受皮肉之苦,就把实情说出来!”司徒拓冷看着她,口气冷硬。他刚才已去厨房查证过,那壶所谓的安神茶,确实是程玄璇亲手所沏,未经过他人之手。
“你相信我……我从无害人之心……”阵阵抽痛的鞭伤,令她不由自出地痉挛,额上直冒冷汗。
“你要我相信,就把帮凶说出来!我自会分辨你是否无辜!”司徒拓的双手暗自攥成拳头,他已经给她机会,她最好识相一点!
程玄璇不吭声,忍耐着伤处传来的剧烈痛楚。她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一定不会相信她的无辜……而方儒寒,他有心害她吗?可是她无法相信,她的直觉告诉她,他是诚心帮她的……
司徒拓冷冷地盯着她,一时也未再开口,仅有两人的地牢,瞬间变得诡异幽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似乎都能听见。
“说!”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你杀了我吧。”她突然觉得心灰意冷,她这条残命,也许早该结束了,她无望的人生,只有无尽的屈辱和痛苦,还活着做什么呢?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司徒拓隐忍的怒气陡然爆发,一掌拍向她身后的牢墙,只听“轰然”巨响,墙壁顿时被强劲的掌力震出一个大洞。
程玄璇的身躯一颤,但泛白的唇边却绽出一缕淡淡的轻笑,似是自嘲,又似是毅然。微启干涩的嘴唇,她轻轻地道:“如果你现在杀了我,我不会怪你,因为是我允许你这么做的。”
她那一副引颈就死的凛然圣洁的模样,令司徒拓心中翻涌的怒火愈加狂烈。她现在竟然颠倒是非!是她下毒要杀他,眼下反倒成了他残忍地要她的命!好个程玄璇!不见棺材不掉泪!
“想死?没那么容易!”司徒拓磨着牙阴冷怒道,一把揪起她,扯裂她身上的衣裳,“嘶”的一声,布料顷刻化成片片碎布。
“痛……”她皱眉低呼,布帛与伤口相互摩擦,痛得全身又是一阵冷汗。
司徒拓紧抿着薄唇,手中动作丝毫未停,没几下,她的衣衫便被尽数撕碎,散落一地。
身无寸缕的她,美丽的酮体因暴露在寒冷的空气而泛起一层绯红,胸口那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衬得一身晶莹肌肤更加雪白。
“程玄璇,你什么时候才会温驯安分?”低沉的话语刚落,他的头已经俯下,狠狠地印上她干裂的双唇,丝毫没有阻挡地进入她口中的甜蜜。
“唔……”羞愤、痛楚、心寒,诸多凄苦的情绪席卷而来,她的双手用力地握成拳头,十只指节握得泛白。
“程玄璇,坦白从宽。”他的手缓缓下移,猛地一紧,毫不留情地掐入她的伤口中。
“啊!”她痛呼一声,但惨叫声却被他悉数吞入口中。
这一个黑夜,似乎无边无尽。她揪痛的心,疾速下坠深远,跌给粉碎。
额际颗颗豆大的汗珠滚落,她没有抗拒也没有挣扎,秀眉紧皱,心口似有一股刺骨的疼痛侵袭噬咬。
她反常的驯服,让司徒拓感到诧异,蓦地从她的唇上抽离,定定地盯着她。
“你要在这里占有我吗?”程玄璇绽唇轻笑,笑得飘渺空洞,令人怵然。
“你……”司徒拓眯起眸子,她的样子不太对劲,莫非是锁魄毒发作了?
目光往地上一扫,捡起夹杂在破碎衣裳里的锦囊,取出一颗丹药,强硬地塞到她嘴里。
但是,吃过解药的程玄璇,却变得更加异常。只见她的双眼一闭,软软地昏厥了过去。她的眉心间,一个小小红点若隐若现。
“程玄璇?”司徒拓及时抱住她倾斜的身子,腾出一只手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她赤裸的娇躯牢牢裹紧。
“司徒拓……你杀了我吧……”她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呢语,小脸上的神情痛苦而哀戚。
“不,我要你好好活着!”铮铮有力的话语,自他的薄唇中吐出,锐利的黑眸似乎隐约柔和了一分。
但是昏迷中的程玄璇听不见,她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在白皙脸颊上投射出一道半扇形的阴影。
“希望,你只是被人利用……”极轻的叹息,飘荡在牢室中,司徒拓的心情复杂难言。
“不要——啊——”忽地,程玄璇凄厉尖叫起来,毫无预警地,“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第二卷 第二十九章 嫣然回府
落情苑的后院,僻静角落里。
“你把我的药包偷换了?”方儒寒压低的嗓音里隐含怒气,一贯温润如墨玉的黑眸闪着罕见的凌厉暗芒。
“怎么?你心疼她?”言洛儿弯唇浅笑,笑得惬意而得意。
“你明知道她对于将军夫人的位置毫无兴趣,何必赶尽杀绝!”
“她是无心,但拓却已动情,你叫我怎么不防?”
“我已经安排送她走,你却一定要逼她入死路?”
言洛儿敛了唇瓣的笑意,美眸一沉,冷声回道:“方儒寒,你别天真了!就算程玄璇跟着姜敏奕去了江陵,难道拓就不会把人追回来?就算你从中阻拦,以拓和四王爷的势力,要找一个女子,会是难事?”
“所以,你必定要灭绝后患?”方儒寒的声音亦转为冷沉,锐利的眼神直视着言洛儿。
“是!我等了三年,就等着如今一切了,可以安心坐我的将军夫人,偏却冒出一个程玄璇!她该死!”言洛儿柔美清丽的面容,素寒凛冽,杀气尽显。
“你对司徒拓下了绝息毒,就不怕他中毒毙命?”
“若只下普通的毒,拓又怎么会舍得治程玄璇的罪?但如果他当真喝了那杯茶,他也不会死的,我自由办法。”言洛儿抿了抿唇,不再说下去。事实上,她早在锦囊里放了绝息毒的解药,她会及时出现,然后佯作偶然翻找到解药。
“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以后,你的事,我不会再管。而我要做的事,你最好也别插手!”方儒寒的眸中泛着冷光,毫不掩饰眼里的决绝。
“你知道的,如果你做对拓不利的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言洛儿的美眸微眯,警告道:“不要破坏我辛苦经营的幸福,否则,即使是你,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方儒寒的脸色深沉,并不接话,顾自转身离去。其他事暂且不论,现在当务之急,是救玄璇!
……
地牢中,程玄璇昏迷不醒,浑身瑟缩颤抖。
司徒拓将她搂在怀里,探了探她的额头,高温直达掌心,烫得惊人。她满脸潮红,嘴唇轻启,呼吸急促,这般的症状极为怪异。
司徒拓皱着浓眉,目光瞥向地上散落出锦囊的丹药。七颗红色药丸,两颗白色药丸,为何平白无故多了两颗药?那刚才程玄璇吃下的又是什么药?
“司徒拓……”程玄璇迷糊地发出喃喃,眼睛并未睁开,小脸皱起,忿忿道:“我不怕你,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怕你……”
司徒拓眉宇间的那道皱褶又加深了几分,低声道:“程玄璇,醒醒!”
“啊……不要……”愤然声倏地变成惊恐尖叫,她瘦弱的身躯猛地一震,似被什么侵袭,“不要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司徒拓抿着薄唇,面色阴沉,俯身单手拾起一颗红色药丸,塞入她嘴里。另外的那两颗白色药丸,莫非是绝息毒的解药?
见她逐渐安静下来,脸上的表情也趋于平和,他抱着她走出地牢。
“将军?”地牢门口,方儒寒正准备走入,却见司徒拓抱着程玄璇出来。
“请陆大夫去轩辕居。”司徒拓淡声吩咐道,径自继续前行,往轩辕居而去。
“是,将军。”方儒寒半眯眸子,盯着他的背影片刻,才举步去找陆大夫。
轩辕居的主卧房内,程玄璇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缓缓转醒。
“我……”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不在阴暗地牢中,程玄璇不禁有些诧异。
“喝药。”司徒拓见她醒来,端过桌上的药丸,走到床边,冷冷地递给她。
“什么药?我为什么要喝药?”程玄璇防备地盯着他,他该不是要毒死她吧?
“你无故服下了绝息毒的解药,若不想伤身,就赶紧把这碗药给喝了!”司徒拓不耐,英挺的剑眉不悦地皱起,他根本不应该管她的死活,这个可恶的女人!
“不喝!”她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绝息毒,什么解药?
“不喝是吧?”司徒拓的语气一冷,蓦地伸手捏住她的下颚,迅速地将汤药硬灌进她口中。
“唔……咳咳!”程玄璇猝不及防,猛呛了几口。
“喝完药,你该说帮凶是何人了。”司徒拓冷看着她,随手把空药碗往后一抛,碗稳稳地落在房中央的桌上。
“是……”程玄璇迟疑,如果她说了,他会相信吗?
“是我!”房门外,突地响起一道清晰的声音。
司徒拓眯起黑眸,养生道:“儒寒,进来!”
房门应声而开,一袭青衫的温润男子泰然自若地步入,不卑不亢地道:“将军,绝息毒是我下的,与夫人无关。”
“哦?”司徒拓审视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道:“原因呢?”
“受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不过是奉命行事。”方儒寒的神色冷淡,不畏不惧。
“奉何人之命?”司徒拓犀利地盯着他的眼睛。
“将军应该知道,暗事交易亦有其规矩,我不会说。”方儒寒一眼也不堪床上的程玄璇,冷静地回道。
“你准备帮程玄璇潜逃,又是收了谁的钱?”司徒拓的薄唇勾起,笑意却丝毫为抵达眸底。
“我只不过是想借她的手成事罢了。”方儒寒耸了耸肩膀,无所谓地道。
“若是如此,现在你又何必自己出来招认?”司徒拓敏锐地追问。
“与其被她供出来,不如我自己先说。反正,你也奈何不了我。”方儒寒的声线依旧温和如昔,话语却狂傲放肆。话音初落,他突然旋身飞掠而起,纵身飞出房外,瞬间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司徒拓站在房内原地,纹丝不动,但眸光却陡然一凛。如此登峰造极的轻功!是他一直太疏忽大意,还是方儒寒掩藏得太好?
床铺上的程玄璇已是错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真的被方儒寒利用了?她信错了人?难道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是这般居心叵测?
司徒拓转过身,见她一副呆愣失神的样子,淡淡嘲道:“眼睛瞪那么大,当心眼珠子掉出来。”
程玄璇慢慢回神,低垂眼眸,嘀咕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为什么一开始不肯把方儒寒供出来?”司徒拓兀自走到床沿坐下,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以为他真心帮我……”她是不是真的很蠢?吃了这么多亏,还不懂得学乖!
“你真的很蠢。”他像是看穿了她心里说的想法,讽道:“随便相信一个人,是非常危险的事。”方儒寒跟在他身边三年,办事谨慎利落,为人低调文雅,他从不曾怀疑过他。到此刻才知,原来自己如此愚不可及。信任,是完全没有必要存在的东西!
“也许吧……”程玄璇低声喃喃。也许她心底始终残留着一丝微小的希望,希望身边还是会有善良醇厚的人,可以值得信任。她错了吗?必须防范所有人?这样的世界,没有温暖,好残酷。
司徒拓不找痕迹地凝望她。她的眼眸中流露几许迷茫,却仍是清晰可见。她的心,是单纯而善美的吗?或许,未必有其父必有其女。可是,那与他又有何关?他不会再轻易信人,女人尤甚。
“躺进去点!”他突然命令道,站起身开始脱衣。
“你想做什么?”程玄璇顿时大惊,这种时候他竟还有心情发春?
“做什么?当然是睡觉!折腾了一夜,我累了。”他的语气愤怒,瞪了她一眼。她那是什么眼神?当他是发情的野兽?
“你要睡觉就去隔壁的厢房!这里又不是只有一间房!”程玄璇也瞪着他,就算他不会侵犯她,她也不想和他同床共枕!
“闭嘴!你再吵我就把你扔出去!”抛出一句威胁,他继续宽衣,脱得只剩内袍,然后翻身上床,把她推到床铺内侧。
程玄璇倒抽一口气,这个混蛋男人!难道他不知道她受了鞭伤!
“伤口已经敷了药,你少呲牙咧嘴的!”司徒拓斜看她一眼,扯过丝被盖住两人。
“敷了药?你替我敷的?”程玄璇一愣。
“你身上什么地方我没看过?”司徒拓恶劣地回道。
“你——”程玄璇气结,低咒一句,“色胚,淫贼!”
“终于换新词了?不错,下次继续改进。”他懒洋洋地闭目,身后一搂,将她带进怀中。
“痛!”她痛呼,怒道:“司徒拓!拿开你的脏手!我去隔壁睡!”
“你最好给我乖乖闭嘴。”他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摸上她的胸,“你再多说一句,别怪我压痛你的伤处。”
“你……你还是不是人?!”程玄璇大为光火,这个卑鄙小人!居然拿她的伤来要挟她!
“我不仅是人,还是个男人,你需要再验证一下吗?”他闭着眼勾起唇角,存心气她。
“你的精神可真好,不如做点事?”他忽然睁开眼黑眸闪着灼灼的光芒,盯着她。
程玄璇一惊,忙斥道:“休想!睡觉!你给我立刻睡觉!”
“早点安分不就好了?”他满意地重新合上眼,避开她的伤处抱着她,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一股淡淡发香飘入他的鼻尖。
程玄璇僵硬着身子,不敢乱动,既怕碰痛伤口,又怕他会改变主意胡来。
安静了片刻,她以为他已入睡,却听到极浅的一声叹息。
“等你的伤口愈合之后,去看看卓文吧。”低沉清浅的话,似是他在自语,但她知道他是在对她说。
“你也去看看他吧?”她轻声道。
良久,没有听到回应,只有他沉稳均匀的呼吸声。
以为他睡着了,但又听到他的声音淡然响起,“其实卓文长得有几分像我,脾性更像。”
程玄璇微怔,那么卓文到底是否他的亲生儿子?
仿佛听见了她心底的疑问,他继续道:“我一直希望卓文是我亲生,但是谁知道呢,也许连那个女人她自己都不知道。”
“是否有血缘关系,真的那样重要吗?”她问,但问得很无力。自己妻子所生的孩子,却是其他男人的种,如何能够接受?
“呵。”他轻笑一声,隐约似有一丝苦涩。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房中寂静悄然,只余无形的无奈气息无声弥漫。
这惊险的一夜,终于拉下了帷幕。明日,又是新的一天,只是不知明天会否有温暖的阳光。
……
翌日醒来,司徒拓已不在房中。程玄璇怔忡地靠坐床头,没有立刻起来洗漱。
暴风雨似乎过去了,但是她的彩虹在哪里?何去何从,这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是不是一个女人定要依赖男人才能生存?她总一味想着逃离,但离开之后呢?投靠姜大哥?或是流落街头乞讨为生?白黎送了她一座绣坊,她是否应该好好打理,为自己的将来打下基础?
正思索着自己的未来路该如何走,却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玄璇,你醒了吗?”房外,是言洛儿轻柔的唤声。
顿了半晌,程玄璇才开口应道:“洛儿姑娘,进来吧。”
吱呀轻响,房门被推开,一身白色褥裙的言洛儿盈盈走来,樱唇便带着柔和浅笑,道:“玄璇,我已听说了昨夜的事。你受苦了,我让下人炖了鸡汤,一会儿端来给你补补身。”
“谢谢你,洛儿姑娘。”程玄璇淡声道谢。以后,她不会再软弱了,如果言洛儿要针对她,那么她也不会逆来顺受,她定会反击。
言洛儿轻叹一声,似有感慨,美眸黯了下来,恳切道:“玄璇,若我曾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令你不开心,我在这里向你说一句对不起,希望你不要怪我。”
程玄璇淡淡地微笑着,却是不语。
“这些日子,纷纷扰扰的事情太多了。现在总算雨过天晴了,你中的毒再过几日就可清除干净,而我的身子也逐渐好起来,如此真好。”言洛儿清雅的丽颜上绽开一丝笑容,心中却思绪流转,白黎想要以锁魄毒之事试探她,未免太小看她言洛儿!
