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十一章
“白黎?你怎会在此?”程玄璇十分惊讶,白黎竟到了邬国?他是特意来看她的?
“我是迎亲特使。”白黎淡淡浅笑.狭长的黑眸温柔平和,巳无之前的暗淡颓败。他已经想明白了.感情事.终是不能勉强。但奢望之念虽灭,心中深藏的爱火却无法控制。从今往后,他会把这一份情,埋葬心底。只要看到她幸福,那么他也就于愿足矣了。
“柔儿呢?她和你一起来了吗?”程玄璇殷切问道,心中暗暗希望白黎会被柔儿的深情打动。
白黎笑容不变,却只说了一句:“感动与感激,并不同于爱情。”
程玄璇不禁失望,但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就如她对白黎.心存感激,亦有一分欣赏.可这种感觉却与爱情皆然不同。只可怜了柔儿,那么多年的单恋.最后还是付诸流水.一无所获。
“玄璇,一路颠簸,身子可还好?”白黎温声关怀,并不过分热切,只是恰到好处的慰问。
“今日有些反胃泛酸,不过没有大碍。”程玄璇如实回答,又道,“白黎,谢谢你帮我从凤清舞那里拿到了解药。”
“朋友一场,就不要这般客气了。”白黎微笑温言,云淡风轻。
程玄璇亦是微笑。其实她真心感谢他,若非他的解药,只怕司徒拓就必须答应凤清舞借种的要求了。从认识白黎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在帮她,他的情意,她此生就注定亏欠了。
“明日我会与邬国君主正式签定盟约及两国婚盟,再等数日你就可以返回皇朝了。”白黎向她颔首,道,“现在你的身份特殊,我不便久留,你好好保重身子。”
“谢谢你,白黎。”程玄璇真心诚意地道谢。
白黎但笑不语,旋身而去.跨出两步,还是回了头.看着她.轻轻地说:“司徒也已经到了邬国。”
程玄璇怔住,心跳骤然失速。司徒拓也来了?近在咫尺吗?
“他在行棺里,过几天你们就能见着面了。”白黎轻声言毕,再次举步,右手心里紧紧握着一样东西,没有拿出给她看。那是他曾经送她的蓝宝石,如今已变了颜色,变成近乎透明的白色。就仿佛他的心,一样苍白空茫,飘渺无着。
程玄璇满心喜悦,没有留意到白黎的异状,更听不到他内心无声的凄凉叹息。转了身,她兴匆匆地快步走出寝居,一心想着要去行馆见司徒拓。
“郡主,您要去哪儿?”刚离开一会儿的小秀返来,疑或地问。
“我想出宫一趟。”程玄璇欣喜地说道.清秀的小脸上漾着欢悦的容光。
“但是殿外有侍卫守着,他们说,如无邬国君主的手谕,我们不能离开寝殿。”小秀一五一十道来,“怒婢早前想去脚膳房为郡主煎药,但被侍卫拦下来,他们说这是为了郡主的安全着想。”
程玄璇顿时泄气,笑容隐去。她差点忘了,她是一颗棋子,巳不是自由身。
小秀见她神情低落,体贴地没有多话,扶着她走回房。正要关上房门,忽听一声清洌如泉的悦耳嗓音响起:“玄璇郡主。”
闻声,程玄璇回眸看去,这一看.却不由地看痴了。
身着一袭月牙白宫装的年轻女子,亭亭而立,长眉清眸,玉面朱唇,如瀑的黑发随意披散而下.没有一珠一釵点缀,只有一跟淡红色丝带系住纤纤细腰,衬得身段修长玲珑.美目盼兮.仿若空谷佳人.清雅绝世。
只见她徐徐走近,衣洁如雪,发黑如墨,裙裾飞扬,发丝飘舞,轻盈如羽,眼波清澈幽寒,摄人心魂。
程玄璇微微张口,可竟说不话来。她从未见过如此倾国倾域的佳人,就连言洛儿或柔儿,与此女子相比,都不及十分之一。她的美,不仅与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五官和身段,最独特的是她的那双瞳眸,漆黑如玉,可却比夜空的明月更清亮。
“这位可就是玄璇郡主?”女子绽唇浅笑,神色清淡平和。
“是。”程玄璇喏喏应声.犹回不过神,肚中偏偏浮现一首诗.不自觉地低喃了出来,“北方才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那女子凝视她半晌,忍不住轻笑出声。嗓音清冷,然却仿若一阵清凉的微风,又似一股甘冽的冰泉,沁人心脾,回荡不息。
“玄璇,我是陆映夕。”女子开门见山道,“父皇收你做了义女,而你我年纪相仿,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就以名宇相称,可好?”
“映夕公主?”程玄璇一怔,才知这个女子原来是邬国唯一的公主。
“请我进去坐坐?”陆映夕并不拘礼,眸光流转间巳把程玄璇全身打量了个遍。
“公主,请进!”程玄璇忙招呼他进房,转而对小秀道,“小秀,快去给公主沏壶热茶来。”
小秀也是愣愣痴望着路映夕,听到程玄璇的吩咐这才恍然醒来,赶紧欠身行礼,然后退了下去。
路映夕踏入房中,并未就座,缓缓走到窗边,举目望着窗外的碧草绿茵,开口道:“玄璇,你方才是否想出宫?”
程玄璇吃了一惊,刚刚她和小秀的对话她都听见了吗?
路映夕轻盈的旋过身,清眸中闪过一道睿智内敛的锋芒,语气却只是平淡:“我知道你前来我国并非自愿,无奈形势所迫,只能委屈你怀着身孕长途跋涉来当这个郡主。”
程玄璇定了定神,没有接言。看来这位邬国公主不只是有天姿国色这么简单,她主动来找她,是何用意?
“别紧张,我并没有恶意。”路映夕微微而笑,温和的道,“父皇收你为义女,事前自然查过你的事。其实我冒昧来见你,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公主请说。”程玄璇的态度有所保留,身在异地,他不得不防。
路映夕把她的防备看在眼里,不戳穿也不介意,直言不讳的问道:“贵国皇帝,慕容宸睿,是一个怎样的人?”
程玄璇又一次感到怔仲,想了想,反问道:“公主为何对此好奇?”
“因为我将和你一起去皇朝,父皇要把两个女儿都嫁给皇朝皇帝。”路映夕的笑容未敛,眸光却不着痕迹的一暗,掠过一丝自嘲的冷意。她是邬国最尊贵的公主,但那又如何?父皇终究只是把她当做一件货物,用来交易获取利益。父皇要她去皇朝做探子,收集情报,可却不想此举等于毁了她一生的幸福。
程玄璇诧异:“两国之间不是早已有了协定吗?”
“慕容宸睿打着如意算盘,但我父皇也非无谋之人。”路映夕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只恨她生为女儿身,不能名正言顺地领兵出征,捍卫国土,平白要拱手送出五座城池,如今更要嫁给一个素未蒙面的男人。这些年她苦读兵书,可却毫无用武之地。
程玄璇心中明白了几分,虽仍有些许不解,但也不追问。看着映夕公主眼中浅浅的一层阴霾,她忽然有些怜惜她。即将远嫁他国,未来的幸福难以预料,映夕公主未定感到无助惶然吧?
“其实,我也只见过皇上几面。”程玄璇轻轻的出声,“皇上英伟俊美,是人中之龙,而且雄才伟略,敏智过人,是个优秀非凡的男子。”她只捡好的说,至于皇上高深莫测难以捉摸之类的,她还是别说了,免得害映夕公主更加忐忑不安。
“他的性情如何?”路映夕低垂媚眼,再抬眸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淡定。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多收集信息是必要的。
程玄璇迟疑了一下,才回道:“可能是我太笨,看不出来皇上的性情如何。”
路映夕淡淡一笑:“谢谢你,玄璇,你是一个善良淳朴的还女子。”寥寥数语,交浅言深,足以判断眼前这个清秀小女子的品行。她说看不出慕容宸睿的性情,那么也就说明慕容宸睿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这类人若不是城府极深艰险狡诈,那就是聪明绝顶却锋芒内敛。
“不谢。”程玄璇摇了摇头,神情微赧。她遇见的女子,似乎都是冰雪聪明的,像柔儿,像凤清舞,甚至是言洛儿。只有她自己,资质最差,最愚笨。
路映夕凝望她一眼,而后移开了视线,唇际露出一丝清幽的浅笑,却有些茫然,有些无奈,隐隐中还带有几许哀伤。她知道程玄璇在想什么,她自幼就别别人多了一分敏锐的观察力,但倘若可以,她宁可不要这与生俱来的聪慧。如果她蠢笨无能,父皇就不会强硬的要她嫁去皇朝。
压住心头的涩冷,路映夕盈盈一笑,道:“我收到消息,贵国的司徒将军已到了京都,你刚才是想出宫见他吧?”后宫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她面前这个已心有所属的小女人不适合那里。不过他倒是好奇,威名赫赫的皇朝镇国大将军,是何等人物。
“你能带我出宫吗?”程玄璇抱着一丝小小的希望,问。心中一边暗衬着,映夕公主的消息未免太灵通,看来她确实非一般的女子。
“能。”路映夕笑着点头,笑颜如花绽放,绚烂夺目。她且先会一会皇朝大将,看看皇朝男子与邬国男子有何不同。
程玄璇再一次看呆了。竟然有人灿烂笑起来时,犹如明净无垢的初雪,出尘无暇,光滑耀目。
“走吧。”路映夕不以为怪,见惯这般的反应,上前轻轻牵住她的手,往屋外而去。
第四卷 第二十二章
路映夕心思缜密,牵着程玄璇散漫的走到茶水坊里,低声向小秀交代了几句,而后才带程玄璇走去僻静的后殿。
“屏住呼吸。”她轻声对程玄璇叮嘱,然后携着她的手臂飞跃上殿顶,急速如风。身形似鬼魅。
这等绝妙轻功,程玄璇前所未见,心中惊疑,然却发现耳畔虽是阵阵疾风灌注,但两人身子都是平稳,一路悄无声息的飞过阁楼殿宇,片刻间已出了宫门。
到了闹市的一个胡同里,路映夕才松开了手,嫣然笑问:“玄璇,没有影响到你腹中的胎儿吧?”
程玄璇只觉叹为观止,半响才赞道:“公主,原来你的武学造诣这般精深。”只怕连靳星魄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只是师傅教的好罢了。”路映夕清美绝伦的脸上不显骄矜,态度谦逊,甚至还带着一丝晦暗的无奈。懂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上天赐予你一种天赋,必然就会剥夺你另一样东西。而她失去的,就是自由,为自己争取幸福的自由。
程玄璇不察她的心事,略带殷切的询问:“行馆在哪儿?”
“来,我带你去。”路映夕淡笑,边慢行,边揶揄道,“看来果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程玄璇赧然地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确实很想念司徒拓,一想到马上可以见到他,她的心就砰然跳动。不知他好不好?等到见面时,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已到行馆门口。路映夕亮出玉牌,堂而皇之的进入,那些守门侍卫只当程玄璇是公主的侍婢,没有盘问。
这诺大的行馆,仿皇朝江南的建筑,亭白点缀,鲜花绕径,水榭回廊蜿蜒曲折,微风拂过,犹带花香。
经过长长的回廊,才见一排精致厢房整齐罗列。但每间房门都是紧闭,不知那间是司徒拓居住之所。程玄璇迟疑的看向路映夕。
但路映夕却只道:“凭着你的感觉,自己去寻吧。”她慵懒而笑,眼中含着几分趣意,停步在蜿蜒木廊的末端,不再举步。
程玄璇向她点头致谢,然后慢慢走向那一间间的厢房,徘徊片刻,踌躇不定。要每间都敲门吗?这似乎不太妥当。司徒拓到底住在哪一间?
不经意的站在某间厢房门口,左右观望,忽听吱呀一声,面前的房门被人打开,一张粗狂的俊脸蓦地出现在眼前!
“璇?!”司徒拓一愣,随即惊喜的一把接住她的身子,紧抱在怀中。
程玄璇挣扎了几下,疑惑的开口:“拓,你怎么……”如果不是他那双灼灼发亮的黑眸依旧那般熟悉,她都差点认不出他了。他刚毅的下巴长满胡须,一身墨黑色锦袍褴褛不堪,灰尘味极重,鬓角凌乱,几缕黑发落在额前,整个人显得颇为落魄,一点也不像往日不可一世的霸气摸样。
“什么?”司徒拓稍微松开了她一点,目光紧紧锁着她,眼神仿若如饥似渴,要一口气把她看个透。
“拓,你什么时候到邬国的?”程玄璇的心情欢喜,迎上他深邃的黑眸,抬手替他拂开垂盖额头的散发。
“一个多时辰之前。”司徒拓俯头在她眉间亲吻了一记,挤压心底的浓浓思念终于得到些许纾缓。
“一个时辰了?那你为什么不梳洗一下?”程玄璇疑问,小手摩挲着她的下巴,感觉点点刺感扎在手心,有些刺麻,又有些好玩。
“梳洗?”司徒拓皱了皱浓眉,她该不是嫌弃他满身风尘仆仆吧?
“是啊。”程玄璇点头,理所当然得道:“你肯定赶路赶得急,所以才会这副潦倒的流浪汉样。”
“流浪汉?”司徒拓的眉头再皱紧了一分。分开多日,她这张小嘴里突出的话,还是一样惹他生气!
“你好脏。”程玄璇嘟嘴,心中偷笑,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并未介意他沾染尘土的衣衫。
“嫌我脏?程玄璇,你好样的!”司徒拓磨牙,恼火的咆哮,“我日夜兼程的赶来,你就只注意我脏不脏?”
“那还要注意什么?”程玄璇无辜的看着他,水眸晶莹闪亮,隐带笑意。
司徒拓扫了她一眼,忽的邪笑一声,道:“好,既然你嫌我脏,我也不会让你独善其身。”话未说完,他已接近她,故意蹭着她干净的罗裳,一边还用胡茬磨着她嫩滑的脸颊。
程玄璇忍不住痒感,咯咯直笑,左闪右躲,可却挣脱不开他结实有力的臂膀。
看她笑得快要岔气,司徒拓才停下动作,眯眼瞪着她:“还敢不敢嫌我?”
