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漫天。
飞舞的雪片像精灵一样,似乎在欢快地跳舞。
两座半高不高的、形状像是馒头的小山包之间,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安坐在茅草亭内,竟不嫌冷,很有闲情逸致的欣赏雪景。
她身上的衣服也很单薄,上身是艳粉色的素绒绣花袄,下面系着翠绿色八幅挑线裙,衣领袖口和裙边上,镶嵌着白色软毛,外面连短披风也没罩,脚下是红色的羊皮洒金小靴。
头上,没有梳时下流行的发髻,而是编了麻花辫子,盘在头顶偏左侧的地方,围绕着一根艳如红玫瑰的羽毛。旁边,随意插着云角珍珠卷须簪和玛瑙流苏。
这一身通身的装扮,大粉大绿,黑发红饰,本是很乡村的,却偏偏衬得她雪肤花貌,在冰天雪地里,硬生生、灿烂烂、活泼泼的像雪中红梅一般幽然绽放。
她懒洋洋的趴在茅草亭的栏杆上,也不畏冷,手里拿着一根打了一半的络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抽来抽去,百无聊赖。但眼睛,总是有意无意盯着大雪最浓处的路口方向。
像是,等什么人。又像是,根本没在等,只是无聊打发时间。
也不知她坐了多久,突然就从雪舞银装之间,看到一个人走了过来。
她有点兴奋的跳起来,而后又疑惑为什么会开心。她干脆跪在亭子的边椅上,身子探出了半边,想努力把那个人看清楚。
走得近了,她发现来者是个男人。身材很高大,比三师傅也差不多,平直的肩膀和宽阔的胸膛。他的腰很直,腿很长。越来越近的时候,还会看到他长得特别好看,比二师傅还好看。
那么深邃的五官,脸骨立体分明,一头长发过腰,没有束起,此时被大风吹得乱舞,有点暗暗的紫色,衬着白雪飘扬,竟然奇异地美丽。
他身上只穿了件玄色的偏衽衣袍,很单薄,式样简单,只同色腰带上有银色刺绣,看起来像龙鳞纹,衣裳被风缠裹在身上时,隐约勾勒出强健而分明的肌肉。暗紫色的长靴踏在雪地上时,沉稳有力,连雪地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呻吟声,都特别好听似的。
再近些,相距只有三丈了,才发现他的双眼上蒙着一块黑布。很奇怪,他这样应该是看不见的,却偏偏脚步不迟疑,走得方方正正,明明白白。而那雪,落了他满头满身,却一点也不融化,连他的发俏、鼻尖、扭紧的漂亮唇角上,都结了冰花似的。
咦,这场面,似乎见过……
姑娘直起身子,不知为什么有点兴奋。想了想,她冲到雪地里,拦住那蒙眼男人的路。
“雪好大,你来亭子里歇歇吧。”她说。
“没关系。”男人的声音特别醇厚,就像雪地中的温泉,听着让人通体舒服,“我喜欢下雪的天气。”
“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认识一个姑娘,就是在大雪天里。”
“哦,你是来雪里想念她的。”
“是啊。”
姑娘笑笑,伸手在腰间一摸,也不知怎么就摸出把油纸伞来。伞面精致华丽,淡金的外面颜色,上面绘满了十八名飞天美女。个个衣着暴露,妖艳中却透着纯情。而伞的里面,却是淡红色,绘着十八名奇丑无比的男人,看起来分外狰狞。
唰的一声,姑娘打开伞,笼罩在自己和男人的头顶,“这样蛮好的,能避雪,还在风雪中站着,不耽误你想事,想人。”
男人笑了,姑娘顿时觉得雪地上像开满了鲜花似的。
她不由得感叹,“你为什么蒙着眼睛,你的眼睛一定非常好看的。”
“谢谢你这么说。可是……我瞎了。”男人淡淡的说着,好像不是说自己的事,淡漠到毫不关心的程度。
姑娘惊讶,但很快就大大咧咧的拍拍男人的肩,“没关系,没关系,残缺也是一种美。”
咦,为什么要这样说?说完,姑娘有点纳闷,好像她见过身体不全的男人似的。
“谢谢。”男人又笑。
“你是哪儿的人啊?是邻村的,还是镇上的?”姑娘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平时不会这样拉着陌生人说话的,可今天就是这么奇怪。
“你别怪我多嘴,我是觉得你笑得好看,就想交个朋友。”她又补充,“而且你脾气看起来真好,应该是个好人哪。”
男人没回话。
他脾气好?笑得好看?不是坏人?大约除了这傻丫头,没人会这么说,这么想。可是,他已经做了非分的事吧?本来,他不该来的。既然已经决定不再让她搅进来,他就不能出现。
还好,她什么也记不起了。
“我们不能做朋友。”他说。因为,那远远不够。
姑娘有点尴尬,掩饰道,“好吧,那就当你是路人甲,我是路人乙好了。”
“那……请让我过去。”男人欠身为礼。
姑娘不情不愿的让开路,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是不想让男人消失。
在两人擦身而过的刹那,姑娘心口的水滴形透明之物突然发热,令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刑台、大雪、山谷、潭水、黑暗的地下、淡青色的床帐、五颜六色的光,和一双会闪过金色瞬间的眼眸,其深似海。
“飘飘,我只能给你这个。”一颗跳动的心脏和男人悲伤的声音响起。
她猛然回身,拉住男人的衣袖,“我认识你吗?为什么我觉得,我认识你?”
男人脚步僵住,脸上闪过激动的红潮,但转瞬即逝,声音压抑暗哑地问,“我是谁?”
“对啊,你是谁?”姑娘有点烦恼不安的抓抓头发,“我又是谁?”
“是啊,你是谁?”男人重复这绕口令似的话。
姑娘蹲在地上,撑着伞,像一朵艳丽的、胖胖的小蘑菇。
男人见姑娘想不起来,暗暗叹息一声,慢慢走远。那身影间,全是落寞和孤寂。
姑娘仰头看着,突然心里一疼。站起来,只喊了声喂,又停下了。
明明想起了什么,可为什么突然之间忘记得更加彻底呢?如果说,她的记忆是纷乱的、充满各种杂色,现在突然变成了一片黑暗。胸口的水滴形透明物,也瞬间变得冰凉。
那个男人,在风雪中越走越远,到最后她竟然连他的模样和刚才说的话也记不起了。
甚至,雪中有人出现过吗?
“乐飘飘,回家吃晚饭了。”一个大嗓门响起,接着是高大的男人跑来。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皮袄子,一头乱发随意扎着。脸,很英俊,但憨厚得有点过头。就是说……有点傻气。
“一家子都等你呢。”他补充道。
“三师傅。”乐飘飘没心没肺地笑,又回头望了一眼。
“你看谁呢?”无迹问。
“没谁?有人经过吗?”乐飘飘茫然,“咱们二村怎么会有外客路过,外面不是有结界吗?”
“也是。”无迹抓抓头发,那动作和乐飘飘发懵时的习惯一样,“那快回家吗?冷不冷?不然三师傅背你吧?”
“好啊好啊。”乐飘飘麻利的跳上无迹宽厚的背,把伞撑高,遮住师徒二人。
“今天晚上吃什么?”乐飘飘的腿一晃一晃的问。
“你师娘做的炸丸子。”无迹回答,“我爱吃肉丸子,你爱吃素丸子,你大师傅爱吃菜肉丸子,于是你师娘炸了整整三盆子。就着刚蒸的、掺了豆面饽饽吃,香着呢。对了,还熬了一罐子虾酱,用大葱蘸着吃。”
乐飘飘欢呼一声,立即又愁眉苦脸,“二师傅又变身师娘啦?受了什么刺激?”
“你那无良的大师傅去调戏村花紫墨,你知道紫墨才嫁给淮铁匠。小淮骂你大师傅是朋友妻,不客气,拎着扁担打上门,结果准头不够,打你二师傅脑门上了,肿了一个大紫包。”
“啊,那快走快走,我得看看二师傅,不,师娘去。”乐飘飘催促,随后又不满,“大师傅不是才调戏过村医田有佳吗?怎么又犯花痴,这个月超额了吧?”
“可不是……”
师徒两人边说边走,身影很快淹没在长起袅袅炊烟的村子里。
大地一片银白,远处的村落中,那高低错落的房子都银装素裹般,像是神仙世界。而那烟火,却带了人气,令这寒冷的世界变得温暖了起来。
蒙眼男回身“看着”,久久不动。
不知从何处,另一个戎装的男人走了过来,微施一礼,“冥王陛下,回吧。”
“北天,我是不是不该来?”男人问。
“陛下不该冒险。可是,臣知道,您放不下飘飘。”燕北天低声道,“又是五百年,她能重新为人,不管记不记得前事,总是因果。”
“嗯,我能看她一眼,不管好坏,也就能放下了。”他深深吸了口冰凉却又带有一丝香甜味的空气,喃喃的对着村子的方向说,“飘飘,这一次是老天给的机会,可是别再爱上我。要记得,乐飘飘不要再爱上百里布。”说完,他猝然转身,好像把心里最重要的那极弦绷断了。
心痛到唇角滴血,落在皑皑白雪上,像是盛放的红梅。
阿啾
不远处的村里,乐飘飘打了个喷嚏,一路嚷嚷着,“谁啊?谁念叨我?”
大雪无言,寂静中只余沙沙作响。
第四十七章 二仙门人欢乐多
乐飘飘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事实上,应该算是完全没有印象。她似乎睡了一觉,眼开眼睛时,就是躺在床上,望着床顶子发呆,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做过些什么事?这里是哪儿?她一概不知道。
然后,三个长得很漂亮却态度各异的男人挤到她床边,问她早上要吃什么?晌午的时候去不去村东头的果园子看看?还有求她再设计一件能突出女性曲线的衣服来,他要送人。
全是家长理短的事,好像这是正常的一天,跟之前没有两样。
乐飘飘被吵得头疼,很有一种从噩梦中醒来,却又陷入新噩梦的感觉。可是,却甚至连这噩梦,都不知从何而来。
然后用了一整天的时间,这三个男人灌输了她很多记忆,让她渐渐明白周围的人和事。奇怪的,打从心眼儿里,她就相信他们说的话,每一句都信,完全没有且不会去怀疑。那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信任,从血中之血,肉中之肉中,本能依从的信任。
她知道她叫乐飘飘,住在一个名为二村的村子里。村子虽然名为“二”,却是东南第一富裕村,而她家又是村中第一富。家里是三进的小院,一水儿的青砖大瓦房,冬天里的炕,值得烧得热热的。那三个男人是她的三个师傅,大师傅和二师傅住在前院,三师傅因为常与大师傅吵架,就独居后院。而她,带着三个奇怪的小孩子住中院,前些日子去二仙山上玩,不小心滑倒,摔了脑袋,养了好一阵子才恢复意识。所以,她忘记了所有的事。
在她看来,二村顶多算是户户有余、富农遍地的村子,而她家也就是小地主儿的档次,但在东南之地却被称为首富之乡,足见东南的贫瘠,大部分百姓年年月月日日的忙碌,也仅是食能裹腹,衣能蔽体而已。
这片土地上没有国家,以村聚居,也以村为行政单位。总体上,又被划分为两大部分,西北地和东南地。
西北是修仙者的世界,连年争斗不断,别说普通人了,就连蟑螂老鼠这样在核辐射下都能顽强活着的生物也没办法生存繁衍,也只能如人类一样,纷纷举家搬到东南。所以,东南地是普通生灵的家。
可不知是不是修士们频频动用五行之力斗法的缘故,西北地天灾连年不说,连东南部都受到了影响,气候多变,土地的产出少,商业贸易几近停顿。
但至少,修仙者从不到东南来,普通人类还能安全的活着。看,百姓的愿望多么低微,他们只要能活着,就好。
至于什么是核辐射?乐飘飘不知道,她只是经常冒出些奇怪的词汇,奇怪的想法,好像曾经生活在一个大为不同的地方,见识过很多不一样的事。对那段过往,连师傅们也不知道,她也就无从得知。而苏醒后不到三年,她也就习惯了如此,也就不再去想缘故,只自然接受。
东南地全是普通人类百姓,也有些低级妖怪、精灵或者魔物等等,彼此间的威胁不大,就算有打斗和争执,也不过是为混口饭吃。虽然无聊,但也单纯的得很,所以也没有所谓的政治纷争。最严重的,不过是抢水抢地而已。最后,大部分也能协商解决。生存不易,谁也不想断了谁的活路,惹得对方拼死反击。
而二村中的人却都是修行者,修为低点而已。乐飘飘就发觉,自己醒来快三年,却一点也没有衰老,甚至有今年二十,明年十八的感觉。显见,她也是有修为的,虽然她不清楚她的修为到底有多深厚,但打个架总成。
也正因为如此,二村虽然富得让人眼红,却从没有人敢来打主意抢劫,根本打不过嘛。另一方面说,也没有人想过与他们为难,毕竟二村每年都组织了人手偷渡到西北之地去,算是跑单邦吧,带着东南和西北两地都分外匮乏的物资,比如东南的粮食、药品、西北的矿物、附带些法术的衣甲这类的东西,互通有无。
因为西北的仙人战乱,令这些东西无法流通,做这路生意简直是一本万利。二村在东南这边买卖全是合理的平价,但到西北那边却下得黑手,因而在东南民间声望很高。
一个有钱财傍身,有武力保障,有仁义观念的村,有哪个不长眼的会去挑衅?不服的话自己到西北试试啊?一踏进那边的边界,说不定就被法术轰得渣都不剩了好不好?
还有,全东南的土地都积弱得很,就只有二仙山脚下能长出饱满可爱的农作务。村长夏凝风经常在大灾之期赈灾赊粥什么的,活命无数。偶有西北的修仙者闯过来,为所欲为,伤害普通百姓的时候,二村还会出人摆平。久而久之,二村连威信也有了,渐成东南执首。
据说五百年前,发挥这种作用的人们会被称为皇族。
乐飘飘是二村的活公主,虽然不是村长的亲戚,但三个师傅却是三大长老,修为最高且不说,还管着村里大部分的事。而这三位,疼爱乐飘飘到没有原则,不比寻常。
听大师傅讲村史时得知,二村在五百年前只有四五十个人。经过多年,现在已经是有三百多人的大村了。新增人口中有外来的,经常严格审查加入。还有很多是自动生成,也就是通过自然的方法生出来的。
虽然是修仙者,到底半吊子,双修者比比皆是。其实在乐飘飘看来,不过是他们想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一家人平安幸福时,比做神仙也不差啊。
不过,乐飘飘对西北之地很是向往,可惜三位师傅以危险为由,尽管其他事都纵着她,唯独这一件,态度强硬得很,绝对不允许她去。
好吧,不去就不去吧。短短三年,乐飘飘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自己名为乐飘飘却只拥有现在和未来,没有过去的事实。只不知为什么,她特别喜欢雪天,喜欢在漫天飞舞的一片雪白中,尽管阻碍了视线,却永远望着远处,似乎等一个什么人出现。
或者,重逢。
更奇怪的是,她昨天莫名其妙的梦见一个黑衣的盲眼男人。她隔着雪色看着他,几步的距离却走不过去。虽然,她已经记不起曾经见过他,却在梦里一遍遍让他出现,之后在急得惊醒后,再迷迷糊糊的忘记。
“飘飘,你不去后山看全村大比武吗?”无迹跑来问,兴冲冲的。
这是乐飘飘苏醒后不久想出的玩法,说是交流修行心得、增加本村实力、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良性竞争。人家昆仑还五十年一度开论剑仙会呢。咦,昆仑是神么东西?