“平静安宁,确实很好。”程玄璇接话,只是四两拨千斤,不欲多说什么。
“玄璇,”她亲昵地唤了一声,微微垂眸,赫然问道:“我和拓的婚期,你认为定在何时为好?”
“你们决定就好,我没有意见。”程玄璇唇边的微笑不变,眼神淡然。
“那么,……”言洛儿的话未完,忽听房外一个丫鬟急切的声音响起。
“洛儿姑娘!奴婢有事禀告!”
言洛儿的眸光不易察觉地一闪,随即向程玄璇欠身歉意道:“玄璇,不好意思,我迟点再来看你。”
“洛儿姑娘客气了。”程玄璇礼貌地答道,目送她离开房间。
言洛儿走出房门,眯起美眸,压低声音问丫鬟:“何事如此慌张?”
“洛儿姑娘,将军正在落情苑等您!”丫鬟担忧地回道:“将军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拓在生我的气?”言洛儿蹙起柳眉,有些诧异。
“洛儿姑娘,不只将军一个人在等您,还有嫣然主子。”丫鬟详尽地汇报。
言洛儿的脸色顿时一僵,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顾嫣然竟然没有死?!
“玄璇?”言洛儿僵硬的神情快速地敛去,欣喜一笑,道:“嫣然没有事,她回来了!”
“真的吗?太好了!”程玄璇亦笑,再道:“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她,不知她坠下那么高的悬崖有没有受伤。”
“但是玄璇你受伤未愈,还是留在房中歇息吧。晚点儿再请嫣然过来看你便是。”言洛儿颇具技巧的推拒。顾嫣然死而复生,已经很麻烦,再多一个程玄璇添乱,就更棘手了!
“我的伤并无大碍。”程玄璇微笑,率先举步往前走去。
言洛儿暗暗咬牙,只好快步跟上。
两人一进到落情苑,就见顾嫣然坐在外堂,面容虽苍白憔悴,但眸光烁烁,闪着浓浓的恨意。而负手站立着的司徒拓,神色阴沉难辨,黑眸深处仿佛有两簇火焰在跳动。
“言洛儿!”顾嫣然倏地站起,手指着停步门槛处的言洛儿,狠狠道:“你好狠毒的手段!”
“嫣然,你说什么?”言洛儿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
“你做过的事,你心里最清楚!”顾嫣然厉声道。
“我知道你怪我当时没有拉牢你,害你坠崖,对不起,嫣然,对不起!”言洛儿的嗓音有些哽咽,既无辜又委屈。
“言洛儿!你这张虚伪的面孔,我今天就把你撕下来!”顾嫣然温婉的脸庞因激动而显得有几分狰狞,双手紧握,指甲深戳入掌心。
“嫣然,你冷静一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言洛儿软着声道:“你坠崖之后,谁救了你?你有没有受伤?”
“假惺惺!当时如果不是你,我会落崖?”顾嫣然愤恨怒喊,猛然转头,对一旁的司徒拓道:“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个女人究竟有一副怎样毒辣的心肠!”
司徒拓矗立不动,黑眸中一片森冷,突地,薄唇中吐出一声怒喝:“言洛儿!”
言洛儿浑身一震,她第一次看到他对她的暴戾,他已信了顾嫣然那贱女人的话?
第二卷 第三十章 各让一步
“拓!难道你不相信我?”言洛儿震惊地倒退一步,美目圆瞠,右手捂胸,神色无比凄楚。
未等司徒拓出生,顾嫣然已冷笑一声,道:“言洛儿!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得了所有人,可骗不了我!”
言洛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缓缓道:“嫣然,那天在悬崖边,你我推搡之间,你失足落崖,我一心想要救你,如今你却反咬我一口?”
“说的比唱的好听!”顾嫣然愤恨咬牙切齿道:“那日你根本是故意推我下崖!”
“嫣然,你竟然这么说。”言洛儿失望痛心地摇头,“罢了,不管怎样,确实是我无心之失,害你坠崖,你要怪我,我也没有怨尤。”
“言洛儿,你还在做戏!”顾嫣然的眼睛大睁,怒火中烧,前倾的身子几乎要扑过去。
“嫣然,我承认我有错,你要打要骂,我都不会还手。”言洛儿哀戚地垂眸,一副任由处罚的卑微样子。
“好!这话可是你说的!”顾嫣然厉喝,猛然朝她扑过去,双手掐住她的脖子,狠狠道:“我今天就掐死你!与你同归于尽!”
“嫣然……未来还很长……”言洛儿白皙的脸顿时涨红,喉咙里困难地挤出断续的话语,“不要自毁前程……如果你放手……我会补偿你,一定会……”
顾嫣然的手一顿,眸中异光闪烁。对,她不该这么冲动,她应该为将来好好打算。言洛儿的把柄已握在她手上,量她今后也不敢不听从她的吩咐!
“嫣然!松手!”司徒拓半眯着黑眸,冷冷开口。
“哼!”顾嫣然哼了一声,依言松开手,瞪着言洛儿道:“夜路走多了,总有一天你会遇到鬼!”
“咳咳!咳咳……”言洛儿赶紧后退一步,摸着发疼的脖子,弯身剧烈咳嗽。
“嫣然,你坠下山崖,后来是谁救了你?”一直沉默静观的陈晓旭出生询问。
“我命大,掉在了大树枝桠上,虽受了重伤,但幸好被樵夫所救。”顾嫣然冷淡地瞥了程玄璇一眼。
司徒拓抿着薄唇,黑眸寒尘阴暗,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言洛儿有咳了几声,突然面对司徒拓就地跪下,认真恳切地道:“拓,是我对不起嫣然,当时争执之间,我确实一时愤慨推了她一下。拓,我求你,当初的掳人之事,不要再追究嫣然的错了好吗?她已经受到了惩罚,而玄璇如今也安然无恙,拓,你就原谅嫣然吧!”
顾嫣然冷着脸色,一声不吭,冷眼看着言洛儿举动。算言洛儿聪明!如果她现在不为她做点事,她就把紫绛的事都出来,大不了就鱼死网破!
“程玄璇,你说呢?”司徒拓忽地看向程玄璇,沉声问道。
“我?”程玄璇一愣,这里有她说话的份吗?
“你是掳人之事的受害者。”司徒拓简单地解释道。
“既然我没事,就算了吧。”程玄璇温声道。顾嫣然已无亲无故,与她一样,她实在不忍落井下石。
“那就这样吧。”司徒拓冷淡地抛下一句话,径自跨步离开。
程玄璇看了看仍跪在地上的言洛儿,和面无表情的顾嫣然,轻叹一声,也转身离开。这件坠崖之事,到底孰是孰非,也许答案并不那么重要,只是在司徒拓心里,言洛儿的完美形象已然受损了吧?
回到轩辕居,见司徒拓沉着面容在桌旁,神情冷凝,眸光幽暗,程玄璇忍不住开口道:“既已选择不追究,给人留一个余地,又何必再暗自伤神?”
他抿着唇角,不语半晌,才莫名地吐出一句话:“女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嘴脸,很是丑陋。”
她微怔,随即弯唇一笑,嘲道:“你活该,谁叫你要享齐人之福!府中有那么多女人,不烦死你才怪!”
他轻哼一声,抬眼看她:“你特意赶去落情苑看热闹?”
“我只是想看看嫣然是否受伤了。”她无辜地回道。
“嫣然的父亲,是我的得力副将。”他忽地转移了话题。
“嗯,然后?”她问。
“什么然后?”他看她一眼,淡淡勾唇,道:“你以为现在是说书?”
“不说就不说,我才不稀罕!”程玄璇撇了撇嘴,他的事她才不要知道。
司徒拓不再出声,心情有几分复杂。洛儿,确实变了。或者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也许,报恩的方式,可以改一改,并非一定要娶她为妻。
“喂,你准备什么时候娶洛儿姑娘进门?”程玄璇不请自坐,转脸看着他,问道。
“叫谁‘喂’?”司徒拓眯了眯眼,收敛情绪,斥道。
“将军大人,请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娶洛儿姑娘进门?”程玄璇故意端出恭谦温顺的表情,毕恭毕敬地重新问。
“怎么?你有意见?”他斜看着她,这女人倒是越来越放肆了。
“没有意见,我哪敢有意见。”程玄璇温婉地微笑,却又添了一句:“你爱娶谁救娶谁,我只希望我能够每日去一趟黎明绣坊,我想亲手打理那边的生意。”
“哦?”司徒拓直直地盯着她,似是打量又似是嘲讽,冷冷道,“翅膀硬了,开始想飞了?”
“我只是想找点事做。”她轻描淡写地回道,“我想你也并不想每日听到我嚷着要逃离。”
“你这是在要挟我?”他的黑眸瞬间眯细一分,凛冽光芒突现。
“为什么不往好的方向去想呢?你可以理解成,公平的条件交换。你让我去打理黎明绣坊,而我则会乖乖的安分守己,如此不是很好吗?”程玄璇平静地望着他,清晰说道。想要飞之前,她必须学走路,一步步踏实地走,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飞上自由的天空。
“你似乎变聪明。”司徒拓审视着她,语气似褒又似贬。
“谢谢夸奖。”她浅浅而笑,埋藏心底的浓浓酸涩。如果不是经历了这么多艰辛苦难,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很坚强。
“好,我允许你每天去一个时辰,但必须有丫鬟跟着。还有,如果以后你再在我面前提一次‘离开’,我就禁你的足,你再也别妄想可以出门!”司徒拓冷声道,警告的话尾掩去了妥协的温和。
“好,就这么说定了。”程玄璇点了点头,忽又想到遗漏了一点,忙补充道:“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没有我的同意,你不可以碰我。”
她这句话一出,司徒拓的面色顿沉,蓦地一掌拍在桌上,怒道:“程玄璇!你不要得寸进尺!”
嘭声巨响,程玄璇不禁惊了一跳,缩了缩肩膀,喏喏道:“我没有……我真的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什么?接受不了我?”司徒拓一直暗沉的黑眸灼灼发亮,两簇怒火燃起。她可真是好样的!太知道如何打击男人了!
“是!我接受不了你!”程玄璇干脆站起身,挺起胸膛,豁出去地直言回答。
“你是我的妻,你接受不了我,你还想接受谁?”司徒拓亦站起来,高大的身躯胁迫性地压下,盯着她的眼眸,硬声道:“程玄璇,我告诉你,我何时想碰你就何时碰你,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你野蛮不讲道理!你就不能顾着一点别人的感受吗?非要冷酷残忍,你才舒坦?”程玄璇也有些气,这个男人根本无法沟通!
“什么都有得商量,惟独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事关男人的尊严问题,他决不会让步!
“你就那么欲火焚身吗?你有这么多女人,你就去找她们好了,为什么要强迫我?”混蛋男人!她的心理阴影是他造成的,他就一点愧疚感也没有?
“我就是要你,你少废话!”司徒拓又是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冷沉着嗓子总结道:“这件事不必再讨论,你若再无理取闹,我现在就要了你!”
“你——”程玄璇气结,他这哪叫讨论?分明是威胁她!
“我怎么样?你有胆子就继续说。”司徒拓勾起薄唇,眯着眼从上到下扫过她全身,威胁的意味时分明显。
“你!你很好!”程玄璇怒吼,却迫于他的淫威,不敢再激他。
“这就乖了。”他满意地扩大唇角的弧度,伸手在她粉嫩的脸颊上摸了一把。
“司徒拓——”她用力地挥开他的手,狠狠瞪着他,这个该死的男人!
他收回手,无视她的怒火,径自坐下,勘茶自饮。
程玄璇忿忿。喝!最好备水呛死!
房内证寂静着,外面忽然想起小厮恭敬的禀告声。
“将军,四王爷来访!”
司徒拓抬起眼,看向程玄璇,见她愤怒的神情转为几分欣喜,顿时心情大坏,没好气地扬声道:“不见!”
门外的小厮迟疑了一会儿,嗫嚅道:“将军,四王爷想见的不是您,是……呃,夫人……”
“这个天杀的白黎!又来搅和!”司徒拓烦躁地耙了耙黑发,往房外走去,边回头对程玄璇道:“给我乖乖待在房里!”
程玄璇不接话,看着司徒拓走出房间,才轻轻地弯了弯唇。白黎来得正好,她有一件事想拜托他查一查。卓文的亲娘,傅凝霜应该还在人世。只不知在哪儿呢?
第二卷 第三十一章:几许柔情
司徒拓才离开房间没多久,半敞的窗口突然跃进一个人!
程玄璇一惊,倒退惊呼:“靳星魄!”
“程小璇。”几个箭步走进她,靳星魄扬唇淡笑。
“你又来做什么?”程玄璇防卫地盯着他,他每次出现都没好事!
“放心,这次我不是来对你下毒的。”靳星魄嘲弄地勾唇,她的心思全部写在脸上,一眼就可窥见。
“那你想怎样?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杀白黎的!”程玄璇一边斩钉截铁地道,一边偷偷环顾四周,寻找着可防身的利器。
“我今天也不是为了白黎的事而来。”睨她一眼,他又跨进两步,“程小璇,我明日有急事要赶回邬国,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回去就回去,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身上阴冷霸道的气息迎面袭来,她不由自主地后退,背部紧贴在墙壁上。
“跟我会邬国。这是你脱离司徒拓掌控的唯一机会。”他说得狂妄傲然,褐眸掠过一丝暗芒。他已查过程小璇的事,这个笨女人在将军府里,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跟你走?”程玄璇的心中一动,不可否认,他的话是一种诱惑。
“相信我,我绝对会善待你。”他凝视着她,忽地伸手抚了抚她耳畔的发丝,蛊惑道,“纵使司徒拓再有能耐,你去了邬国,他也鞭长莫及。只有这样,你才能过全新的生活。”
“可是……”可是,这就等于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吧?
“程小璇,难道你不恨司徒拓吗?你不想离开他妈?”他伸出双臂撑在墙上,将她桎梏在胸前,沉着声循循善诱。
“我是恨他,我是想离开他,但是……”程玄璇抿了抿唇,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她想说,如果跟靳星魄走,也许是落入另一只魔掌中。
“既然恨他,既然想离开他,就跟我走吧。”他低俯下头,近得几乎碰上她的鼻尖。
程玄璇仰起小脸,正准备一掌拍上他越靠越近的脸,但手还未动,突然被砰然巨响惊了一大跳。
司徒拓铁青着面色,一脚踹开房门,眼前的景象更激起他心中的滔天怒火,以他这个角度看过起,程玄璇微仰起脸的样子,就像是迎接着靳星魄的吻落下!
程玄璇僵硬着身子,愣愣地看着司徒拓闪着阴鸷火光的黑眸。
“程小璇,你还有一夜考虑的时间。”靳星魄低声在她耳边道,而后一个纵身,破窗而出,动作迅速如鬼魅。
司徒拓没有试图去追,只是一味阴沉地盯着程玄璇。
“你怎么返来了……”程玄璇讷讷地开口,被他异常冷厉银恻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我不返来又怎么听见你有多想离开?”司徒拓冷冷地出声,大步跨进房中。
“我……”她的确不想留下,但他应该一直都知道的。
“这就是你说的‘乖乖安分守己’?”他才刚刚退让一步,允许她去黎明绣坊,她就是这样回报他的?
“靳星魄自己闯进来,这也是我的错?”她举眸对上他的眼,反问道。
“他闯进来,你就任由他吻你?”他幽深的黑眸深处,两簇愤怒的火焰在跳动,双手用力地握成拳头。刚才他看得分明!她主动承受他的吻!如此看来,之前的山谷一夜,难保他们没有做出出轨之事!
