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1-13

转身: 残暴将军的小妾 第四卷 36 - 完

第四卷 第三十六章 劝说无用

  贤亲王府。
  东方柔和司徒拓坐在厅堂喝茶,并没有随程玄璇一起去见白黎。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够劝说白黎,那么也许只有程玄璇一人了。
  静谧的厢房里,白黎倚躺在软榻上,受伤的手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垂着,并没有任何的包扎裹伤。他俊美的面容极为平静,深邃的秋眸中没有一丝波澜起伏。举目,他温和地开口,语调浅淡:“玄璇,我知道你会来劝我,可是,我心意已决。”
  “为什么要这样固执?”程玄璇感伤地凝望着他,心中有着浓厚的忧戚。
  “其实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甚至有一点卑鄙。”白黎的口气很稳,速度缓慢,“我希望你能记得我,不论是因为恨,或者其他。你的生命里已经不可能有我的位置,我只想留下一点纪念。”
  “以这种方式?”程玄璇忍不住皱眉,“你要带着残疾过一生?然后让我愧疚一身?”她并不想说如此的重话,但只要能说服他,便不计方法。
  白黎淡淡地扬唇笑起来,却是分明的苦笑:“我说过了,我很卑鄙。”也许,得不到的真是最美好的,他放不下,穷极一世时间都放不下了。时至今日,他才明白,他是这样作茧自缚的人,本质里没有半分洒脱。
  “不是,白黎,你不是这样的人,何苦这样作践自己?”程玄璇轻轻地摇头,眸光幽幽,心情凝重。
  “玄璇,我只能答应你,我不会落发,但我将去法华寺带发修行。你不要再劝我,即便是皇兄来了,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白黎慢慢地道,神色淡泊空悠。
  “皇上一定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程玄璇不知还能如何劝,只有搬出皇帝来施压。
  “皇兄会同意的。”白黎的眼眸半闭起来,表情有些悠远,似在回忆什么。“多年前的那场皇权争夺战,已经磨灭了我和皇兄之间最单纯诚挚的兄弟情,如今剩下的只是皇兄对我几许宽厚仁慈罢了。”他不会娶皇兄为他指的丞相之女,也不会娶任何女子,入寺修行,是他唯一的出路。这,也是他的自私。
  “白黎……”程玄璇低唤一声,却已然无言。她还能为他做什么?似乎没有了……
  “避世并非坏事,为何你的神情像我将故一般?”白黎浅笑,瘦削凹陷的脸上略恢复了点血色,语带安慰道。“玄璇,我活了二十多年,从不知情为何物,上天终于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懂得,我已心满意足。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会想明白这世间缘来缘去的道理,那时我就又会回来当我的逍遥贤亲王。”
  “会是哪一天呢?”程玄璇自语般地轻喃。
  白黎没有回答,只柔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选择了我想走的路,玄璇,你不是应该为我感到高兴么?”
  程玄璇眸泛泪光,勉强牵唇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白黎遇上她,是他命里的一个劫数吗?上天对他是否有些苛待?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遁世离尘。
  静默良久,她轻轻地道:“至少,让陆大夫治你的手,好吗?”
  白黎并不出声,只是摇头,眼神却很坚决。
  “白黎!”程玄璇轻喊,感到痛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珍惜是为不孝!你怎能如此?”
  白黎清淡微笑,不疾不徐地回道:“玄璇,别为我着急。也别为我心痛。待到你的手治好了,我也会开始治疗我的伤。”
  程玄璇再次无言。她没有上好的口才,说服不了他。既然如此,她只有积极寻医治自己的手,不为自己,也要为了白黎。
  “玄璇,回去吧,回将军府去,好好珍惜你的幸福。你是心地善良的女子,定会福泽绵厚,幸福一生。”白黎带着笑容祝福她,然后闭上了眼睛,无意再多谈,有些话,他所说确实为真,而有些话,他只是要宽她的心罢了。
  程玄璇默默地注视着他,目光从他憔悴却依然俊逸的脸庞划过,而后落在他垂直无力的左臂上,心中无声一叹,安静地转了身。。行至门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去,正好对上他已睁开的眼。那漆黑的眼眸中,静寂如潭,不见丝毫情绪波动,可却莫名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白黎……”她极轻地唤他,很想哭,为了他那无法圆满的爱情。
  “玄璇,再见。”低的近乎听不清的告别,模糊地飘散在空气中。然后,他的右手一扬,掌风卷起房门,关闭了门窗,姿态决绝。
  程玄璇怔怔站在房外,一滴泪水沿着眼角悄悄地滑落下来。
  *
  离开了贤亲王府,程玄璇执意不坐马车,和司徒拓在路上慢慢走着。东方柔留在了王府,她终是放心不下。
  “璇,你的身子弱,不宜在外吹风。”司徒拓握牢程玄璇的手,语气低柔,脸色却有些复杂。他不知道玄璇和白黎谈了什么,只知白黎见过玄璇之后,拒不见人,没有一丝可转圜的余地。
  “拓,我是不是亏欠了白黎?”程玄璇转头望着他,停住了步伐,目光黯淡纠结,似乎想不明白许多事。
  “没有谁亏欠谁。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与人无尤。”司徒拓的黑眸微沉,与她平视,声线沉稳有力,“璇,你非圣人,就算有悲天悯人的心,也无拯救他人之力。只要无愧于心,也就够了。”
  “白黎因我而要避世,宓儿因我而失去孩子,我如何能无愧于心?”程玄璇露出苦笑。
  司徒拓的神色一凝。肃然道:“璇,你错了。一切皆有因果循环,和你无关。白黎身为皇族宗亲,他选择这条路,是因为他觉得适合他。宓儿失去孩子,是因为她出墙在先,洁舞替我不忿,才借你之手伤害她。如果你要把所有责任揽上身,你会很辛苦。你若不开心,爱你的人也不会惬意。这样的结果,可是你要的?”
  程玄璇微微怔住。拓的意思是指她在庸人自扰吗?她只是希望大家都过得幸福,可这般的愿望却与现实不符,似乎过于强求了。
  司徒拓沉声叹息,又道:“璇,你还记得洛儿吗?她想见你。要你明日进宫,是她行刑之前的唯一要求。”
  “言洛儿?她要见我作甚?她被判了什么刑?”程玄璇蹙眉,凝问道。
  “她在我将军府中潜伏三年,等的是她亡夫旧部属不再寻她,然而待她等到了,却未得我的爱。她恨造物弄人,更恨你。她自己向皇上请罪,要一杯毒酒了结残生,但在死前,她说一定要见你。”司徒拓的手紧了一分,不掩安抚之意,“不过你放心,到时金銮殿前,没有她放肆的机会,我也一定会护你周全。”
  程玄璇倒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但感到十分唏嘘,轻声问道:“拓,你与她相处了三年,并不为她求情吗?”
    “她拒绝了。”司徒拓的面容平淡,眼中却也有几分感叹,“她是内心骄傲的人,宁可玉碎,也不要苟且偷生。就是因为相识一场,所以我答应了她的最后一个要求。”
  “嗯,明日我去见她。”程玄璇轻轻点头,心中思绪万千。想起第一次见到言洛儿时,她那样的弱不禁风,又那样的淡雅出尘,可是她的心却早已千疮百孔了吧?她心爱的男子被邬国君王一旨赐死,她是恨的吧?她辗转流落皇朝,藏身于将军府,只求一处强大的庇护所,其实心中无奈吧?但是,再多的理由,都无法抵去她狠毒杀害人命的事实。也许拓说的对,每个人都她自己的因果循环。
  正想得出神,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司徒拓将她横抱了起来,低低笑道:“当街发呆?你不怕丢了面子,我还怕你损了我镇国大将军的威名。”边说着,边抱着她大步前行。
  “拓,快放我下来!”程玄璇羞恼,眼角余光瞥见街上两侧的行人好奇地看过来,更觉尴尬羞窘。
  “不放,这辈子都不放!”司徒拓朗声宣告道,落落大方地抱着她继续走。
  这句话他最初便说过,但此时听来,意味已经完全不同。程玄璇心里甜蜜,面上却禁不住涨得通红,急道:“你这样不正经才是损了你镇国大将军的威名!”
  “别人只会羡慕我们夫妻情深,何来损名之理?”司徒拓完全不以为忤,神情一片磊落,任由路人探头侧目地打量。
  程玄璇又气又赧,脸颊飞红热烫,只能鸵鸟地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口中含糊地抱怨道:“以往我真没骂错你,你就是个登徒浪子!”