“当然去,三师傅也不早点叫我。”乐飘飘本来坐在床上发呆,闻言跳下来。
“别站在地上”突然一个五、六岁的,胖胖的,长得很可爱,可眼神很可恶的小屁孩儿闯进来,尖声叫道,“今天早上,紫雨和柳书还没有用水刷过地,你居然穿那么白的布袜子踩上去我跟你拼了”
紫雨和柳书是长老家聘请的两个丫鬟,专门负责侍候乐飘飘的。当然,报酬不是钱,而是三大长老在修为上的指点。紫雨还是村花紫墨的亲妹妹,是村长夏凝风老来俏,生下的女儿。
“看你嗓门大的,能把人都给予震聋了。”乐飘飘和无迹几乎同时摸摸耳朵,只觉得耳鼓嗡嗡作响,“练狮子吼啊你。”
“狮子是什么东西,也敢要我来学?这种动物连站在我面前也不配。”小屁孩儿轻蔑地道。
他那样子虽然愤愤,但长得虎头虎脑,面孔白里透红,看起来格外可爱,令乐飘飘忍不住捏捏她的脸,“包小妞,你太狂了啊。”
“那是因为我有绝对资本,血统这个东西是做不得假的。”包小妞得意的转过头,又是一怒,“主人我不管你多傻蛋,脑子够不够使,至少给我改个名字,我不是女孩”
“有你这样说主人的吗?”一声娇喝传来,接着一名八九岁的小少女踏进了门。
虽然身量还没长开,眉目间却隐见绝色。身上穿着件红色衣裙,头上梳了两个包包头,身段柔软婀娜,神情看起来分外乖巧温和,让人见之心喜。就算是喝骂,也不见半点凶意。
可包小妞却缩了缩脖子,不言语了。
接着,走进来一个笑模笑样的少年,十一、二岁,小小的年纪,老气横秋就算了,居然笑得有点猥琐之意。搭配着年轻的容颜,显得有些可笑。所谓欠扁的长相,大约就是这一种。
他身上穿了件青色藤甲,因为年纪还小,没有束发,脑门上突兀的长着两根短角,据他说是龙角,可怎么看都像粘着两块生姜。
“大吉,你还不知道吗?包小妞就是破车,不打不合辙的。”少年笑说。
包小妞立即火大,跳起来就嚷嚷,“大利你活得不耐烦了,别以为你是龙子,我就不敢揍你。惹急了老子,咬掉你一层鳞”
“哟哟,兔子急了要咬人哪。”大利嘴欠的继续说。
“老子是吼不是兔子虽然长得像点”包小妞暴跳如雷。
乐飘飘伸出手,无迹干脆把她背到院子里,然后去找正在打扫前院的紫雨和柳书,由着三个小的在屋里吵闹。
第四十八章 二,也是一种生活态度
唉,这就是和她同住的三个小屁孩儿啊。乐飘飘坐在院子里,无奈地想。早就忘记他们是她的三只灵宠,因为修为突飞猛进,已经化了人形。
她只知道,大吉最可爱,听话又文静,跳起舞来,让人能忘掉所有伤心的、或者不痛快的事。然后大利就总是做些让人巴掌发痒的事,但唱起歌来真是动听,能牵走人的心神。大吉和大利每天早上在村口的专场演唱会,总会吸引了全村人,甚至附近村落的人专门来听。他们的修为没有杀伤力,透着那么喜庆欢乐。
至于包小妞,个子虽小,跑起来却贼快,而且能让身体变成大象那么大。不过他性格相当暴躁,周围的野兽见了他,吓得连路也走不了。可怕的是他有严重的法癖,总是管着乐飘飘这个主人,每每令她抓狂。
“主人,一会儿咱们一块看比武好不好?”大吉跑到乐飘飘身边,软软的身子倚着她。
“好,带你去。”乐飘飘平时很宠大吉的。
“我们也要去。”大利和包小妞窜出来。
乐飘飘诧异。
平时大吉会黏她,毕竟是女孩子,很贴心。但大利和包小妞并不爱看比武啊,今天是哪阵风吹歪了?
“怎么突然有兴致?”她纳闷地问。
“主人不知道吗?”大利连忙解释,“王大姑娘领导的科研小姐,研究出了新的果种。”
大利口中的王大姑娘是外来加入的修仙者,特别擅长农耕。乐飘飘苏醒后,慧眼识珠,叫她带了几个同样擅长耕种的人,组成了科研小姐,培养能增加法力的果子。至于什么叫科研小组,也是她冲口而出起的名字。全体村民都见怪不怪,不以为意,就这么叫着了。
“真的?”乐飘飘也很惊喜。
“当然真的,听说大约有三种,仙豆、变形金枣和风骚小红杏。”包小妞回答,又补充了一句,“主人你坐下时擦没擦过凳子?”
乐飘飘翻翻白眼。
实话说,当她有了自己的思维和意识,并安静的生活在这个欢乐祥和的村子后,渐渐发现村民们的性格都比较……怎么说呢……客气点,叫独特吧?像是有洁癖的暴躁儿童,比成年大叔还会装猥琐的龙少年,脑子一根筋的三师傅,男女间自由转换的二师傅,或者师娘,好色程度令人发指的大师傅,还有很多特立独行的其他村民。
实际上,一村都是二货,没一个正常人。她经常压力山大。
不过,相处时间长了,乐飘飘虽然偶尔会受不了,却很喜欢村里的人。正是他们这种没心没肺的劲头儿,才能在这个乱世里生存得很好,为她撑起一片天吧。
二怎么了?二,也是一种生活态度。
“那给我说说,这些果子有什么特异之处。”她转过心思,好奇之极。
“仙豆呢,就是一种豆子,据说是从画不成山谷中取得的野生豆种培育而成。”大吉清脆的声音响起,给乐飘飘解释。大约因为她是女孩,还是美萝莉,大利和包小妞总让着她。
可是画不成山谷?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说完这话,看着乐飘飘的反应,三个小孩子面面相觑,见她只是愣了下,却没了下文,都暗叹一口气。
大吉接着道,“那仙豆食用之后,能令人多生一目,完善法力后,可持续一天。”
“那只多生的眼睛有什么用处?”
“这个……”大吉抓抓头发,“还不知道。难道是,看得会更清楚?”
“我打听到了。”包小妞举高小胖爪子,“听说目含雷电,可攻击用。”
“不错啊。”乐飘飘摸摸下巴,“那变形金枣和风骚小红杏呢?”
变形金枣为什么令她想起变形金刚?虽然变形金刚是个什么东西,她也记不起了。但想来是能让人变形的吧?可风骚小红杏什么意思?难道食之,会令人变得风骚浪荡?这也是法术?
“变形金枣吃掉后,能在短时间能生出三头六臂,瞬间提升功力。”大吉继续解释,“风骚小红杏的气味扑鼻馨香,如甘露沁心。食之,使人生出风、雷二翅,随风而起。”
这么个风骚啊谁起的烂名字啊。乐飘飘心想,不就是吃了变鸟人吗?这样也好,那些不能驭器飞行,或者没有飞行兽的村民可以多备。遇事之时,立即吃了,生出翅膀好跑路啊。
“不错不错,咱们快去看看。”乐飘飘挺高兴,“原来今天的比武是试果子啊。有人报名不?”
“很踊跃。”大利点头道,身子往旁边让了让,因为紫雨和柳书分别拿了衣服鞋子来,帮助乐飘飘快速穿好。
这时候无迹也回来了,一行五人就直奔后山。
二仙山是两个馒头似的土包包,样子不出彩,却自成屏障,保护着山坳里的二村。所谓后山,是指左边那座山的山后空地,用来做了演武场。右边的山后空地,因为日照最好,用做晾晒粮食的场院。
乐飘飘等人到来的时候,演武场四周搭的层层递高的木台子上,已经坐满了人。这叫观众席,也是乐飘飘的发明。而观众席围绕的空地上,站了三溜,每溜十个,共三十个人,估计是来试果子的志愿者。
似乎专为等她,她一到场,试验赛就正式开始。主持者是大师傅小一郎,二师傅凤九和王大姑娘,负责盯着试验品,免得被哪个不长眼的吃下去。要知道试难者都是挑选好的,必须身体适应能力很强才行。
“开始”小一郎一挥手。
立即,有衣着艳丽的本村美女列队而出,整得和礼仪小姐似的,人手一个拖盘,盘上放着一颗果子,或是枣子,或是豆子、或是杏子。当然,卖相比普通果子好看不知多少倍,不仅是颜色和形状大小,果子外面还隐有光华似的。
这些果子在生长之时,除了农作务的特性与培育常法,还要不断注入不同属性的法力和五行之气,有天地造化和后天的人为努力,才有了如今的特异。
很快果子发放完毕,小一郎又是一声令下,试验者立即分开众人间的安全距离,脸上带着兴奋与紧张,期待与好奇并重的神色,把果子吃了下去。
“不管有没有法术效果,这味道硬是要得啊。”仙豆的试吃组组长梦飞飞咂摸咂摸嘴,说。
“甜不?甜不?”有人问。
“他吃的是豆子,哪有甜味,真是废话啊。”有人答。
接着又有人问试吃杏子和枣子的人,滋味如何?众口一致地说:就算果子中的法术部分不起作用,至少从口感上来说,是超品果子,之前没人种出来过的。
在众人的议论、哄笑和吞口水声中,仙豆组率先产生了异变。
“哎呀哎呀,额头中间疼,似乎要裂开了。”
“别捂着,让我看到变化。”王大姑娘拿着纸笔,拼命纪录着试验过程,以及微小的差别。
仙豆组的人咬牙挪开按在额头上的手,还有人嚷嚷说有些发痒。而观众席上却发出惊叹之声,因为每个人都清清楚楚的看到,仙豆组成员果然在眉心之间长出了第三只眼。
可是这惊叹很快变成了惊呼,因为那第三只眼不看还好,看向哪里,就有雷电闪过,啪啪劈得观众们东躲西藏,连台子也给劈断了一层,还着起了火。要不是火头旁边正是个水属性修行者,只怕会酿成火灾。
“看地下,看地下”王大姑娘喊。
仙豆组这才知道仙豆的属性还不稳定,需要改进,不能随便乱“放电”,连忙个个垂下了头去。但这样一来,电光击到地面,砸下深浅不一的坑,巨大的反坐力,把仙豆组的成员自己撞翻了几个,甚至有人还被自己烤糊了。
纷乱之中,幸好仙豆才是第一次试验品,时效很短,半盏茶时间就停止了。这时候,众人倒觉得它没有持续一整天,实在是件好事,不然,全村都得遭雷灾啊。
“嗯嗯,明白了,要加强收控力和持久力。”王大姑娘一脸兴奋,边纪录边说。
“啊啊,金枣组也变异了”又有人喊。
大家灰头土脸的,但完全没被影响兴趣,纷纷望去。只见金枣组的人都站得笔直,口中发出不断的呼喝声,接着,真的在头侧长出新头,在肩上长出新手臂。不过……不一定是三头六臂,数目上明显不足,有的只长了半颗头,极为怪异。
“这不是残次品怪物吗?”
众人的哄笑声中,金枣组的队长黄大力却大喝一声,往场中当中那么一站,却是完整的三头六臂,算是完整的实验品。不过嘛,那三头转动不了,六臂中除了自个儿本身的双臂,都面条一样软软耷拉着,还不如没有呢,倒累赘了。
“嗯嗯,在完整性和力量上再加强。”王大姑娘找出问题所在,神情严肃,别人也就不敢再嘲笑,反而也认真起来。
说到底,这是造福全村的好事。大家应该多支持鼓励,不应该冷嘲热讽的嘛。但是,这种情形还是很欢乐啊。
乐飘飘笑得肚子疼,倒在无迹的身上。大冬天的,虽然日照不强,但反光严惩,无迹怕晒到她,帮她撑着那把淡金色的伞。
“我们二村真欢乐是不是?”乐飘飘颇为自豪的问,“村民们也都很欢乐,能活得这样畅情适意,给个神仙也不换”
“二村,就是天堂。”无迹的眸光一闪,威势凌人,但很快,就又变回一根筋的愣样子。
“哎呀,红杏组也变身啦”大利指着场中,大叫一声。
第四十九章 居然真的很风骚
因为红杏组都是要长出翅膀的,所以这组试吃者都光着上身,免得把衣服弄破了。
庄户人家,不管贫富都爱惜东西,不然大家都认为会遭天谴的。
而此时,红杏组果然都肋生双翅,尽管翅膀大小不一,但忽扇两下竟然都能飞。也尽管飞得高低远近不同,弱些的,顶多算是滑翔,就像家里养的鸡,想飞出围栏时的扑腾,那滑稽的样子又惹得众人发笑。但很快,就被那些翅膀扇出的灰尘呛得咳嗽,鼻涕眼泪齐流。
“快别扇了,停得住不?”有人问。
显然,是停不了的。而飞得高的人,因为无法控制风向和力度,在空中长声大叫,“闪开闪开要撞上了。啊,要撞了要撞了啊啊啊……”撞上山石和树木的还好,撞向观众席的则闹到人仰马翻,惊叫声不断。
然而就在这时,红杏组组长夏小珂突然在空中稳住了身形。他是翅膀长得最完美,也是控制最好的。显然,三组试验者,他是最成功的一个。但他却在王大姑娘的惊喜目光中,缓缓飞到看台之侧。
他的行为令众人都大为惊讶,就见他来到苏家的闺女苏凰面前,对着这温柔大方的美女伸出手来,“苏妹妹,你愿意嫁给我吗?”竟然是当场求婚。
苏凰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偏偏小手被夏小珂攥着,抽了几次抽不出来,又不忍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拒绝他,只把头垂下去,羞涩之极。
“我x,居然真的很风骚”无迹忍不住大叫出声,
这夏小珂,大家是知道的,为人很是内向木讷,跟人说话未语先脸红,比大姑娘还脸皮儿薄。可今天这举动……明显风骚小红杏的药效很强啊。
“我也要我也要”
“给我一颗,真带劲儿啊”
一时之间,风骚小红杏大受欢迎,喜得王大姑娘脸色绯红,不住点头。
“苏凰,你就嫁给他呗。”小一郎插嘴,“省得我总惦记着,坏了我的道心和节操。”
“是啊,嫁了吧。”凤九也说。
众人哪有不跟着起哄的道理,一起高喊,“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直到苏凰羞涩的点头,叫闹声才变成一片掌声和祝福,以及更欢乐的笑声。
再看夏小珂,喜得轰隆一声后倒,飞得好好的,在地上又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后,法术效消失,立即羞得比苏凰还严肃。
最后一场试验比武会,变成了杂耍班子表演似的。但观众、演员,策划者都非常高兴,比过年时还热闹。回到家里后,乐飘飘仍然叽叽嘎嘎的和紫雨与柳书议论了半天。
“咱们二村是很有前途的呀。”小一郎感叹,抱着手想往乐飘飘和柳书、紫雨那屋凑合。
“色字头上一把刀。”凤九很“贤惠”的劝说。
倒是无迹一把揪住小一郎衣领,把他拎回来,“大哥头上有好多把刀了。跟他说这个没有用,他没脸没皮的。”
“怎么和大哥说话呢?我到底还是不是你大哥,一点不尊重。”小一郎不满地道,“我已经保证过绝对不对徒弟动手了,你还要盯死我,何必呢?我是很有节操的。”
“这话你天天挂在嘴边。”无迹气呼呼地说,“可是却不做身为长老的正事,天天价偷鸡摸狗,敲寡妇门,撬兄弟的人。”
“她们都很欢迎我啊。”小一郎,“本大长老长得这么好看,风流潇洒是必然的,不然连老天都对不起。再说,我耽误什么正事了。”
凤九见大哥和三弟又要吵起来,烦恼的拍拍额头上还没消肿的大紫包,拦道,“别说那些有的没有,倒是马上到了去西北那边走货的时间。这回,要不要带飘飘去?”
小一郎愣住,“她又吵着要去了?”
“还没。”凤九摇头,“但我看她的样子,肯定闹得欢实。这一回,又找什么借口不让她去?”
“况且,昨天她见到那人了。”无迹闷声说到。
大雪初晴,院子内很明亮,却不知为什么,给人瞬间黯淡下去的感觉。
“你确定吗?”小一郎问。
无迹点了点头,“但是她没认出来。只是,她还是对他有好感,拉着说了半天的话。那人倒是行止有度,没有过多纠缠。我猜……唉,只是想她,来看看罢了。”
“就是说,我们不用担心那人会来认走飘飘,甚至把她带走?”凤九蹙紧了眉。
此时,如果有人闯进院子中,就会看到三个丰神俊秀的男人,满身全是高贵俊逸之态,哪可能是那三个空有美貌却气质糟糕的二村三大长老?若活得够久,谁不知道他们曾是修仙界三大帅主,若非被情所误,就是顶尖的人物。而这情,却是亲情。
“当年,飘飘形神俱灭。”半晌,小一郎叹了口气,神情冷凝高雅,哪有半点猥琐的急色鬼模样,“我们还曾以为永远失去她了,真真痛不欲生,只能完成她的遗愿,照她信上所嘱咐的去做,却也心灰意冷,带着二仙门人回来居住。哪想到不过百年,失了眼的百里布亲自把她背回来,放在村前,也不说怎么能救的她,就那么飘然远离。四百年了,都没回来看过。若说相思,为什么不早来看看?就算飘飘又沉睡了四百年,在睡梦中修行、恢复,但三年前她就醒来。那时,百里布又为什么不来?”
“大哥的意思……百里布的出现与最近昆仑那边的异动有关吗?”凤九狭长的凤目闪过冷光,自然也不再是分不清男女、智商上有问题的样子。
“我管他呢。”无迹冷哼一声,气势如水银泄地,更衬得五官俊帅无比,身材健美,“当年为着飘飘的遗愿,我忍了。若再有人犯到她头上,我定不饶恕不再是魔主又如何,五百年以来,我们的修为已经完全恢复,保住自个的徒弟有何为难?”