“他什么时候吻我了?你血口喷人!”程玄璇不仅恼怒,他讲不讲道理?他哪只眼睛看见靳星魄吻她了?
“你还敢砌词狡辩!”司徒拓的眸光蓦地一冷,薄唇中狠狠地迸出一句话,“程玄璇,你这个荡妇!”
“司徒拓!”程玄璇怒喊,“你诬蔑我!你凭什么说我是荡妇!”
“凭什么?你自己说,靳星魄是不是吻过你?那夜山谷里,你们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他冷凝的黑瞳缓缓眯起来,握成拳头的双手愈加使力,指节逐渐泛白,“如果什么事都没有,靳星魄会如此执着要带你走?”
“他是吻过我,但那不是我所愿!我是被迫的!”程玄璇竭力要自己冷静地解释,但是眼角余光瞥见他青筋毕露的拳头,心头不由地一颤。他是不是想揍她?
“程玄璇!像你这种淫荡的女人,应该浸猪笼!”司徒拓完全听不进她的解释,他方才已亲眼所见,叫他如何相信她?
“司徒拓!你根本没有相信过我,一天也没有!两个人之间完全没有信任可言,又怎么做夫妻?你何不干脆休了我!”她受够了,受够了这种煎熬的日子!
“休了你,然后你想爬上谁的床?靳星魄?白黎?姜敏奕?程玄璇,你别做梦了!”他不会放了她,他就是要折磨她,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他对她才软了一点心,她却迫不及待地勾搭野男人!
“随便你怎么说!我懒得跟你这种蛮不讲理的人说话!你出去!”程玄璇沉了脸色,伸手指向房门,冷声道。
忽听“嘭”地一声,司徒拓的拳头重重击在墙上,只差分毫,就落在了她身上!
程玄璇浑身一震,还来不及庆幸逃过一劫,已觉双颊顿时一痛,被他狠力捏住。
“程玄璇,”他逼视着她,凌厉暴戾的眼神几乎要杀了她,“我最恨被人背叛,你一再地触怒我的底线,你就要有胆子承担这个后果!”
语毕,他倏地松手,转身往房外走去。
程玄璇怔忪失神,盯着他四卷着烈风离去的背影,心惊发颤的感觉还未回缓。
“给我守着!她要是敢走出去一步,就给我打断她的腿!”冷酷的命令从门外清晰地传来。
“是,将军!”
“把窗户用木条封上!”
“是!”
程玄璇愣在原地,只觉心底阵阵寒气冒上。他又要折磨她了……
……
天色慢慢地暗了,入夜后的寒凉气候,让人瑟瑟发冷。
房间里,没有烛火,漆黑一片。程玄璇坐在桌边,紧皱着秀眉。她午膳未吃酒被关起来了,现在更不用奢望晚膳了。房内只有一壶冷了的茶水,但也已被她喝了大半。
司徒拓准备把她关到什么时候?是想饿死她吗?
其实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司徒拓能过给顾嫣然留余地,偏却对她?吃醋?但她不相信他对她有任何感情,他只是想蹂躏她吧?因为她孤苦无依最好欺负?还是他们俩的八字不合,天生犯冲?
脑中正胡思乱想,忽地,听见后方被封的窗边有几声异响。
惊疑不定地站起来,走过去侧耳倾听,果然,真的有人声。
“玄璇?玄璇,你听得到吗?”
是白黎的声音?她迟疑地没有应声。
“玄璇,你如果能听见,就回个声。”那道温和的嗓音,在凄冷寒夜里听来分外的温暖。
“王爷,是你吗?”她的声音很轻,怕被看守在外的护卫听见。
“是,是我。玄璇,你别担心,我会救你出来。”他笃定的语气,令人直觉地感到安心。
“王爷,谢谢你。但是……”如何救?司徒拓此次的怒火,与往常不同。他在恨,他是真的在恨,因为她勾起了他不堪的记忆。因为他彻底认定了她的不贞不洁。
“玄璇,你忍一忍,过了今夜,如果司徒的气海没有消,我就硬闯。你不会有事的。”白黎温声安抚。
她一时没有接话,为了她,害他们友情破裂,其实并不值得。她算什么呢?白黎对她只有同情,为了这一份怜悯,而与自己的好友翻脸,将来白黎一定会后悔的吧?
“玄璇?你怎么了?”窗外,白黎低声而担忧地唤道。
“王爷,我没事。司徒拓只是要关我几日,没有大碍的,王爷不要为我求情了。”就不要牵连无辜的白黎了,他一直对她好,她更应该为他着想。
“玄璇,你与我这般见外?”白黎的语气一沉,似略有不悦。“玄璇,你若把我当做朋友,就不要与我客气。朋友有难,我又岂会袖手旁观?”
“可是……”
“没有可是。玄璇,你听着,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乖乖上床睡觉。明日天一亮,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强硬却隐含温柔的话语,听在耳里,暖在心里。在黑暗中,她轻轻地弯唇一笑。有人关心和在乎感觉,是这般温暖。
“玄璇,听见了吗?听到了就回答我一声。”
“听见了,谢谢,我现在就去就寝。”
“去吧,我在这里站一刻钟,陪着你。你安心入睡。”
“谢谢。”
除了道谢,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种无言的感动在心中流淌而过。
在这个寂静漆黑的冷夜,一个与她完全没有关系的男子,关怀着她,陪伴着她。她不敢心存任何奢念,她已是有夫之妇,但是,这一份暖意,她会好好珍藏在心底。
合衣上床躺着,盖好薄被,闭上眼睛,似乎听到轻浅的一句话飘荡在耳际。
“玄璇,好眠。明日定会是一个晴天。”
第二卷 第三十二章:软禁之后
醒时天已大亮,这一夜,程玄璇奇异地睡得非常安稳深沉。
“夫人,您醒了吗?”房外,有人在轻声敲门。
“小秀?是你吗?进来!”程玄璇扬声回应。
只听房门被推开,绽着一脸开朗笑容的小秀端着水盆进来。“夫人,您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小秀,你为何能够进来?”程玄璇诧异,难道司徒拓已决定不再关着她了吗?
“是将军吩咐奴婢过来的。”小秀边拧布递给她擦脸,边道:“将军请夫人回浮萍苑。”
“嗯?”程玄璇不禁有些困惑,疑问道,“将军人呢?”他气消了?是白黎劝说成功了吗?
“将军一早就进宫了,听说边城军情告急。”小秀回道,忽然露出顽皮一笑,看着她,贼兮兮地道,“夫人,奴婢听一个护卫说,将军昨夜在房门外站了一整夜。”
“啊?”程玄璇怔然,不是白黎守候在外吗?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秀聪慧地看出她的不解,解释道:“那护卫说,王爷和将军争执了一会儿,后来王爷就回府了。将军今早天蒙亮,就亲自来浮萍苑吩咐奴婢,要奴婢接夫人回浮萍苑,还说,叫夫人好好待在苑里,不要离开府中半步。”其实就是因为将军的态度颇为怪异,脸色阴沉不定,她有点担心,才多嘴去问了护卫。
程玄璇轻轻颔首,洗脸漱口,没有再多问。司徒拓这次轻易饶了她,应该是因为王爷求情的关系吧?
叩--叩--
房外又有敲门声响起:“夫人,奴婢给您送早膳。”
“进来吧。”小秀看了看沉默的程玄璇一眼,代她应声道。
随即就见一个小丫鬟手端熟食进房,放在桌上,恭敬地道:“夫人,请慢用。”
“等一下。”程玄璇唤住正要退下的丫鬟,问道,“今日的早膳为什么是寿面?”
“这是将军离府之前,交代厨房特意做的。”小丫鬟回道,欠了欠身便退下了。
“寿面……”程玄璇低声喃喃,昨日是她生辰,她被关了一夜,现在这碗寿面意味着什么呢?
“对了,夫人,这个锦囊是将军要奴婢交给夫人您的。”小秀把锦囊递到程玄璇手中,有些狐疑地问,“夫人,将军为什么交代厨房给您煮寿面,今天是您的生辰吗?”
“小秀,他还说了什么?”程玄璇没有回答,低眸看着手里的锦囊。这是她的解药,司徒拓此举似乎饱含深意。
“没有了。”小秀摇头。
程玄璇盯着锦囊半晌,又看向桌上冒着热气的寿面。她明白了,司徒拓已认定了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所以,他做这一系列的事,代表一种无言的决裂。这就是他想了一夜的结果?像他那样暴烈的人,竟也有如此隐晦内敛的心思。
“小秀,我们现在就会浮萍苑吧。”搅着碗中的细长面条,终是没有胃口,程玄璇站起,轻声道。
“是,夫人。”小秀没有多言,点头应道。
*
回到浮萍苑,坐在外堂,心情莫名有几分复杂。本以为此次被关,又是一场浩劫,但却消弭于无形间。这其中,到底是白黎的功劳,还是司徒拓自己想通了?
对自己摇了摇头,抛开脑中这些无用思绪,举眸看向小秀,温声道:“小秀,你帮我一个忙好吗?”
“夫人有何吩咐?奴婢一定尽力去办。”小秀微笑着回道。
“将军应该没有禁你的足吧?你每日代我去一趟黎明绣坊可好?”
“夫人要奴婢去绣坊做什么?送夫人的绣品去吗?”
“不是,我想请你把绣坊的账簿带回来,还有,代我传达一些经营的策略。”跟着爹漂泊多年,她多少也学会了一点做生意的手法,希望能够有用。她真的很想自力更生,而不是只能躲在男人的庇护之下。等到绣坊有盈余,她就一点点将本钱还给白黎。
“是,夫人,奴婢会照做的。”小秀点头。
“小秀,谢谢你。我回房刺绣了。”起身正准备走进内堂,却听外面一道轻柔的嗓音响起--
“请问,玄璇姐姐可在屋里?”
程玄璇微怔,这个声音很陌生,却唤她“姐姐”,莫不是司徒拓的另一个侍妾?
“请进!”顿了片刻,她才出声回应。
苑门口,一个身穿蓝色儒裙的女子轻盈走来,身形苗条,乌黑长发披于背心,用一根粉蓝色的丝带轻轻挽住。
“玄璇姐姐。”跨进门槛,女子轻唤一声,一双灵眸犹似一泓清水,容色清丽,气度淡雅。
“你是?”程玄璇上前一步,礼貌地询问。
“东方柔见过玄璇姐姐,如果姐姐不嫌弃,就唤我一声柔儿吧。”女子盈身一礼,略带歉意地道,“柔儿去了庵堂一个月,因路途较远,没有及时赶回拜见姐姐,请姐姐原谅。”
“不用客气,如果你不介意,就叫我玄璇吧。”姐姐二字,听来总是刺耳。程玄璇在心中无声叹息,这一个女子看起来温柔似水,只不知是否心如其貌了。
“玄璇。”女子亦不推拒,微微一笑,道,“柔儿有些话想与你单独谈谈,不知道方不方便?”
“小秀,你先下去吧。”程玄璇砖头,对侍立一旁的小秀道。
“是,夫人。”小秀斟好两杯茶,然后便默默退下。
“柔儿,请坐。”程玄璇温和地道。
“谢谢。”女子走进堂内,在桌边端坐,啜了一口茶,才抬眸看着她,柔声道,“玄璇,我是将军的侍妾之一。”
“嗯。”这一点很容易猜到,不容易揣测的,是人心。程玄璇不着痕迹地苦笑,将军府真的就如方儒寒当初所说,很复杂。
“但是,我与将军只有兄妹之情,没有夫妻之实。”女子直视着程玄璇,语气温柔,再道,“我本是长公主身边的宫女,有一次因为不小心犯错,惹怒了长公主,被当众推下池塘,我不会泅水,幸好被将军所救,当时皇上亦在现场,为了同时顾全长公主和将军的面子,皇上便把我送给了将军。”
程玄璇静静倾听,虽然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当时的场面应该十分惊险吧?
“自从我进了将军府之后,就一直茹素修佛,感恩上天的庇佑。玄璇,我昨日才从清心庵回府,希望你别介意我迟了这么久才来请安。”东方柔的唇边带着平和的浅笑,宛若暖暖的春风吹拂而过。
“不介意的。”程玄璇亦微笑。初见,这个女子就开门见山,直言重点,相信是一个心性聪敏的人。
“那我就安心了。玄璇,不打扰你了,明日我再来向你请安。”东方柔站起,有礼地揖身。她昨日回府,便听说了许多的蜚短流长,这段时间府中似乎发生了许多事。她想来看看这位将军夫人,是怎样的女子。
“柔儿,不必每日来请安。有空时来走动走动便可。”程玄璇也站起身,目视着她。这个东方柔,会是另一个言洛儿或顾嫣然吗?
“好,我知道了。”东方柔浅浅笑着,告辞离去。程玄璇眼神里的打量和戒备,其实很明显。这是个不懂隐藏心思的女子,那便难怪言洛儿她们赢得易如反掌了。
程玄璇看着东方柔离开,径自出神了一会儿。将军府又有一个女子出现了,现在还难以看出她是真的温柔纯良,或者佛口蛇心。
“程玄璇。”
发呆间,忽然被门口的一道唤声打断了思绪。转头一看,竟是司徒拓!他从宫里回来了?
“柔儿来过了?”他脸色冷淡,语气无温无澜,听不出喜怒。
“刚刚你来的时候应该碰到柔儿了吧?”回过神,她淡声答道。被他关了一夜,不知为何,现在再见无端有几分不自在的感觉。是因为早上的那碗寿面吗?
“嗯。”他眯眼看着她,并不再说话。
程玄璇也不吭声。他是不是来警告她不许伤害东方柔?他的作风,一贯如此。她永远是那个最不可相信的人。
沉默半晌,他突然问:“白黎今天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她如实回答,实现不经意地垂下,瞥见他的右手缠着纱布。是他昨天猛力捶墙而受的伤?
“解药收到没?”他又问。
“收到了。”她点头。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几天的他看起来似乎很不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白黎让人送了燕窝和人参过来,我会让下人送到浮萍苑。”他的语调平稳,面无表情,黑眸暗沉难辨。
“谢谢。”她简单地应道。
“嗯。”他虚应一声,便转身顾自离开。来得突兀,走得也很突兀。
看着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苑门外,她才慢慢走进内堂,回了房间。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到底是何事呢?难道,司徒拓和白黎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
第二卷 第三十三章:抗拒情动
司徒拓离开不久之后,就有下人搬了几盒东西过来。
“夫人,奴婢这就去给您炖燕窝。”小秀欣喜地道。夫人的身子单薄虚弱,确实该好好补一补了。
“嗯,去吧。”程玄璇点头,心里却始终困惑。为什么司徒拓变得不一样了?
不知为何,她无心刺绣,便到庭院里慢慢踱步。昨夜,白黎的温柔,温暖着她的心。今日,司徒拓的异常,令她不解。她总是想着要逃离这个环境,可是,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与这里密切纠葛,难以抽身。
云淡风暖,明朗的阳光照耀得大地明晃晃一片。这样的安宁和静谧,如果能从一开始就有,然后维持到最后,多么好。
“玄璇。”温柔的嗓音响起,苑门外,一袭飘逸白衫的白黎伫立着。
“王爷?”她转头,轻应。心情却更复杂起来。她有资格谈情说爱吗?她对白黎,是感动感激,或还有其他?
“玄璇,司徒有没有把补品送过来?”白黎跨进门槛,俊美的脸上漾着微笑,显得神清气爽。
“有。”她轻轻颔首,也露出淡淡微笑。
“昨夜睡得可好?”白黎挑眉看着她,道,“靳星魄昨夜再次闯入,不过被司徒及时阻止了。其实,司徒很紧张你。”
“王爷,我有一件事不明白。”程玄璇蹙了蹙眉,决定坦诚地问,“你何司徒拓是不是谈过什么?我见今日他似乎……”顿了顿,寻思着合适的词,才道,“似乎很奇怪?”