“不敢不敢了……”程玄璇急忙摇头,唇角上扬的弧度还收不回来,笑得极是开怀。俗语云,小别胜新婚,却有其道理,重逢的喜悦是如此的令人振奋。
“这还差不多。”司徒拓满意的勾唇,大掌扣在她的腰际,游移摸索了会儿,冷不防道,“你胖了?路途漫漫,你倒是未觉辛苦?”
程玄璇一怔,不可思议的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胖了。”司徒拓轻轻捏了捏她的腰肉,道,“你自己难道感觉不到?你长肉了。”
程玄璇气闷的瞪了他一眼:“司徒拓,你是笨蛋!”
“平白无故又骂人,你越发刁蛮了。”他说的是实话,这样她也要生气?
“你知不知道,是不可以随便说一个女子变胖了?”谁听到这种话会高兴?
“但事实胜于雄辩,你确实胖了。”司徒拓只觉一头雾水,但难得重聚不想见她气恼,便又道,“之前你的身子太单薄,长点肉比较好。”
“你会不会说话?”程玄璇又气又好笑,他这算是安慰她?他好歹也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了,竟连一点常识也没有。她怀孕三个月了,自然会开始逐渐丰腴。
“我又不是哑巴,如何不会说话?”司徒拓没好气的瞪着她,完全不知道她在闹事么脾气。
“不跟你说了!”程玄璇扭开头,懒得再对牛弹琴。
司徒拓见她鼓着腮帮子,脸颊白皙如玉,粉嫩的几欲滴出水来,不由自主地凑近轻咬了一口。十多日不见,他好像变得更加诱人了。
“你干么咬我?”程玄璇伸手捂着脸,瞠眸瞪他。
“你可以咬回来。”司徒拓无赖的回到。
程玄璇轻哼:“你的肉那么硬,我怕崩了牙。”
司徒拓扬唇而笑,不再与她嬉闹,问道:“你怎回来行馆找我?”
“白黎到皇宫找过我,告诉我你到了邬国。”程玄璇回到,转头往长廊看去,“映夕公主带我来行馆的。”
不远处的那一袭月牙白身影,优美清雅,犹如仙谪下凡。程玄璇忽然心生一丝担忧,这般绝色佳人,莫说是男子,就连同为女子的自己也看得目不转睛,那么司徒拓会不会感动惊艳动心?
司徒拓顺着程玄璇的视线看去,黑眸顿时一滞。天底下竟有如此出色纤尘的女子?明明只是静静伫立,却彷佛浑身散发着流溢的光彩,夺目摄人,那一双漆黑明眸,清冷如冰雪,直透人心。
路映夕淡淡一笑,向司徒拓颔首致意,便就旋了身,自行避开。一般男子初见到她,大多都是张口结舌惊艳痴楞,但这位皇朝的司徒将军不同,他的眼底只有锐利的探究之色,即便有怔仲,也不过是一瞬间罢了。
望着路映夕离去,程玄璇沮丧的想,司徒拓果然看的眼睛都直了,他肯定是被吸引了。
司徒拓抽回眼光,看向程玄璇,见她垂头丧气,心中暗暗好笑,刻意以惊叹的口气道:“九天玄女坠尘,想来也不是她的绝色风华。”
程玄璇低着脑袋,懊恼又憋屈,可却无法否认路映夕的美超凡脱俗,颓丧地接话道:“我太蠢了,根本不应该让你见到她的。”
“来不及了,我已经见到了。”司徒拓顺着她的话道。
程玄璇抬起头来,心里有气却无处发,恨恨道:“天下乌鸦一般黑,世间男子皆好色。”
“英雄惜美人,自古皆然。”司徒拓勾了勾薄唇,笑得颇有几分色迷迷。
“你算哪门子的英雄?”程玄璇酸溜溜的看着他。
“就算我不是英雄,但她却是真正的美人。”司徒拓盯紧她,笑意渐浓。
“好,那你就去娶那真正的美人好了!”看他如何与皇上争女人!
见她愤恨的几乎要咬碎银牙,司徒拓悠然自若,佯作惋惜道:“可惜,我已经游乐一个爱吃醋的夫人,未免家无宁日,我只有忍痛割爱放弃了。”
“割爱?你才看了人家一眼,你就爱上她了?”程玄璇实在按耐不住,小手一拧,狠掐了他一把。
司徒拓吃痛,却不作声,只笑望着她。
程玄璇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火气不灭反而更旺,用力推开他,忿忿地转身就走,枉她思念他至深,怎料眨眼间他就见异思迁!这般薄情寡性的负心汉,她也不屑要了!
走了两步,身后有一具温暖的胸膛贴上来,牢牢将她抱住。
“小傻瓜,你还当真了?”司徒拓附在她耳畔,低沉地笑着。
程玄旋的身子僵硬,抿嘴不吭声,眼眶不自禁地泛红。她承认她是个很小气的女子,容不得她爱的男子眼里还有别的女人。她讨厌自己这样善妒,可是爱情不该就是如此吗?独一无二,坚若磐石。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司徒拓轻轻扳过她的身子,对上她漾着水雾的眼眸,认真道:“旁人再美再艳,对我来说,也只不过是一幅风景,看过便罢。我的心,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能够装下另一个人。因为早已被一个笨笨的小傻瓜占据填满了。”
“真的吗?”程玄璇眨了眨眼,浓睫沾上一滴泪水,欲落不落,分外楚楚可怜。
“真的。”司徒拓郑重点头。
“你说的那个笨笨的小傻瓜是谁?”
“你。”
程玄璇绽唇笑了开,却不满地道:“又笨又傻的,才不是我。”
“你若不笨,怎会把我的玩笑话当真?你若不傻,怎会红了鼻子湿了眼眶?”司徒拓宠溺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你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程玄璇嘟囔。
“那你说一个好笑的来听听?”司徒拓好整以暇地回道。
“好啊。”程玄璇灿烂一笑,眸中闪着狡黠的微光,道,“你的信里不是问我,靳星魄有没有照顾我吗?我现在回答你,一路上他非常细心地照顾我,还体贴地要为我梳发描眉。你觉得这好不好笑?”
司徒拓的眸子眯起,沉默片刻,硬着嗓子问道:“他真的那么做了?”
“不信你可以去问小秀,她都看到了。”程玄璇笑得惬意。她只说靳星魄“要”为她梳发画眉,但并没有说他做了。
“你就任由他这么胡来?”司徒拓沉住气,追问道。
“不然呢?”程玄璇一脸无所谓。
“你还问我?!”司徒拓的眼中燃起火光,低吼,“程玄璇!你就不会拒绝?”
“如果拒绝不了怎么办?”她说的只是“如果”,他若听不出端倪,那可与她无尤。
“难不成靳星魄还会点了你穴,硬要为你画眉?”一想到那亲昵的画面,司徒拓的怒气就愈加汹涌。该死的靳星魄!
“谁知道呢。”程玄璇强忍着想要大笑的欲望,故作无奈地叹息。是他戏弄她在先,不能怪她以其人之道还诸彼身。
“我要砍了那厮的手!”司徒拓怒火中烧,冷声厉喝。
“要不要顺便砍了我的头?”程玄璇憋着笑,唇角颤抖。
司徒拓的黑眸眯细,盯着她半晌,忽地冷冷一笑,道:“我怎么会那么残忍?最多就是剪了你的发,剃了你的眉,看你以后还怎么让别的男人为你梳发画眉。”
程玄璇怔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长发,又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你可以继续气我,我不会介意的。”司徒拓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眼神中带着危险的气息。
“你不介意才怪!”程玄璇悻悻然地嘀咕,缴械投降,诚实地道,“靳星魄确实想那么做,但我没有答应。”
司徒拓冷哼:“你不答应是应该的。”靳星魄倒真是居心不良,不知他打着什么鬼主意。
“不与你胡闹了。”程玄璇敛了敛神色,问,“傅凝霜醒过来了吗?她还好吗?”终是她失手伤害了她,如果她有任何不测,她都会于心不安的。
“醒了,不过……”司徒拓有些犹豫。凝霜失忆的事,该不该告诉玄璇?
“不过什么?”程玄璇微微蹙眉,不由有点担心。
“没什么,只是身体尚虚,需要调养。”司徒拓决定暂时隐瞒。
程玄璇还要再问,却见前方路映夕快步走来,丽容淡然,清浅的声音却隐含一丝萧索:“玄璇,该回宫了。”
“这么快?”程玄璇心中不舍,看向司徒拓。
“来日方长,我下次再带你出来。”路映夕绝色的容颜波澜不惊,惟有一双清眸藏着暗芒。
司徒拓的眼光淡淡地扫过她,敏锐地问道:“是否出了什么事?”
路映夕微领首,言简意赅地道:“有人不希望两国结盟成功,故而玄璇便成了射杀的目标。”在外久留,会很危险。
司徒拓的眼神刹时一冷,神情沉了下来。
“不必太担心。我带玄璇出来,自然就有义务安全地带她回去。”路映夕的神色沉静,笑容浅淡,却自有一股自信傲然的气质。
司徒拓眉头紧锁,无法放心。此刻的安全,并不等于玄璇在宫中也能一直安全。
“司徒将军既然难以宽心,那不如一起进宫?”路映夕的唇边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方才她虽避开了些距离,但她的耳力甚佳,他们二人的斗嘴她全听到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与她往常在宫中所见的嫔妃对父皇的感情,截然不同,她想再多感受一点这种人世间平常却温暖的爱,虽与她无关,但看着也觉欢喜。
“公主有办法能够安排我进宫?”司徒拓皱着的浓眉并没有舒展。他尚未恢复功力,怕是保护不了玄璇,但无论如何,他也要守着她。
“有。不过,我希望我帮了你们之后,你们也可以答应帮我一个忙。”路映夕的目光中透着几分幽思。
“公主请说。”
路映夕却轻轻摇头,道:“现在我还不知道,或许将来我会遇到困难,希望那时你们能仗义援手。”等去了皇朝,她的路,必定布满荆棘。
司徒拓没有一句赘言,干脆地答道:“好,只要公主能保玄璇在邬国时的平安,来日我司徒拓定会报答此恩。”
“此处不宜细谈,司徒将军若不介意,我们到你房中商议可好?”路映夕看向沉默的程玄璇,微微一笑,再道,“玄璇,你不用太忧心,有司徒将军进宫保护你,你一定会安然无恙。”爱情的力量,到底有多大,她很好奇。
程玄璇笑着没有说话。其实她一点也不害怕,他就在身边,她的心很安定。
“公主,请。”司徒拓说道,而后牵住程玄璇的手,十指相扣,紧紧交握,沉稳地走向厢房。
一股诡谲的危险暗暗逼近,这一趟邬国之旅,此时才算真正拉开序幕。
第四卷 第二十三章:诡异遭袭
关紧房门,路映夕低了嗓音,道:“司徒将军,若要进宫,你必须乔装。”
“乔装成什么人?”司徒拓皱眉,他前来邬国,行迹并未遮掩,如果突然消失了恐怕会引人疑窦。
“首先,你先佯作有急事要赶回皇朝,出了京都城门之后,我会派人接应你。”路映夕的眸光流转,扫过他刚毅的面容,不由笑了,“原本想委屈司徒将军以太监身份进宫,不过看来即便乔装也不会像。”
程玄璇也看了司徒拓一眼,眸中带笑。他这么高大的男子,扮演净身太监实在……实在好笑……
司徒拓用眼角余光瞥了瞥程玄璇,心中暗恼。她就喜欢看他出丑?
“不如就兵行险著,你出了城门以后,便折回潜入宫中。这样一来,‘那些人’反而会忌惮三分,不知你实力如何,意欲为何,相信他们暂时也不敢妄动。”路映夕的笑容清浅,清眸中睿芒微闪,语气却只是谦和,“我会派我的亲信去帮你。白日不宜行动,就等到入夜之后吧。父皇那边,我会去交代。”
“多谢公主。”司徒拓颔首致谢,黑眸深幽沉着。这件事他必须和白黎商量,他毕竟是丧失了内力,不能在这种时候逞强。
路映夕淡淡一笑,看向程玄璇,道:“玄璇,先与我回宫吧。”
程玄璇点头,与司徒拓交握的手却不舍松开,凝望着他,轻声道:“拓,万事小心。”
司徒拓紧握了她一下,然后松开,回道:“你也是。”
程玄璇依依不舍地离开,随着路映夕回到皇宫,心神犹觉恍惚。此次别后重逢,她感觉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好像她和司徒拓之间的联结更加牢固了。
“玄璇,你且安心等待,夜里我再来看你。”路映夕对她微笑,而后翩然离去,那如瀑的长长黑发被微风吹起,飘逸若仙。
程玄璇静坐桌旁,心中却不平静。不知道是什么人不愿看到两国结盟?但愿一切事宜都能尽快安然落幕,不要再有风波了。她不想自己受伤累及腹中宝宝,更不希望司徒拓因她而受丝毫损伤。
坐着发呆良久,时间似乎变得分外缓慢,怎么也等不到天黑。心里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在涌动,却找不出缘由。正想出房走走打发时间,突然有道红影从窗口飞跃而入!
“凤清舞?!”程玄璇一惊,戒备地站起,退到角落里。
“怕我?”凤清舞冷冷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怒气,“何须害怕,帮你的人可不少,且个个皆厉害非常。”她的内力平白失去一半,却没捞到一点好处,叫她如何不气?
“你为什么来邬国?”程玄璇小心翼翼地瞄着她。
凤清舞却不答,一手重重拍在桌上,冷声道:“我问你,这纸契约,你还会不会遵守?”
程玄璇向桌上看去,凤清舞压在手下的赫然是那张她签过名的字据。
“如今你的身份愈发尊贵,按我料想,你也不会守此信约了。”凤清舞的美眸一沉,心中怒火暗生。程玄璇本只是一个弃妃,现在却不仅有司徒拓的呵护,还和皇室扯上关系,以后她要夺她的孩子,只怕难于登天。这一纸约定,如果最后皇帝金口一开,必定无效。
“凤姑娘,不是我不守信用,只是我舍不得孩子。”程玄璇诚心解释,又劝道,“其实如果你喜欢孩子,将来等你成了亲,你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又何必抢别人的骨肉?
“成亲?”凤清舞冷笑,“除非司徒拓,否则我一生不嫁。”
“凤姑娘,这又何苦呢?”程玄璇很是无奈。如果司徒拓喜欢凤清舞,那她无话可说,但司徒拓明明不喜欢啊,怎能勉强?