他们三人,伪装得彻底,除非他们内部,外人都绝不会看到,土土怂怂的二村三长老,绝对是能撼天动地的人物。
“飘飘喜欢这种日子,我们保着她就这种日子算了。”无迹又说,脸现悲意,“那年,我们曾经对不起她,害她两难到非要以死才能解决。今后,我不管天地苍生,只要把欠她的还给她就好了。”
“我明白的。”小一郎拍拍无迹的肩,“我们都是如此,就怕冥冥中自有力量,又把飘飘推到风口浪尖上。而且,她好奇心重,又胆大妄为,若她想做什么,我们一味阻拦,她暗中跟去反而不美。”
“大哥的意思是,这回去西北之地,要带飘飘同行吗?”凤九的眉头皱得更紧,另有一番别样美感,“我只怕触景生情,让她想起过往的事。”
“你放心吧,要想起过去,很难。”小一郎想了想道,“她残魂重聚,像我们当年一样,由魂根塑造的肉身,虽然跟以前长得一模一样,但毕竟,她之前的三魂七魄都碎了,能复活已是不易,很难再记起从前了。”
“那就带她走一趟吧。”无迹道,“她的傀儡术那么精深,想个由头让她变换容貌,她会很乐意配合的。到时候,谁又认得出她。其实我担心的是百里布,他对飘飘的感情那么深,万一咱们不在时,他又找了来可怎么办?他,才是我们要防的人。到底当初飘飘的死,没有几个人知道,都一直以为她伤重疗伤呢。所以就算她被认出来,也没什么了不得。”
三人对视,都点了头。
“那有个什么名头才好。”小一郎道,“这一趟,村里的人都想去。就算飘飘是我们的心肝宝贝,但这是生意,关系到全村,甚至整个东南的生计,没个说法,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这有何难?”无迹摊开手,“飘飘本来就是咱们二仙门的掌门,虽然避到东南,不掺和那些争权夺利的事后,二仙门已经算是解散。但人还是那些人,尤其老人儿,谁不知道飘飘才是大当家的呀。”
“就她自己还不知道。”凤九突然觉得好笑,“正好借机改个叫法吧。没了二仙门,可有咱们跑单帮的二村,她这掌门直接改帮主得了。多有江湖气啊,她指定喜欢。”
他这样一说,小一郎和无迹也有同感。三人低声商量,很快就把这回出门的事大致理了个通顺。随后小一郎拍拍衣袖,“那什么,这好事由我告诉飘飘去。高兴起来,她肯定得给我来个大抱抱,大亲亲。身为大师傅,我就却之不恭了。”正事说完,三人又恢复极二的状态。顶多,是长得很好看的二货。
无迹当然不许,和小一郎扭在一处,谁上也奈何不了谁。
倒是凤九,凉凉的笑道,“看看,一不小心又让我渔翁得利了。”说着,转身进了乐飘飘的房间,气得无迹和小一郎大骂凤九比狐狸还奸诈。
凤九只是不理,那边和乐飘飘说完事,后者果然乐得蹦起来,直接给了凤九一个熊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是准备去西北的商队事宜。
这是件很重要的事,对西北和东南都一样重要,事先必做十分仔细的准备。要策划路线和确定随行人,因为西北的战事很多,大大小小不间断,又因为那些战斗是运用无上法力的,因而很多山川河流被迫改道,路途当然也每年不同。
在乐飘飘看来,就是因为山河快速改变,才影响了微生态,最后气候异常,造成连续不断的天灾。当然,这种观念是怎么涌进脑海的,她也同样是不知道。
还有,要带哪些货物走,以什么价格进货。到了那边又要采购些什么来,都要提前做好计划。一来二去的,两个月时间就过去了。
第五十章 野修
雪化春来。
过了春节,出了正月,在安排好春耕事宜后,二村的商队从东南的凡人聚居地出发,前往西北的修仙之地去。
同行的除了二村中的人之外,还有很多小商人。他们大多数没有自保能力,但为了生存又必须行险,于是就像挂靠镖行的商户一样,只是二村并不向他们收取费用。由于修仙界的连年战争,凡人的国家系统也破坏了,不流通货币,商贸事宜是以物易物的。
修仙大能者们能量巨大,能够移山填海,所以连年的战争令大陆上的地貌发生了强烈的变化。西北和东南泾渭分明,以一道名为西行山的连绵山脉分隔开。西行山起至何处无可考,却一直伸展到东南的海滨,像是把整片人类世界一分为二般。
因为商队中有很多普通人,又因为翻过西行山后就不允许驭器飞行,否则会被修仙者当做入侵者打下来,有点类似于现代的航空管制,所以尽管二仙门中的人可以上天遁地,也只好老老实实的用双脚走路。何况,还带着那么多货物呢。
见过仙人腾云驾雾的,哪见过仙人做买卖、跑单帮,带着大包小包的商品满天乱飞的?
不过当乐飘飘看到自己的坐骑,还是非常不满,“为什么是包小妞?骑兔子多丢人”
“要不然,叫大吉大利背你也行。”无迹对着徒弟一脸奴相,轻声哄着,“其实包小妞变回原形时,身上的毛很软和的。大吉大利也能当坐骑,就是不如包小妞又快又稳,术业有专攻嘛。”
大利一听,蹭一下躲到凤九身后。他是化了人形的龙子啊,做娱乐事业的,不是运输业。
大吉倒是老实,点头道,“我可以背主人哦。但是我变成原形又不能飞时,走路会一跳一跳的,就怕主人不舒服。”
乐飘飘的眼睛像旁边瞄了瞄,“我想骑马。”
包小妞立即暴跳,“马?你拿我和凡马相比,而且还觉得我不如一匹马你知不知道,就算天马见了我,也得客气三分。主人你是你侮辱我吗?告诉你,我不会屈服的”
“上包小妞”小一郎果断挥手,结束这段无聊的争执,显示出商队一把手的气势来。
乐飘飘不情不愿的趴在包小妞背上。
是挺舒服的,但路上只要遇到人,长长的商队绵延至少一里地,其中什么奇形怪状的人都有,可所有人的目光必定集中在她身上,害她备觉郁闷。其实她不知道,那些人看向她的目光是艳羡和尊敬。
“那就是二仙门的帮主吧?”
“啊,好年轻啊。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只有她才穿得起丝绸,戴得起珠花吧?”
“那是应该的,没有二仙门,咱们的日子会更苦。这姑娘是帮主,就算是她三个师傅捧她上位的,到底也是大人物哪。”
“不知道这样有钱有势的美女,谁能娶回家去?”
“息了你的心思,那是普通人高攀得上的吗?二仙门的三大长老当成眼珠子似的徒弟,除了神仙,谁也配不上啊。”
“唉,要是谁家女儿嫁给三大长老也行,长得多帅啊。至不济,能嫁进二仙村就是福气。”
“……”
就这么着晓行夜宿,到达西行山时已经十天过去了。接下来要用三天的时间穿过山脉最狭窄的山口,在西北之地再走半个多月,然后到达多年来自然行成的、名为三不管的黑市。
修仙界不管,人界管不着、老天爷不屑管。
总之,商队来来回回需要走三个月的时间,还带着辎重,提防着盗贼,非常非常辛苦。而且,这还是在天气没有特大异常的情况下。
“飘飘,明天就进山了。”这天晚上,小一郎对乐飘飘说,“你变幻一下形貌好不好?就扮成个男人,不能太漂亮哦。”
“就是不能像我。”凤九连忙补充一句。
乐飘飘醒来后,不仅忘记了以前的事,还把怎么施展法术忘记了。虽然,她常常能内视到有一团金色包裹着红色的小小云团似的东西,从自己的丹田、髓海和绛火中游动,顺着经脉缓缓行走,充满着异样的力量和舒适感,似乎蕴含着什么,强大到能瞬间喷发。
但这就好比有丰厚的内力,怎样运用却有点记忆残缺,需要师傅们告诉她,或者进入龙神殿空间去查玉简。奇怪的是,怎么进龙神殿空间,龙神殿的名字是什么,她倒是自然就知道。
在二仙门内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她劳动或者打架,三个师傅又纵容着她无所事事,所以到目前为止,她所会的法术不过几个。变形术是其中之一,据大师傅讲,是从傀儡术演变来的。
于是乐飘飘调动体内那神奇的力量,令肌肉甚至骨胳发生微动,很快就变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胖乎乎的,除了那双明媚的眼睛,与原来的她完全不同了。
毕竟,眼神是一个人内心气质的反应,不是轻易变换得了的。但这样,已经足够。
“我不能再骑包小妞了,得改骑马。”她借机提出要求,“不然通过灵宠就能看出主人,我变成什么样也没用。”
“不行,继续骑包小妞。”小一郎立即反对,“你去空间查查看,找出办法把包小妞变形成马就行了。至于大吉大利,缩身为发簪好了,戴在你头上随身保护。”
“我不要变成马这是对我们吼一族的亵渎”包小妞抗议。
凤九瞄了一眼乐飘飘,以为她会反对。复生以后,她有时会有些随心所欲,不是因为任性胡为,而是因为茫然无措。他很心疼她这一点,可是没有办法。他们三个研究过,到底要飘飘想起来好,还是这么永远糊涂下去,至今也不能确定。
或者,也只有顺其自然为好。
奇怪的是,乐飘飘没有出声,而是低下头去,浅淡的秀眉轻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不知道,乐飘飘这时候突然脑子大乱,似乎有什么画面从眼前溜过。
似乎……有一个男人,也是拿灵宠做头饰的。
是谁呢?
年约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高个子,身穿白袍,头发用一只白玉鹤形冠束住。应该长得很好看,还应该有一双神采飞扬的长眉和亮晶晶的大眼睛,就算站在阴影处,也像阳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似的。
谁呢?谁呢?那个男人是谁?她应该认识才对呀。
那个人,似乎也不是很重要。但却很关键,像一团乱麻中的线头,找到他,就能理顺她脑海里、心灵里那纠缠不清的乱网,那混沌不明的黑暗。
“飘飘,别发呆。”正用力想着,凤九拉了神游魂外的乐飘飘一把,“快点收拾,然后陪二师傅去做饭。”
乐飘飘思维一顿,集中的精神再度涣散了,那种头疼欲裂的痛苦地感觉也突然消失,就像她从没有这样苦恼过似的,高高兴兴的跟去忙活。
营地建在山腰的背风处,是一块凹进去的山体形成的天然山洞,上有顶,两侧有壁,面前有一条非常狭窄,却没干涸的小溪,溪边有不少陈旧但结实的石头灶台。再往里,也有些人类留宿过的痕迹,很多东西就堆在一边,用起来挺顺手。想来,这是商队和来往行人固定落脚的地方,也算是避难所。
在左侧的山壁上也有一条水流,清澈的水一滴滴流下来,商队中人拿了各种器皿去接,直接用于明天的饮用供给。埋锅造饭的水,就从溪流中就地取出,反正是要烧开的。
石洞非常宽大,各个营帐的布置也是有讲究的,是二仙门的布阵组设的阵法。互为犄角又互相呼应,有修为的可以战斗,没修为的可以辅助并自保。之前商队来往过很多次,显然已经相当有经验,大家忙而不乱的扎营、吃饭,然后收拾了东西,排了班巡逻,就各自休息了。
乐飘飘当然和三只灵宠睡在最中心位置的帐篷,半夜时分,她睡得正香,包小妞和大吉大利却几乎同时坐了起来。
“怎么了?”乐飘飘低声问。
动物,都有对危险的本能。何况这三只是仙级的灵宠?乐飘飘虽然脑筋还蒙昧,但却深深知道这一点。
“有人靠近。”大利伏在地上,“得有几百人,全是有修为的。”
大吉脸色一白,“怎么回事?”
“管他呢。”包小妞嗤之以鼻,“老子正暴躁,还发愁没人给我泄火呢?也好让某些没品味的主人,看一看我包小妞的神威,又能跑会飞,还神威凛凛”
他还没忘记乐飘飘要把他变成马的事,可以说是耿耿于怀。而且他口口声声嚷嚷着要改名儿,但已经习惯了包小妞这个女性化的名字。
“傻蛋。”大利低声骂道,“二村的商队也不是第一回在东南和西北之间行走,头些年还遇到不长眼的来打劫,可近来不管是人类还是修仙者,甚至是冥界的阴兵都会给几分面子。哪来的野修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今天既然敢来,要么是傻瓜新丁,要么就是有所倚仗,当然要小心。”
“你知道个屁,难道你跟来过?今年能出来,也是沾了主人的光”包小妞不服气。
“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大利飞了个白眼,在黑夜中尤其显得突出,“我经常听长老们讲起商队的事,当然很清楚了。不像某些‘马’,不学无术”
包小妞一听就要急,被乐飘飘及时的一手一个,掐住脖子,“都老实点,这时候还吵大吉,快去通知我三个师傅。你们两个,跟我去出去看看”
大吉应了一声,快速消失。
第五十一章 唱大戏
野修,是近五百年来出现的新词。基本来说,是被摒弃于普通人类和修士之外的。
地分东南和西北之后,修仙联盟与幽冥界之间,以及修仙联盟内部的各种争斗都会控制在西北地界进行,绝对不会骚扰到东南部。所以,尽管东南部的生存环境也因为斗法而破坏,就像环境污染的连环反应,变得极为恶劣,但好歹还能享受脆弱的和平。
普通人类自然不会到西北部去,有些修士或者因为厌倦,或者因为胆怯,或者因为其他见得光以及见不得光的理由,也有来到东南部生活的。
但经过悠长的五百年,各方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修士若选择生活在普通人类之中,就只能运用法力帮助人,而不能伤害人,抑或凌驾于普通人之上。若有违反,修仙联盟、幽冥军、和人类自发组织的自我保护力量,都会努力消灭他。
这是一种力量平衡,很微妙,却也很必要。
乱世如斯,天下无一处净土,修仙者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求证大道,因而大多数修仙者会低调做人,在灵气枯竭、气息纷乱中苦苦求索,还有二仙门这样的门派以帮助普通人为己任。
但正如有好就有坏,还有相当一部分修仙者习惯了视人类如蝼蚁,有着强烈的优越感,他们即不想加入修仙联盟去送死,又不想辛苦劳作以养活自身,获得生存和修行的物质资料,于是就强取豪夺。
这样的人自然是过街老鼠,久而久之,他们也结成帮派,躲藏起来,变成了劫匪和强盗一类的人。偏偏他们有修为在身,纵然在实力上参差不齐,也非普通人所能抗衡,更为修仙联盟所追杀,于是成就了野修这一新的分类。
事实上,他们算得上已经坠入魔道。
野修今夜突然来袭,显然非常突然,但大利和包小妞跟着乐飘飘跑出帐篷的时候,小一郎等三人已经得到了消息。无迹第一个冲过来,挡在乐飘飘之前,“你出来干什么?快回去”
“我想观战。”乐飘飘拉住无迹的衣袖,脸在他胳膊上蹭了蹭,“有三师傅在,我不会有危险的。”
可无迹平时虽然没原则的宠她,这时候却难得的严肃,“这招撒娇没用那边野修来得不少,而且修为都不低,只怕是有预谋的。”
乐飘飘垂头丧气的往回走,虽然有点失望,但没再坚持。在她看来,二仙门实力强大,一定会赶跑野修的,所以才想看看自家的雄威。不过她分得清轻重,这时候哪能纠夹缠不清。
不看就不看吧。哼,以后她勤奋修行,下回说不定自己上阵呢。自从醒来,她还没见过人家斗法呢。如果用力回忆的话,她觉得她一定是见过的,因为脑海里不断闪出片段,却全是法宝的光华,看不到人,就像脑袋里放烟花似的。
无迹看着她落寞的身影,心中突然就涌上不忍,想由着她、纵着她,让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保证她安全的心意还是占了上风,只在她身后嚷道,“叫大利和包小妞站在洞口帮你描述实景,反正他们两个平时那么多话。”
咦,这个不错
乐飘飘转过身,两眼发亮。而包小妞和大利平时都是极好热闹的家伙,没事还找事呢,这时候当然痛快的应下,一左一右挤到洞口去。
“保证不会跑出来?”无迹再三嘱咐。
“放心啦。”乐飘飘挥挥手,虽然没有进帐篷去,却也双脚用力站在地上,以表示决心。
这时,外面已经有法宝的撞击声出现了,无迹只好匆匆跑出去。当他抬眼看去,倒也真的吃了一惊。没想到野修这么多,而且修为有不少已经到了金丹以上。没听过野修中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存在啊,而且还聚集在一起。
不知为什么,他似乎闻到了阴谋的味道。向凤九和小一郎看出,见他们也是同样的神色。
“会不会是修仙联盟暗中……”凤九蹙了蹙眉。
“基本上不会。”小一郎很肯定,“除非有叛徒,内奸。”
五百年了,什么道义,理想,坚持的信念,在不断的战斗中都会变质。谁又说修仙界没有权利和欲望的纷扰呢?有时候他会有种奇怪的想法,这前前后后一千五百年来发生的事,是不是上天对修行者的考验?下界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飞升者了,大灾难意味着大机遇。而在乱世中、在生死存亡和大义大是非之前,最反应人的本质。若无最坚定的道心,一定会走入歧途。
只是这考验,来得太惨烈了些。上天是仁?还是不仁?
“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修仙联盟,怎么会有这样有实力的组织。”凤九抬了抬线条优美的下巴,“看,那边居然有一个元婴。”
“切。”无迹从鼻子中哼了口气,“什么道心澄明,什么大能者,一个个人五人六的,在利益面前还不是同凡人一样蝇营狗苟?我算明白为什么修仙者众,而飞升者绝少了,到底内心之私,不是随便就能摒除的。道心哪怕有一丝沾染,又如何能成就大道?”