  司徒拓脚下疾步,一边放声大笑:“你可不止骂过我这一句!”
  “你小声点!笑得这么放浪形骸,是怕看的人还不够多吗?”程玄璇恼极,一口咬在他的胸肌上,奈何他的肌肉太硬,咬不痛快,唾道,“你的肉是石头做的?”
  “若软绵绵还是男人么?”司徒拓抱牢她,街道两旁的好奇者越来越多,他锐利黑眸一扫,那些人不由自主地低了脑袋。
  “还有多久才到家?”程玄璇浑身不自在,这样青天白日地肆意而为,她感觉非常别扭,可是不能否认的,又有那么一点的刺激和快乐。
  “快了。”司徒拓随口应道,嘴角微微扬起。她说“家”,确实,那是他和她的家。从今往后,他再也不容许任何人破坏这个家的安泰喜乐。
  “快了是多久?”程玄璇悄悄抬起头来看向周围,见行人比方才还多,吓得赶紧又埋下头,“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
  “大概是来看镇国将军和将军夫人有多恩爱吧。”司徒拓戏谑地回道。
  “都怪你刚才那么大声地报出自己的身份!”程玄璇气道。
  “我记得你刚刚也帮我重复了一次。”司徒拓闲闲地回嘴。
  “我的音量很小,哪像你!”
  “被人看看又有何妨,你别这么小气。”
  “我小气?是你太过孟浪吧?”
  “有吗?”
  “有!”
  司徒拓轻哼,散漫道:“孟浪就孟浪吧,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啊。”程玄璇暗自撇嘴,她一向行规蹈矩,可却遇上一个狂傲妄为的男人。
  “已被看了这么久,也不羞再被看一会儿了。”司徒拓扬唇而笑,霸气至极。
  “你的脸皮真厚。”程玄璇咕哝。
  “你也不是胆子小的人。”
  “这和胆子大小何关?”
  “无关吗?”
  “是!”
  “那就当我在培养你和我一样厚脸皮。”
  “你——”
  “如何?”
  “不知羞耻!”
  “嗯,我确实不知,不如你解说给我听。”
  “你!可恶!”
  一路嬉闹地抬杠,不多久,就回到了将军府。程玄璇从司徒拓怀中溜下了地,犹有羞恼未消,自己率先举步踏入府门。没走几步,迎面跑来一个丫鬟,掩着脸低泣,不小心撞上了她。
  “小秀?你怎么了?”程玄璇站稳,诧异道。
  “呜呜……夫人……”小秀哭着抬头,泪珠潸潸,一双明亮大眼睛已红肿和核桃。
  “出什么事了?小秀,你慢慢说。”程玄璇取绢帕替她拭泪,柔声询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别怕,说出来我为你做主。”
  小秀犹豫地看着她,一眨眼又滚下大颗的眼泪,眼神似凄楚似羞愤,半响,才啜泣地低低道:“那恶魔……他他……”
  “靳星魄?他怎么了?”程玄璇疑道。
  “他说……他说将军把奴婢赐给他了!”小秀咬牙,止住了泪,目光望向程玄璇身后的司徒拓,问“将军,可是真的?”
  程玄璇也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司徒拓淡淡地点了头下,小秀身子一颤,惊震无语。她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那混蛋男人是在骗她,可竟然是真的……
  “拓,为什么?”程玄璇极为不解,为何她事前一点也不知道?
  司徒拓微一抬眼,睨向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懒懒地扬声道:你自己出来解释。“
  须臾,那高大梧桐上飞下一道黑色身影,剑眉星目,俊朗中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冷峻气质。


第四卷 第三十七章 珍惜幸福

    一见靳星魄出现,小秀立刻狠狠地瞪他,毫不掩饰憎恶之情。
   “眼珠子掉出来我可不负责。”靳星魄懒洋洋地开口道。
    小秀冷哼。恼恨道:“定是你这个恶魔向将军谗言!”
   “如此说来,你倒是认为司徒将军是个会听信谗言的昏庸之人了?”靳星魄勾了勾唇,轻讽道。
    程玄璇不理两人斗嘴,温声问司徒拓:“拓,到底怎么回事?”
   “小秀本是白黎府中的丫鬟,既然白黎同意,我也没有异议。”司徒拓淡淡地道,宣示主权般地伸手揽住程玄璇的腰。
    靳星魄抑郁道:“司徒,你还不是怕我与你抢人,才这般大方。”
    司徒拓无所谓的耸肩。只要不是和他抢玄璇,其他事都无关紧要。
    但小秀却深受震撼,不敢置信的喃喃:“王爷竟然把我送人了?”
   “你家王爷现在连他自己都不关心了,岂会关心一个小小丫鬟?”靳星魄嗤笑,“他把你安排在程玄璇身边,原本是什么用意,不需明说了吧。”
    小秀瞠大眼睛怒视他:“我自问从未做过对不起夫人和将军的事!”只是把夫人的一些消息告诉王爷而已。
   “你随我回邬国,总比当个探子好。”靳星魄懒得与他吵闹,下结论般道,“就这么定了,今日就起程。”
   “我不是探子!”小秀愤怒大喊,“我也不和去邬国!”
    靳星魄淡淡扫了她一眼,忽然手一扬,抖出一张纸来:“这是你幼时卖身与王府的契约,现在在我手上,由不得你不走。”
    小秀定睛看去,浑身发抖,惊怒至极。
    程玄璇低低一叹,出声问道:“靳星魄。你为什么要和白黎讨了小秀?”
   “需要理由吗?我想这么做,就这么做。”靳星魄挑起眉毛,神色散漫。其实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有或者,他想试试如何让一个女子从厌恶他转变为喜欢他。就如程玄璇对司徒拓那般。
   “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和你去邬国!”小秀抬起下巴,怒瞪着他。
   “你就不问问我,我欲对你如何?”靳星魄的唇角有意无意地浮起一丝冷酷。
   “你想做什么?”小秀心中一紧,这人凶残成性,思想邪恶,难道……
   “就你那平坦的小身板,还引不起我的兴趣。”靳星魄故意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
   “你,你恬不知耻!”小秀羞恨,漆黑大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靳星魄无视她的怒目,懒洋洋的顾自道:“我缺个人试药,就你了。能进我追魄堂,可是你天大的荣幸。”
   “试药?!”小秀感到惊悚,颤颤地伸指指着他,“你果然没有人性!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你竟然也做的出来!”
   “我可不曾说过我有人性。”靳星魄不屑地勾唇,完全不辩解。
   “你、你……我宁可现在就咬舌自尽,也不要为你试药!”小秀满脸涨红,绝非娇羞,而是愤怒到了极致。
   “自尽?没那么容易。”靳星魄眯了眯眸子,倏然一掌袭向她。
    一旁的程玄璇大惊,却见小秀蓦地僵住,靳星魄的手掌停在他的颈边,显然是点了她的穴。
    不待程玄璇回神,靳星魄已经一把扛起小秀,飞身跃上墙头,放肆大笑道:“程玄璇,好好过你的日子,不哟啊太想我。”
    余音未消,人已无影。
    程玄璇怔仲,半晌,才讷讷道:“拓,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司徒拓不以为意,淡淡道,“你总不能留着小秀一辈子,靳星魄虽不羁,但也算个好男人,小秀跟着他不是坏事。”
   “可是,靳星魄喜欢小秀吗?他总是在误导小秀,似乎就是要小秀厌恶他。为什么呢?”程玄璇感到迷惑,“而且小秀并不情愿去邬国,我们是不是应该尊重一下小秀的意愿?”
   “当初你不也是十分憎恶我么?”司徒拓扬唇而笑,黑眸微亮,“我们之间可以,或许他们也可以。”
   “可以什么?”程玄璇顺口问,仍忧心忡忡地望着靳星魄他们消失的方向。
   “可以滋生爱情。”司徒拓轻轻地扳过她的脸,对上她的眸子,“别担心,如果过段时间以后,小秀还是讨厌靳星魄,我会派人接她回来。”
   “恩。”程玄璇点了点头。相识这么久了,虽然她不曾说过,但她心里是相信靳星魄的。他不会强迫小秀的。
   “以后,把你所有的担忧,都交给我。我会为你解决。”司徒拓的嗓音低沉,神情异常认真,“我的女人,我自己保护,不再需要其他人代劳。曾经我做得不够好,往后我会尽我全部的心力。”
    程玄璇绽唇微笑,眸光流转,氤氲着甜蜜和感动。
    司徒拓牵住她的手,慢慢走向轩辕居,边行边道:“璇,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为什么突然要送我礼物?”程玄璇疑问。在她印象里,他只送过她唯一一样礼物,就是那支夜明玉钗。她总是舍不得佩戴,珍而重之的收藏了起来。
   “不为什么。”司徒拓套用靳星魄的话,“我想这么做,就这么做。”
   “是什么礼物呢?”程玄璇好奇地猜,“珍宝?衣裳?胭脂?”