“不必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凤清舞轻蔑地睨着她,“我最腻烦你一脸善良的表情,既然你决定不遵守约定,那么也别怪我今后手段毒辣。”
“你想做什么?”程玄璇心里惊慌,强作镇定道,“你若真的爱司徒拓,你就不会伤害他的子嗣。”
凤清舞冷哼一声,并不接话,美眸一转,望向房门。
程玄璇顺着她的视线,疑虑地看去。
须臾,有人推开了房门,施施然走进来,嘲讽道:“好个‘手段毒辣’,你确实担得起这四个字。”
“靳星魄,你怎么来了?”程玄璇暗暗松了口气,有靳星魄在,她应该比较安全。
靳星魄不紧不慢地踏入房中,褐眸中泛着讥诮的光芒,直射向凤清舞。
他的身后,小秀恼恨地瞪着他。
靳星魄转过头,懒懒地道:“小丫头,你别瞪了,没看见你家主子遇到事吧??”
“没事,别担心。”程玄璇低应,转而望着凤清舞冷艳的面容,再次道,“凤姑娘,倘若你真爱一个人,难道不应该是希望他过得幸福吗?如果你伤了我腹中的宝宝,你可有想过司徒拓的心情?”
凤清舞嗤道:“谁说要伤害你了?”
“你不会伤害程小璇,却不代表你不会做阴毒的事。”靳星魄语带讽刺,插言道。
“你给我闭嘴!”凤清舞怒视他一眼,“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嚣张起来了!上次你闯入我暗门,找药不遂,就想偷这张契约,你真当我凤清舞软弱好欺?”
“软弱好欺?你这种女人,怎会与软弱二字相衬?”靳星魄闲闲地回道,“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骄横跋扈的女人,你若不服,我随时欢迎你来与我较量。”
“明知我尚未恢复十成功力,想趁机占我便宜?”凤清舞冷笑连连,但按捺着性子没有动手。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就快走。别妄想打程小璇的主意,否则我不会介意你这个便宜。”靳星魄耸肩无所谓地道,但眸光却是带着警告的冷厉。
“好!姓靳的,你给我记着,今日之辱,来日我必会还诸你身!”凤清舞愤恨咬牙。她这一生从未被人如此挑衅,她决不会放过靳星魄!
“那就回去好好练功吧,相信不用太久,也就十年左右吧,你应该有机会和我打成平手。”靳星魄极是狂妄,全然不在乎激怒她。
凤清舞的美眸中几乎迸出火花,双手紧握成拳,但终是沉住气,紧抿红唇一声不吭,旋身跃出窗口。靳星魄,你等着!我若不打败你,我就跟你姓!
程玄璇看着凤清舞的火红身影消失无踪,才抽回目光,对靳星魄问道:“为什么你会进宫?”
“我家小师妹不放心你的安危,让我进宫保护你。”靳星魄淡淡回道,敛去了方才玩世不恭的神色。
“你的小师妹?是谁?我认识吗?”程玄璇疑问。
“映夕公主。”靳星魄简单答道。
程玄璇这才恍然大悟,顺口道:“原来她和你师出同门,不过她的武功好像比你厉害。”
靳星魄并不介怀,反而点头承认:“师妹天资过人,普天之下像她这般出类拔萃的女子,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映夕无论学什么都比常人快,领悟力极强。轻功,暗器,毒药,无一不精通。除此之外,琴棋书画,玄门五行,兵法战略,涉猎甚广。只是,她有一个天生的缺陷,也许上天看不得她过于完美,才让她有这一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缺憾。
“映夕公主的确是出尘非凡的女子。”程玄璇赞同,不带一丝嫉妒。
“你也不差,就是笨了点。”靳星魄扬唇笑道。
程玄璇也不生气,一味微笑。她确实不太聪明,也没有鸿鹄大志,只想和自己所爱的男白首偕老,平淡温馨度日。
一旁的小秀不满地嘀咕:“说我家夫人不聪明,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放走那个凤姑娘,后患无穷。”
“你聪明那你去捉凤清舞吧。”靳星魄不以为然地瞥了小秀一眼,懒得多说,转而对程玄璇道,“程小璇,我会以侍卫的身份暂留宫中。”语毕,便就退出了房间。
有了靳星魄相助,程玄璇心中略定,一心等着夜幕降临,司徒拓前来。
但是,这一等,竟等到了子夜。
*
司徒拓朴到时,脸色苍白,衣衫染血,疲累地靠坐在椅中。
“拓,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事?”程玄璇惊问,一边急忙吩咐小秀去找金创药来。
司徒拓一手捂住左肩流血的伤口,苦笑道:“不知白黎发了什么疯,竟要杀我。如果不是清舞突然出现,只怕我已经死在白黎的剑下。”
程玄璇震惊,不敢置信:“白黎?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也不清楚,从头至尾他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但是招招狠厉,杀气腾腾。”司徒拓的黑眸暗沉,隐含几分涩意和痛心。白黎是否终究无法放下?真的爱得失去理智了吗?
程玄璇紧紧蹙眉。之前白黎来见她时,并无异状,似乎已经想通了,现在又为何无端要杀司徒拓?如此反复无常,是为情?还是有其他原因?
苦思半晌,见小秀还没有返来,她有些心焦,忧切地问:“拓,伤口是不是很深?要紧吗?”
“死不了。”司徒拓淡淡应道,浓眉却是紧皱,显然是伤口在痛。
“很痛吗?”程玄璇不放心,拿着干净的锦帕替他擦拭伤处边的污血。
司徒拓倒抽一口气,微愠道:“你很想看我痛?”
“我是想帮你。”程玄璇喏喏回道,改回手,不敢再乱碰。他的左肩被刺伤一个大窟窿,可见白黎下手十分狠决,若非刺偏,只怕便是一剑穿心。
“越帮越忙。”司徒拓没好气地道。她不知道伤口未包扎之前,最好别乱动吗?
程玄璇不与他计较,走到房门,控头看了看,正好见小秀拿药过来,忙接了过,再把门扉关紧。
“要不要我替你敷药?”程玄璇好声询问,怕自己又弄痛他。
“动作小心点。”司徒拓瞥了她一眼,教导道,“先用剪刀剪开伤口边缘的衣料,然后再替我脱衣上药,最后再裹上布条。”
“好,我知道了。”程玄璇点了点头,依言照做。
司徒拓看着她咬着下唇,眸中泛泪,专注地为他上药,心中不由一软,伸出没有受伤的右臂,揽住她的腰。
“嗯?”程玄璇疑惑地抬眸望他。
“弯身。”司徒拓没头没脑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程玄璇不明所以。他该不是痛昏了头吧?
“蹲下来,你要我仰着头和你说话?”司徒拓硬着声,道。
“哦。”看在他是伤患的份上,程玄璇乖乖地蹲身,与他平视。
“靠近一点。”司徒拓又命令道。
“你真麻烦。”程玄璇咕哝,把脸稍稍凑近,“你想说什么秘密?需要这么近吗?”
司徒拓缓缓勾起薄唇,笑得诡异,突地逼近一寸,吻上她的粉唇,在她的唇瓣上来回摩娑,舌尖轻啮着她的唇,似调戏又似挑逗。
程玄璇呆楞,没有反抗的任由他恣意亲吻。
过了片刻,司徒拓才抽离开,舔了舔唇角,满意道:“白日相见时,我就想这么做了。”
程玄璇缓过神,羞恼道:“你还要不要敷药?”
“可以继续敷药了。”司徒拓愉悦地勾唇,心中的郁闷之气消散了不少。
程玄璇站起身,口中不满地念道:“色胚!受伤体虚,还满脑子想着情色之事!”
“亲一下而已,有没有这么严重?”司徒拓用眼角余光睨她,她的脸颊染上一抹嫣红,煞是好看。
见他眼中带着兴味的微光,程玄璇气瞪他:“每次都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你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你看看,伤口又流血了!”
“流的又不是你的血,你那么紧张做什么?”但是她的紧张让他感到很暖心,不过这点他是不会说的。
“我才不紧张!让你失血过多致死好了!”程玄璇懊恼。
“你舍得?我千里迢迢赶到邬国,你就想看到我死于非命?”
“谁让你不爱惜自己!”
“那你别敷药了,就眼睁睁看着我的血流光为止吧。”
“已经敷好了!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程玄璇气恼地瞪着他。不见面时她想他,见了面却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她一定是前世造了孽,今生才会遇到他!
“好了,别气了。”司徒拓略缓了口气,正经问道,“之前白黎来找过你,他和你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程玄璇摇头:“没有,那时他很正常,只说他是和亲大使,来与邬国君主签盟约,还有就是中我保重身子,没有其他的。”
司徒拓低眸思索,沉吟道:“此事必有蹊跷,就算白黎仍心有不甘,但也不至于要杀我。”
“难道他不希望两国结盟成功?”程玄璇想起映夕公主说过的话,不禁生疑,可是白黎身为皇朝的王爷,怎么可能做损害皇朝利益的事情?
司徒拓凝思不语。兹事体大,不能轻易下定论。
沉默了会儿,他转移了话题,问:“璇,我写给你的信,你看过了吧?”
“看过了。”程玄璇撇了撇嘴,嗔道,“你那叫什么信?”
司徒拓轻哼:“有信就不错了,你还想要求什么?”这已经算是他做过最肉麻的事,她还不知足?
“骂人也算是信?”程玄璇故意与他作对。
“我那不是骂你,是关心,你懂不懂?”司徒拓黑眸眯起,语气不爽。
“不懂。”程玄璇无辜地圆睁水眸,“我只看到你不断地在发脾气,还说要打我屁股。”
“你是不是想现在就被我打屁股?”司徒拓的眸光转为锐利,不悦道。
“你能打得到我再说。”程玄璇有恃无恐。他身上有伤,看他怎么蛮横。
“就让你先得意着,我会记在帐上。”司徒拓心中光火,怒瞪着她。龙困浅滩遭虾戏!给她竹竿她倒就往上爬了!
“要不要给你纸笔写下来?我怕你年纪大记性不好。”程玄璇嬉笑。
“我年纪大?”司徒拓瞠目,火气渐威。
“难不成你以为自己还很年轻?”
“我这叫成熟稳重,程玄璇,你瞎了?”
“你成熟稳重?你是暴躁粗鲁才对!”
“这么嫌弃我?那你只管去找小白脸。”
“你会这么大方?”程玄璇质疑地看着他。
“不会。”司徒拓应答,冷冷道,“你敢找小白脸,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你还说什么废话!”
“我随口说说,你还妄想当真?”
“你这个人简直恶劣无品!”
“再恶劣也是你肚子里宝宝的爹。”
“那是宝宝的不幸!”
“有你这样坏脾气的娘,宝宝确定不太幸运。”
“司徒拓!你才坏脾气!”
“五十步笑百步。”
“司徒拓!你一天不欺负我就不舒心是不是?”
“还真的是。”司徒拓勾唇而笑,突地道:“我饿了,吩咐人拿些吃的来。”
程玄璇忿然,顿了半晌,才不甘不愿地道:“是,大爷,等着!”
慢吞吞地走去打开了房门,却不见小秀侍立在外,程玄璇便往茶水坊走去。
但才走到寝房拐角,屋顶骤然有一道身影无声地飞跃下来,面无表情地截住她的去路!
第四卷 第二十四章:狠下杀手
“白黎?”程玄璇陡然一惊,倒退一步。
只见白黎脸色阴沉,狭长黑眸中竟是森冷凌厉,浮起凛凛杀气。
“白黎,你怎么了?”程玄璇心中悚然,惊疑问道,“你为什么夜闯皇宫?为什么要伤司徒拓?”
白黎一声不吭,狭眸微微眯起,眸色异常的冥黑冷寒,右手突地扬起,强劲的掌风毫不留情地向程玄璇袭去!
程玄璇退避右侧,堪堪闪过他的攻击,心里越发震惊:“白黎!你要杀我?为什么?”
“乱我心者,不可留。挡我路者,杀无赦。”白黎口中轻念,嗓音阴恻似鬼魅,蓦然间又是一掌猛拍向程玄璇的胸口,此招极为狠辣,迅捷如电!
纵使程玄璇有所防备,旋身一躲,但还是闲避不及,被他一掌狠狠击中左臂,顿时痛得抽气。
“白黎!你疯了?!”程玄璇低喝,惊怒交集,捂着阵阵发痛的手臂,无法置信地看着他。白黎居然真的要取她性命?如果不是她险险避过他致命的一击,只怕刚刚那一掌已拍在她的左胸心房处!
白黎不发一语,眼神始终幽暗莫测,双手运气,翻腾起一招更加凌厉的猛攻,直侵程玄璇的咽喉!
程玄璇只觉一股阴寒冷风逼近,已是避无可避,发狠地眼睛一闭,运起丹田真气护己周身。难道她今日将要死在白黎之手?脑中恍惚闪过这个念头,突然听得一声厉喝——“慕容白黎!住手!”
等她睁眼,身前已有一人挡住了白黎的攻势,使她逃过一劫。
“程小璇!回房去!”及时赶来的靳星魄无暇回头,抛下一句就和白黎动起来手来。两人皆是赤手相搏,但迸发出的内力强劲非常,空气瞬间变得凛冽肃杀。
靳星魄的出现让程玄璇心中稍稍一松,此时才发觉自己的左臂犹如断骨般生生的疼。她无心观战,疾步离开这危险之地。
刚到房门前,司徒拓正好开门出来:“出了什么事?似乎有打斗声?”定睛一看,见程玄璇脸色泛白,冷汗涔涔,不由大急,“璇!你受伤了?”
程玄璇竭力镇定,沉静道:“拓,快叫小秀去找宫中太医。”一句话才说完,她的脚下突软,身子软绵斜倒。
司徒拓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快步走进房中,放到床榻上,见她虚弱地几近昏迷,当下顾不得多问,立刻转身欲要出房。
“司徒将军,莫急。”门口,一道清丽女音忽然响起。
“公主,烦请立宣太医!”司徒拓难掩急切。玄璇那样子显然是动了胎气!