“这样也好。”小一郎微微冷笑,“当初我们回二仙门,保证过把自己的实力打对折,不向外泄露真实身份和修为。但若是修仙联盟先毁约,我们自然不必再遵守。”
“是啊,五百年了,胳膊腿儿都生锈了,就活动活动吧。”凤九伸了个懒腰,那样子就像是要出门散步一样。
大利和包小妞在洞口虽然听不到二仙门的三大长老在说些什么,但却看得清楚,立即添油加醋、口沫横飞、并加上自己的词汇润色,大声向乐飘飘、普通商户和留守石洞内保护修行者保镖描述。
他们的行为类似于说书,自然声情并茂,把三大长老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英姿说得有如天人般,听得众人一阵热血沸腾。甚至,有人热烈鼓起掌来。
“其他人可打上了吗?”乐飘飘也激动地问,“紫墨姐姐、田有佳姐姐打得可漂亮?”
“早打上了。”包小妞抢着道,“咱们二仙门训练有素,没等三大长老吩咐,已经结了剑阵和法阵,虽然人少,但攻击和防御力都加倍,把野修拦在了外面,让他们根本没进前一步。”
“村花和村医打得可漂亮了,仙女什么样,他们就什么样。”大利解说。
包小妞不服气了,“你见过仙女吗?乱讲”
“老子是龙种,不属于凡间,误落而已,有什么没见过”大利大怒。
乐飘飘抬手就两记指风,点在这两只的后颈上,让他们别在这时候吵嘴,赶紧的继续进行实况转播。但,她怎么能有力量和技巧把这小法术运用得如此熟练,又或者实况转播这种词汇是怎么冒出来的,她就不太知道了。
而且龙……凡间……误落……这几个词怎么会触得她心头一动,却又片刻无感。就好像有蜻蜓点过水面,划过淡淡的涟漪……
“啊,对方出现五个大能者他祖母的,这是什么实力?是野修还是修仙联盟的分支啊”
“三大长老出手了啊。哇哇哇,好厉害。”
“咦,他们的修为到底有多深?以我的经验来说,这已经超出了金丹的水准”
“切,你有个屁经验,大肉虫子似的,见天儿家就会哼哼咧咧的。”
“以你这种兔子的智商是不会理解的。哎呀,快看。”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真是。三大长老打得长得都那么帅。”
“这个我同意你。啊,快看,木气连枝、水淹不周山、土动乾坤三大长老发大招啦”
这一句,就使得洞里的人纷纷涌向洞口,向外张望,个个情不自禁,个个兴奋莫名。
乐飘飘有强烈的违和感。
这是小规模战斗好不好?这是遇到很大的野修帮派打劫好不好?这生死攸关好不好?怎么弄得好像是上演杂耍或者是一场好戏,大家不但不害怕,反而像过节?
她移动了两步,也想向前去。但考虑到对无迹的承诺,硬生生止住脚步。左右看看,见身边全是帐篷,一个人也没有了,惟有大吉还安静的站在她身侧。
她简直哭笑不得,本以为会有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比拼,哪想到变成了唱大戏的。而此时的大吉是美貌小萝莉的样子,本体的话,已经是个一人多高的,拥有一身漂亮火红羽毛的类凤凰禽类,漂亮极了。
“还是我家大吉最好了。”她摸摸大吉的头发,温柔的说,好像外面的轰天巨响,都与她无关了似的。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就像是十级大地震,地面猛然抖动起来,程度之剧,宛如地面整个掀起又落下,坚实的土地变成了翻腾的浪涛。同时,石壁的顶和侧如同碎裂的豆腐般,扑簌簌落下。
力从地起,假如不是身在半空,脚下若不稳,就根本连站的力量也失去了,摔得人东倒西歪。而更有粗如殿柱的黑色野藤般的东西带着隆隆的嘶吼,冲破地面,昂扬而出。更有一些惨绿的虚影,变幻着形状,不知从何处而来。
“地龙和山精”不知谁喊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恐惧。
第五十二章 果然啊,多情种子
修仙世界,精怪自然是存在的。
但在以前,天下正气浩然,它们并不会出现在人前。如今世上一切的秩序都混乱不堪,各种异物就开始横行山野。
所谓山精,是各类精魄受了日精月华,经过不知多少万年才化而成形,并拥有天然法术法力的虚体。所谓地龙,却并非巨型蚯蚓或者龙的一种,而是好像蟒蛇的一种生物,非动物也非植物的第三类存在。它们,本来生存成长于黑暗之中,此时却贸然而出。若说非人为操纵,根本是不可能的。
而乐飘飘本来站在最安全的地方,可谁想到山洞内部出了问题,倒把她抛在了危险中心。
事发突然,之前没有预兆,众人又没有准备,于是惊叫声中,乐飘飘猛然陷入地面裂开的巨大缝隙中,就好像本应最实在的土地,变成了怪兽的巨口,一下就把她吞噬。
旁人来不及救援,若用现代科学的解释,可以说地面的耸动造成了磁场的混乱,法术也施展不出。乐飘飘倒在惊恐中保持着一丝的冷静,挥出掌风,把卡在身连的大吉抛到大利那边。
“主人”三只灵宠一起焦急地大叫。
但乐飘飘的身影却消失了,山精飘荡,腾起灰绿色的剧毒烟雾,夹杂着沼泽味道的潮湿气息。而地龙不知道根部扎在哪里,只地面上的“巨尾”甩来甩去,带来的开山裂石的力量,很快就令山洞整个坍塌,更令人无法靠近。
洞外,“地震”也在波及。事实上,整座山都抖动了。而野修们似乎有准备,在山洞就要塌倒的时刻,突然全体撤出了战圈。
“不好”三大帅主立即反应了过来,小一郎迅速发布命令,“穷寇莫追,余人守住方位不动。老2老三,跟我来”
可当他们三人飘至洞口,正看到石洞被夷为平地,连整座山峰都似歪了。若不是有修为者拼死相护,那些凡人商户必死无葬身之地。见此,无迹和凤九目眦欲裂,运用大神通,移开巨大山石,就见山精和地龙还没彻底退去,狂怒之下把它们斩得粉碎。可惜地面却不知何时合拢了,再找不到乐飘飘的行迹。
无迹立即纵身而起,身外凝结魔气,就要钻入地下寻找,却被小一郎拦住,厉声道,“慢着,你关心则乱,瞎找一气,不但找不回飘飘,还可能置她于险地”
“那要怎么办?”凤九也急了。
“这些野修是冲飘飘来的,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小一郎强压怒火,“安逸太久,还以为可以置身事外。哪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一时想不出谁的利益和飘飘相关,非绑了她不可。但,至少她暂时不会有危险,不然直接杀死就是,犯不着闹出这样大的阵仗。若我们逼得太急,反而会迫对方出手,于飘飘不利。”
“可是也不能放任不管哪。”无迹的眼睛变得赤红,“若被我知道是谁下手,定要他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飘飘是我们三个人的心尖子,怎么能置之不理?”凤九急急地道,“但我明白老大的意思,你我虽然不再坐着妖魔两族的最高位,但多少有些嫡系亲支,老大在昆仑派也有根基,我们各自派人暗中寻找,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线索。”
“是,是我的心乱了。”无迹并非真如表现出来的那么草包,略想想,也就明白了,“找几个人明着找,但不要太深入,看起来焦急就是了,暗找的人才动真力气。最重要的,我们要明白是谁暗中操纵,那人要用飘飘得到什么?照理,飘飘的一番生死,早已与过去割断了联系。”
“难道……还是因为百里布?”凤九迟疑了。
且不说他们三人如何组织人手寻找乐飘飘,他们口中念叨之人远在深深的地下,却突然蹙紧了眉头,睁开了眼睛。
自从失去飘飘,他就再也没有躺下休息过。累极之时,就是盘膝而座,闭目调息。可就在一瞬之前,他感觉到掌心中的守约砂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那守约砂,本是为了让飘飘不说出某些事情而种下,后来居然变成了心念相连之物。飘飘在他身连等待复生的一百年里,他有意加强了这小东西的念力,因而飘飘有什么危险,他就能立即得到非常清晰的示警。
“北天。”他轻声叫。
燕北天立即从暗影处现身,低头道,“陛下,何事?”
“守着幽冥地宫,没得到我的命令,绝不允许有任何动作。”
“出了什么事?”
“我要出去一趟。”
“陛下带多少人?”
“无需。”
“不行。”燕北天立即反对。
五百年修行,占据了幽冥地宫中灵气中心的地利和前冥王赤羽遗留秘籍的配合,他的修为已经突飞猛进到元婴末期,是除了新冥王之外的地宫第一高手,也是新冥王身边亲信的第一近臣。因而,他对新冥王的安全,负有绝对的责任。
“飘飘有难。”百里布沉默了一秒,艰涩地说,“我会悄悄援手,人多了,反而不美,也更容易被修仙联盟的人发觉。”
“你又要去救她了。”燕北天窒滞片刻,摇头苦笑。
他不劝了,因为事关飘飘,冥王就固执得很,听不进哪怕一个字的忠言。何况,他也不想飘飘有事。只是都经历了生死,是谁还不放过那可爱的姑娘?
百里布再不答话,飘身而出。
他继承冥王之位已经五百年,不仅可以控制了整个幽冥及其军事力量,也能随意出入阴间与凡间,而且不被修仙联盟的人发觉。只是他心口总有一处奇怪的伤,阻碍他的修为更进一步。
距离飞升仅一步之遥,可却停滞了。是老天不让他飞升?还是身处幽冥之地,就永远也见不得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幽冥阴兵与修仙联盟的仇怨无法化解,他更肩负着百里家族的血海深仇。或者,上天也明白,他若成神,必是生灵涂炭之日,所以封了他的路。
不过,没关系。五百年来大战小战不断,不管修仙联盟用什么招数,他都没有败过。凭自己的力量,他也可以颠覆这天地只要他的伤彻底好起来,就是修仙联盟灭亡之日。
但,毁灭的一切不包括飘飘。不管因为什么,飘飘有危险,他是一定会出手的。
抬起左手,掌心中的疤痕火烧一样,还变得红了。似有什么力量,牵引着他的手、他的心向北指着。他没有犹豫,化身为一道淡金色光芒,向北飞掠而去。
而他的身影才消失,就有另一道身影从嶙峋怪石后,从闭息的强力结界中走了出来。
月光下,那男人异常美貌,妖气荡然,特别是一双完美之极的手,令人见之而沉迷。
“果然啊,多情种子。”他轻轻一笑,正是狐妖王乱。
当年被百里布的日月弓、乾坤箭追杀,一直不知所踪的他,如今他的修为大进,却离着飞升还远。不得已,还有人情债要还,也有性命债要讨。
他抬头望向凌厉山峦的极顶,那云上的高处不胜寒处,露出嘲讽笑意。接着身形一顿,急速飞起,片刻后穿云破雾,稳稳落在山巅的一块摇摇晃晃,却任狂风肆虐,却始终也不会跌落的巨石边上。
那里,一个身形娇小、浑身被火红包裹的人背对着他站着。
“百里布果然去救乐飘飘了。”乱禀报道,脸上换上恭敬的神色,虽然眼神却仍是戏谑。
“继续盯着。”那人回答,是女人的声音,“有本座赐你的防护结界,只要你小心些,百里布是不会发觉的。”
“是。”
“称本座为主人。”女人冷冷的道,分外傲慢,“你该记得,在五百年前,乐飘飘第一次入昆仑秘境之前,本座就叫你杀掉她。可是你,失手了。对当初才是小小的筑基修士的臭丫头就失手了。而她后来,掀起了多大的风浪,你不知道吗?本座没有杀你,还在百里布以神箭追杀你时,破了法术,还你自由。你自愿卖身于本座,如今可是忘记了?”
“是,主人。”乱并不顶嘴倔强,只是看起来没几分真心尊重。
那女人也不介意,只道,“前面的陷阱可布好了?你该知道,乐飘飘是钓百里布的饵,百里布是钓赤羽的饵,一环套一环,半点错不得。乐飘飘生命有危险,百里布才会救她,也因而涉险,但他们还不能死透,这样赤羽才会出现。”
“主人确定当年那魔头赤羽没有死吗?”乱对此有点好奇。凭什么,这女人这么笃定?
“你很多嘴。”女人哼了声,抬头望天。然后,又像是自言自语,却又像是解释,“什么是死?什么是生?这些远不是你们凡人可以参透的。没有了肉身就是死亡吗?那不过是暂时的罢了。告诉你,赤羽是神。天上的龙神。上界第一战将。天帝的生死至交。他若死,那颗帝星旁边的伴星,为何只是黯淡,却并不陨落?”
“哪一颗是帝星?哪一颗是伴星?”乱望着繁星满天,问。
“你不需要知道,去办事吧。”那女人转过身,那惊世绝艳的脸,竟然属于东尊付采薇。
第五十三章 不要!
借着指尖涌出的微光,乐飘飘看到四面八方不断有土壤、石头和黑影挤压过来。
生死存亡之际,她脑子里也不知怎么就出现了一种法咒,本能的连念数遍,就感觉丹田内那个被薄薄金色包裹的红色云团骤然炸开,收控自如的循着她的经脉急速流淌。随后她周身外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发光结界,抵住了全方位的压力。
但就算这样,滋味也不好受,因为感觉像是被关进了透明的棺材,被活活的埋葬。她努力把自己幻想成一颗种子,在温暖的土地中,静静地等待发芽。若不这样想,她这种有轻微幽闭恐惧症的人,恐怕会立即发疯的。
她相信师傅们会来救她,但幽闭恐惧症是什么?她为什么又想出这么古怪的词?
一遍遍的念着宁神咒,冷汗还是不住的渗出来。师傅说她是有修为的,但她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程度,只觉得可能不需要呼吸和吃喝也能生存一定的年限。可有时候,呼吸和吃喝不只是生理需要,而是心理需要,能证明……她还活着。
咔的一声,她手上捏的诀崩开了,因为她开始控制不住心慌和心乱。这是走火入魔前的征兆,也不知过了有多久了,她已经完全失了分寸。
活死人?她脑海里又冒出这个词。
也正在此时,她掌心中忽然突突地跳起来,好像握着心脏似的。张开手掌望去,就见本来柔嫩干净的手心中,居然浮现出一颗红痣,像一滴血,又有点像点的朱砂,并越来越烫。
这也是很奇异的现象,怪的是她没觉得害怕,反而是感觉心安,甚至……熟悉。然后,她的目光居然穿透了厚厚的土层,看到一个男人缓步走着。他每踏出一步,周围的土地就像平民见到王者,躬身退让,纷纷闪开道路,之后又在他身后合拢,变幻万方,但是不敢逼近他。
似乎,他是这幽暗地下的王。
更重要的是,她认得那个男人。大雪纷飞的路上,他一个人孤独的来去,看着就让人的心疼起来。还有,刑台的场景,他骑着马,被军队簇拥着,隔雪而来,比冰霜还冰凉。而那雪落满肩,像是缤纷的落英。
她到底见过他一次还是两次,怎么记不清了?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本能的挥挥手,可那声呼唤却卡在了喉咙里。她忘记他是看不见的,那块黑布还是蒙在他的眼晴上,身上也还穿着那黑色的宽袍大袖,领口和袖边及下摆,绣着的精致银色龙纹暗暗闪着光。
那朴素至极的打扮,却又显得极为华丽,可他却一脸漫不经心的模样,在黑暗的地下踽踽独行。然后停住了脚步,向她“看”来。
“又见面了。”他似叹息着说。
声音真好听啊。
“你怎么在这儿?”乐飘飘问,随后又觉得极为怪异。
她和他之间,虽然看得见,听得到,却似乎隔着很远,至少几里之外,怎么会感觉得这么清楚呢?而且,他是修行的土系法术吗?她虽然记不起事了,却肯定没有土系修行者有他这样的能力,能在土地深处行走自如,连一片灰尘也沾不到的。
“路过。”
路过?这理由也太逆天了吧但谁知道呢?说不定他就是这样修行的。
“请你帮我,救我出去。”她连忙求助,“我不是土系修士,你要不伸援手,我就得被永远埋在这儿了。”
男人突然笑了下,“姑娘是什么系的修行者?”
乐飘飘一愣,想起从没问过师傅们。但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个答案,大约……她是五系齐全的废柴。一项不精,但项项兼通的那种半瓶子醋。
好在,那男人并没有再问,而是说,“好,在那儿等我。”
乐飘飘点点头,瞬间心安,也不知对这蒙眼男人的信任是从何处而来的。仿佛,就印在骨子里,哪怕相逢不相识,那种感觉也不会变。
他说:在那儿等我。她就坚信,他一定会过来的。
“我叫乐飘飘。恩公,你叫我飘飘吧。”她看着那男人向她走来,客气的自报家门。
男人犹豫了一下,仍然回答,“我是百里布。”
乐飘飘顿时大为吃惊。
百里布的名号,她是听过的。冥王嘛,修仙联盟的死对头嘛。虽然和他们东南之地的普通百姓没什么关系,但那些故事倒是听过的。故事中,他是个可怕的魔头,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能止小儿夜啼,比阎王还吓人。故事中,他还是丑陋无比的怪物,可为什么这么好看?