   “你喜欢这些?那我下次买给你。”司徒拓转头看了她一眼,“确实太素了。连一串珠链都没有,是我疏忽了。”
   “我又不喜欢这些。”程玄璇撇了撇嘴,“你比我更素,每天都是玄黑袍子,除了战甲,我就没见过你穿别的颜色的衣衫。”
   “玄黑色,自有它的好处。”司徒拓随口回道。
   “什么好处?”程玄璇瞥了瞥他的锦袍,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染血之后看不出痕迹。”司徒拓简单地答道。与敌对阵之时,不被对方看出自己的弱势,是至关重要的一点。不过这是他以前的想法,如今,他多了一个念头。如果他受伤,他尽量不要被她知道,以免她忧心。
    程玄璇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心里暗忖,以后她最好穿宽袖的衣裳,这样就可以遮掩他左手残疾的迹象。她的左臂因被重力拍击,手肘呈现一个怪异角度的歪扭,当伸直手臂的时候,就会略显畸形。她不想被司徒拓看到,免得引起他感伤。
    各有所思间,两人已行至卧房门口。
    程玄璇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房中央的圆桌上摆放着两个小小锦盒。
   “那就是你要送我的礼物吗?”她走向桌旁,感觉十分新鲜,打开盒盖瞧了瞧,却见是一只药瓶。再把另个盒子打开,仍是药瓶。
   “这是治你手伤的药。”司徒拓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
   “我的手能治得好?”程玄璇不禁惊喜。
    司徒拓颔首,却不语。
   “这个礼物真好!”程玄璇由衷地笑了开,“你从何处得来这良药?”
   “空玄子。”司徒拓走近她,突然张开手臂抱住她,紧紧地用力了一下,然后松开。
   “拓,怎么了?”程玄璇疑惑,他的举动似有些不寻常。空玄子所给的药应该有效才对,为何拓并无欢颜?
    像是看穿她心里所想,司徒拓低声道:“这药一定能治得好你的手,但必须先打断你的手肘,如接脱臼的手一般,再接驳回去。”
    程玄璇呆愣,仅听他这样说,她就能想象到那种断手的剧痛,背上已寒毛直竖了。
    司徒拓抿起薄唇,一言不发,突兀地转了身,被对着她。
    程玄璇以为他心有不忍,苦笑着说:“拓,如果没有其他办法了,那就这样吧,我咬牙忍忍也就过去了。”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却听到“喀”的一声!
    程玄璇震惊,这声音太熟悉了!之前白黎自伤手臂时,就是这骨折的声音!
   “拓!为什么?!”她失声惊喊。
    司徒拓缓慢转回身来,俊容微白,额上隐约渗出冷汗,但语气依然沉稳:“我不能替你分担痛楚,但能让你知道,这种痛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可怕。”
   “我痛过的!我知道的!”程玄璇心中百味杂陈,鼻尖酸涩,“你何苦学白黎!大傻瓜!”
   “白黎对他自己的那一掌,是存心要废了自己的手。我只是脱臼而已,接上就好了,而且有空玄子的奇药,立马就能恢复自如了。”司徒拓淡淡一笑,“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痛,只能以此法来陪着你一起痛,我也是自私的人,你就成全我这一次的自私,可好?”
    程玄璇扑簌簌地掉泪,哭着斥道:“你简直不可理喻,愚不可及!还不快把你的手接好?等着我给你接不成!”
   “我先替你治手。”司徒拓单手抬直她的手臂,卷高她的衣袖,嘴里一边戏谑道,“我现在可腾不出手来帮你擦眼泪。”
   “才不需要你这个傻瓜帮我擦!”程玄璇没好气地唾道,尚未察觉异状,突觉臂上一阵剧痛,忍不住尖叫一声,“啊!”
   “璇,还好吗?”司徒拓一手搂住她,难掩紧张。
    程玄璇使力咬牙,默等着这尖锐的痛楚过去,一时说不出话来。
   “璇?”司徒拓更加担忧,但沉住起扶起她坐在椅子里,再利落的接驳上自己脱臼的手。取过桌上的药瓶,开始为她上药。
    冰凉的药膏敷上肌肤,那股剧烈的痛感似在渐渐褪去,程玄璇这时才能出得了声:“拓,你骗我,分明就是痛得不得了。”
    司徒拓顾不得为自己上药,走去柜子旁找出绢纱布和一块备好的木板。
   “为何要把手吊起来?”程玄璇低头看着被层层裹起来的手臂,为什么要用木板固定住?
   “以防骨头移位。如果手伤好了,手臂却奇形怪状,你会满意么?”司徒拓口下部留情,但动作都很轻柔。
   “不满意。”程玄璇非常实诚地回答道。空玄子的药着实神奇,她现在已经不太感觉得到疼痛了,只是麻痹无力而已。
    司徒拓轻哼了一声,不多言,拿过桌上另一瓶药给自己敷药。
    程玄璇看着他,唇边绽开笑容,慢慢的,笑的连眉眼都弯了。
   “笑什么?”司徒拓睥睨她一眼。
   “我觉得你的思维方式很简单。”她笑着,莫名地冒出一句。
   “愿闻其详。”司徒拓又是一声轻哼。
   “你认为有你陪着我一起痛,我就能感觉好一点,但其实只会加重我的心理负担而已。”
   “哦?这么看来,你很不满意我的做法了?”
   “十分,非常,极其的不满意。”
    司徒拓再次轻哼:“好个没良心的女人。”
   “良心太好,会很累的。”程玄璇却是轻轻一叹,感慨道,“我非圣人,能做的事有限。我只知道,我不要关心的人为我受罪,所以我要努力过得幸福。”
    司徒拓沉默,黑眸幽深,忽明忽暗。
    程玄璇轻轻地再道:“拓。下次不要这样了。我会心疼。”
    司徒拓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虽然轻微,但程玄璇还是看到了,她笑了起来,笑靥灿烂。
    幸福,似乎已经来到了,宛若舞蝶般轻盈地停在她的掌心。她不敢握紧,只有放宽心去感受和珍惜。愿它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第四卷 第三十八章:将军夫人

  翌日,司徒拓和程玄璇相携进宫。然而,并没有见到皇帝,领路的太监直接将它们带去了天牢。
  凡是牢狱,都是一样的阴暗潮湿,充斥着难闻的脏秽气味。言洛儿一身素白,漆黑的长发披散而下,颜容憔悴,神情却异常平静。
  “你来了。”看到程玄璇,她幽幽地开口,一双美眸死寂无澜。
  “嗯。”程玄璇轻轻地应声,目光落在牢内地面的金樽上。那是御赐的毒酒吧,没想到她竟会是送言洛儿最后一程的人之一。
  言洛儿顺着她的视线,俯头看去,低低地笑起来,声音暗哑鬼魅。她抬头,没有看司徒拓一眼,径直凝视着程玄璇,一字一顿道:“程玄璇,我此生只恨两个人。一是邬国昏君,二是你。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我会平平淡淡地过余生,有人呵护,有人关心。但是,你夺走了我最后的幸福!”
  话之末尾,她的嗓音陡然尖锐起来,厉色道:“程玄璇!你记住,你往后拥有的幸福,全是我的!你强占了我所有的福分!”
  程玄璇微微一怔,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缓慢但清晰地道:“洛儿姑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福分。是你挥霍了,你做那些残忍的事,折了自己的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没有错!”言洛儿挺直背脊,神色凄厉,“你若不出现,‘她们’就不会死!是你害了‘她们’!”