路映夕却是不语,顾自走到床榻边,伸手搭住程玄璇的脉搏。
程玄璇额上的豆大汗珠不断冒出,身子微颤,她的右手护在腹部上,而左臂已麻痹无觉地瘫在榻上,眼眸无力地半闭。
“公主,玄璇的情况如何?”司徒拓心中剧痛,强压着焦急,问道。看映夕公主的态势,应该是精通岐黄之术,但愿她能救玄璇!
路映夕未答话,素手轻抬,咻咻两下,封住程玄璇肩胛的大穴,轻捏她的臂膀,半晌,才开口道:“司徒将军,玄璇的伤势颇为严重,左臂算是半废了。”
司徒拓一愣,心神俱震,随即急问:“能够治愈吗?她腹中的胎儿可无恙?”
路映夕冰莹清洌的眸中划过一丝怜悯,轻声道:“我会尽力。但,就算傻愈,她的左手至多也只有端碗之力,怕是连搬张椅子也不能了。”
司徒拓紧紧皱眉。又听路映夕接着道:“腹中胎儿暂时无碍,但这一伤已经损了玄璇的元气。玄璇自己有真气护身,但胎儿却是脆弱,恐怕这孩子……”
“如何?你但说无妨!”司徒拓的黑眸渐渐阴沉,两簇暗火隐隐燃起。
路映夕转眸望向床榻上脸色苍白的程玄璇,于心不忍,只道:“慢慢调养吧,或许这孩子命硬,能够活下来。”
“宝宝……不会有事的……”程玄璇的睫毛一颤,缓缓睁大了眼,泪光闲耀,神色却极是执着,“我的宝宝,一定会健健康康地出生。”
路映夕在心中无声地叹息,脸上却只是温颜微笑:“玄璇,我封住了你左臂的穴道,你躺着别动,我去拿药过来。”
离去前,她对司徒拓淡淡地说了一句:“贵国的贤亲王,行径怪异,我已请靳星魄师兄提防留意,但终是晚了一步。”云淡风轻中,隐含着她的几许歉意,是她太轻忽,才导致了这惨事。
司徒拓的黑眸愈加晦暗,幽谧锐光一闪而过。白黎!不管是何原因,倘若玄璇有闪失,我再也不会念你我之间多年情谊!
眸子低垂,敛去阴鸷光芒,司徒拓在床榻旁坐下,握住程玄璇的右手,温声劝慰:“璇,别担心,我们的孩子一定不会有事。你的伤,也一定治得好。”
程玄璇面无血色,眸中水光飘忽,但却没有眼泪流下来,反而突兀地绽唇而笑;“当然,我们的孩子一定不会有事。”只是那一抹笑容,仿佛带着无可名状的悲与痛,令人不忍睹视。
司徒拓心痛如绞,握着她的手用力了一分,以指摩擦,想捂暖她冰凉失温的小手,可是徒劳无功,她整个身子都在无意识地战栗,似寒冷瑟缩又似惊惶茫然。
“璇!”司徒拓沉痛地低喊,翻身上榻,将她牢牢抱在怀中,“不要这样,孩子还好好地在你腹中,作为孩子的娘亲,你必须坚强,必须振作。”
程玄璇一动不动地任他搂着,双眸盈满着水雾,低低地喃道:“可怜的宝宝,尚未出生,路途已是如此坎坷。”她感到痛,为了宝宝。她感到哀,因为白黎。她从未想过竟有这样的一天,白黎竟会一掌摧毁她的孩子!即使她亏欠他太多,但上天也不应要她以这种方式偿还他!
司徒拓轻拍她的背,手势温柔,微垂的黑眸中却掠过幽黯的晦涩。他枉为人夫,枉为人父,守在她身侧,却还是让她出了事!
思及此,他的胸中一口秽气涌上,梗在喉口。停了安抚她的动作,他坐起身,抬起右手,毫无预警地一掌拍在自己的左手上!
程玄璇终于缓神,惊诧惶然道:“拓?你在做什么?”
司徒拓痛得眉心一皱,但不吭声,英俊刚毅的面容愈显冷峻。
“你在惩罚你自己?”程玄璇迟疑地问。
“不是。”司徒拓哑声吐出两个字,却未再言。
“那是为何?”程玄璇的目光中透着痛惜哀戚。他不知道她的心经不起更多痛楚了吗?为什么他还要做伤害他自己的事来刺激她?
“只是告诫我自己,从此刻起,再也不能让你受伤。”司徒拓的眼光沉笃,语气郑重如允誓。
程玄璇却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她一个人痛已经足够了,她不需要他陪着她一起痛。她有一种预感,腹中宝宝是留不住了。从下腹传来的隐隐阵痛,虽微弱,但持续,这是不祥之兆。
微微侧过头,一滴清泪悄悄渗出眼角,掩入鬓中,不留痕迹。
路映夕拎着药箱返来时,推门便见榻上两人无言依偎,不禁赧然,但未避忌,出声道:“玄璇,我拿了药过来,对你的手伤有益处。”
司徒拓翻身下榻,站在路映夕面前,沉声道:“公主,恕我直言问一句,你学医几载,医术如何?”
路映夕眸中光华一闪,已明其意,平静淡定地回道:“并非我不肯宣宫中太医前来,而是玄璇怀有身孕的事不宜大肆宣扬,这对两国名声皆有损害。至于我的医术,请司徒将军放心,我师承鬼手神医空玄子,虽不及师父厉害,但也不比宫中太医差。”
司徒拓的脸色一凛,拱手揖身,肃穆正色道:“还请公主施以援手。”空玄子的大名,天下无人不晓,但此人行踪不定,要找他就如同大海捞针。江湖中曾有传闻,空玄子的关门弟子是位女徒弟,未料就是映夕公主。
“我定会尽力而为,请司徒将军到房外稍候。”路映夕并不托大,没有把握的事,她不会信口雌黄。玄璇的脉象有异,胎儿不稳已是事实。那下手之人,太过狠毒,没有留丝毫余地,若是一掌击中心脏,玄璇早已经咽气毙命。
待司徒拓退出房间,程玄璇忽然开口:“映夕公主,你有几成把握能保住孩子?”
路映夕没有马上回答,再次仔细为她把脉,摸着她的小腹轻按几下,才道:“是否觉得阵阵腹痛?隐隐约约的疼,不剧烈但持续?”
“是。”程玄璇的声音显得气弱,但神情冷静,只有眸子中凝着一抹幽幽寄望。希望她的预感是错觉的……希望宝宝不会离她而去……
路映夕的清眸中泛起浅浅涟漪,但转瞬即逝,温煦地道:“我这里有一瓶师传良药,可以保胎儿十日安然。你不用太担心,十日内我师父必已外出归来了。”
“你师父能救我的孩子?”程玄璇轻轻地问,好似怕太大声就会打破了希望。
路映夕扬起樱唇,笑得傲然:“只要病人还有一口气,师父就能妙手回春。”
“空玄子前辈去了哪儿?何时回来?”眼中希望的微光渐炽,程玄璇再问道。
路映夕的眸光不易察觉地一暗,口中只是若无其事地答道:“师父去了邻城行医,已在返回的路上,这几日应该就会到了。”那个与她有师徒之名的男子,为了避开她,早已远游漂泊,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她本不想寻他,但现在为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她只能暗中派人查他下落了。但愿,十日之内,能到他。否则,便回天乏术了。
程玄璇欣喜非常,眼中满是喜悦的光耀。她单臂撑着坐起来,殷切地看着路映夕:“公主!谢谢你!可否麻烦你飞鸽传书给令尊师,请他老人家尽速归来?”
“明早我就写信催师父加快返程。”路映夕盈盈而笑,丽容清颜粲然生辉。她心中的黯然和苦涩,惟有自己默默吞咽。“老人家”?他虽名为她的师父,但实则只不过年长她十岁。那一个丰采绝世的男子,俊逸非凡,明明是凡尘翩翩佳公子,偏却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为了天下太平,为了百姓免受战祸之苦,他毅然决然远走天涯,放弃了她,也放弃了他们之间朦胧滋长的感情……
“谢谢公主!”程玄璇诚挚地再致谢,水眸格外明亮,连苍白的脸色也似乎瞬间有了些许嫣红。
“不客气。你的手臂伤得不轻,我先替你上药。”路映夕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眼睛,低头打开药箱。那么炽热狂喜的眼神,让她不敢逼视。她真害怕,十日之后那光亮会变成一片死灰。
程玄璇微微笑着,心情放松了不少。幸好她的预感并不准,幸好宝宝能有救,只要宝宝平安健康,就算必须以她的左手去换,她也甘愿。
房外,靳星魄冷着脸走来,低声对司徒拓道:“被慕容白黎跑了!”
司徒拓拧起浓眉,同样压低了嗓音,问:“他有没有说他为何要袭击玄璇?”
靳星魄不齿地轻哼:“人渣败类!因爱成恨,他还能说什么?”
“那就是没有线索了?”司徒拓的黑眸半眯,冷芒乍现。
靳星魄察觉到他眼中的寒气,问道:“你想怎么做?”
“你继续留在这里保护玄璇。”司徒拓的话音低而沉,却铿锵有力,“白黎,就交给我解决。”
“你的武功恢复了?”靳星魄疑问。
司徒拓摇头,黑眸再眯细一分,语气冷冽:“从今日起,任何人意图伤害玄璇,我都不会轻饶。”他暗中培植的死士,竟要用来对付至交好友。
靳星魄勾了勾唇,听出话中分量,不再追问,心知司徒拓已有谋算,不需他多事。
过了片刻,路映夕从房内走出,朝靳星魄点头致意,而后对司徒拓极小声地道:“司徒将军,到前面说话。”
司徒拓依言跟在她身后,走了约莫数丈,才听路映夕轻声语道:“司徒将军,我欺瞒了玄璇一件事,但我想我应该如实告诉你。”总要有人有了心理准备,如此,万一到时不幸,才能有余力安慰另一方。
司徒拓静默听着路映夕徐徐道来,心一点点沉坠,一言不发地点了头,举步折回寝房。
身后清浅传来路映夕善意的声音:“司徒将军,我见你也有伤在身,便留了一瓶药膏在玄璇那里。还望将军保重,玄璇尚需你给她力量。”
司徒拓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停下,可步伐却凝重僵硬。映夕公主的此番话,虽然委婉内隐,但他听得很明白,是指保住胎儿的希望十分渺茫,玄璇终究要伤心哀痛。
第四卷 第二十五章:陷入哀伤
时光飞逝,已过了九日,白黎却仿佛人间蒸发,不知所踪。两国结盟签约之事,暂且搁置了下来。一股诡谲紧绷的气息无形中弥漫整座皇宫。邬国君王心中不忿,他已忍让容许一个皇朝少妇冠上郡主之名,但和亲大使贵为皇朝王爷,却刺杀和亲郡主,无论理由为何,都是皇朝的不是!
郡主寝宫变得守卫异常森严,既是保护变是变相软禁。
司徒拓对于如此严峻形势并无担忧,但程玄璇的情况却令他痛心疾首。已经九天了……
“璇,喝点粥吧?你一整日都没有进食,这样下去身子要吃不消的。”司徒拓坐在床榻边,低声劝道。
程玄璇的脸色苍白,水眸中已是黯淡至极,轻声回道:“吃不吃都无所谓了。”
她话里隐含的郁悒绝望,令司徒拓的心阵阵抽紧,低沉的嗓音愈加柔和,安慰道:“璇,也许今夜公主的师父就会到了,你别太担心。”
程玄璇微微举眸,望向幔帐,目光飘忽,淡淡道:“如果会到,早就该到了。”这几天,她每日都怀揣着希望,希望那神医会来,可是每日都以失望告终。随着十日期限越近,她的心里就越清明。映夕公主眼底蕴藏的那一抹怜悯,原来是有深意的。她的宝宝,恐怕是保不住了……
“璇,即使不幸,我们都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司徒拓痛惜地凝望她,确实希望不大了,只望她能坚强。
程玄璇仿若未闻,眼光涣散,空洞无神,唇边似有若无地浮起一抹哀伤,低低喃道:“没想到宝宝终究逃不过劫数,更想不到宝宝竟会是死在白黎掌下。”这个仇,她该报吗?如果不报,她如何对得起她的孩子?
思绪幽幽,她的双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爱怜眷恋,满是不舍。她已经感觉到了,宝宝快要走了……
下腹隐隐作痛,似有粘濡液体一点点染湿了亵裤,她却置之不理,静静地躺着,清秀面容没有表情,犹如一潭死水无波。
司徒拓握着她的纤手,感觉她的手温越来越低,凉寒如冰,那一股冷意从他的指尖直侵他的心脏。他的哀伤,并不比她少,眼睁睁看着她陷入悲恸,可他却无能为力。他恨自己的无能!更恨上苍的残忍!为什么他想要的孩子偏却无法出生?为什么要让玄璇受这样的苦?
偌大的华丽寝房中,浓浓的悲哀无声地飘荡开来,凝重地令人几近窒息。
突然“吱呀”一声,有人未敲门就径自走了进来,步伐急速轻快。
“玄璇,司徒将军。”路映夕在墨水画屏风前停住了脚步,语音中略带一丝欣喜。
“公主。”司徒拓站起,绕过屏风,沉着神色道,“可有令师的消息?”
“我刚刚收到手下回报,听说近日有人在京都见过师父。”路映夕的清眸中闪着些微亮光,“我现在亲自出宫找师父,或许能在子夜之前找到他。你们且放心,我一定会尽我全力。”
“有劳公主。”司徒拓颔首,黑眸暗沉,并未过早感到喜悦。
路映夕不赘言,旋身迅速离去。救人如救火,一刻都不能耽搁,但愿她能尽快找到师父!但愿上天保佑这个无辜的胎儿!