“怕了吗?可还要我救你?”百里布唇角微动,苦笑若隐若现。
“我不怕你。只是……你和想象中不一样。果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眼睛也不一定为实,不然为什么有傀儡术?”百里布的语调里突然有些悲伤,“就连自己的心,也是会骗自己的。”
“多问几遍,多等等就好了。欺骗嘛,总是不长久。”乐飘飘的心,忽的一软,觉得有必要安慰百里布。眼前的男人,总让她感觉特别特别寂寞,想让她抱在怀里。
百里布一怔,继而释然笑笑,“是啊,时光,流年,多好的东西。就算连心也忘记了,只要等得,还是会明白的。”
“你忘记什么了吗?没关系,我也失忆了。”
两人这么一问一答着,就像朋友间的聊天,那闲适的样子与周围逼仄的环境极为违和,可百里布已经快速的靠近了过来。
但他的脚才踏在乐飘飘的结界之外十丈,大地猛得又是一抖,刺耳尖利的摩擦声突然响起。
百里布蓦然停下脚步,全身崩紧着戒备。
不管是谁,既然把飘飘困于地下,十成十就布下了陷阱,眼前的情况更说明,飘飘不是因为倒霉才陷于地心之中的。所以,他表面上看来平静,心中却一直紧张着周围的动静,若出了什么变故,先把飘飘护下来再说。
而这瞬间的停顿,却令周围的景物发生虚化,再凝固平静时,百里布骇然发现飘飘距离他又远了。不多不少,正是他初“看见”她时的样子。
他眉头皱紧,快步又向前行。不出意外的,当他接近飘飘十丈之内,她的位置就会再度转移。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仍然如此。
“你一接近,我就会被推开,一直保持着同等距离吗?”乐飘飘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难道说,她就永远不能接触到百里布,甚至永远不能重见天日?
“更远些了。”百里布心中一叹,终于明白对方是为了引他出来,布局让他耗尽力量,然后出手擒之。而他明知如此,去也一定要出手。可笑的是,对方真的算准他救了飘飘,就无力再抵抗了吗?
飘飘经历了生死,五百年时光流过,却仍然被利用来攻击他。是谁?修仙联盟?看手段不像。毕竟,三大帅主隐居,条件是完全退出争斗,两不相帮。那三人的修为已经彻底恢复,修仙联盟不敢惹起他们之怒,毕竟那意味着腹背受敌。可是,谁会这么做呢?谁会得到利益?或者,仅是为了他?
感觉到飘飘的呼吸急促起来,感觉到她的心脏跳得快了,感觉到她极力掩饰起的惊恐和不安,他的心,他那颗曾经为她挖出,又由她安放回来的心,揪紧的疼。
所做的一切,是想让她无忧无虑的活着,可却始终牵连她。今天他若从一开始就忍耐着不出手,对方也许会放飘飘一马,她的三个师傅也会想办法救她。对方对他是试探,又是他关心则乱,中了圈套。
遇到她,他做的决定总是错。这,就是劫数吗?
“不要白费力气了,你还是走吧。”乐飘飘很沮丧,却也知道这样走走退退,到底没有个终了,只能累死了事,“如果可以,请你帮我带话给我的师傅……”
她没说完,因为惊讶地看到百里布不知从何处拿出了弓箭……比寻常弓箭大两倍,弓身雪白,弓弦如银,连箭只也是亮白色,在黑暗中夺人心魄。
百里布弯弓搭箭,箭尖划破自己的中指,沾血之后对着她。
好奇怪,她一点不怕,一个眼盲的人拿箭对着她,她心底深处却明白他绝对不会伤害她的。
“你要做什么?”她好奇地问。
“此箭最是执着。”百里布沉声道,“箭头若沾着某人的精、气、血,对准之后,弓箭便一直追逐此人,至死方休。除非以大罗之仙之力,转其至相近之体。而若沾了我的血,射中之物就再不能逃离我左右”
“不要”乐飘飘一下就明白了。
百里布是要以日月弓、乾坤箭固定住这片会动的土壤。禁锢着她的地方,明显是被施了无尚大法的,所以别人无法靠近。百里布此举,是利用弓箭的神力,但也是要以自己的修为为倚仗。要知道自然之力,无比巨大,以人力对抗地力,说不定会令施救者受重伤。
她想逃脱,可不能以牺牲别人为代价。
可百里布并不回答,神情傲然的连放了四箭,钉在她结界的四个角。当箭只深入土壤,周围剧烈扭动了起来,似乎是疼得颤抖好像她身处一只巨大土兽的体内
第五十四章 原来我这么厉害
乐飘飘站立不能,要双手掌心吸住结界壁,才勉强稳住。抬头看去,就见力量对抗中,百里布额头冒出一层层细汗,抿紧的唇角也隐约有血丝溢出,虽然没有华丽绚烂的斗法,但这种比拼更是惊心动魄。就像是,武侠小说中高手的内力比拼。
不过,她怎么会知道弓箭的名字?看到百里布受伤,为什么会心痛?最关键的是,为什么百里布一个才见过两面的人,为了她,连命也不要了?真有这么仗义的人?为什么她一见到这个黑衣蒙眼的男人,心里就会涌出那么多为什么?
“你放开,这样不行的”急切中,她喊,“不如你去找我师傅,大家联手吧?再这样,你会受伤的”
百里布仍是不理,突然又把刀抽了出来。
而乐飘飘暗抽一口气,因为这把刀她也认得,幽魂万骨刀嘛。以前,刀身上的裂缝还没这么多,现在看来,几乎布满了刀身,令那刀散发出非常可怕,令人汗毛都不由得根根竖起的凌厉杀气。
“去吧。”随着百里布的命令,幽魂万骨刀发出嗡嗡的声响,凌空划过一道寒光,死死钉在结界的后方。
乐飘飘只感觉脚下震动,似乎有什么在挣扎,但片刻间就不再动弹。再看那把神刀,明明只是有灵性的器物而已,却透着那么一股子坚韧不屈的劲头儿,还仿佛对乐飘飘释放着熟悉的善意,就像他乡遇故知。
而当结界被死死钉住,百里布开始靠近。看似,他走得闲庭信步,但从他渐渐被冷汗打湿后,贴在身体上的袍子上,还有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以及唇角越来越刺目的腥红上可以看出,他在和来自四面八方的大地之力对抗,于无声处见惊雷,那番凶险是隐含着的。
“不要过来了”乐飘飘急得大叫。脸上湿漉漉的,竟然掉了泪吗?
百里布不说话,只轻轻摇头。他不说,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没有精力说。
他为什么一定要救她?她只是要求帮忙不是吗?乐飘飘混乱地想着,就算是师傅,也只能为她做到如此吧。他们之前一定是认识的她想不起来,但却很确定她一定认识他哇的一声,百里布血溅衣襟,离结界只有一丈了。可突然,他停下了脚步,身体几不可见的颤抖,显见再不能向前。
“真的别再过来了”乐飘飘感觉出地面发紧,似乎积聚着反扑的力量似的。
“无妨。”百里布终于说出两个字,略抬起头。
他的眼睛被蒙在一条黑布里,看不见眸光。可乐飘飘此时真想盯着他的眼睛,一定像寒星那样,可以照亮整个黑暗的世界。
百里布提了口气,又欲抬步向前,但努力了几次,终究丝毫不能动。他感受到土性之力虽温厚迟钝,却绵延不绝,绝不是修为之力可长时间对抗的。可若他退一步,必前功尽弃,飘飘会被移到更远处,乃到不见。
若暗中执棋者是为了他,这番摆布还不够吗?为的又是布什么局?
正焦急间,四周又开始震荡。接着,土壤好像被夯实,面积迅速减小,空旷出好大一片地方。还有水气打湿成形,木气缠绕固定,开疆拓土般在地底形成空洞,把结界孤立起来,随后小一郎、凤九和无迹的身影穿土而现。
三人同时看到乐飘飘,同时冲过来,又同时被阻在一丈以外,跟百里布一样,寸步难近。
“师傅,你们怎么找到我的?”乐飘飘差点喜极而泣。
“找了你三天了,今天感觉到地动有异,有幽冥之气传……”无迹顿住。
他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有幽冥之气,他们就追寻而来。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他们三个相信百里布是救她而不是害她的。
好在乐飘飘没注意这些措辞,而是惊讶地问,“我已经失踪三天了?”
凤九点头道,“是啊,现在什么情况?”这话,其实是问百里布的,但却面对着自个儿的徒弟。
“恩公,大恩不言谢。”小一郎装作不认识百里布,摆足乡下人的态度,“不知,可有解救我徒儿的办法?”说着挥手施法,绵绵水力形成一个大汽泡,笼罩在结界上,帮助固定。
有小一郎帮手,百里布就略松了口气,分神道,“此地被无尚大法所控,不断移位,推得这位姑娘越距越远。稍有不慎,就可能失了踪影。那时天地广袤,再寻怕是不易,迟又恐生变。”
“那怎么办?”凤九也出手,以木力又加固一层。
“结界已固定,只要裂之,各位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位姑娘拉出来,立即离开就好。”百里布说得轻描淡写,但就算乐飘飘这种没见识的,都知道其中之凶险。
“好。”小一郎想都没想就点头应下,又转向无迹,“老三,你是土系修士,注意顶着点。”
“交给我吧。”无迹往后退开几步,一幅要全力施为的模样。
乐飘飘感觉特别怪异,萍水相逢,这样信任彼此吗?她莫名其妙的就罢了,为什么事关她的生死,师傅们也毫不犹豫?
可此时,她是个没有发言权的人,四个男人一商量就决定了。她甚至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开始的,只觉得眼前寒光闪烁,百里布催动幽魂万骨刀,把她的结界切豆腐一样切成两半,连半点声音也没有发出。而力量平衡的破坏令土层像融化的钢筋样扭曲翻转,一眼望去,就像对面的人都隔着几个时空似的。那四只乾坤箭就像大船上就要被撕裂的铆钉,抖动着要飞离地面“快”百里布断喝一声。
地面之下,居然有风雷滚动,狂风怒号,雷电交加。无迹一手上撑,一手挥出神砂。黑色沙土旋转成巨大的钻头,生生在地下开出通道来。
凤九琴声叮咚,于清脆中生出无数藤蔓,把乐飘飘一下卷出险地。
小一郎则把泥土中的水气尽数抽出,手中扇子一扇,化水为箭,在疾风中钉在地底洞穴的四壁,有如寒星点点,帮助稳定几乎要跳起来的地面。
“他怎么办?不能扔下他”乐飘飘在被凤九抱走时,大声喊。并回过头,看着那个衣袍和长发被风卷得飞舞,浑身被雷电包裹,却更显得冷与静,如雕像般的男人。
“但凡在地下,他就是绝对王者。”凤九的声音有些复杂之意,“若无你的牵累,他定能来去自如。”
是吗?是她让他落到这般狼狈境地的吗?听二师傅的意思,知道他就是冥王百里布,为什么刚才大师傅好像不认识?大师傅可是以见识广博著称的呀。
乐飘飘的身子被抱起飞奔,身后土石俱落,就像地面整体坍塌。想无迹修为再高,也不能支撑土层太久,可隔着那些障碍,她的目光执拗的绞在百里布身上。
他似有所感,侧过头来笑笑,并挥了挥手。那种无言,让人觉得很安全。
可乐飘飘仍然不放心,也不知从哪来的力量,哪里会的法术,趴在凤九的肩头,双手连连结印。瞬间,三名红巾力士凭空临现,向百里布冲了过去,在他收回刀箭的时候,替他挡住土之气的凌迟和绞杀。
咦?乐飘飘看着自己的双手,彻底愣住。
“你没事吧?”当四人冲到地面上,无迹立即跑过来问,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乐飘飘仍然举着双手。
“说话啊,没吓到吧?”凤九也问。
“我以前修行的是驭术?”乐飘飘终于开口,却是问的小一郎。
无奈,小一郎点头,又与两位义弟对视。飘飘这是记起什么了吗?如果只是修为的事,不知道是福是祸。
“原来原来我这么厉害”又怔了片刻,乐飘飘突然高兴得跳起来。
她忘记了很多事,但有些常识却记得清楚。驭术的最低层次,是召唤黄巾力士,其拥有九牛二虎之力。中级阶段,是召唤紫巾力士,拥有龙象之力。那已经很了不起了,但倘若能召唤红巾力士,就拥有了鲲鹏之力,那是渡劫前后的修士才有的实力啊。
难道,她的修为这么强大了?不能吧难道是凑巧?对,一定是凑巧。但,这也足够让她臭屁一阵子的了。而且,这会帮到百里布。他安全了,她就安心了。
“现在下山吧。”小一郎暗叹了口气。
土地的神奇,在于无论它上面是什么,高山或者峡谷,只要有土气相连,就能随意变换方位和地形。就像他们,明明是从一个山洼内感觉出百里布的冥气,想到他可能再救飘飘,于是潜入,但出来时,却在一座不知名的山峰顶上。
师徒四人徒步下山,既然危险解除,也不想惹得修仙联盟对他们注目,并没有驭器飞行。
而当他们离开,不远处的巨石后,狐妖王乱显身,一脸戏谑的自言自语,“付东尊究竟是什么来头啊,她给的隐身结界,强大如三大帅主和冥王百里布也发现不了,任我跟踪。”他自得的笑笑,“这几只傻鸟,真正的陷阱哪那么容易就破了?没见到有土虫咬了乐飘飘吗?好戏可还在后头哪。”
他妄自得意,却不知道,在深深的地下,百里布凝神而立,细累回味着与乐飘飘相处的点滴,淡淡微笑,随后又皱紧了眉,暗道,“难道暗中操纵的人只会用蛮力?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吧?”
第五十五章 想嫁人吗?
乐飘飘和师傅们回到新扎的营地后,心里还是放不下百里布。直到东方有一道黑气从山顶喷薄而出,又从西方隐没,预示着冥王百里布回到幽冥界,这才算踏实下来。
打从这天开始,她又开始做乱梦,好像都是从前发生的事,每回她都哭得泪湿枕头,可惜天一亮,她就又全忘记了。然而二村的商队不会因此而停,好在一路再也没出岔子,顺利到达那个自由交易的市场。
“迎仙镇。”乐飘飘抬头望着市场外孤立的门楼,只感觉这名字熟悉无比。
“据说迎仙镇以前是昆仑脚下的镇子,供修仙朝拜者上山前歇脚的。”一个以仙药换取冻梨的散修多嘴的解释,“后来连番大战,天移地转,整个小镇都移位到这荒凉之地来啦。”
“原来是这样。”乐飘飘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怪不得一个自然形成集市也有如此飘逸的名字。”其实她知道自己来过昆仑,只是不记得干嘛来的。
交易的事,完全不用乐飘飘插手,三个师傅给安排得妥妥当当,她乐得清闲,带着大吉大利和包小妞在集市上闲逛。这里的集市和印象中早期的乡村集市没有太大的差别,也是以物易物,路边也有很多小吃摊子,还有点节日的气氛。
居然,还有杂耍班子来这里走江湖,赚点活命的粮食。
乐飘飘挤到中间去看,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以前也干过这件事,似乎还遇到了什么男人来着。再抬头,就恰巧看到一张年轻的脸,雪白的牙齿,笑起来像百花盛放。
男人与她的目光相撞,随后就慢慢踱过来。
“我以前认识你?”她问。
“绝对认识,还很熟悉。”男人笑笑,明明很阳光的,却又有一丝忧伤。
“熟悉到什么程度?”她相信这个男人的话,完全出于本能,于是就又问。
很多事,其实她可以问师傅。但她能感觉到他们的为难,所以干脆闭口不提。
“我两次向你求婚,可惜你两次都拒绝了。”男人大喇喇地说,随后又补充道,“我是洛城东。当年人称昆仑之星的,可是后来天下大乱,灿烂的星星太多,我就湮没了。”他说得满不在乎,倒显出一种洒脱不羁来。
“我为什么拒绝你?”乐飘飘上下打量洛城东,“没理由啊,你长得挺好看的,又是昆仑派的高人。”
“因为你喜欢了别的男人啊。”洛城东笑笑,指指旁边一个茶摊,“我们去坐坐,这边的雪山茶是仙茶,喝了对修为有好处的。”说着,又去招呼三只灵宠。
可惜,茶棚中人满为患,摊主只好在茶棚背面为乐飘飘和洛城东支了一张两人小桌,三只灵宠一人一个小板凳,沿棚子坐成一溜。好在他们手中零食颇多,倒也不介意形象不佳。
而乐飘飘一直想着洛城东的话,才一落座就急着问,“我喜欢的男人是谁?”
洛城东欠起身子,探过盯紧面,紧盯着乐飘飘的眼睛,那种莫名的忧伤神情又出现了,“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吗?”
乐飘飘摇头。
“那我不会告诉你的。”他突然恶劣地说,“五百年前你从没给过我机会,虽然我最先向你求婚,可你从开始就喜欢他一个人,眼里从没看到过我。现在你好不容易忘记了他,我才不会给敌人做嫁衣呢。”
奇怪,他说得这么直接,乐飘飘应该生气的。可她没有,莫名其妙就觉得欠了他似的,连底气也不足,只问,“你很喜欢我?”