  “我若没有出现,你们就不会互相斗争吗?”程玄璇的面容沉静,平稳地道,“以前,也许我会把一切责任扛上身,但现在我不会了。其实你们都没有爱过拓,你们只是想从他身上得到好处,无论是庇护或富贵,可是,你们都未曾真心爱过他。”
  闻言,司徒拓的高大身躯似是一震,黑眸中掠起复杂的蒙雾。
  “爱?”言洛儿的神情突然一滞,眼光变得缥缈幽远,像是看到了不知名的遥远时空里去,“我爱的,我爱过的……可是他早已经不在我身边,我该去找他了……”
  见她此状,程玄璇轻轻一叹,不忍地转过了身。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懵懂软弱的程玄璇,她已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如何面对世事艰难。可言洛儿始终还是停留在原地,她内心充满仇恨和缅怀,抛不开过去,也挣不脱心底的枷锁。
  “哐当!”
  刺耳的异声突响,程玄璇心中一紧,急急回头,只见那盏金樽在地上滚动,言洛儿满面苍白,嘴角绽出一丝血红。
  “呵呵……真好,再也不用看见我憎恶的人,再也不用看见我憎恶的世界……还有憎恶的自己……”断断续续的自语,从言洛儿口中逸出,轻飘虚无,仿若梦呓。她瘦弱的身子一点点倾斜,软绵无力地靠着牢墙,慢慢滑下。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逐渐没了光亮,如灯烛油枯,熄灭殆尽。
  脏污的地面,一袭素白绢衣,分外的刺目。那娇弱的身躯,战栗般抽搐了几下,就再也动弹不了了。
  程玄璇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原来,死亡是这样轻易的事。一瞬间,一条人命便就陨落了。
  司徒拓抿着唇角,从头至尾不曾出声,握紧了程玄璇的手,果决地带她离开了阴郁的天牢。
  走至天空底下,阳光明媚耀目,照射着程玄璇脸上的泪痕,泛起晶莹的光泽。
  她就地蹲下,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膝盖,心莫名地抽痛。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回到最初嫁入将军府的日子,她一定会……会如何呢?她能做什么?一切都改变不了。人心若被贪婪邪念腐蚀,谁也救不了。
  “司徒卿家,这是在上演哪出?”冷不防的,一道清朗的调侃声响起。
  “皇上圣安。”司徒拓的面色深沉,无意回话。他任由玄璇哭泣,只因他也心痛。不是对洛儿有何情愫,而是回忆起往昔的那些片段。如果他一早知道洛儿的过去,或许他能够转变这个结果。
  程玄璇听到对话,站了起来,脸上犹带泪迹,盈身行礼:“参见皇上,皇上圣安。”
  皇帝幽蓝至黑的眼眸微微眯起,扫过他们两人,意味深长地道:“往事已矣,回想无益,又何必做徒劳之事。”
  “皇上所言甚是。”司徒拓意兴阑珊地接话。
  皇上似觉有趣,朗声笑道:“司徒卿家真是铁汉柔情,不过却也不怕你家夫人吃醋?”
  司徒拓下意识地看了程玄璇一眼,见她哭红了双眼,便知她决不会为这种事吃醋介怀。
  “朕曾经说过,要为程玄璇正名,如今看来恰是时候。”皇帝大手一扬,身后就有侍候太监忙上前来,“传朕的旨意下去,赐封司徒夫人为一品将军夫人,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折吉日筵席百桌,以庆此喜。”
  “谢皇上隆恩!”程玄璇有点吃惊,诚惶诚恐地跪谢皇恩。想当初这个皇帝一再为难她,如今算不算苦尽甘来。
  “谢皇上隆恩。”司徒拓草草地说了声,拉起程玄璇,再道,“皇上,臣等告退。”
  皇上也不在意,挥挥手准了他们退下。
  司徒拓绷着脸回到将军府,一路上都一声不吭。
  “拓,你怎么了?”程玄璇感到困惑,他似乎听到皇上的赐封以后就心情极坏?
  “你知不知道这一品将军夫人意味着什么?”司徒拓睨她一眼,语气有些闷。
  “意味着什么?”不就是个虚名而已吗?
  司徒拓再瞥她一眼,似是觉得朽木不可雕。
  “嗯?有何特殊的含义?”程玄璇不由越发好奇。
  司徒拓的眸光隐约一暗,低沉地道:“所谓‘正名’,就是指你一生都是我司徒家的人。如果将来我万一战死沙场,你也不能改嫁,否则便是抗旨的死罪。”凡是风光荣华,背后都必有代价。
  程玄璇弯唇一笑:“我还以为你很霸道,不论将来发生何事你都不会允许我改嫁。”
  “你尚年轻。”他虽霸道,但不表示他不为她着想。
  定定地凝视着他,程玄璇敛了笑,十分认真地道:“如果你死了,我就跟着你去。所以,以后你每次出征,都要平安回来。”
  司徒拓无言,深深地凝望她。她清秀的眉眼在这一刻看起来似乎漾出了绝色光华,让他那样怦然悸动,竟移不开视线。
  “拓?”见他目光痴然,程玄璇有点讶异。
  “嘘——”他以指抵住她的嘴,然后倾身靠近她,把她拥入怀中,微温的薄唇印上她的眉心。
  “拓……”她挪开他的手指,轻唤。
  “嗯?”他随口应着,唇仍在游移,蜿蜒亲吻着 她粉嫩的脸颊,而后凑到她的唇畔。
  “拓。”她又唤。
  “嗯?”他无心理会,准备一举封住她的小嘴。
  “拓!”她突然大喊一声,打破了这缱绻的气氛。
  “怎么?”司徒拓没好气地瞪着她。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程玄璇很是正经地看着他,问,“以后你领兵出征,带上我吧?”
  “你该不会忘记了你是女人吧?”她可真会扫兴!旖旎时候还在胡思乱想。
  “我可以女扮男装啊。”程玄璇越想越觉得可行,兴致勃勃道,“等我的手伤好了,我就开始练武。我有凤清舞给我一半内力,练起骑射来一定事半功倍。”
  “不行!”司徒拓一口否决。
  “为什么不行?”程玄璇不服。
  “不行就是不行,你乖乖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少给我想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司徒拓毫不考虑地再次否决。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你想想,你一旦出征,肯定要几个月的时间,如果我乔装随军,我们不就可以天天见面了吗?”程玄璇努力地想要说服他。
  “你以为打仗是儿戏?你杀过人吗?见过血流成河满地尸体吗?”他倒不是怕她没胆子,是担心她出事。他决不能让她冒这个险。宁可受相思之苦。
  “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程玄璇小声咕哝,“虽然听起来好像是挺可怕的。”
  “知道怕就好。”司徒拓轻哼一声,心中暗忖,等她身体再好些,他就……到时有了孩子,看她还能有什么想法。
  “算了,反正最近你并没有要出征,以后再说了。”她还是要先未雨绸缪,好好练武,到时看他还能怎么反驳她。
  “没错,最近我并不会远征。”所以,他要抓紧时机,制造一个宝宝出来,绑牢她。
  “为什么你的眼神好像有点诡异?”程玄璇质疑地看着他。
  “有吗?你想太多了。”司徒拓矢口否认,无辜地耸肩。
  “有,很狡诈。”程玄璇侧着脑袋打量他,“说,你在打什么算盘?”
  “我是武夫,只会打仗,不会打算盘。”
  “明明就是有鬼,你到底说不说?”
  “如果我就是不说,怎样?”
  “你怎么这么无赖!”