白黎敛了笑,低叹一声,道:“玄璇,我原本是决意要和司徒谈判,要救你离开将军府。但是,昨夜的相谈,让我知道,司徒已对你动了心。”
她大吃一惊,摇着头道:“不可能!他厌恶我,恨我,是如此清晰明了的事!王爷,你不要再为他说好话了!”
“玄璇,你可能不知道。你的生辰日式司徒不经意间说的,他原本有心为你庆生,但岂料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白黎微微皱眉,“司徒是一个不懂得表达情绪的人,也是一个惧怕伤害的人。他自己也许都没有察觉,他对你已敞开了些许心扉,可是,昨日的事之后,他又将自己的心紧紧封锁起来了。”
程玄璇怔仲,抬手抚着自己的额际,感觉太阳穴在隐隐抽痛。这一种震惊,难以言喻。她宁可不信。
白黎正色凝望着她,一字一顿地道:“玄璇,我必须对自己坦白,我对你有特殊的感觉。如果不是发觉了司徒心里的细微感情,我想我也不会发现我自己的感觉。但是,只要司徒爱你,我就会祝福你们。”
程玄璇已说不出话来。怎么会这样?怎么演变成他们两人在互相推让?一个因为怕受伤害,而不愿再深陷。另一个因为友情义气,而诚心成全。那她呢?谁想过她的感受?是不是打了她一巴掌之后,再给她一颗糖,她就必须说谢谢?
一手撑着脑袋,她觉得头疼的愈加厉害。她想不清楚了。白黎说的话,是真的吗?
“玄璇?你没事吧?”白黎看着她,有些担心。
“我没事。”她放下手,轻声回道。有什么事呢?她只要保护好自己的心,就不会有事了。
“干娘!”一声童稚的唤声从门口传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咚咚地跑进来。
“卓文呢!”她惊喜地看去,卓文的病好了?
“王爷干爹。”小男孩唤了一声,然后跑到程玄璇身边,扯着她的裙摆,嘟嘴抱怨道,“干娘,卓文生病你都不去看人家!”
“卓文,对不去。”她蹲下身,真心道歉。一连串发生的事,令他分神乏术,无法去看他。
“算了,小孩有大量,我原谅你。”小男孩扬起下巴,很是自豪。
程玄璇不仅莞尔,问道:“卓文,你的风寒好了?今日似乎心情很好?”
“嗯!”小男孩重重点头,眉飞色舞道,“爹允许我来干娘这里了!”
“你爹去看你了?”她有些诧异地问。
“没有。”小男孩开怀的神情顿时一黯,失望地摇头。
一旁的白黎正要开口安慰,却又一个小厮匆匆而来,禀告道:“王爷,您府中管家让人传话来,说有急事,请您回府一趟。”
“嗯。”白黎淡声应道,看向程玄璇,道,“玄璇,我走了,你要记得好好调养身子。卓文,快过来跟干爹道别。”
“王爷干爹走好!”小男孩大声道。
“你这臭小子,有了干娘,就不管干爹!”白黎佯怒,伸手捏了捏小男孩的脸颊,才转身离开。
小男孩嘻嘻一笑,忘记了刚才的难过,对程玄璇道:“干娘,坐这边,我有好多话跟你说。我最近老是梦到娘亲。”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的手,到石桌旁坐下,絮絮叨叨道,“娘亲在梦里很美,和干娘一样美。我好久没有梦到娘亲了。”
抬头亲抚他的脑袋,她的心里有些感伤。这个孩子,自幼就缺乏父母疼爱吧?早他心里,他的娘亲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如果将来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能够接受吗?
没有出声,却感觉到背后有一道阴影遮住了阳光,不由地扭头看去。“是你?”
“卓文,会文轩苑去。”司徒拓冷淡地开口。
小男孩立刻站起来,却有些不服气,低声嗫嚅道:“明明允许人家来的。”
“回去,听到没有?”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质疑的权威。
“是,爹。”小男孩垂头丧气地堆程玄璇道,“干娘,卓文回去了。”
“嗯,卓文,你才初愈,还是要多多休息才行,快回去吧,干娘改天去看你。”程玄璇温声安抚道。
小男孩离开后,身后那道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也不吭声。她只好站起身,与他面对,道:“你不应该对卓文那么凶。”
司徒拓眯了眯黑眸,没有接话。卓文的风寒还没有完全康复,他允许他来浮萍苑,但并不是今天。
见他不说话,程玄璇有些惶恐。他到底来做这么?
“白黎是不是来过?”静默半晌,他突然开口。
“是。”他刚才肯定碰见白黎了,还问。
“那你如何回复他?”司徒拓犹如刀刻的面容,冷硬沉凝,不怒,却比发怒更莫测。
“回复是吗?”程玄璇一头雾水,他今天果然很奇怪,非常奇怪。
“白黎没有提要接你过府的事?”他冷冷地问,眸光幽深阴暗。
“什么意思?”想了片刻,她顿时领悟,不由地大怒,“司徒拓!你这个混蛋!你凭什么随便把我送人?”
“你不是很想攀上王府这尊贵的枝头吗?”司徒拓讥诮地勾唇,毫不留情地嘲弄道,“我如今就遂了你的愿,你还不赶紧跪地感谢我?”
“司徒拓!我要你休了我并不是为着什么更尊贵的去路,而是因为你蛮不讲理残暴不仁的态度!”他当她是什么?货物?妓女?她没有思想吗?她是要走,但不是要爬上另一个男人的床!
“这么说来,你并不满意白黎,莫不是要等靳星魄?”他丝毫没有把她的怒气看在眼里,薄唇依旧勾勒着嘲讽的弧度。
“你一直不肯放手,而你现在却这么做,就是为了侮辱我对不对?”怒气直冲脑门,程玄璇反唇相讥,“你就不怕戴绿帽子了?如此大方地将自己的女人拱手让人?”
司徒拓的脸色刹时一僵,薄唇里蹦出愤怒的吼声:“程玄璇!你闭嘴!”
“你总是说我敢做不敢认,你现在不也是?你会真的那么好心为我着想?你根本就是要羞辱我!”她不服输,仰起脸瞪他。他一定是变着法子来蹂躏她!他不相信她,她也不会相信他!
“羞辱你?我要羞辱你,还需要注意大费周章!程玄璇,你是不是猪脑子?”他伸出手指,用力戳着她的脑门。他刚才并没有说要把她送人,只不过是白黎认为她需要静心调养身子,特地提供了清幽的别院。但是他话还没说完,她就开始撒泼!
程玄璇撇开头,咬牙怒道:“很痛!”
“痛?你也知道什么叫痛!”司徒拓恼怒地皱起剑眉。他苦思了一整夜,觉得让她暂时离开一小段时间也是好事,这些日子府里不得安宁,他已经很烦心。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想再尝所谓爱情的苦果,让她离开他的视线,才是明智之举。总而言之,他决不会如白黎说的那样,爱上她!
“我当然知道什么叫痛!我又不是你!”她的目光盯着他的右手,他那么狠的一拳揍在墙上,以为他自己是铁打的?
“程玄璇,我告诉你,靳星魄已经回邬国,你最好四了这条心!”昨天靳星魄再次夜闯,还好他早有防备。据靳星魄亲口澄清,他很程玄璇那夜在山谷并未发生什么。但是,该死的,那一吻确实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谁管他回哪里!”程玄璇没好气地道,他就知道胡乱地怀疑人,他才是猪脑子呢!
“你在骂我?”司徒拓眯起黑眸,敏锐地盯着她。
“骂你又如何?就许你骂我?你这个猪脑子!”以为她不敢说?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公平?
“你--”他的眸子眯成一条细缝,磨着牙道,“把话收回去!”
“你先骂我的!那你先把话收回去!”她不服。
“程玄璇!”他火大地咆哮。他一再竭力控制的冷静,瞬间被她激破!他和她一定是八字犯冲!只要面对她,他没有一次不被惹怒的!
“司徒拓!”她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你活腻了?”他倏地伸手,左手伸手捏住她的脸颊。
“啊!痛!”她吃痛,使劲去掰开他的手,忿忿道:“你要是这么捏卓文,卓文肯定变成歪嘴歪脸了!”
听到卓文二字,他突然沉默下来,收回手,抿起嘴角。
程玄璇犹未察觉他的情绪转变,愤然道:“司徒拓!我清楚地告诉你,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没有资格把我送来耸起!如果你愿意休了我,未来的路,我自己会走!”
“蠢女人!”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转身就走,懒得再看她一眼。
瞪着他的背影,程玄璇怒气难消。分明就死他不对,他还骂人?
瞪了半晌,忽觉眼前一闪,一道蓝衣身影映入眼帘。
“柔儿?”
“玄璇,对不起,我见你很将军在……呃,谈话,我就没有出声打扰了。”东方柔慢步跨入门槛,唇角带着一丝笑意。他们方才的争吵,真像两个赌气的孩子。将军离去时,直视前方,连她这么大个人都忽略了,可见,他的眼里已容不下别人。
“没关系。”程玄璇有些尴尬,她最近确实火气大了些,她本来不是这样的。
“我上午来时,忘记把佛珠送给你,所以又过来一趟,打扰你了。”东方柔浅笑道,递出手中的褐色佛珠,解释道:“这是庵堂住持开过光的,可辟邪保平安。”
“谢谢,柔儿,你太有心了。”程玄璇接过,想了想,道,“柔儿,你等我一会儿,我去里屋拿点东西。”说完她快步进屋。
东方柔站在庭院中央,淡淡打量着这座浮萍苑。很简陋,窄小厅堂里只有木桌木椅,可以猜想房间里的摆设也不会奢华。这般朴素简约的地方,程玄璇似乎并不介意。将军一直憎恶程玄璇贪慕虚荣,硬要嫁入将军府,看来并非如此。
“柔儿,我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可以回礼,这条丝帕是我自己绣的,送给你。”程玄璇把丝帕递给她,温言道。
“谢谢。”东方柔取过丝帕,细看了片刻,不仅赞赏道,“玄璇,你的手艺真是巧夺天工。这朵茉莉,犹如真花就在眼前,仿佛一低头,就能闻到清浅的茉莉花香。”
“柔儿,你太过奖了,只是普通手艺罢了。”程玄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很少听到有人当面这样称赞她。
“我只是实话实说。玄璇,我很喜欢这条丝帕。你很细心,特意选了蓝色给我。”东方柔微笑着道。
程玄璇但笑不语。其实东方柔才是真正的心细如发,她能察觉到她挑选丝帕的用心,就仿如能看穿人心。
“玄璇,为了谢谢你,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东方柔弯唇浅浅一笑,带着几许神秘。
“不用谢我了,你已经送我佛珠了。”程玄璇道,继而疑问,“要去哪儿?”
“来,跟我走。”东方柔轻拉她的手,往苑门外走去。
绕过几条小径,到了僻静的花园后院,东方柔拉着程玄璇躲在碧水池旁的假山后。
“来这里做什么?”程玄璇十分疑惑。
“嘘--别出声!”东方柔压低嗓音道。她刚才去浮萍苑的路上,看见言洛儿和顾嫣然往这个方向走来,两人正在争执。
程玄璇依言不吭声,目光望向碧水池对岸,是言洛儿和顾嫣然?她们正从对岸走过来,看其样子,似乎在争吵着什么。
当两人走到假山前,东方柔和程玄璇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所幸,她们已停下了脚步。
争吵还在继续,但已无法听出前因后果,只剩下言洛儿不甘心的隐忍。
“顾嫣然!我已经很忍你了!”言洛儿拔高的嗓音有几分尖锐。
“言洛儿,虽然现在没有人,但你也该顾着点儿你那楚楚可怜的形象。”顾嫣然冷冷地嘲讽,带着一丝得意。
“顾嫣然,废话少说,我现在既然受制于你,你想怎样你就直说!”
“如果你不做坏事,又怎么会有今天呢?”
“你到底想怎样?”言洛儿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美眸中却掠过一道不甘心的恨光。
“不怎样,你先让我消了坠崖的那口气吧。”顾嫣然的语气森寒,丝毫不掩怨愤,突然取下颈脖间的珍珠项链,对着碧水池用力一扯。顷刻间,只听叮咚脆响,一颗颗珍珠散落滚下池中,激起一圈圈的波澜。
言洛儿紧抿着唇,虽不明白顾嫣然想做什么,但害死沉住气不出声。
“言洛儿,我这串珍珠项链,一共十八颗。”顾嫣然绽唇而笑,笑得阴冷诡异,“你把它们都捡回来,送到我苑里。只要一颗不少,我以后就 不再提悬崖之事。”
言洛儿一愣,随即狠狠咬牙。要不是紫绛之事,别顾嫣然这个贱女人发现了一些证据,她现在就一耳光扇过去!
“你可以不做的。”顾嫣然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悠悠然道,“不过,我不敢保证,到时我说出去的,是不是紧紧悬崖之事。”
说完,她一个旋身,顾自离去,徒留言洛儿僵在原地。
程玄璇看得暗暗心惊,原来顾嫣然如此记恨狠毒。而言洛儿,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了顾嫣然手中?
转头看向东方柔一眼。为什么东方柔要带她来这里?是要她警惕言洛儿和顾嫣然这两人吗?可惜,没有听到言洛儿到底做了什么坏事。
正想要和东方柔一起悄悄后退离开,蓦地,一声叱问响起!
“什么人?!”
第二卷 第三十四章:落水昏迷
听到言洛儿的喝声,程玄璇顿时心中一紧,正要认命地走出去,却被东方柔轻拉住手。随即,就看见已有另一个人现身。
“洛儿,你怎么站在这里,对着水池发呆?”司徒拓大步走近,英挺的剑眉微微皱起。她的神情看起来很凝重?
“拓,是你!”言洛儿转过身,暗自一惊,他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
“洛儿,这里风大,你要注意着身子。”司徒拓的目光向碧水池中扫去,那里面有什么?洛儿为何看得目不转睛?
言洛儿垂下美眸,心念一转,轻声道:“拓,我的珍珠项链掉进了池里,你能不能帮我捡回来?”她自己虽然懂水性,但若要潜到水底一颗颗寻找珍珠,未免太受罪了。
“珍珠项链?既然掉了,就算了吧。下次我买一串送你。”司徒拓收回视线,淡淡道。
“可是,我很喜欢这条项链。”言洛儿蹙起柳眉,看了他一眼,赌气道,“你不愿意帮我,我自己下水去找。”作势便要跳下碧水池。
“洛儿!”司徒拓忙拉住她的手臂,语气一沉,道,“不要这么任性,天气凉寒,你想自己受寒不成?”
“拓,如果是以前,你一定不会拒绝我的请求。”言洛儿的口吻变得感伤,眸中泛起水泽,眼眶慢慢地红了。
“罢了,我去叫几个家丁过来,帮你打捞。”司徒拓低叹口气,妥协道。
浓浓的失望之色,染上言洛儿的眉心,她幽幽道:“拓,不用了,我自己下去找就可以了,不麻烦你了。”
“洛儿,你今天是怎么了?”司徒拓的浓眉皱得更紧。
言洛儿轻轻摇头,身子往前倾去,欲要跃下水池。
“洛儿!”司徒拓低喝一声,无奈道,“我下水吧,你身子虚弱,万一感染风寒就糟了。”
“拓,谢谢你!”言洛儿欣喜地绽开笑容。
假山后,程玄璇和东方柔屏着呼吸,对看了一眼。程玄璇心中暗想,等司徒拓下了水,她们就悄悄离开,以免迟则生变。
而东方柔心里所想的,却与程玄璇截然不同,她的唇角无声地弯起,双手往程玄璇背后使劲一推!
“啊!”程玄璇惊呼一声,踉跄着跌撞前去,几个趔趄,竟一头栽进了碧水池里!
“救……唔啊……”程玄璇惊慌地想呼救,但才一张嘴就被灌进了一大口池水。
司徒拓一愣,看清了落水的是何人,脑中什么也来不及想,便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程玄璇在水中沉浮,呼吸堵塞,浑身发冷。原来这池水是这么冰冻……原来窒息的感觉是这么痛苦
混混沌沌地想着,身子变得越来越重,不断地往下坠。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是不是要死了?这样凄冷地死去……这就是她最后的下场?