“应该是吧?”洛城东托着腮,想了想道,“开始时,我是因为你能拔出我的凌绝剑,后来我才知道,那剑原是前冥王赤羽所有,得了他传承的百里布也拔得出。再后来嘛,我觉得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只是跟你所喜欢的那个男人相比,似乎我又不那么喜欢。再再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这种喜欢也是喜欢,哪怕不如他,却也是真心。”
他说得绕口令一般,乐飘飘听得头晕,倒大致的意思是:洛城东开始时动机不纯,后来真正喜欢她了,但程度不如她所喜欢的那个男人。他沮丧过,但现在懂了,喜欢就是喜欢,不用因为程度不同而怀疑自我。
那个人是谁?她觉得脑海里有一块黑漆漆的地方,就是照不亮。
“我喜欢的那个人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他不要我了吗?你又为什么也不在呢?”
“很多人、很多事身不由己。”洛城东苦笑,“我呢,就是个傻子。当年总是跟他比,觉得配不上你,于是不停的闭头苦修,等我出关时,发现一夕已是百年,这世道已经面目全非,没有人和事会等我,包括你在内。就算修为高绝又怎么样?错过的实在太多了。生与死,也是一种经历啊。”
“我倒觉得你这样说,道心很是通悟。”乐飘飘脱口而出,随后就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这样说,她的修为到底几何还不清楚,干嘛弄得这么沧桑啊。
好在洛城东没有笑她,而是认真想了想道,“不,我的道心不通悟,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以前是想要强大,现在发觉天道都快没有了,我的路又在哪里呢?要不,你还是嫁给我吧?我们隐居,哪管他天翻地覆。”
他突然求婚,实在吓了乐飘飘一跳。但看他的眼神,虽然冲动,却又半点不作伪,真诚得很,不禁心软了下。
“我会想起来的”自苏醒后,她一直稀里糊涂的过日子,对前尘往事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想不起来时,就乐得不去想。但自从地底遇险,看到百里布受伤时她的心疼,还有今天洛城东说的那些话,她突然强烈的要回忆起从前。
“我记得,你好像有一只小仙鹤,能做发簪的。”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而且这一次,她居然成功的捕捉住了这令她分外高兴。
“你说小丹啊。”洛城东哈哈大笑,“她长大了,遇到了喜欢的男仙鹤,两情相悦,这几天正在孵小仙鹤呢。”
看洛城东这样笑,乐飘飘突然心情很好,“我会想起来的。”她再度下决心。
洛城东苦了脸,“不用反复打击我吧?都说了希望你想不起来。不然你就是嫁了我,还是会跑掉的,到时候我面子里子都丢了,伤心又伤情,坠入魔道怎么办?”
“我看你挺看得开的,不要吓唬我。”
“不是看得开,是想通了。”洛城东认真地说,“喜欢一个人,也应该自由自在,就算对方不喜欢你,也不妨碍你的心意啊。我辈修仙者,生命长如瀚河,情爱于心,才最难得。”
“那你还要我嫁给你?”
“因为知道你不会答应的,问问而已。”洛城东神色一黯,却马上又明朗起来,“我现在的修为已至化神,不过却总是输给那个人。输着输着,我突然觉得,老子计较这个干什么?日子不还是得过?难道我去死吗?执着个屁啊。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至于你,就算你忘记了一切,心里也会装着他的,只是你看不见罢了。”他说话半文半白,却让乐飘飘很有好感。可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觉得心里像有小针刺了一下似的。不见得多疼,却揭示有一种东西存在。
“修仙联盟和冥界阴兵最近大小战不断,你要参加吗?”乐飘飘话题一转。
以前她从没注意过西北之地的战事,可“认识”了百里布和洛城东,她忽然关心起来。她不想这两个人在战场上对阵,这种感觉,这种为难,她以前似乎也有过。
“不参加。”洛城东直言不讳,“不是我昆仑要保存实力,也不是我贪生怕死,而是我缺席了前面的战事,现在想不明白为何而战。即无战意,何来战力?所以我才请求你嫁给我,然后跟我隐居呀。”
怎么话题又回来了?乐飘飘暗中翻了个白眼。
面前的洛城东,她确定心中有印象,虽然脑子里没有。但她更清楚的是,她对他不是情爱的感觉。她总觉得,当想起心爱的人,心里一定软得无力跳动,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一定会拼命冲上去,谁也不能阻挡“我们做朋友吧。”她伸出手,与洛城东相握,“男女之间,也不仅是情爱对不对?”
“说得不错。”洛城东翻过手掌,反握那纤嫩的小手,“我只求你心里有我,至于哪个位置是不拘的。哈,我听说你这次跟着二村的商队来这边,特意出关的,没想到不虚此行。”
乐飘飘见他眼里全是潇洒和开朗之意,知道他是真正想通,真正放下,不觉也是高兴。两人就这么以茶代酒,说了半天的话,直到三个师傅办完事,久不见她回去,亲自来找。
“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洛城东抱拳于手,说得大气大方。但随即又低头对她悄悄耳语,“我回去继续闭关,希望再出关时,天下已经太平了,千万别是焦土一片。到时候,我找你玩去啊。”
“咱不见不散。”乐飘飘笑着低语。
两人这番情形,在外人看来像是极亲密的行为。小一郎等三人面面相觑,都很纳闷。等细细问了乐飘飘和洛城东见面的情形,无迹冲口就道,“想嫁人吗?不如嫁给师傅,免得山高水远的,有人欺侮你也不知道。”他一向视礼法于无物,说这话半点尴尬也没有。
乐飘飘也没有,抱着无迹的手臂道,“才不要哩,师傅和相公合二为一,我不是吃亏了吗?”
一行人说说笑笑回营地,直到乐飘飘独处一人时,她才有机会打开洛城东临走时偷偷塞给她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你爱的人,是百里布。
第五十六章 相爱又相杀
乐飘飘呆住了。
随后开始剧烈的头疼,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可是脑海中那片黑暗又拼命压制。当你知道答案却不知道过程时,那种心慌和不安,也是痛苦的根源。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见到百里布会有感觉,而百里布不要性命的救她。可是他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相见却不能相认?
她怕师傅们担心,强忍着不说,又过了七、八日,随着商队往回走,半夜扎营在背风的半山腰处,却要三更天的时候感觉到地动山摇,还有喊杀声及激烈的碰撞声传来。
乐飘飘一跃而起,却看到别人都很淡定。
“不用怕,离我们远着呢。”凤九走过来安慰,“修仙联盟和幽冥中指定又打起来了,你头回跟着商队,所以不知道。基本上,我们只要躲得隔座山,就不会做被殃及的池鱼。”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话,乐飘飘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她没多说,又回到帐篷中。可一直到后半夜,她才翻来覆去的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也就在这时,她看到帐篷帘子一动,有身影迅速闪过。
她的心里突然就像燃烧了一团火似的,因为只见那身影,她脑海中就冒出一个形象:紫发金瞳,残缺的身体,有时坐在轮椅上,有时却能够走动。看到他,她总是会心酸不已。而且她忘记了一切,却看到他就记起了:他是原冥王,下界的龙神赤羽。
也只有他那样的神,才能突破师傅们为保护她设下的结界而不被发觉吧。
乐飘飘就像被牵动了身心似的,悄悄爬起来,追了上去。奇怪的是,三只灵宠都没有被惊醒,她的出入也没有触动结界的警报。像是笼罩了浓雾的黑夜中,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追着那飘逸的身影,走出约莫半里之后,试图问话。
“你到底是谁?你要带我去哪里?”
赤羽不说话,只侧过头笑笑,满是凄凉之意,接着就继续往前走。远处,隔着两座山峰的地方,战斗还在继续,赤羽似乎施展了缩地术,那只有到达飞升境界的大能者才会的法术,令他们二人片刻就站在战场附近的山粱上。
“你不是赤羽”乐飘飘突然停住脚步,“你到底是谁?”
“怎么看出来的?”那人笑了下,“我有一位神秘的大能者给的法宝,所以能轻易突破三大帅主的防护,还有前冥王遗留的一件传承,能扮得惟妙惟肖,却仍然瞒不过你的眼睛吗?”
“乱,你什么时候成了走狗,还是,你从来都是走狗”乐飘飘的目光有如冰山之雪。
“我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诶。”那人的形貌就像融化一样变幻,很快恢复本体,露出一张妖孽的脸,还有一双颠倒众生的手。不是狐妖王乱,又是谁?
“你身上有香味,之前我闻过好几次。”乐飘飘仍然冷冷的,“而嗅觉是最令人难以忘怀的记忆,所以我记得你。只是你的气息隐藏得太好,我这么半天才发现。”
“你已经很了不起了,我是包裹在世上第一绝密的结界内诶。”乱抛了个媚眼,“既然认出我,怎么不跑?你不怕吗?”
怕,她如何能不怕?她现在不知自己修为几何,心里半点没底,不知打不打得过,逃不逃得了。但每当赤羽出现,她就控制不住的脚步和理智。是把赤羽的传承物给了乱,不然她不至于被迷惑了,半点没怀疑的就跟上。
“你费尽心机把我带到这儿来,我若是能轻易的跑,不是太看不起你狐妖王了吗?”表面上,乐飘飘还保持着镇定,还有一点点轻蔑。
“聪明,白费力气的事不做。”乱眯着眼睛夸奖,看起来笑喃喃的,但眼中寒光闪烁。
“你到底要做什么?或者我该问,你背后的主子要你做什么?”
“我的主人,本是我一族中的老大,为她办事,我没有不服气了。她之前想叫我杀你,我不是没下得去手吗?还屡次栽到百里布手上。”乱无所谓的说,好像是谈起别人的事,“现在她改主意了,不直接杀你,而是让你和百里布互相残杀。这样,说不定赤羽会跑出来哦。”
乐飘飘震惊,瞪着乱。
乱却笑得更妖,“赤羽没死,至少魂魄还在,这件事也不只是你和百里布知道。”
“你打算怎么控制我为你做事?”乐飘飘的身子悄然绷紧,“看来你的主子本事很大,连日月弓、乾坤箭的法术也破了。这么说,她有接近大罗金仙的实力?”
“慧极必伤,知道太多,死得就快。”乱耸耸肩,“知道我要控制你,你可有戒备?哎呀不管你如何努力,你的修为和我的主人相差太远,就算三大帅主联手也没办法,你又怎么能抗衡呢?只能徒增烦恼罢了。”
“那怎么行?谁会束手待毙我二仙门更没有那种没用的家伙。所以,意思意思我也会反抗一下的。”乐飘飘向后退了两步,“倒是我要劝你,当心给人利用完了,一脚踢开。这有个名头,叫别看现在笑得欢,小心将来你买单”
乱怔了下,看向乐飘飘的目光突然变得极为温柔,“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喜欢你。所以才给自己好多借口,拖延着不杀你来着。可是很多事身不由己,谁说为人就一定自由?都是弱小的臣服于强大的,强大的臣服于更强大的罢了。这就是个人吃人的世界呀。”他说着,忽然伸出手,摸摸乐飘飘的头发。
乱的媚术,修炼的就是那双手,所以当那完美无暇的手指碰到乐飘飘的发丝,她心里毫无预兆的就生出些缠绵温存。这让她全身发紧,立即防备,每个毛孔散发着抗拒之意,却见月光下乱的眼神第一次那般清澈,令她一时分不清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你……”她的话没说完,就见到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念了什么咒语。立刻,她就觉得背心处一阵麻痒,清晰的感觉到皮肤下、骨肉里有一条小小的东西在蠕动,在她正惊讶和恶心的时候,倏地钻入她的心底。
就像异物入侵时的本能反应,她丹田内那包着金光的红色云团蓦然变大,沿着全身的经脉汹涌而出。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始终无法完全进入心脉,只好改道,一力护着她的心之绛火和脑之髓海。其后果就是,她眼前似有滔天洪水和熊熊天火交替出现,害她浑身难受不说,还完全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尽管,她心里和脑子里都是清醒的,但胳膊腿儿却不是自己的了。
“你要干什么?”她怒吼。
“相爱又相杀啊。”乱微笑着叹息,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脸上营造出惊心动魄的美丽,“之前不是告诉你了?所以去吧宝贝,把百里布杀死。幽冥阴兵那边,有他正在督阵哪。”
乐飘飘惊怒交加,身体却自有意识似的动了。她的修为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她到底会多少法术?她不记得了啊就像她一直有骑宠包小妞,所以不应该练习过腾云之术。但此时,她却很自然的掐诀结印,身体如离弦之箭般,飞出藏身的山石后,直冲地面上的战场而去。
这场小规模的遭遇战本来已经进入尾声,百里布和燕北天都没有出手,修仙联盟这边也彻底落败,死了不少的人,只是在苦苦支撑而已。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乐飘飘宛如一道红色的闪电,砰然落在战场中心。
百里布看清她的面容,心就像被无形之手紧紧抓住似的,连呼吸也出现了短暂的困难。
他下意识的从冥王驾辇上探出身子,满身的疲倦和厌烦在见到她的一刻蓦然消失。可他的微笑还没有到达唇角,乐飘飘挥手就是十数名力士召唤出来,横冲直撞的打过来。
“帮我们的人”修仙联盟这边,不知是谁,高兴的喊了一句。登时,士气大振。
百里布的浅浅笑意僵住。
她失忆了,但结果又被修仙联盟拉去当炮灰了吗?三大帅主是怎么保护她的他心里突然升腾起滔天之怒,可立即又惊喜又惊讶起来。
黄巾力士、紫巾力士、红巾力士,这么轻松就能召唤出,看来飘飘得了龙气后,真的可以自行转换为修为。她复生之前,不过是个小小的金丹修士,现在直跨过非常困难的元婴和化神期,到达可以渡劫的边缘了吗?
“陛下,小心”燕北天飞扑过来,令发呆的百里布躲开重大的一击。再看驾辇,碎如齑粉,可见乐飘飘下手没有容情。
“你快跑啊。”乐飘飘驾驭周围浓郁的土木之气,又一个土木箭疾射过来,但嘴里却焦急的喊着。
“她被控制了心神。”百里布目光一沉,终于知道在地底时被做了什么手脚了。
可还没等他生气、心疼,乐飘飘的身子再度腾空,接着,一道青光自她头顶而出。那是她的山河悬匣,她一直想炼其为本命法宝,藏其于丹田中的,但一直没能做到。是什么时候,她已经炼化了它呢?