  “你又词穷了,早就叫你换点新鲜的词儿了。”
  “无赖!无赖!就知道欺负我!”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不真的欺负一下,就对不起我自己了。”
  “唔……”
  显然,有人被封了口,旖旎缱绻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满室皆是暖人的温馨甜蜜。


第四卷 第三十九章 孪生龙凤

    盛世皇朝,京都,四年之后。
    在京都偏北的十二里处,有一座名寺,三面环山,一面绕水——法华寺便是建在这山清水秀之地。寺内的建筑古朴雄伟,风格恢弘,随山就势,步步升高。寺内有一座颇具威名的娑罗塔,采用精巧的叠瓦密檐式砖塔,高耸云端,加之法华寺年代久远,是著名的朝香拜佛之地,长年香火兴旺。
    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外,一顶精美轿子停在一旁,四名健硕轿夫侍立,另有六名腰系宝剑的护卫把守在门口,个个面容冷峻,令想进殿跪拜祈福的百姓望而却步。
    不久,在殿外便聚集了近二十余人,大伙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瞧这仗势,一定是皇亲国戚来探望贤亲王了。听说贤亲王在法华寺清修多年,为当今圣上和社稷祈福,真是慈悲大义啊!”一个手拿香烛的中年妇女满脸虔诚地说。
    “我怎么听说贤亲王是因为堪破情关才带发修行的?”另一人质疑地搭话。
    “你们都错了,贤亲王是因为身有残疾,才颓丧遁世的。”一位头发灰白的儒者捋着胡须道。
    “不是吧?据说贤亲王气宇轩昂,俊美不凡,但潜心佛法,不问世事,看破红尘。”一个年轻姑娘眼带神往地望向庙殿。
    程玄璇掀开轿帘,抿唇微微一笑,径自走进了大殿中。白黎为何入寺修行,她自然是最清楚的,但却不足为外人道。
    绕过正殿,她熟稔地走去僻静的后院禅房。
    时值五月,清幽的庭院里,娑罗树高大粗壮,枝上白花盛开,淡然雅致。树下,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清瘦男子,闭目静坐。
    “白黎。”程玄璇轻轻一唤。
    那男子慢慢睁眼,转过头来,俊美如白玉的脸上神情宁和,温雅应道:“玄璇,你又来了。”
    “我半年没来了。”程玄璇浅浅笑道。
    “坐。”男子面带微笑,眸光淡泊温和。
    “嗯。”程玄璇撩起裙摆,在他身旁的泥地上坐下,轻问,“白黎,你还是不愿意治你的手吗?”
    “玄璇,你可听过娑罗树的传说?”男子并未回话,反问道。
    程玄璇摇了摇头,侧过脸凝视着他。他俊逸如昔,只是瘦了许多,也许是常年茹素的缘故。
    “佛家有三宝树,生于无忧树,悟于菩提树,死于娑罗树。”男子亦看着她,轻缓地道,“玄璇,我已找到我的归宿。躯体衣裳终有一日会老去,会腐坏,不必太过介怀。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己,寂灭为乐。”
    程玄璇低低一叹,并不意外他的回答。这几年来,他修佛的意念越来越坚定,也越来越空明了。
    静默了一会儿,她叹息着道:“白黎,柔儿一直在等你。”那美丽温柔的女子,独居在山下的木屋里,四年如一日,任谁劝都不肯搬离半步。
    “她等的不是我。”白黎唇边的笑容淡定超然,又似饱含一丝悲悯,“她等的是她心中的一个幻象。终有一天,她会明白。”
    程玄璇没有接言,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抬起头望着蔚蓝的天空。空中浮云如絮,悠悠飘动,澄澈明朗。
    时光如梭,已经四年了,许多事都已不同。白黎再也不是以前的白黎,就连柔儿,也变得愈加无欲无求。而她自己,却越发俗气了起来,一心只想好好过着安康喜乐的平常日子,守着自己爱的人。
    铛——铛——
    寺中的低沉钟声悠扬回荡,白黎站起身,淡淡一笑:“玄璇,你该回去了。”
    “嗯。”她点了点头,对他微笑,没有更多的言语,起身举步。
    一阵微风拂过,卷起她长长的裙袂。在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的裙衫触碰到他的僧袍,仅仅一瞬间,便就错了开。
    娑罗树上,有一朵洁白的花无声地落了下来。
    缘起缘落,仿佛就如这花开花谢。
    回到将军府,一个俊秀少年绷着脸站在正厅,看到她时不悦地拧起浓眉。
    “卓文,你有心事?”程玄璇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干娘,你去了这么久,也不怕人担心?你是不是又忘了,你正怀着身孕。”少年老气横秋地批评她。
    “没忘呢。”程玄璇轻笑起来,“你比你爹还要啰嗦。”
    少年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好像有人在说我的坏话?”一道沉厚的嗓音由远至近,一袭玄黑锦袍的高大男子快步走来,剑眉邪挑,睨着程玄璇,“在说谁啰嗦?”
    “说卓文,又没说你。”程玄璇笑得更欢,加了一句,“不过你们俩半斤八两。”
    司徒拓轻哼一声,上前搂住她的肩。
    程玄璇看了看他,又看向卓文,觉得他们真像。虽非亲生父子,但脾气和神情都很像。前年傅凝霜病逝,拓把卓文接回府中。虽然卓文对她看似冷淡,说话的口气也一直不太好,但她感觉得出来,他心底是关心她的。这个孩子,本性很善良。
    “娘亲!娘亲!”
    奶声奶气的童稚声从内堂传来,随即就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孪生娃儿咚咚地跑过来,一左一右地扯着程玄璇的儒裙。
    “娘亲,抱!”眉清目秀的小女娃儿撒娇地晃着程玄璇的手。
    “哼!”一旁的小男孩儿很不屑地扭过头去,“又要娘抱,你自己站不稳吗?”
    程玄璇笑着蹲下身,柔声道:“椋儿乖,娘现在不能抱你,以后才可以抱你。”
    “为什么现在不可以?”那叫椋儿的女娃皱了皱鼻头,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和程玄璇如出一辙。
    “因为娘亲肚子里有宝宝。”小男娃插嘴,语气很是老成,一点也不想三岁的小孩。
    “宝宝?”小女娃困惑地睁大眼睛,“宝宝不就是我吗?”
    旁边的司徒拓朗声大笑走来,一把抱起小女娃,一手捏着她粉嫩的脸颊,笑道:“椋儿,很快你就会有一个妹妹。”
    “妹妹?好啊好啊!”小女娃高兴地拍手。
    “爹,不是妹妹,是弟弟!”小男娃却很不高兴,噘着小嘴说,“我已经有妹妹了,我要弟弟。”
    司徒卓文嗤了一声:“等生出来就知道了。”
    “卓文哥哥,你也喜欢弟弟,对吧?”小男娃转头看向他,殷切地希望他点头。他才不要再多一个妹妹,妹妹总是和他抢娘亲。
    卓文抿了抿唇,不吭声。无论是弟弟或妹妹,他都会好好爱护。他是一个没有亲生爹娘的人,可是他内心渴望着家的温暖。这里,似乎已经是他的家了,虽然他仍有一种自己是外人的感觉。
    察觉到他的沉默,程玄璇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温柔而笃厚地道:“卓文,你知道的,干娘爱你,如同爱椋儿和棣儿一样。”
    司徒卓文白皙俊秀的脸隐约有点泛红,不自在地抽回手,羞恼地道:“干娘,男女有别,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在干娘眼里,你永远是孩子,是你爹和干娘的孩子。”程玄璇绽出微笑,眼神却很认真。
    “嗯。”司徒卓文低低应了声,别扭地背过身去。
    程玄璇也不介意,回到司徒拓身旁,目光轻柔地望着他。她很敬佩拓,天底下能像他这样宽厚的男子,一定很少。他能够摒弃不堪的过去,以无私的心去疼爱卓文,是真正的仁厚大义。
    司徒拓对上她的眼眸,薄唇淡淡扬起。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其实他并不如她想的那般伟大,他也暗自挣扎纠结过,忘不了曾经的背叛,忘不了卓文身上流的不是他的血。直到后来,他看到玄璇如何倾心照顾宓儿,才忽然明白,真正淳厚善良的人,不会计较已逝的往事。玄璇懂得放下,放下曾经的所有纠葛,无论是怨也好是愧也好,她都能做到豁然释怀。她尽心尽力地去对待宓儿,她真诚疼爱卓文,她不恨他曾狠狠苛待过她,她不怨白黎带给她的伤害。她只是以一颗单程美好的心,去面对生活,去珍惜她爱的人。
    两人的视线交缠在一起,眸中都泛着温馨的笑意。
    “璇……”情不自禁地,他的口中逸出一声低唤。
    “拓。”她微仰着秀丽的小脸,眸光流转,光彩迷人。
    他凑近她耳畔,低低地道:“你是我这一生见过最美的女子。”
    她的耳根染上一片绯红,羞赧垂首。他很少说情话,但每次一说,她都抵挡不住,会感到心旌神摇。
    “爹,你和娘亲说悄悄话,椋儿也要听!”小女娃儿不依地嘟起嘴。
    “椋儿,你真吵。”小男娃浓黑的眉毛一挑,像极司徒拓嘲讽的表情。
    “棣哥哥,你不想听吗?”小女娃脾气颇好,软软地道,“我们一起听,好不好?”
    “不好。”小男娃并不领情,不可一世地甩过头去。
    “那我一个人听好了。”小女娃自言自语,然后看向司徒拓,稚声稚气地问,“爹,你刚刚和娘亲说了什么?为什么娘亲听完就脸红了?”