司徒拓走回床榻旁,牢握程玄璇冰凉的手,低声道:“璇,你也听到了,既然人在京都,映夕公主必定能够找到。”
程玄璇忽然绽唇微微一笑,轻幽地道:“等她找到人,怕也是来不及了。”她感觉得到,下体不断有血淌出,微量,却绵延。大概她身下的床褥也已经染污了一片吧!但是她不想动,一刻也不想移动,只想安静地感受宝宝尚有腹中的最后时间。
“璇……”司徒拓痛心地低唤。现在宝宝还未失去,玄璇就已经这般哀绝,倘若真的不幸……
“拓,幸好你还有宓儿腹中的孩子。”程玄璇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笑着道,“她了快临盆了,你可别在邬国待太久,错过孩子出生就可惜了。”
“璇,别说这些好吗?”司徒拓不自觉地皱起浓眉,她这样怪异的模样更叫他难受心疼。
“为什么?这是喜事,你不觉得高兴吗?能有自己的骨肉,是天赐的福气。”程玄璇唇畔的微笑不变,语气真切,“宓儿是比我有福的女子,将来她会有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而这个孩子,也是你的孩子。拓,你一定要爱这个孩子,千万不要像对卓文那样冷落。”
“这些事我们等回了皇朝再说吧。”司徒拓无心多谈,浓眉紧锁,全部心思都悬在她身上,暗暗祈祷映夕公主及早寻得空玄子返来。
“经过白黎刺杀我的事情,结盟还能成功吗?”程玄璇似有了闲谈的心情,温言询问。
“皇上已经收到我的飞鸽传书,新任和亲大使很快会抵达。因刺杀的事,邬国君王借机发挥,说我皇朝没有诚意结盟。皇上顾忌着龙朝正虎视眈眈,所以略有妥协,答允邬国君王改由映夕公主和亲,而五座城池亦改作三座。”司徒拓毫无隐瞒地道来,于他和玄璇而言,这本是一件好事,但此时他实在开怀不起来。
“那也就是说,和亲的事与我无关了?”程玄璇淡淡笑着,腹部阵痛,脸上却没有表露异常。
“是的,等盟约签定之后,你就自由了。到时,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司徒拓柔了口气,抬手轻抚她洁白的脸颊。
“原本你和皇上是如何打算的?”程玄璇任由他抚摸,但他温暖宽厚的手掌却也驱逐不去她发自心底的寒气。
“本想迎你入宫,让方儒寒亲眼见你被皇上赐封为妃,给出解药以后,再以狸猫换太子之计,找一个貌似你的宫女代替你。待到水到渠成,方儒寒已回邬国,也就不会知道其中玄机。等将来事情曝露,天下大局必已不同。”司徒拓这次没有再三缄其口。事以至此,也没有保密的必要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隐隐透着皇帝有一统四国的野心,但程玄璇并无心思留意。她感觉身下愈发濡湿,痛感渐渐剧烈,她的神智开始有些混沌。宝宝,你还在娘亲的肚子里吗?还是你已经弃娘亲而去?宝宝,是娘亲没用,保护不了你。你再投胎时,一定要投到福泽绵厚的人家。娘是命薄之人,不能做你的娘亲了……
司徒拓见她的眼眸半睁半闭,神色恍惚缥缈,心中不禁一凛,急道:“璇?你身子不适吗?我去请太医过来!”
这几日路映夕私下安排了一个信得过的老太医在此寝宫中,司徒拓正欲要前去叫人,却被程玄璇轻轻地扯住了手腕。
“璇?”
“不用去了。”
程玄璇幽幽睁眼,脸色苍白得近似透明,唇边却噙着一抹空茫虚无的笑容,“宝宝要走,我们留不住他了。”
这不吉祥的话令司徒拓心如刀绞,他想开口安慰,但鼻尖隐约闻到浅浅的血腥味,顿时一震!
“璇!你撑着!我去请太医!”再也没有犹豫,他飞奔出寝房,胸腔里心跳疾速,怦然失律。他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慌过。孩子若没了他会心痛,但玄璇若出事他会心碎!
看着司徒拓急冲出房,程玄璇却是出奇的平静。掀开盖得严实的丝被,侧了侧身,她低眸看去。果然,浅色床褥已被晕染开一大片的血色,极艳的紫红色,骇然惊人。血腥味渐重,飘散在空中,刺鼻而悚然。
程玄璇却只是笑着,拖着虚弱的身子换了干净的衣裳,撤掉污秽的被褥,重新躺回床榻。她不哭,她要笑着送宝宝离开,让宝宝安心地投胎转世。
司徒拓带着老太医前来时,见程玄璇靠坐在床头,淡谧微笑,心里不宁的感觉更浓,忧切道:“璇,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太医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有劳太医。”程玄璇礼貌地温声道,神情如常,仅是分外苍白。
那老太医也不多言,谨慎地替她把起脉来,不过片刻,老太医的脸色已是极为难看,沉重非常。
“太医,如何?”司徒拓忧急地问。
“只怕……”太医皱着一张老脸,重重叹息一声,才道,“老朽无能,只望公主殿下半个时辰内能找回空玄子神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孩子保不住了,大人可无恙?”司徒拓已不去想孩子能否保住,早前映夕公主曾说,如若小产,玄璇的身子会因此孱弱,要是再加上她没有求生意志,情形就更堪虞了。
“最紧要的是心境豁达,子嗣虽珍贵,但性命更重要。”老太医言语含蓄,暗带宽慰之意。
程玄璇浅浅笑道:“多谢太医。”
太医摇着头,满目无奈,没有开药方也没有多说什么,就退了下去。现在如何做都无益了,只愿上苍怜悯。
看着太医离去,程玄璇拉住司徒拓的手,微笑着问:“拓,你说我人瓣孩子会是男娃儿吗?我希望是男孩子,会比较坚强。”
司徒拓不语,黑眸深沉晦涩,藏着隐痛。反手握牢她的小手,他坐在她身旁,抬手替她拂开额前散落的青丝,然后用手掌轻轻地盖住了她的眼睛。
她虽面带笑容,可是,眸光凄哀惨然。她那绝望空洞的眼神,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上天真的不肯给他们的孩子一条活路吗?真要灭绝了玄璇的生气?
第四卷 第二十六章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程玄璇阖目躺下,面容安静,并无痛楚扭曲,唇畔甚至带着一抹浅笑。宝宝,娘亲没有机会看见你的摸样,但是娘亲知道,你一定长得可爱机灵。只可惜娘亲无缘抱一抱你,更无福分听你喊一声娘。其实这也是好的,你不来这人世,就不会尝到世间苦楚,不会知晓艰辛凶险。娘活得太辛苦了,真想陪你一同走黄泉路,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司徒拓的目光紧紧锁着她苍白的容颜,心痛至极,黑眸暗如夜色,无尽苍凉。他这一生,饱经坎坷磨难,可却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悲哀无力。他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可是什么也无法为她做,就连痛苦也无法为她分担。她光洁的额上渗着一层冷汗,说明了她正暗自忍耐疼痛。她的静谧无言,更令他心痛难当。
子夜降至,空气似乎格外阴冷,程玄璇较弱的身子不自觉的微微颤动,瑟缩战栗。一阵阵晕眩袭来,她的脑中逐渐空蒙模糊,凄冷的黑暗将她团团包围,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识。昏厥前,最后一个念头忽闪而过,她感到欣慰,脸上的笑容越发深切。解脱了,终于解脱了……这世上的尘嚣烦扰,悲哀沉痛,全都与她无关了……
司徒拓看着她的手骤然一软,竟直直垂落床沿,刹时心中陡颤,强烈的惊惧感暮地击中他全身。伸手小心的探到她鼻下,心头又是一震,她的气息如此微弱!
猛地站起身,司徒拓高大的身躯微晃,脚步踏出两步想要去找太医,却见有人突然急闯而入!
“公主!”司徒拓大步迎上去,全然忘记礼节,一把扯住路映夕的手,“人呢?空玄子在哪?!”
路映夕看她脸色铁青,已知事糟,忙转头道:“师傅!快救人!”
在路映夕身后,一个俊逸男子身穿浅灰色素袍,眉目温雅,深情平和而悠远,眸光清淡而温暖。他未有一语,径自绕过屏风行去。
“司徒将军。”路映夕止住司徒拓的步伐,温言道,“师傅会救玄璇的,你不要太担心,别过去打扰了。”
司徒拓硬生生收回脚步,黑眸忽明忽暗,阴暗难辨。如果让他选,他一定要玄璇平安,但若失去孩子,玄璇必受打击。上天啊,仁慈一次吧!请让玄璇这次得到两全的完满吧!
路映夕静默无语,神色亦是颇为沉重。她已尽力,但还是晚了一步。子时了,恐怕胎儿是保不住了,只愿玄璇能安康渡过此劫。
半响之后,那俊逸男子从屏风后走出,叹息道:“终是迟了。”
他的声音仿若佛寺传出的梵唱,那么的轻,那么的淡,空中私荡起飘渺的回音,彷佛是对红尘万物恶怜的叹息。
司徒拓踉跄地倒退一步,恶痛的目眦欲裂。玄璇死了?!她竟抛下他就这么走了?
那男子温润的目光扫过他,知他误解,便又道:“胎儿去了,但夫人一息尚存。”
“玄璇没事?”司徒拓惊喜道,犹如从地狱一下子回到人间,黑眸中放射出炽热光亮。
男子那张如玉无瑕的脸上,有着宁静祥和的微笑,只是那双如深海而无波的眼中含着深沉的哀怜,低声回道:“怕是熬不到明夜子时。”
司徒拓郑重惊骇,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来。
“师傅,连你都救不了吗?”路映夕难以置信的问。以师傅的精湛医术,怎可能救不了玄璇?只是滑胎小产而已,师傅居然无法救?
男子淡淡摇头,语意深长:“一心求死的人,如何救?”
路映夕听出其中玄机,抿唇不再多言。
司徒拓却是心中一动,慎重地单膝跪下,铮铮道:“空玄子神医,求你救玄璇!无论是何代价,我都愿意付出!”他从不开口求人,即使是对皇上。但是事关玄璇性命,就算要他以命换命,也在所不惜!
“能让她服的药,我都已给她服下,但我却没有拯救她生命的本事,你去陪她说说话吧,她虽昏迷但也可听见外界声音,不要让她走得太寂寞。”男子一声轻叹,随即便扬长而去。
司徒拓浑身僵硬,一瞬间手足冰冷,如置冰窟,连路映夕默默退出寝房都毫无所觉。
距离床榻不过几步之遥,他却走了近半盏茶的时间,双脚似被拴上厚重铁链,每跨一步都需用尽力气。
床上那个他心爱的女子,如今气若游丝,小脸苍白如纸,双眸紧闭,浓黑的长睫如蝶翅垂掩,覆下一层阴影。
定定凝望着,他小心翼翼地向他伸手,极轻地抚上她冰冷的脸颊,低低喃道:“璇,你不会这么狠心,对不对?”
他修长的指尖滑过她秀气的弯眉,小巧琼鼻,轻缓地在她身侧坐下,再低喁道:“璇,如果你要陪我们的孩子一起上路,那么是否也该等等我?”
榻上人儿静谧的彷佛只是沉沉睡着,似在睡梦中犹有心伤,秀眉微蹩,笼着一抹幽幽悲戚。
司徒拓轻轻的揉着她皱起的眉头,喃喃自语:“你总是在关键时候这样决绝,之前你为了逃避我,毫不留情的伤了我。这次,你又要再来一回吗?就不怕我会承受不住?即便我是铁打的人,但我的心仍是肉做。他会痛,会痛的让我无法呼吸,因为每一呼吸,就会牵动那剧烈痛感。璇,你太狠心了。”
说着,司徒拓的薄唇微微扬起,勾勒出一道苍茫的笑弧,话语决然:“璇,你若先我而去,就是负我。来日你我奈何桥上相遇,我绝不会原谅你!”
棱角分明的俊容显露冷峻凛冽,但眼角泛光,不知不觉间湿了眼眶。
*
寝房外,路映夕低眸敛首,轻问道:“师傅,到底玄璇情形如何?”
空玄子并不看她,极目远眺,视线越过高高宫墙,望入黑沉的夜幕,清俊的眉宇间凝着一抹淡淡的悲悯。
“师傅?”路映夕何等聪慧,见他如此神情,心中知道情况大坏。
“如果我没有估计错,天亮时那位妇人就会醒来了。”空玄子的声音里带着隐约惋叹,“身体能够慢慢康复,但心上的伤,却很难治愈。待他醒来,只怕会剑走偏锋。”
“师傅故意瞒着司徒将军,是想他真情流露感动玄璇?”路映夕已是明白,绝美的容色不由已暗,感叹道,“医者的医术再好,也解不开患者的心结。希望玄璇能够豁达,不要做极端的事。”
“我的医术,你也学至七八成了。照顾那位妇人绰绰有余,我走了。”空玄子抽回远望的目光,对她温和一笑,不等她回话,已跃上宫墙,那一身灰色素袍渐渐消失无影,只余下一句隔空传音遥遥传来——“夕儿,珍重!”
夜色黑蒙,月光暗淡,路映夕微垂了眸子,心有暖意,但更多的却是酸涩。他一向叫她映夕,今夜这一声“夕儿”是那般难的。可却是一种隐讳的告别。或许,是后会无期的告别。
怔怔伫立,突然听到房门响声,司徒拓开门步出。
“司徒将军?”路映夕心下诧异,疑到,“莫不是玄璇有什么异状?”
司徒拓的脸色深沉,口中吐出一句话:“剑走偏锋,是何含义?”
“原来将军听见了。”路映夕明如寒星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司徒拓在情绪悲悸之时,还能留意到房外的动静,可见他的意志坚强。
“剑走偏锋,是何含义?”司徒拓沉声重复问了一遍。
“人在经受重大打击之后,可能会悲观消沉,也可能会异常振作。前者需要时间去沉淀伤痛,而后者……”路映夕顿了顿,沉吟未决,“如果是后者,也许玄璇会全心想着报仇。若被仇恨蒙住了眼,难说她会不会行事偏激。”
司徒拓沉默片刻,对她点了点头,便就回到房内。不管怎样,目前最紧要的,是玄璇能够无恙醒来。
再次坐回床畔,司徒拓方才痛的麻痹的心稍觉舒缓,深邃黑眸中却染上怒色,压低了身子,凑在她耳际,恶狠狠道:“程玄璇!你给我听着,你要是赶有丝毫不愿醒来的心思,我就打你屁股,打到你肯醒为止!”
她知不知道,刚才惊闻他将死的噩耗,一刹那间他的心似被活生生撕扯成两瓣,鲜血淋漓,剧痛彻骨。
低吼完,优不解气,他继续忿忿咆哮道:“孩子我也有份,我没寻死,你也不准想不开!以后我们会儿女成群,你急于一时做什么?我准你以后为我十个八个娃儿,现在你给我乖乖醒过来!”
她知不知道,他有多么恐惧,惊恐着他会撒手人寰香消玉损,要他一人独活于世!