唰的一声,山河悬匣在她头顶两丈余高的地方停住,变得桌面大小,匣子倒悬,匣盖也打开,可里面的东西却不曾掉出,只有淡淡青灰色的光芒呈扇形照射下来,笼罩在乐飘飘全身上。
远远望去,她如谪仙,淡雅似莲,清丽绝伦。
第五十七章 修罗伞
这一刻,她美得脱胎换骨、惊心动魄。
这一幕,印在了百里布和许多人的心里。
小小的二仙门掌门,好多人忽视的存在,却在最黑暗的岁月,绽放出最美丽的色彩。
“修罗伞”她轻轻开口。
一把小伞自匣中飞出,稳稳落在她的手上。她把伞撑开,那伞即刻放射出万道光华。外面是淡金色,里面是暗青色,这把一直被她称为美人伞的法宝,今天终于恢复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之前在她手里,只是普通有法力的伞,是三师傅送给她遮阳、遮蔽雨雪的平凡礼物,此时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威力巨大,它的名号、驾驭它的法咒、催动它的力量,同样不知如何就浮现在乐飘飘脑海里,跃动在她的经脉之中。
轻轻一转,伞边的淡金光华连成一线,就像划破夜空间,极为耀眼。接着,伞面上所绘的十八名绝色美人活了一般,纷纷飞落,变成真人大小,宛如半空中落下一片香风花雨。
众人惊呆了,为这美人美景和通天彻地底的高明法术及神奇的法宝所折服,一时忘记互斗。
而乐飘飘的惊奇不亚于其他人,但她脑海里却自然出现答案。此伞乃魔族至宝,当年的魔主姒无迹征战修罗族,大胜。修罗族祈合,为保全族不被屠灭,其中有十八女修罗和三十六男修罗与姒无迹签下生死契约,附于伞中,甘为永世伞奴,供他驱使。
无迹把伞送给了她,混沌中师徒二人都不知道此伞的真正用处,但无迹恢复神识之后,就把传承也授与了她,偏她修习的是驭术,所以修罗伞从此为她所有,奉她为主。只要她修为足够,就能释放修罗族这五十四名战士,为她战斗。
现在她的修为,至少是渡劫前后的强大实力。大多数人,包括她自己在内,不知道本应千万年的修炼所得的功法,怎么会突然就降临到她身上的,好像神授。
但事实摆在眼前,乐飘飘手腕轻抖,伞尖微点,那十八名绝代佳人立即飘身到百里布的身前,杀气于美色之中弥漫,更增凌厉。
“不,不要这样”乐飘飘在心里狂喊。
纵然,她还没有回忆起从前,但她相信洛城东的话。百里布是她所爱的人,而且她亲眼看到百里布为她不惜舍命,她怎么可能针对他?可是心里却有一种和她本意相悖的力量,指使她的行为,违背她的意愿只见那十八名美女围攻百里布,身姿虽优美之极,却处处杀招。她们配合默契,隐约形成一个法阵,百里布以一人之力对付由有元婴阶修为的修罗们组成的修罗阵,一时险象环生。
“飘飘,住手”燕北天大喊。
这个男人,也应该是很熟识的吧?乐飘飘望着燕北天焦急的脸。可是她很想住手,却控制不住自己,只急得冷汗直冒。
“她被控了心神,不要上前。”百里布喝住燕北天。
飘飘继承了龙气,修为之强,只有他和三大帅主知道。北天虽然勤勉修行,也有奇遇,到底不是飘飘的对手。一个是他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一个是他深爱不渝的女人,他不希望他们任何人受伤。
“天赐良机,铲除冥王”修仙联盟的这队人马本来就快落败了,没想到天降这么大的助力,立即士气大振,干脆爱谁谁,打倒了冥王再说,至不济要砍了他的左膀右臂。
他们跟踪了这队冥界队伍很久,本以为可以一举拿下,没想到冥王竟然隐在其中,结果形势立转,就算冥王没直接出手,他的亲自指挥也令阴兵实力大涨,害他们损失惨重。现在若能借机夺利,甚至杀掉冥王的惟一近臣燕北天,回到修仙联盟后也可以交待了。
修仙联盟的带头人话音未落,才停手的双方又混战在一处。燕北天担心百里布,可对方三五个人向他猛攻,他根本无法分心,焦急之下还被一个佛修以禅杖打中胸口,受了点伤。
百里布心如油煎,又想保护燕北天,又想让乐飘飘恢复神智。可他被十八女修罗缠得死死的,片刻分不得身。而另一边的乐飘飘,拼尽心力与念力,想收手不打,仍然没什么效果。
只见修罗阵越打越快,渐渐的连美女们和被围在中间的百里布的身影都看不清楚了,只除衣衫魅影,片片柔软红云缠绕着高大强壮的玄色身形,难解难分。这场景美则美矣,就像一片艳丽无双的花海,但却是吃人的陷阱,其中的杀机和凶险,又岂会看不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她不愿意伤害百里布。就算心底情海的波澜有如死水,未起半分,但她却记得他在大雪纷飞中的寂寞身影,还有他不畏生死的相救。
她急得恨不能把自己打晕,可就是无法约束经脉内乱流的气息,自然也就控制不住手脚的动作和法力的施放。她的心力、念力和被控住的法力在身体内对撞,激得她浑身热汗冒个不停,很快就浸湿了衣衫和发丝。
滋的一下,一滴汗落入她的眼睛中,竟然刺激得她有些疼痛。而这疼痛比她眨眼的时间还短,却令她有难得的清醒。她反应奇快,立即借机把法力回收。她太急了,有点不管不顾,哪怕被自己的力量所反噬,也在所不惜战场上,瞬息万变。真正的强手,能捕捉到最微小的不同。
百里布感觉十八女修罗动作一顿,知道是飘飘片刻清醒,收回了控制力。他顿时大骇,因为知道飘飘修为虽高,但战斗经验奇差。在这种情况下,修为越高,对己身的反伤害越大他来不及呼喊,让乐飘飘不用顾忌他,只来得及左手一挥,幽冥黑雾自掌心而出,把呆愣瞬间的十八女修罗包裹起来。同时,他腾身而起,竟向宝伞而去,生生把缠成一团的女修罗们又按回伞中,再把乐飘飘本身的倒卷之力往自己这边拉。
砰的一声巨响,看不见的无形法力被撕扯开,分别撞向了百里布和乐飘飘。随后,两人的身子都向后疾飞。百里布还好些,不过后退百余丈就落下地面,踉跄着稳住身形。乐飘飘就惨了,宛如流星般没入遥远黑暗的天际。
那反噬的强大力量,终究大部分印在她身上,她根本没办法抵抗。
“飘飘”百里布嘶叫一声,顾不得别的,直飞而起,执着的追过去。
这时,隐在半山腰处观战的狐妖王乱现了身,中途截住乐飘飘,蓦然拔高,很快隐没。众人只看到天空略略扭曲,一道丈余的诡异银光一闪不见。再定晴细看,百里布也不见了。
“速闪”燕北天立即发布命令。
阴兵和仙甲士组成的队伍绝有着对服从性,在修仙联盟的人还发呆时就迅速结队成形。等修仙联盟的人想要拦截时,他们已经化为一阵狂卷的黑沙,飞般掠过山底谷地,消失无踪。
“都说冥界的兵将忠诚,我看也不过如此。”说话的人名为暗月,正是那日袭击二村商队的野修大头目。所以,那群假野修的真面目,已经不言而喻。
“是哪,冥王消失,他们居然都不想办法营救,自己先逃跑了。”一个长相甜美、一头过臀银发的少女耻笑道,“话说百里布跑哪儿去了?另两个人是干什么的?”她外号银狐,当时野修队伍中的二头目,竟然也是修仙联盟的人。
倘若此时小一郎在场,定会思索:修仙联盟中谁有那么大的手段和面子,驱使得了这种等级的修士扮成野修,半夜袭击商队,掠走飘飘呢?
这说明,修仙联盟的上层人物中有别有用心之人。甚至,是奸细。
可惜小一郎此时还没有发觉乐飘飘失踪,燕北天也已带队遁形,无法回答银狐的问题。但燕北天心里清楚,那道银光和天空的扭曲感虽然短暂,却意味着百里布等三人进入了时空结界。
天地间有很多时空结界,有的能把人送入另一时空,有的能把人暂时隔离。
这种地方,只有拥有神的血统的人才能自由出入,所以冥王和飘飘要脱困,只能靠他们自己。他要做的,就是保护幽冥界的的力量,所以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判断和决定:撤离。
他的判断半点也没错,因为此时百里布正追入一片空间。空间内面积不大,跟二仙村的大小差不多。四周,全是空旷的星野,令人好像置身于星群,或者亘古不变的古井,分不清上下前后左右,也看不见过去与未来。
“放下乐飘飘。”百里布冷冷地道,“到了这里,非本王不能再出。”
“你什么意思?”乱妖娆的笑,一幅吊儿郎当的样子,“显摆你有半神之体啊。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有人质哪。这个女人,你舍得她再受伤吗?”
“除非你想困死在这里,永世不得出。”百里布看了一眼乐飘飘,心疼到不行,可只能忍耐着,还装出很理智的样子。
乐飘飘受了重伤,下巴和衣襟上全是血迹,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只努力撑着,大张着眼睛以示自己没有晕死过去。她说不出话,更没有力气站着,几乎是半挂在乱的身上。那模样,令百里布心中又痛又恨,只想把乱碎尸万段,自己把她抱在怀中。
第五十八章 再中媚香
“有你们两个垫背,我有什么可怕的?”乱眯起了眼,“百里布,你的日月弓,乾坤箭追了我这么多年,害我没命的逃啊逃,你觉得,我会不会趁机报复你呢?”
“本王看不起你。”百里布冷哼了声,“好歹是一个妖王,却甘为人奴,还以女子相要挟。”
“诶诶,我这种出卖美色的男人,有谁会看得起?我早就不在乎了。”乱油盐不进,“你倒是很男人,可惜着了我的道,修为到了快飞升的边缘,却一直止步不前,是不是很郁闷?”
百里布一挑眉。
他的修为确实面临这个问题,本来他以为他不能飞升是天意,怕他以半神之体升仙,会获得更巨大的力量,最后屠灭下界。却原来,是这个狐妖做的手脚啊。
只是此时,他一颗心挂在乐飘飘身上,所以没表现出什么打听的兴趣,也没心情愤怒。
乱大卖关子,哪想到对方没反应,大为扫兴,只好心痒痒的自己说下去,“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你中了我的媚香吗?”他说着,轻轻扶乐飘飘坐下,自己也盘膝而坐,挡在乐飘飘身前。因为他身子高大,百里布又视力不能,感知不到心上人的气息,不得不关注他的话题。
于是,只得问,“那又如何?”
“你定力不错,我很佩服。”乱由衷地道,“当时你不但没有被药力控制,和乐飘飘共赴巫山云雨,还借机由情入道,使得修为大进一步。可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你当时没中招,却为以后埋下了祸患。”
“当日若率性而为,岂不是全身修为尽毁吗?”百里布冷笑。
乐飘飘浑身无一处不痛,就好像自己是个瓷娃娃,已经寸寸碎裂了。但她虽然无力得不能说不能动,但却听得清楚明白,不禁心里恼火。
可她强迫自己不要管这两个男人,要趁机做点手脚,不能束手待毙。
只听乱幸灾乐祸的道,“大破大立,那时毁了修为,日后还能修炼起来,况且你是半神之体,做起来总比别人容易。可你由情入道,偏又要死要活的爱上飘飘,于是你就有了情魔,阻了你修为大成,永远停留在这个阶段。”
原来是这样百里布和乐飘飘都有恍然大悟之感,完全没有怀疑这番话,场面一时冷寂。
“后悔了吧?”乱哈哈大笑。
“飘飘是我的心魔。”百里布似叹息又似几分轻松地道,“若你说的全是真的,我此生誓不除此魔,要与魔共存。”
乱一窒,试图看透百里布的内心。但见他神情坦荡,竟然还有些开心,不禁又是郁闷,又是感叹,哼道,“还当能打击你呢,哪想到这杀手锏不顶用,你轻描淡写就揭过这一篇儿。”
“放了飘飘,本王可以不杀你,也不问你是受谁指使。”百里布话题一转,声音又沉下来。
“我得到命令是,要你们两个自相残杀。若不能,乐飘飘就必须死。”乱随口说着,好像是讲故事,而不是事实中的生与死。
“你敢”
“哎呀怎么办?我有人质哦。”乱回手一抓,把乐飘飘拎在手里,向百里布丢过去。
与十八修罗美人对战时,那么危险的情况,百里布都没有祭出幽魂万骨刀,生怕伤了修罗美人,就等于伤害了驾驭她们的宿主乐飘飘。可此时,他却毫不犹豫的拔刀。
那刀一出鞘,阴森之气立即弥漫到整个空间,令人汗毛直竖。乱藉此知道,纵然百里布被情魔所困,其修为也不是自己能比得上的。除了付东尊,只怕三大帅主也不济事。幸好,他手上有付采薇给的法宝。幸好,他有人盾可以利用。
可是片刻后,眼前的一切让他惊得目瞪口呆。因为百里布在拔刀的下一刻,居然劈向了乐飘飘。虽然准头是差点,只斩断了乐飘飘半边肩膀,但足以令她翻到在地,瞬间没了气息。
“你”乱飘身而起,盯着眼前的一滩血泊。
百里布脸色苍白如纸,却咬着牙笑了,“就算只是傀儡,我也下不得手。”
诶?
乱迷茫了,不知道百里布这话是对谁说。愣了一下后突然回过味来,回手又是一抓,却空了。只见乐飘飘侧躺在地上,背心处鲜血淋漓,竟然趁着他和百里布对话之时,把控制她心神的土虫逼了出来。
而且,她不声不响的运用了傀儡术,造出一个假的乐飘飘。她又是躺倒在地,乱不敢回头看,随手后抓的结果只是……抓了傀儡丢出去。
百里布是面对着乱和乐飘飘的,纵然看不见,却接到了乐飘飘发出的传心之声。她不记事了,却记得这个,令他没来由的开心。随后他不动声色,却在斩杀傀儡时,终究是不能狠下心。
这时乱再想抓住乐飘飘的真身已经没有机会,百里布的虎视眈眈之下,在比零点零一秒还要短的时间里,顶多只有半息,乱就做出了判断,腾身跃到空间的上方,随手就丢了一个透明的物体来。
那是个琉璃罩子,只半只手掌那么大,但掷下来后,立即放大至方圆一丈,有泰山压顶之势,呼呼的风声中,似乎空气都被压缩了。
一个法宝,当然不能困住百里布,但在这种情况下,百里布若举刀相抗,至少需要两息时间,他就有机会和时间再度把乐飘飘制住。若百里布先救乐飘飘,自然有破绽留下,他就可以转守为攻,有机可乘。
进可攻,退可守,这是妙招啊。
乱算计得挺好,也很好奇百里布会怎么选择。不是生死相许吗?不是至死不渝吗?从前听说乐飘飘为百里布而死,也曾见百里布为乐飘飘舍命,但那都是在有准备的情况下,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他会怎么做?
潜意识中,他期望百里布会自私一点。活了这么久,惯在风月中打滚,早不相信什么男女之情,所以当他亲眼目睹一对真正的有情人,多少有点失落,并产自我怀疑。其实,是深深的妒忌,为什么,他不能拥有?
他眯起眼睛,目光炽烈,果然看到百里布选择对抗法宝。那水晶罩子是付采薇所赠,把自己罩起来,隐身的时候连三大帅主和百里布都不能发现,行动还很自如。这说明它至少是仙级至宝,若不理会,那砸在身上还不是一个死吗?
身心愉悦之下,他扑向乐飘飘,把伏在地上不动的她再度拎起,像挡箭牌一样,置于自己身前。那边,百里布的刀和仙器激烈碰撞,火星四溅中,幽魂万骨刀的周身外腾起青灰色的光芒,内有无数怨魂厉鬼嚎叫着,瞬间把水晶罩包围。
咔咔之声中,那仙器至宝居然像被腐蚀了一般,出现无数道裂缝,瞬间碎成齑粉。
“仙器都毁了,你怎么向你的主子交待。”百里布唇角上挂着嘲讽之色。
“只要我完成了任务,区区法宝,有什么关系。”乱眼睛也不眨的说。
“你敢动飘飘一根头发,本王必将你挫骨扬灰,令你永世不得超生。”百里布神情冷厉得比刀还锋利霸道,“况且你连护身之物也没了,如何能逃?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立即放手”
“耍狠?”乱扬眉,轻佻地道,“爷最不怕别人耍狠了,了不起同归于尽呗,就只怕你舍不得乐飘飘啊。这丫头算不得顶美,却有本事把男人心都掏空了。别说你,我也不想让她就这么香消玉殒。”说着,搂过乐飘飘,在她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另一只手还在她腰上掐了把。
百里布愤怒异常。
但乐飘飘的反应就奇怪了,她完全不说话,身子软软的靠在乱的身上,在被他轻薄了几下后,忽然变得体轻如羽毛。
乱大叫一声不好,再低头细看,只看到一个汽泡突然破裂,怀中哪里还有乐飘飘的影子。
“一辈子玩鹰,倒让鹰啄了眼。”乱哭笑不得,可在这种节骨眼儿上,明显生命堪忧,居然还能谈笑自若,百里布也佩服他。
但是他不能宽恕这只狐妖。就算只是飘飘的傀儡,也不能让别的男人调戏“能制造出一个傀儡,也可能制造好多对不对?”乐飘飘的声音终于飘起,身形也在一块山石中浮现,居然驭动了山石,把她的真身隐藏。
“是我低估了你的修为和心智,可倒霉的却会是别人,所以我也不是很惨呢。”乱苦笑摇头,“没想到你的傀儡术居然精致到这种地步,能骗了我两回,你是第一个做到的。所以,我至死也不会忘记你。”话还没说完,身形倏地疾掠,这回的目标却是百里布。
事到如今,讨巧的打法已经没用了。若他袭击乐飘飘,且不说是不是又被傀儡所骗,百里布修为比他高得多,侧面拦截就够多他喝一壶的,还不如硬碰硬,死也死得壮烈些,还能显得很英勇,赚取敌人的尊重。再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跪地求饶,百里布也绝不会带他走出这个空间,他只有困死一途。
身为一只狐狸,能少吃亏就是占了便宜啊。
而结局,是预料中的。
无论他多么机变百出,实力就是实力。何况百里布深恨他以乐飘飘为饵,助纣为虐,所以根本不给他活命的机会。
眼花缭乱的打斗只持续了十几回合,乱拼尽全力,也总共才支撑了数秒的时间。其中百里布的刀在乱的肉身上不知纵横了多少来回,最后刀魂还咬住了他的魂魄。
他哎呀一声倒地,却仍然保持着姿态的优雅。
血的红,脸的白,眼睛的黑,奇异的构成绝美却又浸透着死亡的画面。
真是妖孽
他咳嗽了声,血沫从唇角流出,脸上却笑,“哎呀忘记说了,刚才进空间有,乐飘飘中了我的媚香。天,这可怎么办,我造孽了。”
第五十九章 时间长河
“你这损人不利己的,干嘛又下媚药给我”乐飘飘大怒,顾不得身体虚弱,大声嚷嚷。
“我是坏人,反角嘛,当然不要脸。”乱努力盘膝而坐,就像与乐飘飘论道。
“拿解药,仍然会放过你。”百里布上前,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凝的死亡气息。
可乱却一脸无辜,摊开手,“怎么办?没有解药。你早说啊,我好歹留下后招。你平时那么狠绝,我哪想到会有活命的机会,现在你我都亏了,冤枉死人”
百里布又惊又怒,只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人步步掐算好,寸寸掣肘,分外无力。果然是他太自负了,认为没人能对他构成威胁,时间拖得越久,对幽冥阴兵就越有利,他也会占尽了上风。没想到有人暗中出手,不管那人是谁,能力和修为都是高出他的。更没想到在三大帅主的保护下,飘飘还一再出事。这只能说明,修仙联盟也是被幕后人利用的。
到底是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为什么这么做“咦,我为什么说又?”乐飘飘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语病。难道说,以前中过媚香?