    程玄璇大窘,盯着司徒拓,以眼神警告他别乱说话。
    “爹对你娘亲说,你娘亲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司徒拓根本不理会那警告,泰然自若地说出来。
    “咦?不是椋儿最美吗?”小女娃挠挠脑袋,想不明白,“娘亲总是说,椋儿最美了。那到底是娘亲美,还是椋儿美?”
    程玄璇忍不住扑哧一笑。
    司徒拓斜睨她一眼,口中一边哄着小女娃:“你和你娘亲都美,一样美。”
    “那到底是谁更美吗?”小女娃小小年纪就已经有点难缠,很有刨根究底的精神。
    司徒拓一时语塞,转眼看向程玄璇。程玄璇顾自笑得开怀,以嘴型无声说,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
    司徒拓暗暗磨牙。他的妻和他的女儿根本就是上天派来折腾他的!有意无意都爱和他抬杠!
    “爹,你还没有回答椋儿。”小女娃不屈不挠地追问。
    司徒拓的脸色隐约变得有些僵硬。他现在若是说椋儿更美,玄璇一定会借机修理他,而如果他说玄璇更美,椋儿一定会放声大哭。
    “走了啦!”一旁的小男娃不耐烦,瞪着女娃,催道,“夫子等很久了,今天要学三字经。”
    司徒拓松口气,赞许地看着儿子,但他儿子并不给他面子,客气依然不耐:“爹,你快放椋儿下来,迟了夫子要罚的。”
    司徒拓的眼角不由抽动了两下。他堂堂镇国大将军,战绩彪炳,威名远播,居然被两个奶娃给治住了?!
    程玄璇终于按捺不住,掩着嘴笑出声来。
    司徒拓冷哼一声,不爽地睨她一眼,放下手中抱着的女娃儿。
    两个小娃儿手牵手地往内堂走去,司徒卓文沉默地跟在他们后面,以一种保护的姿态。
    厅堂里只剩下司徒拓和程玄璇两人,司徒拓眯起黑眸,危险地压低身子,逼近她的脸:“很好笑吗?”
    程玄璇赶紧捂住嘴,连连摇头。
    “眼睛也不许笑!”司徒拓余气未消,恼羞成怒。
    “那我可控制不了。”程玄璇含糊地出声,掌心下的唇角仍高高地上扬着,眼里闪烁着笑光。
    “还笑?”司徒拓的眸子眯成一条线,语带明显的威胁,“别以为你怀孕了,我就惩治不了你。”
    “你想怎样?”程玄璇放下手,问得有点好奇。
    “大夫说,你怀孕三个多月,胎儿很稳,可以……”司徒拓故意拖长尾音,然后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行房。”
    闻言,程玄璇立刻戒备地盯着他,开始小心翼翼得后退。以前她不知道,后来才知,他根本就是个不知节制的色魔!关起房门来,他就不让她下床,连用膳都在床上,简直就是兽性大发饥渴成狂!
    司徒拓勾唇邪笑,一步步靠近她,黑眸闪着炽热的亮光。他已经禁欲近三个月,早就不想再忍了!不过看在她有孕在身的份上,他会稍微控制一下。
    “不许过来!”程玄璇大声道。
    “我一定会过来。”司徒拓丝毫没把她的话听进耳里。
    “你该进宫了!”程玄璇忙在脑子里搜素可推拒的理由。
    “已经下朝了。”
    “那就去叫棣儿扎马步!”
    “棣儿和椋儿今日的课程是学三字经。”
    “那、那……对了!我现在要去看望宓儿!”
    “宓儿和苏秀才正新婚燕尔,你要去打扰人家?”
    “那……我下厨做饭给你吃?”
    “我现在不想吃饭,而是想吃……”
    程玄璇不给他机会说完,忽地转身,迅速地展开轻功飞身而去。幸好近年来她练轻功小有所成!
    “程玄璇——”只听将军府中顿时响起一声咆哮怒吼,如雷贯彻全府,“程玄璇!你要是给我动了胎气,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府中的家仆丫鬟听到这暴喝,全都不惊不动,充耳不闻。他们早就习惯了将军时不时暴出一声大吼,这是将军和夫人之间小情趣,呃,是非一般人才会有的情趣。


第四卷 第四十章 白首偕老(结局)

    凉爽的静夜,轩辕局卧房里,弥漫着欢爱后的淡淡暖人气息。
    司徒拓细心地拉高丝被裹着程玄璇的身子,在她耳畔低低地道:“璇,我这一生,就属这几年过得最开心。”
    程玄璇漾开浅浅的笑容。开心二字,看似简单,然却已包含了许多含义。拓戎马半生,受伤无数,而在情路上尤其走得艰难,但最想要的只是平淡温宁的生活,如今虽然依旧偶有征战,但至少他的内心是十分安定的。这,就是幸福了吧?于她而言,亦是一样。不需要珠光宝气的奢华,也不需要荣华虚名的富贵,只要伴着相爱的人和孩子,她就心满意足了。
    “璇,辛苦你了。”司徒拓单手搂着她的香肩,亲了亲她的脸颊。自从椋儿和棣儿出生之后,他就经常在军营里忙碌,有时出征,月余才能回家。孩子都是玄璇在悉心照顾,她却从无一句怨言。
    “不辛苦。”程玄璇莞尔。私底下他越来越温柔了,霸道暴烈只是他的面具。
    “关于小秀的事,你如何打算?”司徒拓慵懒地倚靠着软枕,黑发披散在赤裸结实的胸膛前,凭添几分英气之外的俊朗感人。
    “我想劝她回来。”程玄璇不由轻声叹息。小秀在靳星魄身边四年,也算脱胎换骨了,学得一手精湛高明的医术。只可惜,当她真正了解靳星魄之后,不可自拔地情根深种,但却得不到相同的回应。不久之前,靳星魄邂逅一个奇女子,那女子容貌尽毁,但气质清冷出众,聪颖独特。她原本是奉命刺杀靳星魄,却被靳星魄擒住,软禁了起来。大抵,会是一段缘份的开始。
    “嗯,也好。”司徒拓对这些事不太上心,懒洋洋地道,“只要靳星魄喜欢的不是你,我就安心了。还有那方儒寒,当初一再救你,想来也是心怀绮意。”
    “陈年往事,你也要吃醋?”程玄璇嗔道。她也是后来听靳星魄说起,才知道那时她被靳星魄掳走,是方儒寒黑衣蒙面来救她。如此说起来,她真是一个有福的人。遇见的人,大多都是对她好的。至于一些不好的记忆,她已淡忘。其实,上天终是厚待她的,让她得到完满的幸福。
    “你就在我怀中,我还需要吃醋?”司徒拓轻哼一声,手臂牢牢桎梏着她,宣示着主权。
    “也对,应该是我要吃醋才是。”她轻轻笑起来,揶揄道,“早前你平定了洛城之乱,听说皇上要厚赐你,赏你十名貌美歌姬。拓,你总是这么有艳福。”
    司徒拓冷嗤:“皇上根本就是看不得你我恩爱,存心想破坏我们的感情。”赏赐什么不好,非要送歌姬?还一赏就是十名!
    “等那十名歌姬入府以后,府里可就热闹了。”程玄璇状似期待的歪着头寻思,“记得我刚嫁给你时,府中就是这般情景。姬妾成群,莺莺燕燕,可有趣了。”
    “有趣?”司徒拓眯了眯黑眸,斜睨着她,“我看你也是唯恐天下不乱。”
    程玄璇嘻嘻一笑:“我就等着看,到时你怎么享这艳福。”
    司徒拓勾起薄唇,笑得很是恶劣:“我把她们都送到贤亲王府去。”
    程玄璇有点诧异,睁大了眼眸:“白黎都已经潜心修佛了,你却还要送女人给他?”
    “说不定哪天白黎就想通了,要搬回王府。那些歌姬之中,难保没有他喜欢的类型。”司徒拓不在乎地耸肩,反正他是不可能自找麻烦的,一个女人外加一对孪生娃儿,已经足够令他头大了,他才不会傻得再给自己找罪受。
    程玄璇以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他,道:“拓,我发现你变狡诈了。”
    “你才发现?你真是数年如一日的笨。”司徒拓戏谑地嘲笑她。
    “既然你这么聪明,我笨一点有什么关系。我躲在你的庇护之下就好了,省得费心思去想那么多问题。”她是胸无大志的小女人,她承认。
    “很好。”司徒拓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最爱她与世无争的温纯性子。
    “有什么好?”程玄璇有心与他抬杠。
    “你笨,很好。”司徒拓扬唇戏笑。
    “你那般聪明,为何要娶一个笨夫人?”程玄璇鼓起腮帮子,佯装生气。
    “你没听过一山不容二虎?”