“程玄璇!”
耳边突然听到一声咆哮,那嗓音似乎很熟悉……那个总是爱发怒的男人……连她快死了,他也要生气?
“程玄璇!你给我醒醒!”
昏沉间,那道声音持续传来,愤怒的语气里好像夹杂着慌乱。不可能的,一定是她的幻听,那个强硬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害怕。天底下,有他害怕的事吗?
“拓?”言洛儿见司徒拓抱着程玄璇湿漉漉地上岸,急忙关切地问,“玄璇没事吧?她怎会忽然扑进水池里?”本能地,她转眸四处打量,绕到假山看了看,却并没有人。程玄璇会是这么巧路过吗?
“洛儿!你先回落情苑!”司徒拓抛下一句话,抱紧程玄璇疾步忘浮萍苑而去。
言洛儿还来不及应声,司徒拓的声影已远去。忿忿地咬牙,心头一把妒火熊熊燃起。但是,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她必须先下水把珍珠找上来!该死的顾嫣然!该死的程玄璇!
浮萍苑里,司徒拓在房门外踱步,脸色阴沉不定,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
“将军,您不要担心,陆大夫已经在里面为夫人诊治了,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小秀忍不住开口道。将军在门口走来走去已经一刻钟了 ,他走得不累,她都看得眼花了。
司徒拓紧抿着薄唇,一声不吭。这个笨女人没事跳什么水?莫不是想自尽?
又等了须臾,房门终于开了。
“陆大夫,她的情况怎么样?”一见陆老出来,司徒拓立刻出声问道。
“夫人溺了水,受寒,再加上夫人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很差,只怕……”陆老摇着头,叹了口气。
“只怕什么?陆大夫,你直说就是!”司徒拓的黑眸一黯,握拳的手愈加用力。难道她没救了?
“将军,老夫这就去为夫人开方煎熬,如果夫人可以熬过今夜,能够醒过来,便就没事了。”陆老含蓄地道。言下之意,也就是如果醒不来,便性命堪虞了。
“这么严重?”司徒拓的语气一变,变得冷硬霸道,“陆大夫,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管你用多贵的药材,你一定要把人救活!”
“老夫定会尽力的。”陆老捋了捋胡须,摇头晃脑地先行离开。
司徒拓大步跨进房中,眯眼向床铺上的程玄璇看去。她的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缺少血色,没有丝毫生气。
重重的在床畔坐下,伸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她的脸颊,硬着声道:“程玄璇!你给我醒过来!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死!”
跟在后面进房的小秀皱了皱眉,小声道:“将军,您那么用力拍夫人的脸,她会疼的。”
“她要是怕疼,就立刻给我醒过来!”司徒拓怒吼,声音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小秀低下头,只道:“奴婢去打热水来,替夫人拭身。”其实她看得出来,将军是在用愤怒掩盖某一些情绪。
司徒拓置若罔闻,径自狠狠盯着不省人事的程玄璇,眸光犹如烈火,仿佛恨不得立刻把她烧醒!
“程玄璇!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就这么死了,我一定会把你的尸体扔到荒山喂狼!”司徒拓发狠地警告。
但是程玄璇依然毫无反应,长长的黑睫安静地垂下,清秀苍白的脸上透着几许憔悴,瘦弱娇小的身子似乎感觉寒冷而蜷缩起来。
司徒拓定定地盯着她,不再出声。他的威胁恐吓,在此刻显得这般无力。她听不见,所以她也不会跳起来抗议。
扣——扣——
小秀轻敲房门,端着一盆热水进房,恭敬道:“将军,让奴婢为夫人擦拭一下身子吧,夫人的湿衣服虽然已经换下,但身子还很冰冷。”
“放下,出去。”司徒拓头也不回,淡声道。
“可是……”小秀迟疑。
“去煮碗姜茶来。”司徒拓再道。
“是,将军。”小秀放下水盆,欠了欠身,便退了出去。
司徒拓看着程玄璇,黑眸缓缓眯起,掀开她的被子,一口气将她的衣裳脱光。然后去拧了热巾布过来亲自为她擦身。
不着寸缕的她,一身宛如凝脂的雪肌,玲珑有致的窈窕曲线,引人无限遐思。但司徒拓却很专注,专注于用温热的巾布替她擦拭冰凉的肌肤,没有一丝邪念。他的动作很快,擦拭完毕即刻就为她盖好被子,以防她着凉。
只是,他的一只手还停留在她的身上。掌心熨帖在她的胸脯上,感受着她的心跳。虽然微弱,但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程玄璇,这是你报复我的手段吗?”收回手,他低声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房内一片寂静。
无声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复杂难辨。难道这就是天注定?当他准备避开她,可她却自己冲进他的眼帘。这样的避无可避。
“将军,姜茶来了。”房外,小秀轻声唤道。
“拿进来。”
小秀递上热碗,司徒拓便示意她出去。
他将茶碗凑到程玄璇的嘴边,慢慢地灌进她口中,但却是徒劳无功。姜茶沿着她的唇角,溢出滑落。
司徒拓的心中一紧。她的情况果然很糟,连汤药也喝不下,那又如何能够康复!
眉宇间的纠结更深了,他的黑眸暗沉无光,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然后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嘴对着嘴将姜茶送入她口中。
喝完一口,见她没有再吐出,司徒拓略微放心了一点。然后,慢慢的,用同样的方法,一口一口,把整晚姜茶都喂完。
将空碗放到桌上,司徒拓低眸看着她,低声道:“程玄璇,虽然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比起平日温驯无数倍,但我还是比较习惯你生气勃勃的样子。”
目光缓缓扫过她的全身,即使隔着被子,都能看得出来她在微微发抖,她还是觉得很冷吗?
“程玄璇,你最好给我醒来,别浪费我的体温!”说着,他利落地脱下自己的衣袍,直到全部脱光,才爬上床。
把赤裸如婴儿般的她紧紧搂在胸口,感受着她冰冷的肌肤,听着她细微的呼吸声,他的心情难以言喻。不该如此的!他司徒拓的心,不应该为女人而痛!
第二卷 第三十五章:惊闻死讯
夜凉如水。
司徒拓为程玄璇喂完汤药,便一直紧搂着她。她细腻嫩滑的肌肤,从一开始的冰凉,变成了滚烫的热度,过不了多久,又转为冰冷。
他的脑子回想起方才陆大夫刚才来复诊时说的话。
“夫人的身子十分虚弱,许是因为之前没有好好调养的缘故,就算此次夫人度过难关,以后怕也是要落下病根了。”
想到此,司徒拓的眉峰不由地皱起。程玄璇曾说,他欠她。然而他从未自我反省过,没有觉得自己曾做错。他将对程父的憎恶,一股脑儿地灌注在她身上,即便当初她无辜被林小忧陷害,他都不曾为她心疼过。甚至,无形中,他把内心对傅凝霜的恨,也移嫁到她身上。如此,对她其实很不公平吧?
一丝若有似无的愧意,涌上心头,揽着她的手臂下意识得更紧了一些。
“玄璇。”低声的轻唤,浅淡得几不可闻。他的指尖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冷意,莫名被激得心中一颤。这样冰雪般的寒冷,冷彻他肺腑。她的体温不断反复,时而发热,时而发寒。她能否熬得过今夜?
“玄璇,吃药了。”明知她听不见,他还是出声说道。从枕边拿过备用着的锦囊,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她的口中,让她含在嘴里慢慢溶化。锁魄毒不可轻忽,她无法自己照顾自己,他只好代劳。
她单薄的身体,在被褥下微微颤抖着,脆弱得似乎被风一吹,便会无声地消失一般。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道:“玄璇,你绝不可以死。”
程玄璇的秀眉不易察觉地微蹙。她好冷,可是又感觉好热,两种矛盾的感受冲击着她。耳旁似乎还有一道扰人的声音絮念纠缠着。为什么不让她好好睡一觉?她很累,如果可以逃避一切的苦难,她宁可沉睡不醒。可是那道 低沉的嗓音又响起了。
“玄璇,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到了此刻,我不得不去正视。你身子的异常孱弱,是我造成的。等你醒来,纵使是千年人参,又或是天山雪莲,我都会为你寻来。”
程玄璇的眉头皱紧了一分。是谁?是谁在她耳边喁喁细语?他唤她“玄璇”,那肯定不是司徒拓了。司徒拓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凶恶地叫她,所以一定不是他。是白黎吗?可是这声音又不像。到底是谁
“玄璇,醒来吧,不要再睡了。”
那道声音不依不饶地持续着,程玄璇觉得不堪其扰,想要叫他安静,但是却发不出声音。为什么执意要叫醒她?她要继续睡下去,沉睡的世界里没有坎坷艰辛,就让她沉溺在黑暗的怀抱里吧!
“程玄璇!你再不醒,我就把你扔出去,让你睡大街,听到没有?”
那声音突然变成了恶狠狠的怒吼,程玄璇又皱了皱眉。这个语气她认得,是司徒拓!这个混蛋男人又在威胁她了!难道她连睡觉的权力,他都要剥夺?可恶!
“程玄璇!你没有资格死!你爹亏欠我,你要替他偿还,立刻给我醒过来!”
程玄璇的睫毛微微动了动,想要叫他闭嘴,但使不出力,浑身软绵而疲累。
“别给我装死!你的命是我的,我没有让你死,你就不可以死!”
程玄璇心中恼怒,这个野蛮的男人,他凭什么说她的命是他的?她只是嫁给他,又不是卖身给他!
“程玄璇,你不是不接受我碰你吗?你如果再不醒来,我现在就要了你!”
那道声音越来越暴戾,程玄璇怒极,该死的司徒拓!她真想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程玄璇!你听到没有?给我醒过来!”
“闭嘴……”她的眼睛未睁开,嘴巴蠕动了一下,发出气若游丝的抗议。
“你醒了?”司徒拓心中一震,她真的醒过来了?
“你好吵,闭嘴……”她缓缓睁开眼,虚弱地斥道,然后又慢慢地闭上眼睛。
“睁开眼!你敢再给我睡过去,我保证我会吵死你!”他咆哮,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惊慌。
“混蛋……”她气结,口中却只能吐出细弱的声音。她肯定是听错了,他怎么会惊慌?像他那么冷酷的人,只知道命令和威胁人。
脑中昏昏沉沉地想着,却突然感觉有一双大手摸上她的身子,在她胸前不规矩地游移。她刹时睁眼,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司徒拓他怎么会在她的床上?而且她好像是一丝不挂。
“你终于舍得睁眼了?”司徒拓冷眼睨着她,但心底却不知不觉地松了口气。
“你为什么在我的床上?”程玄璇质疑地盯着他,费力地挪了挪身子,避开他温热的身躯。
“你溺水溺傻了?我还没问你为何无缘无故跳进碧水池里?”司徒拓瞪了她一眼,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是谁救了她?是谁抱着犹如冰柱的她大半夜?现在刚一醒,她就急急躲开他!
程玄璇愣了愣,慢慢才想起先前发生的事。东方柔毫无预警得推了她一下!为什么?她要害她?
“在问你话!哑巴了?”司徒拓见她傻傻地出神,担心她果真坏了脑子,不由地出言催促。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话?”程玄璇缓神,气虚地怒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再贴切不过了!
“到底之前是怎么回事?你自寻短见?”司徒拓半眯起黑眸,回想池畔的事,她似乎是急匆匆地奔过来,一时脚步不稳而跌下池里,看起来并非自尽。
“谁说我寻死了?我是不小心!”程玄璇驳道,隐瞒了东方柔的事没有提及。无凭无据,即使她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她。而且,是她偷听言洛儿与顾嫣然谈话,本就理亏。
“那你还真是不小心!笨手笨脚!”司徒拓没好气地道。她既然不肯多说,他也不想追问。她现在已经醒了,以后她的事,他会少管!
“是你救了我?程玄璇看着他近在眼前的脸,忽然想起昏睡时迷糊听到的话。他是不是说过什么?还是她的做梦?
“不然你以为是谁?”司徒拓的口气不怎么温和,但却抬手替她掖好被角。
“就算是你救了我,我也不会感激你的!”他那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真叫人生气。但是,她再不服气,他终是救了她一命。
“我有要你感激吗?自作多情!”女人就是女人,就知道自以为是,无理取闹!
程玄璇轻哼一声,但没有再开口相争,缓缓地阖目,依然觉得疲倦体虚。
见她一脸憔悴倦意,司徒拓亦不再出声。
“你还不回轩辕居?”闭着眼,她轻声道。
“又想赶我?你省点心,乖乖睡觉,不要再给我废话。”他也闭上眼睛,顾自准备睡觉。
头有些钝重,身体仍很累,程玄璇提不起精神再吵,没一会儿便又沉沉睡着。
听到她的呼吸声平稳下来,司徒拓翻了个身,伸手搂住她,才徐徐地睡去。
房内静谧无声,直至天边露出了第一缕晨光。柔和的金黄色光线淡淡地洒入,世界仿佛就在这一瞬间亮了起来。有了光,有了暖意,也有了生气。
房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和小秀的询问声:“将军,您醒了吗?夫人醒了吗?”
“小秀,去煮粥端过来!”司徒拓扬声回道。
程玄璇在睡梦中皱眉,蠕动了一下,却未醒来睡得正酣。
司徒拓看她一眼,没有打算叫醒她,轻巧地翻下床,穿衣出了房间。他说过的话,自会算数,他会去问陆大夫要如何调理她的身体。
程玄璇醒时,枕畔已没有人,床前小秀侍立着等她醒。
“夫人!您醒了!”小秀见她睁眼,欣喜地唤道,忙去桌旁端起药碗来,“夫人,该喝药了。奴婢已经煮了燕窝粥,等夫人喝完药,就可以用早膳了。”
“嗯。”程玄璇轻应,只觉全身软绵酸痛,感觉就像是被人痛打了一顿。
“夫人,身子还不舒服吗?夫人不用担心,只要按时喝药就会好了。陆大夫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夫人一定要好好调养身子,以后才不会落下病根。”小秀边道边将药碗递过去。
“嗯。”接过药碗,程玄璇慢慢喝了一口,心里还在寻思着昨日之事。到底,东方柔为什么要推她?那样温柔似水的女子,婉约中带着几分冷静,可却是一个心肠歹毒的人?
小秀见程玄璇只喝一口药就停下,温声督促道:“夫人,药快凉了,赶紧喝吧。将军早上离去前,吩咐奴婢,一定要看着夫人把药喝完。”
程玄璇淡淡一笑,一口气把汤药喝下。司徒拓会那么关心她?其实只是小秀劝慰她的说辞吧。虽然昨夜昏迷时,隐约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以一种暖人的语气对她说话,但那应该是她在做梦。司徒拓不可能有那么温柔的态度。
“对了,夫人,柔主子在外堂等了半个时辰了,您要见她吗?”小秀接过空碗,建议道,“夫人现在身子还虚着,不如请柔主子改天在来?”
程玄璇微怔,想了想,才道:“等我洗漱完毕,就请她进来吧。”
“是,夫人。”
约莫过了一刻钟,小秀服侍程玄璇洗漱过后,便退出房间,去请东方柔进房。
“玄璇。”东方柔轻步进入,唤道。她依旧一身浅色蓝裙,眉若弯月,目似秋水,清雅秀丽,只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布着些微血丝,似乎一夜未眠。
“柔儿。”程玄璇靠坐床头,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进食后精神好了不少。
“玄璇,对不起。”屈身一欠,东方柔满怀歉疚地道。
“柔儿,过来坐。”程玄璇没有急于问话,只是温言唤她到床畔坐下。
“玄璇,谢谢你愿意听我解释。”东方柔依言坐下,看着程玄璇没有血色饿脸庞,难掩歉疚,道,“我没有料到你的身子这般孱弱。我本想,你落了水,将军定会立刻把你救起,可虽确实如此,但我漏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原来你的体制极虚。”
“可是你为何要推我入水?”