“其实没有大碍啦。”乱摆了摆手,“对修为、身体、寿数都没有影响。就是……我说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嘛,于是想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你什么意思?”乐飘飘追问。
“就是你不能和男人云雨,否则嘛……”
“爆体而亡?”乐飘飘再追问。
“哪有那么血腥,我不可能让你死得不漂亮。”乱嗔怪的横了乐飘飘一眼,好像将死之人不是他,“只要你与男人上床,你的修为就全完了。不但不会补给那个男人,自己也会一无所有。这招有点阴损,可谁让我舍不得你呢。”
乐飘飘气坏了,手直哆嗦。
这只狐妖,简直是灭人伦的家伙为什么她忘记很多事、很多人,却一见他,就记得他是谁,也模糊记得一些与他之间发生的事?没天理啊“你这混蛋,死也不让我好过”乐飘飘爆粗口。
乱哈哈大笑,“瞧瞧,瞧瞧,我就是喜欢你这个粗鲁的模样儿。”
“你是找虐,你欠抽,你就是个受”乐飘飘几乎吼了,之后气力不济,差点跌倒。
百里布身形一闪,赶紧把她扶住,拥进怀里。
乐飘飘感觉很奇怪。
百里布对现在没有恢复记忆的她来说,是个陌生男人。但是她喜欢他的怀抱,听着他的心跳,她非常有安全感。恨不能时间就此停住,成为永恒。
以前,她一定是非常爱他的才对。非常非常的爱。
“算了,我都快死了,你就别再骂我了。”乱又咳出一大口血,但面色仍是如常,“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尽,其鸣也哀。我们狐狸,快死的时候也应该做点好事才对。”
“快给我解药,不然我剥你的皮做大衣”乐飘飘没什么品格的威胁。
“冥王陛下对我放的是大招,我这身子会变成飞灰不说,连魂魄也将湮灭,你还怎么剥皮啊小东西。”乱叹了口气,终于流露出一点惋惜和留恋,“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做为百里布不会收了并炼化我的魂魄的条件。就让我随风而去吧,有了机缘便会重新再投胎,哪怕身为草木,也胜于连存在这天地之间的资格也没有是不是?怎么样?冥王陛下?你可答应?”
百里布有些犹豫。
说实话,他不是很恨狐妖王乱,虽然极厌恶,但还没到不共戴天的程度。但他受不了这狐妖刚才对飘飘的所作所为,因而认为不可原谅。
他不在意乱要说出的消息,这狐妖背后的人,他可以自己去查,不用搭上这份人情。可他明白,乐飘飘虽然神情萎顿,重伤之下连呼吸都短促而虚弱,但却很想听听那只狐妖怎么说。
“你决定。”他轻声道。
“我想听听他要说什么。”乐飘飘抬头,看了看百里布。他英挺的眉,坚毅的下巴,笔直的鼻梁都那么漂亮。只是那块狭长的黑布蒙着眼睛,可似乎他并不需要“看”,在黑暗的世界里,他运动、行事和打斗都不受影响。外界,他感知得比有眼睛的人还清楚。
“我只和你说,旁人不能听的。”乱又提条件,之后重重吸了口气,像是强弩之末,再迟些,他的遗言就来不及听了。
“放心,他伤不了我了。”乐飘飘轻轻捏了下百里布的手,催促他放开她。
可最近出事太多,他们总被算计,百里布不能放心,皱眉对乱道,“要么本王一起,要么你就别再废话了。”
“好吧好吧。”乱息事宁人地说,“我是为你好,怕你听了不高兴,但你自己找不痛快,可怪不得我了。还有,你要把我的残魂带出空间,随便你丢弃在什么地方都可以。”
百里布点头,算是承诺。随后干脆打横抱起乐飘飘,小心的送到狐妖王乱的身前。
“拿着我的妖丹。”乱一张口,吐出一个白色光点,塞在乐飘飘的手里,“若你信我,它就是很有用的宝贝。若不信,就当我多管闲事。”
“你就想和我说这个?”乐飘飘纳闷之中,有些被耍了的气愤。
“不,我要和你说的是……”乱强提起一口气,摆出最颠倒众生的笑容,“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是真的喜欢你的。就是……就是……这话。”
说完,前一刻还活蹦乱跳,好像根本没受伤的乱,面色急剧灰白下去。随后,身子如散开的雪雕一般,迅速塌下,化为一堆白色尘土。同时,幽魂万骨刀上多了一条划痕,但比其他痕迹浅些,若有若无的。
“他这是……死了?”乐飘飘有点不能相信。
百里布嗯了声,再度把她抱起,“我们离开吧,我的人和你的师傅们,一定急坏了。”乱临死之前的表白,真的让他不爽。可是算了,飘飘如此可爱,喜欢上她,实在很容易。
乐飘飘点头,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出声。不知为何,她有些惆怅之感,心头空虚,对乱的死亡,并不觉得开心。
那颗妖丹,要丢掉还是留下来?她很犹豫。要知道妖丹和龙元一样,是他们生命和魂魄的根本。可也正因为妖丹是妖的精华,若乱想使什么坏,在死后还害人,她傻乎乎的接受,肯定就着了道。但若乱还有什么秘密的事要告诉她,她却丢了妖丹,不是自己犯蠢吗?那个狐妖做事总是喜欢七里拐弯,逗弄人心,如今不就让她陷入两难了?
她突然记起有个叫五龙渊的地方,她还得了五颗龙元呢,不知是不是藏在山河悬匣中。要不,把妖丹也先放起来,等净化一下,或者过些日子再说?
这么想着,情不自禁的把手握紧,却突然感觉妖丹涌出一丝丝又凉又甜的气息,就像夏天吃的冰激凌,忽一下通过她的手臂,钻入她的心底。
哗一下,她眼前涌出无限的白色光芒。她骇然发现自个儿不是在百里布怀里了,也不是等他打开时空结界,好回到现实之中,而是站在一条河边。
是……河吧?
长长的从天这边到天那边,好像没有尽头。可是河水,怎么也看不仔细,亮闪闪仿如一匹镶嵌了无数珍宝的绸缎,也不像是水,虽然哗哗有声,舒缓的流淌,但却像星云飘浮在脚下。
迟疑的,她考虑要不要下去趟趟看。可哪想到心念至此,她的人就真的踏入了河里,身体轻如鸿毛,有极自由的感觉。
难道,是她的魂魄到了某个空间里?掐一下自己,果然是不疼的。不过她不害怕,因为她感觉安静祥和,周围没有半点威胁,只是枯燥得很,只有河水静静流着,亘古不变。在河面上空,飘浮着几个闪烁着彩色光芒的古字体,貌似小一郎教过她,却一时想不起来。
犹豫了一下,她向前走了两步。
河水没有温度,不冷不热,甚至没有实质,但阻力却在,迫使她停住。然后她眼前出现了一幅幅画面……不,是她好像飞临到某个地方,以旁观者的角度,亲眼看着发生过的事,就像看电影,就像倒带,就像回到过去。
这里是昆仑脚下的迎仙镇外,三个师傅从山里匆匆出来,她的三只灵宠拦住他们,把她留下的信交给师傅们。
下一个画面是潼川的废墟上,她化身为百里布的模样,死在三个师傅的面前。
再下面,三个师傅枯坐在密室中,打开了她的信。
画面跳跃,似乎是不同时间内发生的有关联的事。电影和倒带是什么东西?难道又是她忘记的某个地方的特定语言?
乐飘飘心头一凛,忽然想起那古字是什么:时光之河。难道,她由乱的妖丹指引,进入时间的长河,寻找自己遗失的记忆吗?
她压抑着激动和雀跃,安静的以旁观者身份观看,就见小一郎捏碎的腊丸,并念出了声。
第六十章 恢复记忆
三位师傅:
见字如面。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不定我已经离开你们了。对不起,让你们伤心了,可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你们是我的父亲、兄长、朋友,是最可信赖的人,我无法逼迫你们做出选择,但我又真的爱着百里布,不能看着他受伤害,于是只好我来走出这一步。
西尊师兄对我说起百里布因失心,变得邪恶之后,我就明白,他们要利用我,在百里布的心上做手脚,然后杀掉他。我没有阻拦,因为我知道西尊师兄就算要利用我,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而百里布被仇恨和他的父亲逼迫着,有很多事身不由己。
我想,他的修为若受到损伤,他的父亲就会允许他沉寂一段时间。这样,他就有了思考和选择的时间,师傅们有了抽身而退的时间,百姓们可以也有逃离这片土地的时间,到一个修仙者不会伤害他们的地方去。普通人应该有普通人的生活,不应该成为被无辜牺牲的蝼蚁。还请师傅们在情况允许的时机下,要修身联盟答应修仙界的战争不殃及百姓们,毕竟天地还要百姓的劳作所奉养。我也会同样要求冥界应下这件事,竭泽而渔的道理,谁都懂得。
时间,所有人都需要时间,解决不了的问题,其实更需要时间。如果我的死,能争取到这些时间,师傅,我死而无憾。不是我伟大,而是我自私,我不管天地是不是毁灭,我只关心我所爱的人。我想让你们活着,哪怕只是暂时。
不过,我不相信四大天尊,所以我才会非要住到师傅们的地方。这样,给百里布的心做手脚,是会由师傅们执行的。三位师傅疼我,所以不会过分伤害我的心上人。我需要百里布的心受到损伤,但伤害却不能太大。
三位师傅,只是想要拔掉百里布身上的龙印,我理解。而四大天尊,却是想要他的命,斩草除根。
我逃离昆仑,选择和百里布在一起,细追究,是背叛了师傅的。我明知道百里布会因我还回他的心脏而受伤,却仍然这么做了,说起来,也是背叛了他。
双重的背叛,我希望我的死可以洗刷。
请师傅们放过他,我也会要求放过师傅们。因为你们和他都爱我,只有我死了,才能让你们彼此放弃对对方的仇恨,至少不会直接对上。因为,我会是你们无法面对的心伤。
原谅我利用了这一点,我不能看着我爱的人自相残杀。
如果可以,请师傅们离开修仙联盟,带着咱们二仙门的人隐居。就算天地覆灭,我也相信生灵自有生存之道。常听人家说道法自然,不是不去努力,而是应该懂得放弃。
这就是我悟的道。
永别了,师傅们。几十年的相处,就是缘分,哪天天崩地裂,在时间的长河中,那也是抹不掉的。谢谢你们,曾经那样疼爱我。
飘飘绝笔。
三位师傅读完信,虽不出声,却都是泪流满面。
“我们不够资格当她的师傅,也没有脸承她的师徒之情。”凤九哽咽,“在这个局里,她什么都知道,可是我们,从没有替她考虑过。”
“这个天下,这场纷争,已经不是当初我们除魔卫道的战事了。而是因为惧怕、因为报复和权利。当年我们三个与赤羽的最后一战,其实已经变了味。”小一郎苦笑,“飘飘看得明白,我们三个却被蒙了眼。”
“照她的意思去做。”无迹咬牙道,掩而奔走。
乐飘飘看着三个师傅伤心的模样,也跟着难过。可是,却又另一种强烈的心碎感,直达她的脑海,牵着她又在时间河中挪动角度,看到冥王宫殿中的百里布。
燕北天回到百里布寝宫时,被乐飘飘放倒的百里布正挣扎着起来。他的胸口,放着一枚腊丸,捏碎后,是她另一封信,给百里布的。
殿下,我背叛了你。就算如此,我还想得到你的原谅。是我太任性了吧?
你的心脏,我师傅做了手脚,会影响你至少几百年的修为。在此期间,你就不能走出幽冥界,要安心养伤,安心想想今后要怎么做。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虽然看不到,但是,我希望你活得没有负担。
每次和你一在起,我都觉得你好累啊。所以我总想,能让你感觉平和安宁。可惜我是大傻蛋,根本做不到,于是用了蠢法子。事先不能和你商量,自作主张了,是我的另一个任性。
我对你用了傀儡术,不是和燕大哥学的,而是龙神殿空间更高明的一种,所以能骗过更多的人。我觉得你该为此讨厌我,责怪我,但我请求你偶尔在心里还能爱我一下下,这是我的第三个任性。
如果你能容忍我这三个任性,还请你放过我的师傅们,还有普通无辜的百姓。你看,我这样对你,却还诸多要求,女人真是不可理喻啊。
可是殿下请你记得:这世上始终有人真心爱着你,至死不渝。并且,没有遗憾。
对,那个就人就是我。
飘飘留。
画面跳动,连续的,但也是不连贯的。乐飘飘看到百里布瞬间脸色苍白,就像有生命从他体内抽离似的。他不顾燕北天的劝阻,疯狂冲上地面,却已经是人去影空。他喷出一口血,晕倒,是燕北天把他抢了下去。
醒来时,寝殿内空荡荡的,百里布枯坐。不知多久,光影波动,紫发金瞳的赤羽出现。
看到赤羽的影像,乐飘飘像往常一样,泪流满面。
而赤羽和百里布对视着,谁也不说话。半晌,百里布突然扑伏在赤羽的脚下,“师傅,是您对不对?师傅,告诉我,要怎么去飘飘?”
“你追不上她。”赤羽轻叹,伸出一只手,轻抚百里布的头顶,但苍白如玉的手指,却空穿而过,显然身体并非实质。所以,他没有坐轮椅,是自己“走”来的。
“知道吗?上天很残忍的。心爱的人,总是抓不住,溜走了就再也追不回。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仍然是无用的。”他说。
“我要她回来。”百里布非常执拗,那种任性的样子,在别人面前从没有流露过。
“真是笨,和我一样笨啊。”赤羽露出凄凉微笑,向后退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光华灿烂的月光石,珍重地捧在手心里,“幸好,还来得及。”
“这是什么?”百里布惊讶。
“这是飘飘的魂魄,可惜受损严重,很难修复,非短时间可成。”赤羽弯下身子,把月光石放在百里布的贴胸处,“你是半神之体,身上有龙气,把她的魂魄放在你感觉龙气最丰沛的地方,日夜以己身滋养,不能沾染外界俗物,更不能染上冥界的阴气。或许过得百年,她就能重生为人。只是,怕记不得之前的事了,也不会知道你为她做了什么。这样,你还要救她吗?”
“不需要她知道。”百里布的脸上只见狂喜,没有犹豫,“我只要她活下来,别无所求。”
“果然很笨。”赤羽又叹了声,身形一晃,似乎连虚影也要消散,“你好自为之吧,我不能凝形很久,为了收集飘飘的魂魄,我耗尽这些年积攒的力气,下一次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师傅……”百里布不舍。
“别浪费飘飘以死为你争取的时间,就先蛰伏于地下,将来……自有将来的决定。”赤羽又是淡淡的笑起来,“这天道,怕是还不能放过你呢。”
“师傅。”百里布再叫一声,伸手去抱赤羽的双脚,可眼前如烟消雾散般,赤羽如来时一样,静悄悄消失。
画面又转。
百里布坐在龙床上,左手捧着月光石,入定般的凝视着,看着此石与掌心中那道伤痕的互动。他的身外,有淡金色的微光流转,循环往复。那光芒温润而顺畅,像是在抚摸他,却在划过他双目时,突然强烈起来,月光石也同时呼应一样,闪过荧光。
“原来这样才可以。”百里布微微摇头,脸上似有笑意。
突然,他举起种有龙印的右手,挖出自己的右眼鲜血淋漓中,把月光石内存着的魂魄放入眼窝之中。
画面抖动,也不知是乐飘飘的震惊还是痛苦。她只觉得过了很久,还是相同的场景,百里布取出右眼中的魂魄,见他们已经凝成一个珍珠大的人形,却仍然没有生人气,他的右眼也再没有金光闪现。
“五十年了,还是不行啊。那,就再五十年”百里布喃喃自语,一咬牙又挖出自己的左眼,把小人儿安稳置入其中。
原来啊乐飘飘的眼泪流得更多,尽管赤羽已经离开。她头疼得像是被千万根钢针刺穿了似的,柔软的疼,坚锐的疼,混杂在一起,说不出的难过。而往事,所有的事,瞬间就全部记了起来。就像天空拉开了一道大幕,豁然晴朗百里布失去眼睛是为了她他挖出自己的眼睛以滋养她五十年,一百年,日夜忍受着不间断的痛苦,任她吸取他身上的龙气与神气,只为让她活过来,哪怕她不再记得他。
俗语中,总说爱一个人就像爱自己的眼珠子,百里布正是这样爱她的。
看到变幻的场景中,百里布把终于恢复人形的她送到三个师傅手中。看到他一句话也没有留下,还是在一个雪天中转身离去。那时,他还不习惯没有眼睛,一路走得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孤独的背影得让她的心都碎了。
她哭得哽咽,连气也喘不过来。摔到在时间长河内,同时在现实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