    “那你没听过娶妻当娶贤吗?我这不叫笨,而是贤惠。”
    “贤惠?”司徒拓故意从上到下地打量她,“我怎么找不到这个特点?”
    “那是你眼拙!”程玄璇不服气,“我相夫教子,持家有道,这还不算贤惠?”
    “如果你能容忍我三妻四妾,那才叫真正的贤妻。”司徒拓摸着坚毅的下巴,眯眼露出一脸色相。
    “我可从来都没有阻止过你,你有纳妾的自由。”程玄璇眨了眨眼,神情无辜。
    “你嘴上没有阻止过我,但已经用行动制止了我。”司徒拓说得高深莫测。
    “行动?我什么都没有做过啊。”程玄璇疑惑。
    “你对我下了毒。”
    “啊?”
    “情之毒。那毒素已经渗入我的五脏六腑,再也治不好了。”
    程玄璇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都已是当爹的人了,还这般没个正经。”
    “这叫闺房情趣,哪是不正经了?”司徒拓勾起薄唇,坏笑,“你心里明明喜欢,何必再装?”
    程玄璇气恼:“我才不喜欢!”
    “不喜欢听我说话,那我就不说。”司徒拓唇边的笑意不减,反而诡异地加深,倾身凑近她,语气低沉蛊惑,“用做的可好?”
    “不好!”程玄璇忙一把推开他,“不许又动歪脑筋!我累了,要睡了!”
    “好,睡。”司徒拓应得很干脆,搂着她一同躺下。
    程玄璇正奇怪他居然这么听话,却发现他扣在她的腰间的手开始不规矩地摩挲起来,游移在她上身的肌肤,然后一把罩住她高耸的浑圆!
    “司徒拓!”程玄璇怒喊。
    “何事?”司徒拓闲闲地应声,被子底下的大手却毫不客气地揉捏着她的胸。
    “你说过今晚只要一次的。”程玄璇挪了挪身子,却逃不开他的掌控。
    “我又没有反悔。”他只是摸摸而已。
    “那你的手在做什么?”她可没有他惊人的体力,再加之怀孕,更易疲累。
    “爱抚。”他答得十分厚脸皮。
    “司徒拓!”程玄璇羞怒交加,忿忿咬牙。
    “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你唤我‘拓’。”司徒拓很是无赖地回道,大掌继续恣意地揉摸着她的浑圆,手下那嫩滑的触感令他爱不释手。
    程玄璇闷声不响,右手暗暗伸到他的腰侧,使劲一拧!
    “程玄璇!”这次换成司徒拓怒吼。
    “何事?”程玄璇若无其事地应道,却不松手。他全身都是硬邦邦的肌肉,要找到一处下手可不容易,她才不会这么轻易放开。
    “你好样的!”司徒拓眯细眸子,危险地勾起唇角,手往下滑去,直探她腿间的私密地方。
    程玄璇慌忙夹紧双腿,只好投降:“我放手了,你也快放手!”
    “来不及了。”司徒拓邪恶地笑,翻身压在她身上,“是你不乖,可怨不得我说话不算话。”
    “你不守信用!”程玄璇惊叫,可恶!他那放肆的手!
    “反正我也不想做君子,就让我做食言而肥的小人好了。”司徒拓低俯下头,在她的唇上磨蹭,“璇,乖乖的,我们做第二次。”
    “不要!”程玄璇一口拒绝,接着却没办法再说清楚话了,“色胚……唔……”
    夜色正浓,天上的月亮似觉羞涩,藏到了乌云里。而房内,旖旎的春光无限,缱绻的爱意无边。
    *
    翌日清晨,一家子围在长桌用膳。程玄璇犹在生气昨夜司徒拓的不受信用,闷闷不作声,埋头进食。
    “娘亲?”司徒棣抬头看着她,困惑地问,“娘亲不说话,是生病了吗?”
    “娘亲没事。”程玄璇软了脸色,温声回道。
    只是腿酸……想到此,她不由暗中瞪了司徒拓一眼。
    “你娘是在以身作则,教你们寝不食言不语的道理。”司徒拓淡淡笑着,只当没看见她不满的眼神。
    “哦。”司徒棣点了点头,小脸上仍有些质疑。
    司徒椋却不像孪生哥哥这般老成,稚气地歪着小脑袋,看向司徒拓,软软地问:“爹,寝不语,是不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说话?”
    “嗯,是。”司徒拓随口应道。
    “睡着了又怎么会说话?”小女娃儿满脸不解,嘟着粉嫩的小嘴,说,“一定是爹睡觉说梦话,扰了娘亲好眠,娘亲生爹的气。”
    司徒拓无言以对,程玄璇却露出微笑,柔声对小女娃儿道:“椋儿真乖,是娘亲的好宝宝。”她一个人治不了拓没关系,她还有宝贝女儿帮她。
    程玄璇示威似地举眸看着司徒拓,司徒拓低哼一声:“‘小’人得志。”
    “不知昨夜谁当了小人。”程玄璇小声咕哝。
    小女娃对他们的窃窃私语不感兴趣,从椅上跳了下来,挨到程玄璇身边,奶声奶气地道:“娘亲,椋儿想去看白黎叔叔。”
    “椋儿为什么想去看白黎叔叔?”程玄璇有些惊讶。
    “昨天皇上叔叔说,白黎叔叔一个人住在寺里很可怜,没有爹娘陪,也没有朋友,椋儿想去陪白黎叔叔玩。”小女娃儿一脸认真。
    程玄璇朝司徒拓看去:“拓,昨日你带椋儿和棣儿进宫,不是因为皇后想见他们吗?”
    司徒拓的脸色不太好看,低沉地道:“皇上喜欢棣儿和椋儿,下朝之后,就去了后宫。”
    程玄璇在心中暗笑,皇上果然喜欢捉弄拓。
    “椋儿,你白黎叔叔一点也不可怜,他过得很好。”司徒拓牵过小女娃的手,谆谆教导,“你白黎叔叔习惯了一个人的清净,你要乖,别去打扰他。”
    “可是,娘亲不就去看百黎叔叔了吗?为什么椋儿不可以去?”小女娃委屈地瘪了瘪嘴。
    “椋儿乖,过几日娘带你去。”程玄璇怜爱地摸了摸小女娃的头。
    “娘亲最好了!椋儿最爱娘亲了!”小女娃这才高兴起来,拍了拍小手,兴奋地道,“椋儿要带小白一起去,白黎叔叔一个人很可怜的。椋儿把小白送给白黎叔叔,那白黎叔叔就不会没人陪了。”
    “椋儿不是很喜欢小白吗?舍得送人?”程玄璇温声问。小白石椋儿养的一只白兔,平日椋儿上课都要把它带在身边,现在却愿意送给白黎?
    “椋儿喜欢小白,椋儿也喜欢白黎叔叔,喜欢和喜欢的在一起,就像娘亲和爹在一起一样。”小女娃说得颠三倒四,一派天真无邪。
    司徒拓的脸色越发僵硬,暗自磨牙。慕容宸睿,你是太闲了吧?枉我流血流汗为你打江山,你倒拿我女儿开玩笑!
    程玄璇侧头看着他,知道他心中所想,忍俊不禁,盈盈笑着道:“拓,椋儿才几岁,你担心什么呢?”
    司徒拓压低嗓音道:“不许让椋儿亲近白黎!”椋儿与玄璇长得极为肖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将来……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程玄璇却没有像他想得那般严重,只道:“白黎潜心清修,确实不好常常打扰他。”
    小女娃咚咚跑到司徒棣身边,撒娇地道:“棣哥哥,你把小黑也送给白黎叔叔吧?”
    “不要,我不喜欢白黎叔叔。”司徒棣扬起小下巴,神情骄傲。
    “为什么?”小女娃皱起细细柳眉。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司徒棣老气横秋地道,“小黑是我的好友,我要讲义气,不能把它随便送人。”小黑是他养的黑兔子,爹教过他,做人要有责任心,即使是对动物,也不可以随意遗弃。
    “哦……”小女娃听不太懂,嘟囔喃喃,“什么是义气?”