东方柔低声叹了口气,决定直言坦白:“玄璇,我就直说了。一则,我不愿将军帮言洛儿下水。那些珍珠,言洛儿应该自己去捡。二则,我希望将军能够疼惜玄璇你。其实,将军是个面恶心善的人。”
“面恶心善?”程玄璇不置可否。如果他心地善良,他之前就不会那样凌虐她。
“玄璇,也许你不知道,将军对府中的每个侍妾都温和平淡,从未刻薄亏待。”
“他对每个人都好,唯独对我残忍?这是什么道理?”
“从一开始,你的出现,就不是一个对的时机。在你嫁入将军府的前一个月,傅凝霜曾上门。不知你是否听过傅凝霜与将军的事?”东方柔举眸看她。
“听过。”程玄璇轻轻颔首,静待下文。
“傅凝霜欲要讨回卓文,说卓文既非将军的儿子,将军便无权强留。但她却不想,是谁把卓文养大。”东方柔的眉心微蹙,娓娓再道,“将军打发了傅凝霜之后,没多久玄璇你便来了,以指腹为婚的约定要求将军娶你进门。将军先入为主认定你是贪慕虚荣之人,是他不对。但程家和司徒家昔日便有恩怨纠葛,所以将军对你实在是深恶痛绝。”
“柔儿,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程玄璇疑惑,她似乎看透了许多事背后的原因?
“说来惭愧,之前我也认为你可能心有贪图,所以我刻意避开了你进门的日子,去了庵堂。”东方柔赧然一笑,继续道,“不过我回府后听到了很多事,也知道你这段时间吃了许多苦。”
程玄璇沉默了半响,才轻声道:“你现在相信我了?我们才相处半日,说不定我真的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坏女人。”
东方柔轻轻摇头道:“我自幼就入了宫,在宫中多年,不敢说阅人无数,但各种嘴脸大抵都见过了。我相信我能够分辨一个人是好是坏。”
程玄璇不禁也露出一丝微笑。这个女子如此直接坦诚,令人感觉无比舒心,人与人的相处,如果要时刻小心防备,不断臆测猜忌,未免太过辛苦难受。也许是她天生资质不佳,始终学不会钩心斗角,使用手段。
“柔儿,你刚才说傅凝霜曾来过,那可知她如今身在何处?”安静了一会儿,程玄璇轻问道。她想起司徒拓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说卓文与他长得有几分相像,到底,卓文是否他亲生,这世上应该只有傅凝霜才知道了吧?
还未等东方柔回话,房外突然一声怒喝响起——
“程玄璇!谁准你提那个女人的名字!”
程玄璇一惊,和东方柔面面相觑。是不是她又一次戳中他的死穴了?
东方柔浅浅弯唇,以眼神示意她别担心。
须臾间,就听房门被重重地推开,司徒拓大步跨进来,浑身挟着一股难言的怒气和冷意。
“将军。”东方柔自床畔站起,盈身一礼。
“柔儿?你怎么在浮萍苑?”司徒拓微愣,他本以为程玄璇是在问丫鬟小秀。
“柔儿听说玄璇夫人病了,便就来看看她。”东方柔微笑着道。
“柔儿,你们在谈论什么?”司徒拓眯了眯黑眸,睨向沉默的程玄璇。
“将军,是柔儿斗胆,多嘴说了一些事,与玄璇夫人无关,将军不要怪责夫人。”东方柔唇边的笑意不减,态度温顺谦和,但眼神却是平静自若。
“柔儿,我和你说了多少遍?这里不是宫中,不必叫我将军,直呼我名字便可。”司徒拓敛了怒气,温言道。
“称呼什么都一样的。”东方柔淡淡微笑,在她心中,救命之恩,重如泰山,她必定要报答他。
“柔儿,你先回去,我有事和玄璇谈。”司徒拓再看一眼程玄璇,不知为何,他极为介意被她知道太多他的往事。
“将军,你先答应我不会责怪玄璇夫人,柔儿才走。”东方柔笑容盈盈,眸光却是隐含固执。
司徒拓无奈,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不会骂她,你安心回苑吧。”
东方柔欠身,对程玄璇道:“柔儿先告辞了。”
房内,只剩下两人,无语对视,各有所思。
“程玄璇,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来问我。”司徒拓率先开口道。
“我只是想知道傅凝霜在哪儿。”程玄璇淡淡回道。
“她在哪与你何干?”司徒拓的脸色沉下,黑眸中浮现一丝阴鸷之色。他不想再听到这个女人的名字!
“其实,应该问清楚卓文的父亲到底是谁。”程玄璇无视他的隐怒。他心头的刺一日不拔,他就不会对卓文敞开心扉。
“程玄璇!你不要多管闲事!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管?”司徒拓的眸光愈发沉冷,她又想挑战他的底线?
“你的事,我不想管,但是卓文无辜。”程玄璇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你的意思是管定着闲事了?”司徒拓按捺着怒火不发,仅又抛下一句森冷的话,便就转身离开房间。
程玄璇震惊,怔仲地看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不敢置信。他竟如此残忍冷血?事隔多年,他还狠傅凝霜到此地步?
——“傅凝霜已经死了,我亲手杀了她,像她那种女人,早就该死!”
他那一句冷冷的话语,仿佛飘荡在房中,消散不去,程玄璇久久回不了神。
第二卷 第三十六章 :孰轻孰重
“夫人,你怎么下床了?”小秀进房,见程玄璇掀被起来,赶紧阻止,“您现在不宜下床,要好好歇着才是。”
“我想去看看卓文。”程玄璇微蹙着眉,心里为卓文感到心疼,他的娘亲死了,而他的身世也永远成迷了。
“夫人,要去看小少爷也不急于一时,等改天您身子好些了再去吧。”小秀坚持地替她盖好被子,不让她起床。
无奈之下,程玄璇只好妥协,躺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小秀,我有一个想法,说与你听听。”
“嗯,奴婢听着。”
“我想为绣坊里的每一件绣品都取一个名字,比如鸳鸯枕套,便叫幸福枕套,而绣花绢帕,可以用其花语取名。小秀,你觉得这个方法如何?”
“夫人您的想法真特别。”小秀露出笑容,道,“城中的闺秀贵妇们,应该会喜欢这样的噱头。”
“那我再仔细想想,然后写下来,到时你帮我送去绣坊,请绣娘们试行。”程玄璇亦微笑,小秀说的很对,是噱头,但在她心里,更是一种美好的祝愿。祝愿天下善良的人,都能幸福美满。
“夫人,这事不急的,您别太劳神,慢慢想便是。”顿了顿,小秀想起一事,疑问道,“夫人,奴婢听说,王爷之前似乎想请夫人去别院暂住静养,将军可有向夫人提起此事?”
“别院静养?”程玄璇微怔,司徒拓没有提过,先前他不是要把她送给王爷吗?只是静养吗?
“可能将军要亲自守着夫人才放心吧。”小秀下了个结论,没再多问。
房内安静了下来,程玄璇垂眸沉思。她误会了司徒拓?但是,他残忍地杀死傅凝霜,却是他亲口所说。即使他是皇上信赖的镇国大将军,但杀人者偿命,他难道就可以逍遥法外?
眉心正纠结着,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
“我要见璇儿!”
“这位公子,女眷后苑,你不可以乱闯!”
程玄璇一愣,是姜大哥的声音?
随即,又听到司徒拓沉凝的嗓:“不用拦他!让他去!”
片刻之后,人似已到了外堂,姜敏奕愤怒大喊的声音清晰传入房中:“司徒将军,你莫不是要出尔反尔?三日之期已到,为何不见璇儿,你把她怎么了?”
“姜兄,你就在这等着,我自会请我的好夫人出来与你相见。”司徒拓冷沉回话。
在他们的说话间,程玄璇已在小秀的搀扶下起了床,慢慢走到外堂,然后示意小秀先退下。
“姜大哥。”轻唤一声,程玄璇在心中无声叹气,上次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为何还是不懂?
“璇儿?你病了?你的脸色为什么这般苍白?”姜敏奕忧心而怜惜地向她看去,转而对司徒拓怒道,“司徒拓将军!你到底对璇儿做了什么?当日是你自己说,任由璇儿选择要不要跟我走,但才一转身,你却折磨璇儿?”
司徒拓冷冷地勾唇,却并不吭声,只是睨向程玄璇。
“姜大哥,你误会了,是我昨日不小心落水着凉,与他人无关。”程玄璇温言解释道。
“璇儿,你不用害怕,姜大哥一定会保护你!”姜敏奕显然不相信,只当她俱于司徒拓的淫威,不敢说出实情。
“不知姜兄如何保护她?”司徒拓嘲弄地开口。这种酸儒书生,他还真是第一次碰见,闯入别人的府邸,所要别人的妻室,却还这般理直气壮!
“就算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会保护璇儿!”姜敏奕听出他话里的讽意,挺起单薄的胸膛,勇敢地道。
“只怕你丢了你这条小命,还是徒劳无功。”司徒拓唇角噙着一抹讥笑。自不量力!
程玄璇心中暗惊,司徒拓这话里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想杀了姜大哥?他既然敢杀傅凝霜,一定也不在乎多杀一个人!
“你、你……”姜敏奕有些语塞,气得俊秀白皙的脸逐渐涨红,“一个莽夫,我不与你争执!”视线转移到程玄璇身上,他放柔了语气,道,“璇儿,这样的地方不适合你,与我回江陵吧。我一定会给你一生一世的幸福。”
程玄璇忍不住谈口气,回道:“姜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在这里很好,生活得很愉快,姜大哥无需担心我。而且我已为人妇,实在不便与姜大哥再多见面,姜大哥请回吧。”
“哦?我的好夫人,你真的再将军府过得很好很愉快吗?”司徒拓插言问道,口气莫名带酸。
“是。”程玄璇毅然点头,神色认真,再对姜敏奕道,“姜大哥,你快回江陵吧。”为了他的安全,他该立刻离开京城。
然而姜敏奕却怀疑起来,看了看司徒拓深沉的脸色,又看看程玄璇异常坚持的眼神,不禁狐疑道:“璇儿,是不是他威胁你?他是不是不肯让你走?”
司徒拓轻哼了一声,道:“我说姜兄,我的夫人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你还要继续死缠烂打?”
“司徒将军,分明是你胁迫了璇儿,她才不敢说出真心话!”姜敏奕愤然道。
司徒拓扯了扯嘴角,懒得再说,忽地击掌两声,便有两个壮硕侍卫出现在门槛外。
“请姜兄出府。”司徒拓扬了扬手,一眼也不看姜敏奕,随意道。
“是,将军!”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姜敏奕旁边,说道,“姜公子,请!”
“不!我不走,今天没有救出璇儿,我死都不会走的!”姜敏奕大喊,一副威武不能屈的神情。
“是吗?”司徒拓淡淡道,手再一扬,两名侍卫立刻领会,架住姜敏奕的双臂,强押着他离开。
姜敏奕不服的忿忿声渐远——“司徒拓!你枉为一国大将军,竟食言而肥!欺辱一个弱女子,禁锢她,你欺人太甚!我姜敏奕虽然无权无势,但我绝不会就此罢休的,我定会救璇儿脱离苦海!”
程玄璇轻轻摇头叹气,姜大哥太一厢情愿了,她虽过得不算好,但他又何来能力救她?况且,她并不需要。
“叹什么气?舍不得你姜大哥?”司徒拓鳖她一眼,冷冷讽道。
“司徒拓,我郑重警告你,如果你敢伤害姜大哥分毫,我一定会告上府衙。”程玄璇沉了声,肃然道。莫怪她多心,他既能杀了傅凝霜,她就不得不防他会伤害姜大哥。
“这么紧张他?那刚才何不答应了跟他走?”司徒拓的唇角勾起,眼里却毫无笑意。
“你不要把两件事混为一谈,姜大哥只是固执己见,他并没有恶意。”
“他没有恶意,那么是我有恶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姜大哥能平安地回到江陵,姜家对我有恩,我不愿看见姜大哥有任何损伤。”程玄璇尽量冷静地解释,但无意中却越描越黑。
“平安?损伤?你认为我会对他做什么?”司徒拓挑起左眉,冷睨着她。她以为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根本就是怕他杀了姜敏奕!
“总之,你什么都别做就对了。”
“我做事要你教?”司徒拓冷然地盯着她,他原本没有打算做什么,既然她认定他又恶意,那他就成全她的想法!
“你——”见他眼中有道厉光一闪而过,程玄璇倏地心惊,冲口到,”司徒拓,你要是敢对姜大哥做什么,我必会还诸你身!”
“好,很好!我就等着看,你会如何还诸我身!”司徒拓的黑眸益发森冷。她可真是好样的!居然为了别的男人威胁他!
两人僵持地对视着,目光在空中交汇,似要迸出火光。一个倔强,一个冷硬,冲击对撞间仿佛刹时火花四溅!
过了半晌,还没有人软下姿态,而苑门口有一个小厮急匆匆跑来,禀告道:“将军,洛儿姑娘又陷入了昏迷!”
司徒拓的脸色顿时一沉。昨日碧池畔,他抱着溺水的程玄璇走后,洛儿竟真的下了水。故而她与程玄璇一样,都感染风寒,昏睡了整夜。早上她已醒来,现在病情又恶化了!
“还不去?”见他站着不动,程玄璇出言催促。她快撑不出了,动气和他争执,太伤神了,她已经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了。
“我去不去,何时去,需要你置喙?”司徒拓没好气地等她一眼,正要举步离开,却见她眼睛缓缓闭起来,身子软软地倾斜倒去。
“程玄璇!”司徒拓大步跨向她,一把抱住她的身子。
程玄璇紧闭双目,脸色越发的苍白,脸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程玄璇,你怎么了?醒醒!”司徒拓抱起她,往内间走去。
“将军……那,洛儿姑娘那边?”门口小厮诺诺地出声问道。
司徒拓的脚步一僵,有几分迟疑。陆大夫现在在落情苑,而洛儿正昏迷,该不该把他叫过来为程玄璇看诊?洛儿先,还是程玄璇先?
“司徒,你怎么楞站着?我听说玄璇落水病了,来看看她。”白黎踏入浮萍苑,见到司徒拓僵硬的背影,不禁疑问道。
“白黎,你来得正好!”司徒拓转过身,应道。
“发生何事?玄璇晕倒了?”白黎看清司徒手中抱着的人儿,一怔,忙道,“我代你去叫陆大夫过来!”
“白黎,慢着!陆大夫不在他自己的房里。”司徒拓叫住了白黎欲行的脚步。
“那么陆老在哪?”
“在落情苑,洛儿昨日也落了水,受寒昏迷了。”
白黎半眯起漂亮的狭眸,已然明白司徒拓心中的挣扎,缓缓问道:“司徒拓,你要先救谁?”
第二卷 第三十七章:杀人嫌疑
房门外,白黎低声问道:“陆老,玄璇的情况如何?”
陆老捋了捋白须,缓缓道:“将军夫人会昏迷不醒,是因为五脏气虚,导致心气不足。此症虽不会致命,但长久下去,就会出现心悸、失眠、多梦、食少、体倦等症状。”
“那该如何调理?”白黎皱起长眉,神情有几分担忧。
“无法一僦而就,只有慢慢进补调养。但是,所谓受虚不受补,所以更要小心注意。老夫会细写一张药膳单子,以后只要将军夫人每日食用,便会逐渐好起来。不过,最重要的是,万不可再受伤生病,否则雪上加霜,后果堪虞。”陆老详细地道。
“陆老,无论是何珍奇食物或上等药材,你只管用上,若是难寻之物,我也会派人尽力找来。”白黎略松了口气,幸好不至于危及性命。
“王爷,你这番话,早前将军也曾说过。”陆老笑着打趣道,“看来王爷和将军果然是情同兄弟,所思所想亦是相同。
白黎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对了,王爷,老夫方才替将军夫人诊断时,发现夫人似乎曾经服用过凝露丸。此药珍贵罕见,是养气补血之良药,往后夫人若继续服用,会大有益处。”顿了顿,陆老有些不借道,“凝露丸在我极少见,老夫倒没想到将军府中竟然有。”
“非我国之物?”白黎微微眯起狭眸,问道,“那么来自何国?”