“程玄璇,我警告你,在我死之前你绝不可以死!否则,我一定会下阴间把你拽回来!”
……
在一片混沌迷惘间,程玄璇似听到熟悉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近在耳旁。那声音一开始时悲伤沉痛,让她听了都跟着心痛。现在却又变成了蛮横强硬,让人听着恼怒。这低沉有力的声线,十分耳熟,是谁呢?
那么霸道不让她死,他是谁?他有什么资格管她的事?她活得很累很累了,就让她就此长眠吧,何必叫醒她,何苦再要她醒来受罪。
但是,她为什么觉得累?发生了何事让她感觉心力交瘁身心俱疲?
宝宝……对,她怀了宝宝,宝宝在哪儿?
冥黑之中,暮地有一束光线从顶端照射下来,照耀着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女子。那女子双手紧扶着腹部,虽不省人事,但却下意识的保护着腹中胎儿。
在梦魇中,程玄璇微微笑了。她知道,那个女子就是她自己,她正怀着身孕,她的宝宝就在她腹中。她不会让人和人夺走她的孩子,绝对不会!
第四卷 第二十七章
夜尽天明,几率晨光透射而入,似驱散了房内凝重阴寒的气息。
司徒拓整夜没有合过眼,默守着昏迷未醒的程玄璇,心情冰寒沉痛。他不敢想象,待她醒来时,会是怎样的悲绝。紧握着她冰凉的小手,像温暖她,但自己的手温却也越来越低。
“璇,天亮了。”瞥了一眼窗外,低哑地对着她喃道,他刚毅的面容微显憔悴。这漫长的黑夜啊,比任何一夜都来的难熬。
“拓……”仿若听到他的欢声,程玄璇幽幽的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恍惚迷蒙,似一下子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璇?你醒了?!”司徒拓不禁暗暗松了口气,至少她醒来了,至少她没有性命之虞。
“拓,你怎么了?”程玄璇扎了眨眼,从丝被中抽出手摸上他的脸,摩挲着他冒出情色胡茬的下巴,不解道,“你一夜未眠吗?出了什么事?”
司徒拓一愣,怔望着她。她应该是初醒还未想及昨夜的事吧?叫他如何忍心开口提及她们的宝宝没了……
默默地端起茶几上犹有余温的汤药,送到程玄璇嘴边,他只道:“璇,先喝药吧。”
程玄璇没有异议地揪着他的手把要喝完,才出声问:“我觉得身子虚软无力,是不是躺太久的缘故?映夕公主怎么说?可有大碍?”
司徒拓微皱起浓眉,心中感觉有几分怪异。玄璇的反应很奇怪,她竟这般平静?
“很严重吗?”见他不吭声,程玄璇不由开始紧张起来。
“只要好生调养,你很快就会好起来。”司徒拓的语气很柔和,但心里越发觉得不妥。
“那就好。”程玄璇轻纾一口气,双手隔着杯子爱怜的抚摸自己的腹部,微微一笑,道,“拓,昨夜我梦见我们的宝宝了。”
司徒拓的薄唇紧抿,黑眸中夫妻掩藏不住的担忧。难道她悲伤过度而情绪反常?
“虽然看不清楚宝宝的摸样,但我可以感觉得到,宝宝很可爱很活泼。”程玄璇笑得甜美,眸中闪着欢快地微光。
司徒拓的眉宇皱得更紧,语带试探得问:“璇,你不难过吗?”
“难过?为什么要难过?”程玄璇似一头雾水,疑惑的看着他,“拓,你今天是怎么了?你是不是担心白黎还会再来?”
“璇,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司徒拓的眸光幽暗,紧紧锁着她。她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昨晚?”程玄璇瞥了瞥眉,不明所以,“昨晚我动了胎气,后来映夕公主和太医来看过我。拓,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再然后呢?”司徒拓再问,并非他狠心要在她伤口上撒盐,只是她这样诡异的情形令他忐忑不安。
程玄璇侧头想了一会,回道:“然后我就睡着了。”在一寻思,心想他可能是忧虑太过了,于是她便好言宽慰道,“拓,你不要这么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司徒拓楞然。选选在逃避失去孩子的事实?
“拓,我饿了,比帮我叫小秀端早膳过来好不好?”程玄璇浅浅笑着,似乎心情异常轻松愉悦,自我调侃道,“这几天我都没有好好进食,实在是太任性了。就算我可以不吃,但是怎么也不能叫宝宝陪着我挨饿。”
司徒拓已是无语,神情隐有错愕,可是他不忍戳破她营造的假象,不愿看到她肝肠寸断的悲恸。
“拓?还不去?”程玄璇温声催促着,面带微笑的低眸情妇小腹,手势无比温柔,眼光欣慈爱而疼惜。
司徒拓怔仲地望着她,她白皙小脸上那种怜慈的表情,在他看来,是那么的突兀诡橘。他突然感动一阵鼻酸,心痛得难以言喻。
嚯地起身,他快步冲出房外。她虽笑着,可他却觉得惨不忍睹,悲哀更甚。
刚出房门,见路映夕正迎面而来,他忙上前:“公主!”
“玄璇醒了吗?”路映夕清美的眸中掠过一丝关切,“她的情绪可还稳定?”
司徒拓的脸色难看,沉声把异状道出。
路映夕心中诧异,但还没开口说话,就有一道冷沉的嗓音介入谈话。
“不能让程玄璇这么骗自己下去。”靳星魄从回廊一段疾步走近,锉锵决然道,“如是你们不忍心,那么就由我去叫醒她。”
司徒拓手臂一伸,挡住靳星魄的脚步,硬声道:“你别乱来,玄璇刚醒,身子尚虚,经受不起那么大的打击。”
“长痛不如短痛,如果我们放任程玄璇这样自己骗自己,并不是帮她,而是害了她。”靳星魄的俊容冷酷,有些咄咄逼人,“你没有这个决断,那么就让我代替你去做这个恶人。”
司徒拓的手掌握紧,犹在宽袖中,手背青筋暴起,思绪复杂纠结。他又何尝不知快刀斩乱麻的道理,但是别人不会明白,他内心蛰伏的害怕。他怕玄璇承受不住打击,怕她会萎靡不振折磨自己。
“司徒将军,为了玄璇好,还是让靳师兄去吧。一则,以免时间久了玄璇的心病更重。二则,有些话确实不要由你口中说出比较好。”路映夕轻声插言,语气清浅,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说服力量。
司徒拓的黑眸阴暗的深不见底,手掌又攥紧了一分,用力的指节都泛白。最终挪开一步,默许靳星魄进寝房。
一门之隔,房内的对话声隐约传来,逐渐的,低声轻语变成了尖锐的声音。
“靳星魄!你为什么要诅咒我的宝宝?”
“程玄璇,我说得很清楚了,你不要再痴迷不悟了。”
“你出去!我不要听你的胡言乱语!”
“程小璇,你醒一醒。我知道你现在心情难过,但是将来你还会有孩子的,何必一味钻牛角尖?”
“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说我失去宝宝了。我能感受到宝宝安好地待在我腹中,他会平安健康的出世。”
“你若不信我说的话,那么就请太医过来一趟。”
“不必,靳星魄,我不知道你又什么意图,但就算你串通太医甚至公主,也都没用的,我不会我不会相信你们”
“程小璇,你简直冥顽不灵!”
“是你居心叵测!”
……
过了片刻,靳星魄忿然出了寝房,褐眸氲起一抹怒痛交加之色,对司徒拓道:“她已鬼迷心窍!”
司徒拓无言以对。他在房外全都听见了。映夕公主说的对,玄璇这是心病,而且看来是非常严重的心病。
无心理会靳星魄和路映夕,司徒拓踩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房中。
“拓,你回来的正好。”程玄璇依靠着床榻,洁白小脸上犹有余怒,不悦道,“刚才靳星魄对我说了一些莫名奇妙的话,他居然咒我们的宝宝。”
司徒拓慢慢的走到榻旁,直直的凝望着她,半响,才开了口:“如果他说的都失真的……”
话未尽,程玄璇已生气的瞪视他,怒道:“拓,连你也这样?你们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什么秘密计划?”
司徒拓十分轻缓地摇头,眼中闪过苍凉的隐痛,口气却愈加地温厚:“没事,我们别理靳星魄,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其他的事都不重要。”等她身子康复,在做打算吧……
“嗯。”程玄璇点头,又想起一事,撇嘴不满道,“我的早膳呢?我都快饿坏了。”
看着她娇俏可人的模样,司徒拓心头绞痛,微微移开视线,低声回道:“我亲自去替你端过来。”话落,便匆匆走出寝房。
门口,路映夕并未离开。她的明眸半眯,远望着灰蒙蒙地天空,似自语似叹息地道:“等到慕容白黎再次出现的时候,玄璇也许就会醒了。”
司徒拓顿时心中一凛,压低了嗓子,问:“公主已有白黎的消息?”
路映夕抽回远眺地目光,淡淡注视着他,答道:“慕容白黎,已经叛变,他现在的任务,就是杀了前来我国签盟约地所有人,以及,将要和亲的我。”
“其中缘由,公主可查到一二?”司徒拓定了定心神,沉着地细问。
“我只查到他和龙朝密使有往来,至于龙朝用了什么条件与他交易,就不得而知了。”路映夕地棱唇勾起一道清冷弧度。龙朝帝君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但也未免太看遍她那邬国无能人!
“龙朝想利用白黎借刀杀人,然后坐享渔翁之利。”司徒拓地眼神变得阴鸷,声音更低了下去,近似喁语,“但是,白黎不应是那种人……”
“不论他是怎么样的人,目前形势摆在眼前。你和玄璇地境况,着实凶险。”路映夕接话,直言不改道,“靳师兄地武功与慕容白黎不相上下,但敌暗我明,而司徒将军你又无内力,所以一定要更加小心谨慎才好。”
司徒拓确实镇定,不惊不慌,平淡地语气中甚至似乎带着几许婉叹:“他不来便就罢了,若来了,只怕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多年友情,怕是就将毁于一旦。杀子之仇,他不能不报。
在寝房之内,程玄璇半靠床头,阖目似在养神,但右手却紧紧揪着丝被的一角。那平缓柔软地上等丝绸,被她发狠地揉着,升起层层皱褶。白黎,我等着你!只要你敢出现,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推着你一起下阴曹地府!
第四卷 第二十八章
十多天的时间之后,程玄璇的身子渐好,在司徒拓的安排下,他们踏上了返回皇朝的路途。
官道上,黄沙滚滚,马车哒嗒慢行,尽量保持着平稳的速度。
“璇,该吃药了。”司徒拓仔细地从药瓶中倒出丹丸,送到程玄璇嘴边。
“拓,为什么我们要怎么急着离开邬国?”程玄璇服下补丸,举眸望着他。
“结盟和亲的事已经与我们无关,又何必再逗留?”司徒拓轻描淡写地回答,抬手替她顺了顺长发,幽深的黑眸隐隐泛着怜惜的微光。
程玄璇绽唇微微一笑,不再多问,侧头靠着他厚实的肩膀,双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腹部上,轻声呢喃:“宝宝,我们要回家了。”司徒拓的眸光不由一暗,薄唇扬起一丝晦涩的苦笑。玄璇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听说空玄子如今人在皇朝,希望能找到他替玄璇诊治。
“拓,你又没有想过宝宝的名字?”程玄璇坐直身子,水眸明亮,凝视着他,兴致盎然地道:“虽然还有好几个月宝宝才出生,但我们可以先为宝宝取一个小名。”
“璇,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司徒拓低低叹息,音调并不高,却包含深沉的无奈。
程玄璇无辜地眨了眨眼,疑惑地看着他:“拓,你为何叹气?为何这么说?”
司徒拓无言,定定地望入她的眸底,低声地一字一顿道:“宣,白黎失踪了。”
程玄璇一愣,脑中瞬间如被雷击,空白茫然,麻痹无力的做受无意思地颤抖着。
司徒拓握住她的左手,沉声安抚:“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勇敢一点,坚强一点。”
程玄璇清澈的眼睛似蒙上了一层灰,然后慢慢地燃气两簇厉火,眼神如熊熊火光,尖锐而愤恨,幽凄的嗓音近似鬼魅:“慕容白黎,害我孩子的命来!”
见她如此反应,司徒拓心中狠狠抽痛,手一扬,点了她的睡穴。顷刻,她的眼眸阖上,身子软软斜倒倒他的怀里。
马车外厢,靳星魄冷冷的声音响起:“你再这样刺激她几次,她一定会崩溃。”
司徒拓不接话,低头看着怀中白皙清秀的小脸。这些天,她瘦了很多,原本就只巴掌大的脸越发小巧,下巴也愈发削尖了。
“虽然只有提到慕容白黎的时候,程小璇才会清醒过来面对现实,但不能一而再地用这个方法刺激她。”一帘之隔,靳星魄的声音淡淡传来,“你的死士暗中歼灭了龙朝的那些人,也算是已为程小璇报了仇。不过,无论如何,慕容白黎都是凶手,他害得程小璇左手废了,更害得她小产继而神智失常。纵使他是被龙朝人下了蛊,他仍是罪无可恕。”
内厢,一片安静,良久,才响起司徒拓低沉的回应:“目前最紧要的事,是找到空玄子。其他事,都不重要。”
靳星魄冷嗤:“如果你真认为不重要,又怎会下手那般狠?那些龙朝的驱蛊者,全部身首异处,死状凄惨。”
司徒拓不再出声,刀刻般的刚毅俊容漠然没有表情。
“不管你的想法如何,在我看来,慕容白黎应该得到一样的下场。”靳星魄如下结论般说了一句,而后便缄默不语。
司徒拓仿若未闻,抱着程玄璇倚靠马车木板,闭目养神。其实他真的不在乎报酬与否,也不在乎玄璇的一只手残废了,他只想要她好好地活着,正常健康地活着。
回到皇朝京城,华丽的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司徒拓牵着程玄璇下了马车,还未跨步,就见府门内一道身影小碎步地向他跑来。
“司徒!你回来了!”伴着喜悦的温柔唤声,傅凝霜站定在司徒拓面前,眼中盈着欢欣的光泽。
司徒拓点了点头,不吭声,握着程玄璇的手却紧了紧。
“司徒,她是谁?”傅凝霜的目光缓缓移到程玄璇的脸上。
程玄璇微微蹙眉。在路上时,司徒拓曾说过傅凝霜失忆了。出于女人的直觉,她分辨得出,傅凝霜此时看她的眼神极具敌意。
“凝霜,她是我的妻子。”司徒拓淡淡地道,不理会傅凝霜张口结舌错愕的样子,揽着程玄璇往府内走去。
“拓,这样不太好吧?”程玄璇轻声问。不必回头她都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嫉恨的视线。
“每个人都应该面对事实。”司徒拓的话似有所指。
“嗯。”程玄璇认同地颔首,却领会不到他的深意。
到了轩辕居,司徒拓亲手铺好床榻,让程玄璇躺靠歇息。
“璇,你先休息会儿,我要进宫一趟。有什么事你就吩咐管家。”司徒拓倾身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
“好。”程玄璇温声开口,唇畔漾着沉静的微笑。
司徒拓替她盖上丝被,才转身离开卧房。
待他离去,程玄璇平淡的眸光陡然一变,变得犀利锋锐,那漆黑的水眸隐约竟有几分诡谲的阴寒。
为了宝宝的将来,她必须解决傅凝霜,以及,宓儿!