    司徒棣不耐,极似司徒拓的薄唇抿了抿,道,“椋儿你是姑娘家,不用知道。”
    程玄璇看着一双可爱儿女,微微浅笑。棣儿以后一定会成大器,会像他爹一样,成为顶天立地重情义的男子汉。而椋儿,她只希望她永远无忧无虑,一生都过得开心快乐。
    司徒拓凝望着程玄璇甜美的笑容,心中亦舒畅了不少。有妻如此,有家如斯,夫复何求。
    气氛正温馨,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司徒拓。”冷冷的女子嗓音蓦然响起。
    司徒拓站起身,神色平淡,迎上前去:“清舞,外面说话。”
    凤清舞一袭艳红色的裙衫如火耀目,艳若桃李的面容却冷漠清冽,沉默地跟上司徒拓的脚步,走到了厅堂外的庭院里。
    站定,她冷声道:“给我解了‘血线’。”
    司徒拓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坚决地摇头:“不可能。”
    凤清舞勾起红唇,讽道:“你莫不是要我为你守贞一辈子?”当初她自愿种下“血线”,是抱着一种决绝的态度。她得不到他的爱,那么至少当她死时,他会痛彻心扉。可是她没有想到,竟有一天她会爱上另一个男子。
    “我不会做任何让玄璇伤心的事。”司徒拓神色不变,沉稳冷峻。
    “你我相识多年,只是这样一件小事,你都不愿成全我?”凤清舞的眉目一黯,染上几许悲凄。血线不解,她一生都无法和其他男子欢爱。
    司徒拓的面色稍缓,沉声道:“在你看来,我与你一夜露水,替你解除了血线,只是一桩小事。但于我而言,是对玄璇的背叛,决不了发生。”
    “那么,我杀了程玄璇,你就没有后顾之忧。”凤清舞的声线冰冷如刀。
    司徒拓漆黑如墨的眸子冷冷眯起:“清舞,你应该知道,我最恨被人威胁。”
    “你也应当知道,我只此一法,无路可走。”凤清舞语气寒凛,美眸中杀气顿生。
    “并非只此一法,靳星魄的医术和毒术全部出神入化,他能够解你的血线。”司徒拓冷淡地接言。
    凤清舞伫立不语,良久,神情隐约氤上一丝凄冷。四年前,她和靳星魄结下梁子,她潜入邬国,想要灭了他的追魄堂。怎知时日久了,在针锋相对的激烈中,她对他生了情。她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爱人,可谁知却避不过上天的安排。
    “去找他吧。”司徒拓移开视线,远望天边的云朵,淡淡道,“清舞,你爱人的方式,总是极端。他对你无爱,你便要杀了他。这般玉石俱焚并非正确的方式。真正的爱,应是宽厚包容,若对方能够幸福,自己也就满足。”
    “即使他的幸福与我无关?”凤清舞扬唇笑起来,苦涩中带着自嘲。她确实派人刺杀靳星魄,但没想到会自食恶果。如何料得到靳星魄会对一个容貌尽毁的女人动心?世事无常,变幻莫测,她已不知道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
    “是。”司徒拓没有多余的赘言,只是肯定地颔首。
    凤清舞唇角扬起的弧度渐渐无力的垂下来,眼中有一抹隐晦的凄楚哀伤。
    “清舞,用柔软的心去爱人,用淳善的感情去对待你爱的人,这样,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会有所获得。”司徒拓轻缓平和地道。说完,便就径自转身,走回厅堂。
    凤清舞站立在原地,素手微微紧握,眸中泛起坚定而柔和的光芒,似是在这一刻下了决定。
    柔软的心,淳善的感情。从今日起,她会努力去付出。不论结果如何。
    *
    时近黄昏,夕阳西下,胭脂色的云霞缀着碧空,显得静谧而美好。
    轩辕居内的苑庭里,秋千轻荡,上面坐着一个清秀温雅的女子。
    “风凉,注意身子。”司徒拓走到她身后,为她裹上披风,语气带着一点宠溺的责备,“你只会照顾别人,却不会照顾自己。”
    程玄璇转头看向他,绽唇浅笑:“不是有你照顾我么?”
    “若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不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司徒拓微皱浓眉。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程玄璇眼含笑意,觑着他。
    司徒拓绕到秋千前面,牵她站起,手心轻抚她的腹部,低声道:“璇,明日我要启程去钦州。”
    “又有战事了吗?”程玄璇不由蹙起秀眉。
    “只是叛匪作乱,去半个月就足够了。”司徒拓轻描淡写地道。
    “都怪你!”程玄璇忽然恼怒。
    “嗯,怪我。”司徒拓低低地笑起来,知道她所指为何。
    “如果不是你又害我有了身孕,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去了。”程玄璇伸出手指,戳着他坚实的胸膛,“我的武功都白练了!”
    “就你那花拳绣腿?”司徒拓挑起眉尾,斜睨她,“真要跟我去了,我还得分神保护你。”
    “哼!总有一天,我会练就厉害的武功,打败你!看你还有什么理由不让我随军出战!”程玄璇小巧的下巴一抬,说得自信满满。
    “好,你慢慢练,我等着。”司徒拓笑看着她,语带调侃。
    “你这口气分明就是看不起我!”程玄璇撇了撇嘴,不服。
    “等你打败我,还不如等棣儿长大超越我。”司徒拓一副就是看不起你的促狭表情。
    “你太可恶了!”程玄璇出拳捶他,但还未碰触到他肩头就被他一把握住柔荑。
    他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轻声一叹,道:“璇,分别尚未开始,我已开始不舍。”
    “这话好耳熟。”她不禁露出笑靥,“还记得吗?那时我去邬国,你给我写了十分情信。”
    司徒拓的俊脸上浮现一丝别扭,“什么情信?那只是家书!”
    “是情信。”程玄璇很坚持的重申。那十封信,她一直珍重地收藏着,它们比任何礼物都更珍贵。
    司徒拓不再辩解,却眯起黑眸,疑道:“我记得当时我要你给我回信,你似乎并没有做?”
    “后来发生那么多事,哪有心思写信。”程玄璇无辜地回道。
    “欠人的,要还。”司徒拓扯了扯薄唇,霸道地命令道,“这次我外出,你每天给我写一封信,等我回来时给我看。”
    “每天一封?若是你两个月才回来,我岂不是要写六十封?”程玄璇讨价还价,“你也才给我写了十封,公平起见,我也写十封好了。”
    “这种事你还要和我谈论公平不公平?”司徒拓嗤道,“小女人,爱计较。”
    “我就是小女人,怎样?你不高兴就算了,我不写了。”程玄璇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
    司徒拓一咬牙,蹦出三个字:“行,成交!”
    程玄璇弯了弯眉眼,轻声笑起来:“像做买卖似的。”
    “你少给我嬉皮笑脸,等我回来时倘若发现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看我怎么惩罚你!”司徒拓恶目以对。
    “放心,我不会给你惩罚我的机会。”程玄璇柔了声,举眸凝视着他,“你也要爱护自己,一点伤都不许有,我要看到你毫发无损地回来。”他每次出征,就会又添新伤。他身上那些累累的伤痕,看得她很心痛。
    “嗯。”司徒拓轻应。为了她,为了这个家,他一定会小心谨慎。
    程玄璇轻轻靠进他的胸前,依偎着,喃道:“拓,我也已经开始不舍了。”
    “傻瓜。”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抚着她的长发,“我很快就回来了。”
    她张开手臂环抱着他的腰,心情有些感伤。分别的味道,尝过再多次,依旧是这样的酸涩。但是她不会阻拦他,他是天生的将才,骁勇善战,忠义爱国。她虽无法陪着他并肩作战,但她会做他坚实的后盾,让他放心地去做他想做的事。
    “璇,有你,我司徒拓此生足矣。”他低叹,亲吻着她的发丝。
    “亦然。”她轻声回应,倚靠在他怀里微微一笑。
    傍晚的清风习习吹来,带着些许凉意,她瑟缩了一下,他察觉到,抱着她的手便紧了一分。
    她唇畔的笑容,慢慢加深,笑得甜美安然。有他的拥抱,她又怎会觉得冷。
    虽然即将要离别,但是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而她和他必会携手共度,直至,彼此都发白齿摇。
    这,就是常言说的白首偕老天长地久了吧?
    亦是完美的幸福,令人满足得忍不住想要叹息。

________完结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