“邬国。”陆老如实回道。
白黎颔首,若有所思。将军府中不应有邬国之物,难道是靳星魄给玄璇的?
房内,程玄璇徐徐转醒,睁眼看向床侧,小秀正侍立着。
“夫人!您醒了?”小秀欣喜唤道,忙端过药碗。
“小秀,我又晕厥了?”程玄璇蹙了蹙秀眉。
“夫人,您别担心,陆大夫说您没有大碍,只需好好修养。”小秀安抚道,想了想,又道,“王爷正在房外守着,不知夫人是否想见见王爷?”
程玄璇从被中做起,靠在床头,心里有些疑惑。她记得,她失去意识之前,是司徒拓抱住了她。可为什么是白黎守在房外?
“夫人,您没事吧?”见程玄璇愣愣出神,小秀不禁担忧。
“没事。”程玄璇轻轻摇头。
“夫人,奴婢听说洛儿姑娘昨日也落水了,而且和夫人一样昏迷不醒。陆大夫已经赶去落情苑,不知那边情况如何。”小秀好奇地问道,“为什么夫人和洛儿姑娘都会落水了?”
程玄璇不由发怔,言洛儿后来真的自己下水了?那样冰寒的池水,她要一颗颗拾回珍珠,必定泡水很久,那么她的病情比她更严重吧?难怪司徒拓不见踪影,肯定是焦急地赶过去了。
兀自想了一会儿,程玄璇才轻声开口道。“小秀,你帮我去和王爷说一声,多谢他关心。我已无碍,只是身子仍虚,不便出房见客。”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小秀应声道。
等小秀出了房间,程玄璇的面色微沉了下来,心情莫名有点复杂。上次白黎说的那些话,其实已形同告白,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他的情意,她承受不起,也无法回报。
怔仲良久,也不见小秀进房,却见司徒拓推门而入。
“端着药发傻?还不快喝了!”看她一副傻傻呆呆的样子,司徒拓不着痕迹地皱起剑眉。
程玄璇缓神,抬眸看他一眼,又垂下眸子,就着碗口喝药。
“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适?”司徒拓坐在床畔,硬着嗓子问道。
“洛儿姑娘的情况如何?”喝完药,程玄璇淡淡地问。
“白黎告诉你的?”司徒拓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太自然。
程玄璇不吭声,不回答也不再问。
“你多休息。”看了她一眼,司徒拓站起身,神色显得有些比别扭,匆匆抛下一句话,便就快步离开房间。
程玄璇没有多想,重新躺下,疲惫地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得很香。将军府里正有一场轩然大波悄然掀起,而她却无知无觉。
醒时已是子夜,程玄璇一睁开眼睛,就见一张表情冷硬的脸贴在眼前,不禁吓了一跳。
“你做什么站在床前故意吓人?”定了定神,她没好气地恼怒道。
“吃药。”司徒拓并不接她的话,冷漠地将锦囊递给她。
程玄璇接过锦囊,服了一颗药,抬眼看他,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异常阴沉。
“出什么事了吗?”她疑问,暗想,莫不是言洛儿病重难治吧?
“程玄璇,”他的黑眸一分一分地眯起来,语气森冷无温,“枉我先救你。”他让陆大夫先为她诊治,而他自己去看着洛儿。他那样做,是否值得,如今看来还有待商榷。
“什么先救后救?”她听得一头雾水,道,“你有话就一口气说完。”
她突地倾俯下身子,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眸,冷冷地吐出一句话:“嫣然死了。”
“啊?!”程玄璇大惊,不敢置信地道,“怎么可能?昨天她还好好的!”
“昨天?你昨天见过嫣然?”他的眸光一沉,锐利地盯着她。
“没有。”她下意识地否认,只问道,“嫣然为何会突然……到底发生了何事?”
“在你醒来之前,有人潜入嫣然的苑院,一刀杀了她。”凶手的手法利落狠辣,只怕嫣然连惨叫声未发出就已毙命。
“是仇杀吗?还是劫财?”程玄璇难过地闭了闭眼睛,终是一条人命,昨天顾嫣然还嚣张得以地指使着言洛儿,想不到今日就已香消玉损。
“仇杀。”司徒拓紧盯着她,似要把这个人看穿看透。
“可知凶手是何人?”举眸看他,她轻声问道。
“你。”只是一个字,却令人悚然。
程玄璇一震,半晌无话,换过神,才道:“司徒拓,冤枉我很有趣吗?我整日在房里歇息,未曾踏出国浮萍苑半步。如何去杀嫣然?”
“不必你去,自有人为你动手。”司徒拓冷冷地勾唇,掠起一道讥讽的弧度,道,“凶手在墙壁上留下一行血字——伤害玄璇者,死!”
程玄璇震惊,说不出话来。是谁?是谁为她打抱不平?但是,杀人,未免太残忍!
“按字迹辨认,落笔之人,是方儒寒。”司徒拓睨着她,冷笑道,“程玄璇,当日在我茶水里下毒,其实就是你所为吧?方儒寒只不过是替你顶罪!”
“不是!我没有!”程玄璇忙摇头,心里却极为疑惑,方儒寒那样温文冷静地人,怎可能做潜府杀这种事?
“不用急着撇清关系,你和方儒寒是什么关系,你自己知道。”司徒拓的右手暗自握成拳头,如果她和方儒寒曾做过什么苟且之事……
“司徒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程玄璇的面色不由地转冷,他又要栽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给她了?
“倘若你问心无愧,何须惧怕?”他的黑眸闪着不知名的复杂光芒。
“我根本就不怕!是你含血喷人!”程玄璇愠怒回道。
“你有没有做过,是否清白无辜,不必现在叫嚷。”司徒拓忽然抬手,抚上她仍显苍白的脸颊,低沉地道,“程玄璇,在你主使杀人的嫌疑未洗清之前,你给我好好待在浮萍苑。”
话毕,他抽回手,转身往房外走去,高达的背影挺拔颀长,脚步却是发狠的重。
程玄璇怔怔地靠坐床头。司徒拓这次没有大发雷霆,倒是令人意外。可是他阴沉不定的样子,依旧骇人。
“给我守着!如果人不见了,我唯你是问!”
“是,将军!”
“还有,她要是敢逃,就家法伺候,不必留情!”
“是,将军!”
房外的几声对话,十分清晰地传来,司徒拓提高了音量,似乎是刻意要房中的她听见。
程玄璇苦笑,他都派人看守了,她还怎么逃?他始终不相信她,一旦府内发生不幸的事,他就怀疑与她有关。为什么要如此针对她?
此次顾嫣然的死,即使确实是方儒寒做的,那与她又有何关?
司徒拓离开浮萍苑后,走到无人的花园,停下脚步,狠狠地一拳捶在粗壮的树干上!
该死的!程玄璇和放入选难道会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又或者,她真是无辜的,她根本不知情?
真恨自己矛盾的心情!他竟一直按捺着,等她睡醒,才来质问她。
“嘭”的一声,司徒拓又是一拳重捶在树干上,指节渐渐泛出血来。
他竟然无端又一种害怕。他司徒拓面对千军万马,从不曾怯懦退缩过!如今心里却隐隐升起一种纠结难明的情趣,太可恨!他不该!不该对她的事这般上心!
“将军,这是何苦呢?”一道柔和的嗓音,轻轻传来。
不远处的小径上,站着一个神情温柔的人儿。
第二卷 第三十八章:相拥而眠
夜已深沉,空中一轮明月高挂,洒落下淡淡的光辉。
东方柔慢慢走近司徒拓,递出手中的绢帕,轻声道:“将军,你的手流血了。”
“没事,血丝而已。”司徒拓没有接过她的绢帕,脸色有几分不自在,显然没有料到会被人撞见自己发泄情绪时的举动。
“将军,柔儿看见浮萍苑外有众多侍卫看守着,将军是打算把玄璇夫人软禁起来?”东方柔微微一笑,柔和的语气却隐含深意。
“是,你不用替她求情。”司徒拓的口气冷硬。
“将军真是用心良苦。”东方柔浅笑着接话道。
对上她清明的眼眸,司徒拓的脸上浮现一丝别扭的神色,道:“柔儿,你说什么用心良苦?程玄璇现在有主使杀人的嫌疑,当然应该将她关起来。”
“真的是这样吗?”东方柔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
“就是这样!柔儿你想多了!”司徒拓斩钉截铁地回道,却用力地撇过头去。
“将军,其实,有时候对一个人好,是需要告诉她的。”东方柔看着他刚毅如刀刻的侧脸,缓缓道,“将军心知此次事件有所蹊跷,担心玄璇夫人会出事,所以特意安排了侍卫保护。柔儿可有说错?”
司徒拓不吭声,薄唇紧抿。
东方柔并不逼他承认,转而再道:“不知将军打算如何处理这桩不幸之事?”
“引方儒寒现身。”司徒拓淡淡道。
“但是,如果他不会现身呢?”
“他是否现身,并不重要。”
东方柔领会,微笑道:“将军想请君入瓮?如果府中真有内鬼,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柔儿,夜深了,你快回去歇息吧。”司徒拓不欲多说,其实他并不愿意怀疑自己府内的人,但是嫣然的死,的确有不同寻常之处。如果方儒寒是为了程玄璇好,就不应该这般张扬,刻意留下血字。如此一来,岂不是反而陷害了程玄璇?像方儒寒那样聪明内敛的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将军,玄璇夫人的身子不好,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今夜她心里定是郁结惆怅,难以入眠。”东方柔轻叹一声,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只道,“将军也早些就寝,柔儿回苑了。”
盈身一礼,她便离开了静僻的花园。走了一段路,她才回头看去,见司徒拓正往浮萍苑的方向做去,不由地莞尔微笑。
司徒拓伫立在房间外,良久,没有推门进去。
他早已决定,要远离这个女人。但是,一桩又一桩的事情,将他与她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无法置身法外,无法不理她。
静谧的深夜,几许冷意袭来,他的剑眉微微一皱。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只是进去看看她有否盖好被子,若她又病倒,那以后不知要浪费他多少银子买药材了。
轻轻地推门,靠近窗边,俯头看去,对上一双清澈无尘的明眸,不由地愣了愣,心中莫名一悸。
程玄璇并未入睡,听到脚步声,便知是司徒拓。
“还不睡觉,眼睛瞪那么大做什么?”缓过神,司徒拓有点恼羞成怒地斥道。
“要你管!”程玄璇没好气地回道。刚才听他的脚步那么轻。本以为他心情不差,谁知还是这么暴躁。
“躺进去点!”他语气强硬地命令道。
程玄璇不理会他,纹丝不动。
司徒拓也不催促她,顾自开始宽衣,脱了外袍之后,又把内袍褪去,光着上身盯着他。
“你、你——”程玄璇的脸颊刹时涨红,慌忙地侧过脸去,口中怒道,“这么冷的天,有必要脱光了睡吗?”
“我又没有脱光。”司徒拓不以为然,唇角勾了勾,又道,“如果你希望我脱光了,那我也会遂了你的愿。”
“谁要你脱光了?无耻!”程玄璇紧闭着眼睛,即使是脸对着床内,她还是不敢睁开眼。
“转过来。”司徒拓站在床侧,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不要!”虽然她已知男女之事,但从未曾正眼看过男子的裸体,这么羞耻的事,她绝不会做的!
“你要我把你的脸扳过来,还是自己转过来?”司徒拓沉声威胁道。
“你把衣服穿上,我自然就会转过来!”程玄璇回道。
“又不是没看过,还什么羞?”彼此早有亲密关系,却连他的胸膛都不敢看?
“我什么时候看过了?胡说!”她根本就没有看过!不对,是她根本就不要看!
“既然没看过,那就现在看。”
“不看!”
司徒拓眯了眯眼,猝不及防地将她扳过身来,却看见她还是死死地紧闭着双眼,不禁恼怒道,“程玄璇,我的身体又这么不堪吗?”
“不堪!很不堪!”她皱着眉回道。她不想看见,更不想回忆起那些可怕的事。
司徒拓定定地看着她半晌,突然俯身,吻住她的唇瓣!
在她反射性的惊呼声中,他利落地翻身将她软馥的娇躯压制在身下。
他温热的舌尖,灵活地顶开她尚来不及反抗的唇,以极度的亲密之势窜进她的口腔内,放肆地舔弄她的娇嫩,攫夺她的甜美。
“唔……不要……”她细微的抗议声,一下子就被他吞没。
强势的吻,慢慢转为温柔,他专注地吸吮着她软绵的小舌,然后稍稍抽离,轻咬她的唇瓣,以舌尖勾勒着她粉唇的轮廓。
继而,他的薄唇缓缓下移,沿着她的嘴角,细致的下巴,雪白的颈子,蜿蜒而下,舔到了她衣襟略微敞开的锁骨。
“不!”程玄璇惊喊,身子开始本能的颤抖。他又要折磨她了?
司徒拓缓慢地抬头,看着她。她惊慌如小鹿的眼眸中,清晰地写着恐惧和害怕。
翻身躺倒床铺的内侧,他没有再进犯,淡声道:“我的触碰,真的让你感觉如此难以接受?”
程玄璇没有回话,急速的心跳因为他的停止而逐渐恢复正常。
“刚刚的吻,也难以接受吗?”他又问。
程玄璇微怔,有分别吗?
“我吻你的时候,你并没有推拒反抗。”司徒拓侧躺着,看着她左脸柔美的线条。他能够感觉得出来,方才的吻,她并不反感。只是,再深入一步,她就无法忍受。
“我反抗有用吗?你一身蛮力,我又打不过你!”程玄璇直觉地驳道。
“睡吧。”司徒拓无意争执,只淡淡道,而后径自闭上了眼。
程玄璇盯着他片刻,见他没有动静,双手也没有不规矩的迹象,总算放心了些。她很清楚赶他走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也没打算白费力气。不过心中有一丝疑惑,他不是怀疑她吗?为什么又要来她房里过夜?
带着这一个疑问,她渐渐感到疲惫侵袭而来,阖目养神,没一会儿便沉沉睡着。
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司徒拓才挪了挪身躯,伸手揽着她,相拥而眠。
睡梦中,程玄璇浑身冒出冷汗,脸上的神情惊惧惶恐。
她梦见,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之中,她不停地逃跑,生怕稍一停顿,就会被追逐在身后的猛兽给咬断喉咙。所以她只有一直跑,一直逃,就算是全身已经没了力气,依旧不敢稍有松懈。
但她真的好累,跑不动了……可采略一停歇,身后就又危险的气息扑来,她惊慌地回眸,看见了一排森白利牙即将咬断她的脖子!
“醒醒!”司徒拓轻拍着她的脸颊,英挺的浓眉紧紧皱起。她似乎在做噩梦?
程玄璇并没有转醒,仍沦陷在梦魇之中。她的呼吸急促不匀,涔涔冷汗从她的额上滑落,沿着雪白的颈项没入衣襟。
“玄璇,别怕,只是做梦,醒来就没事了。”司徒拓低声安抚道,手掌移到她的悲伤,轻轻拍着。
“不要……不要咬我……别吃我……”她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小巧的五官皱起来,神色显得极为不安。
“玄璇,没有人咬你,也没有人要吃你,不要害怕。”他的手持续地轻拍着她的背,劝哄道,“乖,没事了,没事了。”
她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司徒拓的手顿时一僵,拍下也不是,收回也不是,面色不由地尴尬起来。
程玄璇怔仲地看着他,一时之间难以辨清现实与梦幻的分际。过了须臾,她才回神。她做噩梦了,而司徒拓刚才是在拍她的背?他在安抚她的情绪?