心中思索片刻,她扬声道:“管家。”
守在房门口的管家应声:夫人,有何吩咐?“
“麻烦你去请傅凝霜过来一下。”
“是,夫人。”
倚靠着床榻,程玄璇半闭着眼睛,唇角扬起一丝森冷的弧度,脑中有一道声音似催眠般盘旋回荡——凡是威胁到宝宝安全的人,都要铲除。
当傅凝霜推门而入的时候,看着软榻上慵懒躺着的秀气女子瞳眸冥黑冰冷,神色冷冽凌厉,不禁一怔,下意识地缩了缩肩,喏糯稻:“你、你找我做什么?”
程玄璇抬眼冷冷扫过她,右手腕一抖,一股强劲掌风毫无预警地袭向傅凝霜!
刹那间,傅凝霜的额际滚落一颗豆大的冷汗,她身后的花瓶“砰”地碎裂开来。
“你想杀我?”傅凝霜瞠大眼睛,惊恐而不敢置信。
“不可以吗?”程玄璇勾唇一笑,却笑得冷酷无温,“如果你想活命,就趁早离开。”
傅凝霜瑟缩地微微战栗,眼眸睁得很大,惊惧地盯着程玄璇,步步后退,退到门褴处突然撞到一个人。
尚未离府的司徒拓手中端着一碗汤药,伫立在门口,脸色阴晴不定,黑眸幽暗难辨。
第四卷 第二十九章
“拓?”程玄璇诧异地望着房门口那道高大的身影。为什么司徒拓的脸色如此铁青?脑中念头一闪,她突地被自己震慑住了!她刚刚做了什么?她居然那般卑鄙地威胁傅凝霜?
“司徒……”傅凝霜缩到司徒拓的身后,扯着他的衣衫嗫嚅告状,“她要杀我……为什么?她到底是什么人?”
司徒拓紧抿薄唇,踏入门槛,而后回头对傅凝霜道:“凝霜,你先回苑去。”
只此一句,他就关上了房门。傅凝霜愣在门外,半响才回过神来,不自觉间长长的指甲竟已深戳入掌心中,一双风韵的杏眼中慢慢浮起愤怒,狠瞪关闭的门扉一眼,才忿忿离去。
而房内,司徒拓沉着脸一步步走近软榻,直直地盯着程玄璇。
“拓,我……”程玄璇心慌意乱,想要解释,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司徒拓在榻前站定,面无表情,淡声道:“说,我等着你的解释。”
“我不知……我不想伤人的……”程玄璇声如蚊讷,无措地看着他。
“我信你无心害人。”司徒拓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低沉嗓音越发的深沉,“但是,璇,你病了。”
程玄璇愕然,一手缓缓地抚上额鬓,感觉太阳穴阵阵抽痛。方才曾在脑海中响起过的声音再次回荡——凡是威胁到宝宝安全的人,都要铲除!
那声音犹如一根细线,缠绕着她整个人、整颗心,挥之不去,摆脱不了。
“璇?”司徒拓见她紧蹙眉头,心有疑虑。她真的因为接受不了嗓子之痛而癫狂了吗?病得这样重了?
“嗯?”程玄璇迷蒙地抬眸,神色有些茫然。是谁在说话?似乎有人在她的脑子里说话……
“我明天就把凝霜送走。”司徒拓忽然道。
“什么?”程玄璇逐渐缓神,恢复了正常,担忧地问,“那卓文怎么办?他好不容易和亲娘团聚,又要分离了吗?”
“同在京城,他们母子要见面并不是难事。如果卓文想和凝霜在一起,那么我会让卓文自己决定走或者留。”这些事,他早该处理。如今玄璇患了心病,事情就更加刻不容缓了。
“这样好吗?”程玄璇迟疑地望着他。不知为何,她现在的思绪非常混沌,无法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又不要什么。司徒拓要送走傅凝霜,她该高兴吗?应该要高兴的吧?
司徒拓在榻沿坐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凝,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记得。”程玄璇点了点头,暂时抛开心里莫名困扰惘然的感觉,与他认真对视,“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想要你知道,我是一个一旦认定了就不会轻易动摇的人。无论你生病老丑,我都会坚守我许过的承诺,守护在你身旁。”她的心生病了,他不懂得如何医治,他能做的,只有不离不弃。
“就算我变了?”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变了,但那不是她所希望的变化,可是她控制不了。这种感觉既无助又可怕,她不知该怎样对他诉说,因为她自己都还懵懂不明着。
“是。”
“即使我变坏了?变得冷血而没有人性?”程玄璇低垂了眸子,声音轻轻浅浅。
“你不会。”司徒拓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制地要她看着他,“以前我经常怀疑你,怀疑你有所贪图,心肠歹毒,时至今日,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已是完全信任你。而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程玄璇不由怔住。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那难能可贵的信任吗?
“璇,如果你也相信我,就把自己托付给我,包括你心里的包袱和痛苦。”司徒拓的深邃黑眸仿若宽广汪洋,又似惑人漩涡,泛着罕见的暖人微光。
“拓,我相信你。”程玄璇鼻尖一酸,红了眼眶。她动容,但是她不知道可以如何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他。
“那么,我们一起面对现实,好吗?我陪着你,不论痛楚或悲伤,都有我与你分担。”司徒拓循循善诱,声线低如弦丝,“不要逃避,坚强地接受宝宝已经离去的事实。不要把自己的心囚禁起来,不要把自己的眼睛蒙住。”
“宝宝……宝宝……”程玄璇低低念着,语气迷茫,眼中泪光满溢却不自知。
“宝宝不在了。”司徒拓轻柔地擦拭她湿润的眼角,话语却直白锐利,“你假装他依然在,只是欺骗自己。他已经不在了。”
程玄璇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颗颗滚落脸颊,右手捂上左胸,用力地按住。心,好痛……
司徒拓默默地凝望着她,没有费事劝慰。让她哭个痛快吧。其实他的心亦疼痛,那是他的孩子,他期待出生的宝宝,可是竟就这样失去了。
“拓,我痛……”程玄璇呜咽喃喃,俯身趴在司徒拓的肩头上,流泪不止。心这样的痛,就似有人拿着刀子一下下地割着,持续的凌迟痛楚。
“乖,哭吧,哭过就好一些了。”司徒拓轻拍她的背,低声哄道。
埋在他的胸膛,程玄璇哽咽抽泣。她的痛,是因为……
因为……?
心念电闪,她即将醒悟,但就在电光石火间,一声幽幽如鬼喁的哨声从屋顶上飘来!
蓦地,程玄璇停止了哭泣,水润的眼眸大睁,空洞而诡异。
那幽哨声以内力传音,只传入程玄璇的耳中。而在她听来,它幻化了一句指令——
宓儿意图伤害宝宝,必须及早杀了宓儿!
“璇?”感觉到她的身子突然僵硬,司徒拓皱了皱眉。多年习武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似有一股不寻常的阴风袭来。
程玄璇轻缓地闭了眼,躺靠回软榻,疲倦地道:“拓,我累了,想睡会儿。”
“好,你先歇息。我该进宫了。”司徒拓顺手替她掖好丝被,转身出了房间。
第四卷 第三十章 痛失孩儿
司徒拓离府之后,程玄璇轻轻地下了榻,推门而出。她清秀的小脸上,木然空洞,没有表情,眼神呆滞而无焦距。
她的脚步缓慢,但却很明确地走到宓儿的院落。
“玄璇夫人?”正在庭院里散步的宓儿看见来人不由怔忪,讷讷道,“夫人忘记我们有过的约定吗?”一边说着,她本能地护着高隆的腹部,小心地后退两步。
“什么约定?”程玄璇的嗓音异常的低,面色冷峻。
“夫人曾经答应过,不会危难我,会让我平顺安然地待产。”已是九个月的身孕,宓儿的身形有些臃肿。她一手撑着后腰,戒备地盯着程玄璇。
“是吗?”程玄璇的眼中有抹迷惘一闪而过,但转瞬即逝,只剩冰冷空茫。
“难道夫人想反悔?”宓儿不禁更加警觉。所谓来者不善,她能感受到玄璇夫人身上带着一股寒意。
程玄璇并不吭声,眸色冥黑,如霜似雪,突地一个箭步冲向宓儿,右手翻旋,狠狠一掌拍在宓儿胸口!
纵使宓儿一心防卫,但仍猝不及防,刹时发颤一声尖叫:“啊——”
凄厉的惨叫声灌入耳际,程玄璇愣了愣,失神地收掌,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宓儿的唇角渗出血丝,软绵倒地,地上渐渐有一滩血水蔓延流淌。
“救……孩子……”宓儿的嘴大张,呼吸急促,脸上尽是痛楚惊恐的神色。
“孩子?”程玄璇犹如被人抽走了灵魂,呆愣似木偶,只有口中喃喃重复着,“孩子……我的孩子……”一瞬间,心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所有被封锁的记忆冲破枷锁一涌而上,挤迫得脑子几近爆炸!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迅速飘过——那是邬国的后宫,那一日,白黎突然出现,袭击了她,导致她的宝宝没了……
“……救……”宓儿痛苦地蜷缩着,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腹部,逐渐无力呼救,惨白的圆脸上豆大的汗珠滚动。
程玄璇低头看着宓儿,感到惊愕悚然。她竟鬼迷心窍伤害了宓儿?
“来人!快来人!快叫陆大夫过来!”顾不得再想,程玄璇高声叫喊,急奔出庭院,心如被火烧,恐慌惊惶。
*
这一个白日,太漫长。
天色渐晚,漆黑的夜幕一点点地笼罩了大地。
程玄璇失魂落魄地守在宓儿的房门口,怔怔地看着丫鬟们端着热水陆续进出,愣愣地听着陆大夫和稳婆低低交谈,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出过声。她无话可说,她是罪人。宓儿的命保住了,但孩子却没了,一切都是因为她丧心病狂的那一掌。
当司徒拓从宫中回来,一入府门就听到家仆禀告,玄璇夫人打了宓主子,害得宓主子生出一个死胎。
跨进宓儿的苑落,他远远地看见程玄璇蹲在厢房门口,她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娇弱的身躯看起来越发瘦小。
“璇?”走近,他低声唤她。
“拓?”闻声,程玄璇缓缓地抬起脸来,水泽的眸中没有泪光,却满是清晰的绝望之色。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司徒拓平静地蹲下,与她对视,没有暴怒,也没有责怪。
“我伤了宓儿,我害死了你和她的孩子。”程玄璇的声音很轻很轻,眼底蕴着浓厚的颓败悲哀。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做得出这样残忍狠毒的事。
“为什么?”司徒拓沉着声问,黑眸幽深,看不到底,如同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也许因为我妒忌她?或者因为我的孩子没了,她的孩子却安然无恙?”程玄璇苦笑,唇角掩不住的涩意逸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已经不晓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司徒拓定定地凝视着她,静望了半晌,然后慢慢站起身,踏入宓儿的房间。
程玄璇依旧蹲在原地,她不敢进去看望宓儿,她是杀人凶手。她只有在这里等着被审判。
大抵是过了一刻钟,又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司徒拓从房内出来,轻轻地把程玄璇拉起来,牵住她的手,却沉默无言。
程玄璇轻轻地抽回手,幽幽开口:“宓儿恨我吧?她不愿意看到我吧?”
司徒拓紧抿薄唇,没有回答,却已等于默认。
程玄璇苦涩轻笑:“拓,这次我无法否认,也无法解释,我确确实实伤害了宓儿,没有人冤枉我。”
司徒拓的眸光复杂难辨,嘴角动了动,但终是静默。
突然间,房中骤响一道尖锐的喊声——“程玄璇!你进来!”
那嗓音明明虚弱无力,却尖得刺耳,饱含憎恨,极是骇人。
程玄璇浑身一震。她听得出来,宓儿恨她,恨得想要扒她的皮,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纵使双脚僵硬,她还是强迫自己抬腿,走进宓儿的房间。
“呵!”一声冷笑发自床铺上的宓儿,她圆润的脸上已不是从前的平和怯懦的表情,那大睁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写着怨恨。
“宓儿,对不起。”程玄璇走近床铺,垂首敛眸,愧疚地低声道。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能换回我的孩儿?”宓儿的声线凄厉,尖声喊到,“你曾经答应过不会伤害我的孩子,你不仅不守信用,且心狠手辣,人面兽心!”
“对不起。”程玄璇低着头,没有半句辩解。她的确做了错事,无论是鬼迷心窍,还是一念之差,都改变不了已发生的事实。就算宓儿要杀了她泄恨,她也不会还手。她对自己太失望了,她这一生连一只蚂蚁都不忍踩死,现在却杀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宓儿冷笑连连,但不再理会程玄璇,转而对司徒拓道:“将军,宓儿失去的孩子,也是将军您的孩子,难道将军就这样任由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你有什么想法?”司徒拓低沉地接话,听不出喜怒。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宓儿一直谨记将军府的家法,将军自己却忘记了?”宓儿苍白的面容加上阴恨的眼神,在烛火的照耀下近似地狱厉鬼,光影摇曳忽明忽暗,更添凄寒幽冷之气,“将军府家规第八条,蓄意害人,情况轻者鞭笞训诫,严重者送官查办。宓儿知道将军定会袒护程玄璇,不会把她送官查办,但是我要亲手鞭笞她,以祭奠我枉死的孩儿!”