“你梦见什么了?”司徒拓收回手,以随意的口吻问道。其实他想问,她有没有听见他方才说的话。
“没什么。”程玄璇淡淡摇头,侧过身背对着他,道,“我想再睡会儿。”
司徒拓不语,盯着她的后脑勺,心里揣测着,她应该没有听见吧?
“我什么都没听见。”突然,程玄璇背对着他开口道。
司徒拓的全身蓦地变得无比僵硬,脸色忽青忽红。
“睡吧,天还没有大亮。”程玄璇轻淡地说道,便不再出声。
司徒拓一声不吭,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好不容易等她睡着了,他才爬起来,下了床。
站在床前,凝视着她沉静雪白的睡颜,许久,他才转身出了房间。
今日,他该去做一件事了。长久以来,他都没有查过洛儿的底,是因为他相信他。但是自从前日在花园后院,隐约听见她与嫣然几句的对话,他就不得不开始有所怀疑。虽未亲眼看到嫣然的珍珠项链落入水池,但后来查出项链确实并非洛儿所有。他一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想伤她的心。
希望,一切仅是他多疑。
第二卷 第三十九章:嗜血成性
“夫人,该喝药了。”小秀服侍着程玄璇起床洗漱,然后端上药碗。
“又喝药?”程玄璇忍不住皱起眉头。每日照三餐喝药,她觉得嘴里整日都是苦的。
“夫人是怕药苦吗?那就先吃颗蜜饯,甜甜嘴。”小秀微笑着从桌上拿起一袋甜果。
“蜜饯?小秀,你今早出去买的吗?谢谢你这么细心。”程玄璇略微舒展开眉心,先接过碗喝药,而后才含了一颗蜜饯在嘴里。
小秀笑看着她,道:“这个功劳奴婢可不敢领,这袋蜜饯不是奴婢去买来的。”
“嗯?那是谁?”程玄璇疑问道。
“夫人,您要不要去外堂看看?”小秀笑得有些神秘,卖了一个小关子。
“好,去看看。”程玄璇亦微笑,不急着追问。
在小秀的搀扶下,出了房间,看见外堂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盒,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屋里,不由地吃惊:“小秀,为何有这么多东西?都是什么?”
“回夫人,这盒是鹿茸,这盒是人参,这盒是冬虫夏草,这盒是首乌。”小秀一一指过去,满脸笑意,又道,“夫人,这些是今早将军派人送过来的。”
“需要这么多吗?要吃到猴年马月?”程玄璇轻轻摇头。这是司徒拓对她的补偿?扔一堆珍贵的药物给她,就当过去的虐待一笔勾销?
“夫人,那袋蜜饯就是将军吩咐下人送过来的。”小秀道。
“真的?”程玄璇诧异,司徒拓会那般细心?真不像他。
“夫人,您别怪奴婢多嘴,奴婢看得出来,其实将军很用心,并不是敷衍了事。”小秀温言道。
程玄璇不语,目光扫过一屋子的药材,脑中浮现昨夜司徒拓为她轻拍背时说的几句低语。
“玄璇,别怕,只是做梦,醒来就没事了。”
“玄璇,没有人咬你,也没有人要吃你,不要害怕。”
“乖,没事了,没事了。”
很难想象,那般温柔的轻哄声,会是出自像他那样冷酷强硬的男子口中。如若不是亲耳听见,她必定无法相信。
可是他的细微转变,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也许,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才对她好。等他心情坏时,或许他又翻脸不认人了。
轻叹一声,不愿再多想,一举眸,却见司徒拓正站在门槛处。
“你出来做什么?快回房去。”司徒拓的眉头皱了皱,不满地转看向小秀,道,“怎么伺候的?不知道外面风大吗?”
“别怪小秀,我这就回房了。”程玄璇接话道,便顾自转身往内屋走去。
司徒拓跟在她身后,见她进房后坐在桌旁,不悦地拎起她的手臂,把她推上床:“躺下,盖好被子!”
“你捏痛我了!”程玄璇恼怒,揉了揉发疼的手臂。他真不是一般的粗鲁!
“你是豆腐做的?”司徒拓并不道歉,反而没好气地道,“捏一下就会碎?”
“莽夫!你果然不愧为一介莽夫!”程玄璇气结,他就不能自我反省一下?
“如果我像你一样身娇肉贵,还怎么上沙场打仗?”司徒拓不以为然,莽夫又如何,他靠的是真本事。
“打仗……”程玄璇的语气一顿,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上场杀敌,那是什么感觉?”其实她想问,杀人,是何感觉。一刀砍下,人头落地,那种场面,她想起来便觉悚然。而他,是不是真的杀了傅凝霜?亲手杀死自己曾经爱过的女子,又是何种感受?
“战场杀敌,岂会有空暇去想什么感觉?”司徒拓抿了抿唇角,静默半晌,才又道,“我记得第一次杀人时的场景。两军对垒,战马奔腾,我骑在马上,挥舞大刀,身旁皆是敌人,突地一刀砍中人身,感觉刀锋一顿,一股鲜血直喷到我脸上。当下一惊,以为是自己的血,下一刻看清楚了才知,原来自己已将人杀死。”
“那时会害怕吗?”程玄璇轻声问。
“一个初上沙场的少年士兵,说不怕是骗人的。”司徒拓撇了撇嘴,不太情愿地承认,“那次我军战胜,撤军之时,我握刀的手还一直在发抖。不过,自此以后,我便告诉自己,不需害怕,不需畏惧。敌国进犯,我身为我国子民,有义务保家卫国。”
“一将功成万骨枯。”程玄璇轻轻一叹。在战场上,人命,是卑微渺小的。
“我并非滥杀无辜。”司徒拓硬着嗓子解释道。
“我明白。”抬起眼眸,看着他,程玄璇很轻地问道,“那傅凝霜呢?”
司徒拓的脸色顿时一僵,愠怒道:“我已经说过,不准再提起这个女人的名字!”
“当真这样恨她?”
“抛夫弃子,水性杨花,不知廉耻,难道还值得原谅?”司徒拓的黑眸中泛着冷光,语气变得森凛,“在我发现她与人私通之前,她故意试探我,问我,如果卓文并非我亲生,我会怎么做。得到我的回答之后,她就私奔得心安理得,更是留下一纸书函,将我说过的话字字记录下来,其意昭然若揭。就是威胁我,说话要算话!”
“你当时如何回答她?”程玄璇不禁有些好奇。
“与你何干!我警告你,你少管闲事,以后再提起那个女人,就别怪我不客气!”司徒拓冷冷道。
“就算她确实对不起你,伤害了你,可已经事隔多年,时过境迁,有必要杀她泄愤吗?”程玄璇犹不放弃,打破砂锅问到底。
司徒拓眯起眸子,冷声回道:“如果你敢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也会亲手杀了你!”
程玄璇一愣,感觉阵阵寒气自心底升腾而起。如此说来,他的确已杀了傅凝霜!他竟这样残忍冷酷,嗜血成性!
司徒拓眼眯盯着她,她脸上震惊嫌恶的表情,真是无比碍眼!
倏地,他扬起手,半举在空中。
程玄璇愣愣地看着他的手掌,他恼羞成怒了?所以他又要打她了?
她干脆闭上了眼睛,心灰意冷地等着他一掌落下。
第二卷 第四十章:如若初见
司徒拓半举在空中的手还未落下,外堂便传来一道大声的禀告——
“将军,属下有要事禀告!”
司徒拓收回手,淡淡地瞥了程玄璇的脸一眼,就转身离开房间。
走到外堂,一个年轻将士立刻上前:“将军,已有消息。”
“去我书房再说。”司徒拓的脸色一沉,大步先行。
入了轩辕居,关上书房的门,司徒拓才开口问道:“陈副将,你查到什么?”
“回将军,属下已翻查过士兵编策,言姑娘的亡夫丁朗,祖籍沪县信村。但是,据属下询问军中其他信村的同僚,信村是徐姓村,不应有丁姓人士。”
“哦?”司徒拓半眯起黑眸,沉吟片刻,才道,“陈副将,立刻暗中派一个探子前去信村,查实此事。”
“是,将军!”陈副将拱手领命,然后便退出书房。
司徒拓坐在桌案后,面色异常沉凝,良久未动。
浮萍苑中。
程玄璇待司徒拓走后,才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手脚冰凉。如果刚才不是恰巧有人打断,司徒拓的那一掌已经落下了吧?
“夫人,您怎么了?”小秀进房来,见程玄璇愣愣出神,担心地唤了一声。
“没事。”程玄璇轻轻摇头。倘若不是知晓了傅凝霜之死,也许她会觉得司徒拓有一些细微的转变,但是,现在她只觉更加心寒。
“夫人,您的脸脏了,奴婢去拿巾布来替您擦擦。”小秀边道,边走去梳洗架旁。
“脸脏了?”程玄璇一怔,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忙道,“小秀,替我拿镜子过来。”
“是,夫人。”小秀取了小铜镜递给她,笑道,“定是夫人之前喝药时,不小心留渍了。”
接过铜镜,揽镜照去,她的唇角边确实残留着些微污渍。难道,刚才司徒拓抬手是要替她擦拭污迹?并非要打她?
程玄璇不禁轻声叹息,司徒拓的心思,太难揣测了。
“玄璇,你可在内屋?”突然,外面传来白黎的声音。
“咦?王爷来了!”小秀分辨出嗓音,看向程玄璇,问道,“夫人,您要出去见见王爷吗?”
“小秀,你代我去和王爷说一声,我正在小憩。”程玄璇的语气轻淡,无意起身。
“是,奴婢这就去。”小秀应道。
但是,还不等小秀出房,白黎的嗓音又响起,慵懒优雅的口吻中似带着几分戏谑。
“玄璇,如果你再不愿意见我,我可就要硬闯了。”
程玄璇微微愣,和小秀面面相觑。
“夫人,怎么办?”小秀为难地问。
“罢了。”程玄璇无奈。
*
外堂中间,一袭白衣的白黎负手而立,俊美的脸上噙着自信的淡笑,见程玄璇掀开竹帘走出,便揶揄道:“玄璇,你的架子可是越来越大了。”
“王爷。”程玄璇颔首致意,没有解释什么。
“玄璇,身子可有好些?”敛去促狭之色,白黎认真问道。
“不碍事的,多谢王爷关心。”程玄璇客气地回道。
白黎的狭眸中闪过一抹微光,她疏离的态度,他自然察觉得出来。
“玄璇,我怕你整日待在苑内会闷,所以带了一把琴来,留给你解乏。”掩下心底的一丝失望,白黎若无其事地道。
“琴?”程玄璇的目光看向桌上,一方精致古琴摆放其上,收回视线,她只淡淡道,“王爷有心了,只是我并不会抚琴。”她不愿他太用心,更不愿将来有一日,他会伤心。
“无妨,我可以请我王府中的琴师过府教你。”白黎不介意地耸了耸肩。
“可是……”程玄璇正要婉拒,却被一道温柔的声音打断。
“玄璇。”东方柔站在门槛外,轻唤道,继而对白黎欠身道,“王爷。”
“这位是东方柔。”程玄璇简单地介绍。
东方柔浅浅一笑,踏入厅堂,走至桌旁,抬手抚摸上琴声,轻声赞道:“好琴,这是上等楠木所造的古琴。”
“姑娘好眼光。”白黎微笑道。
听到赞许,东方柔的眸光却不着痕迹的黯了黯。“姑娘”?他果然丝毫都不记得她。
指随心动,轻轻地拨动琴弦,清雅的弦音流泻指尖。琴音由缓到急,由轻自重,前一刻仍悠然如清莲花开,小舟轻荡,后一刻便似金蛇狂舞,风骤雨狂,疾电雷鸣!
只见琴上纤指飞扬,素手冷弦相互应和。她站立着的身形纤细优美,乌黑的秀发微微飘扬,有一种说不出的幽远美丽。
琴声渐消,尾音却依然悠扬,如泣似诉,令人听完不自禁地感叹意犹未尽。
“啪!啪!”白黎扬手拍掌,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绕梁之音,宛如天籁!”
程玄璇亦露出笑容,道:“柔儿,原来你弹得一手好琴。这把楠木古琴,应当送给知音人,而不是我这个音盲。”
“王爷谬赞了。”东方柔淡淡笑道,“玄璇,这把古琴是王爷送你的礼物,又怎好转送他人呢?”
“下次我再送一把琴来不就好了?”白黎四两拨千斤地道。
“不妨碍王爷和玄璇谈论琴艺音律了,柔儿告辞。玄璇,我迟点儿再来看你。”东方柔识趣地盈身一礼,便径自离开。王爷的话虽委婉,但也就是等于拒绝了让玄璇把古琴转送给她。她又怎会不明白呢?对于高不可攀的东西,她从来不会自不量力地强求。
东方柔离去后,程玄璇轻声道:“王爷,我觉得有些疲累,想歇息会儿。多谢王爷赠琴。”
“好,我改日再来看你。”白黎干脆地回道,旋身举步而行。直到出了浮萍苑,他的脸上才流露出几许落寞。上次他不应该说那些话,唐突了她。
程玄璇站立原地,看着苑门口的方向,良久,才抽回视线。走到琴边,抬手轻抚,撩动琴弦。
伴着幽雅琴音,她开口轻吟:“鳥穴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山有苞栎,隰有六驳。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小秀端着热茶而来时,不由地怔住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专注倾听。
幽幽的琴声,伴随着轻浅的歌声,无限清幽美妙,而同时又好似有一抹惆怅轻愁在慢慢地漫溢开来。
一曲歌毕,程玄璇转过身,见小秀愣站着,便疑唤道:“小秀?”
“啊?”小秀这才回过神,呼出一口气,道,“夫人,您唱得实在太好听了!奴婢都听痴了。”
“小秀,你今日的嘴巴真甜。”程玄璇笑道。
“奴婢说的都是真心话!咦?王爷已经走了吗?”小秀看了看四周,确已无人,惋惜地道,“王爷真没有耳福。”
程玄璇不语,往内堂走去。最初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想,只一心感激白黎的相助。但自从那日他说了那一番话,她就不知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了。她早已不是自由身,不该误人误己。而她也不清楚,自己心里对白黎到底是何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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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苑外,白黎静静地伫立着。他的耳力极佳,没有错过里面隐约飘来的美妙歌声。
“王爷。”几步之遥,东方柔轻声唤道。
白黎转过身去,淡淡颔首。
“王爷,柔儿有一个问题想问王爷。”东方柔微微而笑,灵眸中泛着清明的光泽。
“请说。”白黎亲和微笑。
“柔儿想问,在王爷心中,‘义’的定义是怎样的?”东方柔的语气轻柔,有礼地询问。
白黎却刹时心中一震,静默半晌,才道:“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柔儿只是好奇,在男子的世界里,如果兄弟情义与私人感情有所冲突,男子会当如何抉择取舍。”东方柔仍然轻浅微笑着,似确只是一时好奇好问。
“那么姑娘认为,应当如何取舍?”白黎脸上的优雅笑意不变,反问道。
“有舍才有得。柔儿愚见,男子若一心纠结和沉溺于情情爱爱,那终非是可成大器之人。”东方柔婉转地回道。
“今日有幸听姑娘一席话,真是受益匪浅。”白黎淡淡笑着,已然明白她所指为何,转而问道,“敢问姑娘与玄璇是何关系?”
东方柔微微垂眸,轻声道:“柔儿是将军府中的侍妾之一。”
白黎不禁一愣。她是司徒的女人?那么她方才的话,其实不是为了玄璇,而是为了司徒。
“柔儿先行告辞了,王爷请自便。”东方柔欠了欠身,便举步而去。脚步轻曼,但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她不容许自己想太多,她要做的,只是报答将军。至于其他的,她都不应该多想。
白黎眯眼,望着她清瘦妙曼的背影,直至她完全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