“好。”在司徒拓出声之前,程玄璇率先颔首应诺,“我罪有应得。”
“你确实罪有应得!”宓儿冷冷地恨声道。
司徒拓睨了程玄璇一眼,再掠过宓儿狠厉的眸子,继而淡淡扬声道:“来人!立刻取我的鞭子来!”
第四卷 第三十一章
鞭子在手,司徒拓的唇角微扬,掠过一道凛冽的弧度,大手骤然抬起!
只听锐利的“啪”声,鞭尾凌空划过,竟生生打破房顶的屋瓦!
“清舞!下来!”冷厉的喝声从司徒拓的口中迸出,语气阴沉冷酷,方才淡然的表情已敛去,只余浓烈的肃杀。
程玄璇一怔,仰起头来。屋顶上毫无笑意的冷笑声清晰传来,一袭似火红衣蓦地破顶降落,现身于房内。
凤轻舞艳丽的面容冷若冰霜,嗓音透寒:“司徒拓,看来你是要和我决裂了。”
“你自己说!你对玄璇做了什么?”司徒拓毫不动容,冷着脸色,黑眸森冽无情。若非他进宫时遇见空玄子,也不会知晓其中蹊跷。清舞此次过分至极,已超过他能容忍的底线!
“我做了什么?害你的小妾失去孩子的人,可不是我!”凤轻舞抿起红唇,明眸倔强,并不示弱。
“你从龙朝人手中偷得蛊毒,催眠玄璇亲手伤害宓儿,不就是要我因此对玄璇失望?很可惜,你的诡计败露了!”司徒拓的脖颈隐隐暴起青筋,手里软鞭一扬,丝毫不留情地甩向凤轻舞!
凤轻舞纵身一避,冷笑道:“那又如何?你的小娘子伤人是事实,她不能原谅慕容白黎害她落胎,难道她就能原谅自己?”
听到此话,程玄璇浑身一震,脑子逐渐清明起来。原来她和白黎一样,中了蛊毒,才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但凤轻舞说的没错,饶是如此,她也无法原谅自己。
“清舞,你这么做你又能得到什么?”司徒拓眯起黑眸,眸底寒光乍现。很久了,他已经压制自己的暴戾脾气很久,这次是清舞逼人太甚!
凤轻舞闻言突然放声大笑:“我能得到什么?我早已经什么都得不到!既然这样,倒不如玉石俱焚!”
“好!很好!”司徒拓的眸子眯得越发细,危险的气息也越发重,手腕一抖,软鞭犹如毒蛇直袭向凤轻舞!
怎料凤轻舞竟一动不动,没有半点闪避,硬是承受了这一鞭!刹那间,一道长长的血口印在她美艳的玉容上,触目惊心!
程玄璇愣了愣,喏喏出生:“拓,够了……”孰是孰非已经分不清了,谁的罪孽更深,也都不重要了。憾事已铸成……
司徒拓冷冷盯着凤轻舞,薄唇里吐出一个字:“滚!”
凤轻舞突兀地扬唇而笑,笑魇如花,开至荼蘼。脸上鞭伤的血滴滴滑落,她没有费力去擦,静静地转了身,决然举步离去。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心像是被挖空了般,凉飕飕的,空荡荡。嘴角噙着木然的嫣笑,她没有回头,一直走,走出了偌大的将军府,也等于走出了她所爱的男人的世界。
身后,一声低沉的叹息紧随:“这又是何苦?为什么不把话说明白?”
凤轻舞的脚步未停,口中的话语轻得几不可闻:“我确实妒忌。”
一句简单的坦言,道尽了她深埋心底多年的心酸。
靳星魄没有再跟上去,凝眸望着她红得绚烂的身影渐行渐远。
*
这一厢,纠葛还未落幕。
刚才的突发情况,宓儿冷眼旁观,等到凤轻舞离去,她才幽怨地开了口:“将军,这就算是给了我交代?”她大而黑的眼睛里盈满怨毒,直射向程玄璇。
司徒拓淡淡扫了宓儿一眼,并不理会,反而走近程玄璇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璇,不要把所以责任都揽上身。”
不待程玄璇说话,别人已厉声道:“大仁大义的镇国将军,原来就是这般护短之辈?”
司徒拓不紧不慢地揽住程玄璇微颤的身子,才抬眼道:“宓儿,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但罪魁祸首并非玄璇。”
“她一章拍死了我的孩子!她如何不是罪人?她应该下第十八层地狱!”宓儿恨得龇牙裂目,若不是身体尚虚,她定会扑上去把程玄璇掐死!
“是,我是罪人……”程玄璇低低地承认,垂着头俯看自己的右手。洁白的手指,没有血渍,可她仿佛能看见一大片猩红,刺痛了眼,刺痛了心。她也曾是将为人母的女子,所以她懂得,失去宝宝的那种痛。
“你既认罪,就不要躲在男人的护翼下逃避责任!”宓儿的目光一转,尖锐如刀,落在司徒拓手中的鞭子上,“今日你若不让我亲手鞭笞,我誓不罢休!即便来日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拓,把鞭子给她。”程玄璇举眸看向司徒拓,轻轻地道。
司徒拓握鞭的手不松反紧,硬着声道:“宓儿,你说我护短也好,说我薄情也罢,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鞭打玄璇。如果你一定要泄恨,就打我。”
宓儿:“呵!”了一声,神情冰冷,寒声道:”将军,你我虽无夫妻之情,但至少有夫妻之名。现在我们的孩子死了,将军似乎一点也不伤心,一点也不在乎。将军的确薄情寡性。”
司徒拓的面色倏地一沉:“宓儿,那孩子到底是谁的骨肉,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此话一出,宓儿和程玄璇同时震住!
“拓,你说什么?”程玄璇疑问。
“将军!你休要血口喷人!”宓儿缓过神来,激愤反驳,“宓儿自问一向深居简出,从未和其他男子来往,又岂有机会红杏出墙!”
“你一向深居简出没错,但那是你怀孕之后的事。“司徒拓冷淡道,本来我想在你养好身子后再与你谈此事,但你口口声声说那是我的子嗣,也就别怪我不体恤你眼下身体虚弱。”
“你、你胡说!”宓儿情绪激动,一口气不顺猛咳起来,但仍是咬定自己实为清白,“咳咳!咳!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没有红杏出墙!”
“如果你怀的是我的骨肉,清舞不会害你。”司徒拓的语气很淡,幽深黑眸中浮现浅浅的感叹。虽然他气球我手段极端,但清舞对他的情意,他心里十分清楚。可是无论如何,清舞还是伤害了玄璇,这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一点。
“单凭此就能断定?将军,你的话也未免太可笑!”宓儿依旧矢口否认,神色强硬,只有圆眸里隐约闪烁过无助的微光。
“不见棺材不掉泪!”一道冷漠的男音自房门口传来。
“你是谁?”宓儿犹如惊弓之鸟,不安地看去。
靳星魄大步踏入房中,冷声道:“凤轻舞不说,那就由我来说。事实上,凤轻舞一直关注着将军府里的动静,包括府中每一个女人。你当初去城隍庙祈福,认识了一个落魄书生,后来两人发生苟且之事,但谁知那书生意外落水溺毙,你却已珠胎暗结。于是你趁司徒某天酒醉之时,……还要我再说下去吗?”
宓儿瑟瑟颤抖,震慑得说不出话来,失血的脸苍白如纸,眼眶里泪水涌动,再也否认不了。
“靳星魄,你怎么知道?”程玄璇很轻地开口问。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靳星魄淡淡地耸了耸肩。他原本是查程玄璇反常的事,才一并查了凤轻舞的底,没想到越知道越多。这几年来,凤轻舞为司徒拓做了很多事,甚至暗中为他潜入敌营探军情,助他攻城掠地。只可惜那女人太硬气,什么事都肚子吞咽,不肯放软姿态,也不肯坦白说。
“宓儿,我并不想追究这件事,也希望你能放得下。”司徒拓沉声道,而后牵着程玄璇的手离开厢房。谁欠谁更多,他不想计算。他只想保护自己爱的女子。
“放下?呵呵……如何放得下?我连唯一的希望都没有了……”房内,宓儿幽幽戚戚地自语,悲绝而无力,“我已经失去爱的人,上苍还要残忍地夺走我的孩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程玄璇走至房外,听见里面模糊传来的喃声,心里难受得紧,忍不住挣脱司徒拓的手,跑回房中,蹲在床铺边,对宓儿温声道:“宓儿,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还能失去希望,给我一个机会补偿你好不好?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我是真心诚意的。人生不完满的事情总是那么多,我自己这一路走来也时有失望,但终是挨过来了。宓儿,你还这么年轻,你还会遇到另一个爱你的男子,还会再次孕育一个新生命。人生一定会有光明和温暖,只有你愿意去相信。”
“光明?温暖?”宓儿怔怔低念,眼中戾气散去,却更显悲哀,“我感受不到了……我是个不清不白的女人,我一无所有了……”
“不会的,你可以重新开始的。”程玄璇伸出右手,握紧她同样冰凉的手,诚挚地道,“如果你不介意,我把黎明绣坊转送给你,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将来如果遇见好的男子,他若真心爱你,就一定不会介意你的过去。”
宓儿抬起眸来,有些空茫地看着她:“你这是在补偿我吗?你也只是受人控制罢了。是我自己命薄,不配拥有幸福。”
程玄璇不由鼻酸,是她打破了宓儿幸福的幻想,她有义务照顾宓儿的余生。
一门之隔,两个高大的男子负手而立,闲散地谈话。
“这次的事,也不尽然是坏事。”靳星魄瞥了房门一眼。
“怎么说?”司徒拓淡声接言。
“程玄璇懂得宽慰别人,那么她自己的心境也将会豁达了。”靳星魄简略地道。
“我应该谢谢你及时告诉我宓儿的事。”司徒拓对他颔首致意。
“我只是关心程玄璇,并不是关心你,所以不需要谢我。”靳星魄懒懒地睨着他,“我大概上辈子欠了程玄璇,这辈子总是想为她做点事。司徒,我警告你,如果以后程玄璇过得不幸福,我唯你是问。”
“我不会给你唯我是问的机会。”司徒拓扬唇淡笑,自信傲然。
“最好如此。”靳星魄的褐眸微闪,亮着一样傲然的光芒,身形一跃,已飞上墙顶,“我就好人做到底,把慕容白黎给揪出来!你们等着!”
话音未消,人已无总。程玄璇从厢房里出来的时候,只看到司徒拓一人极目望月,不解道:“拓,你在看什么?”
“看夜色。”司徒拓收回视线,揽住她的双肩,与她对视,“璇,夜空晴朗,我们往后的日子也会一样晴朗。”
“会吗?”程玄璇犹有不确定。这一整日发生了太多事,虽然现在宓儿不是那么恨她了,但想起她和宓儿都是失去了孩子,她的心就抽痛。
“会。”司徒拓点头,很是笃定。
“拓,我好累。”很轻地依偎在他的胸膛,程玄璇闭了闭眼,打自内心地叹息,“如果从此以后可以什么都不要再想,那就好了。我想自私地躲在你的怀抱里,不再经历任何风雨。”
“这样的愿望并不自私,我会为你实现。”司徒拓微微侧头,亲吻她的发丝,“倘若我再让你受苦,就让上天惩罚我下一世当女人。”
程玄璇不禁笑了:“原来当女人是种惩罚。”
“因为看着你受了那么多苦,我才知当女人着实不易。”司徒拓低声说。
“拓。”轻唤他的名字,她心中有种酸酸的感动。
司徒拓不语,薄唇缓缓下移,印上她的脸颊,然后贴上她的唇瓣。没有激烈纠缠,只是这样安静地亲着她,感受着她的气息。
半空中明月皎洁,宁谧的光辉洒落在两人贴近的身上。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转动,世间烦恼也褪尽了。
没有人在意那一只垂直无力的残废的手,也没有人留意庭院角落里有一双灼灼的大眼睛。
第四卷 第三十二章
月已过中空,夜很深了。程玄璇静静地躺在床铺的一侧,身体分明已累极,但脑子却无法停歇下来。她的宝宝没了,宓儿的孩子也没了,这其中可有必然的因果联系吗?恐怕并没有把。他不再恨白黎了,可是无法就此原谅自己。虽然她是因为受了蛊毒才神智失常,但非自愿杀人亦是杀人。她做不到像凤轻舞那般恣意,她做不到没有一丝愧疚。
像是感受到她纷杂的思绪,身旁的司徒拓环过手臂,从背后把她抱在怀中,低声道:“璇,我知道你善良,但这次的事责任并不在你。宓儿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伺候着,以后也不会亏待她。”
程玄璇缩在他胸前,沉默无言良久,才轻轻地开了口:“宓儿背叛了你,你不介意吗?”
“在我看来,那不叫背叛。”司徒拓低沉悦耳的嗓音在静夜里浅浅淡淡的,分外平和,“从前我未必懂,但现在我已经明白。我从未爱过宓儿,那么她爱上了谁又与我何关。如此说你也许会觉得我凉薄,但我心里确实是这样的想法。如果真要去算,或许是我对不起她在先。我让她进了门,但没有改过她关心和爱护,也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得到幸福。不只对她,对府中其他曾存在过的女人而言,我都是一个薄情郎。”
“要分清楚对与错,似乎很难……”程玄璇喃喃着,心中迷茫,自语道,“你算是一个好男人吗?好像并不算。我算是一个善良的人吗?也不算吧。是非黑白,我有些分辨不清了。”
司徒拓却低低地笑起来:“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男人,但以后我会学着做一个好男人。而你,你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善良美好的女子,如若不是,我又怎会爱上你。”
他这一番话说得十分顺口,理所当然且云淡风轻,程玄璇却心头狠狠一震。爱?他说他爱她?!暖暖的幸福滑过心底,同时又有一股酸涩的悲凉混淆在一起。他爱她的善良,可如今她洁净的心染了污渍,那么她是否已不再值得他爱了?
“又在胡思乱想了?”微凉的唇印在她的颊边,他柔声道,“小傻瓜,你非要让‘善良’成为你的枷锁吗?你是要我跟着你一起难过吗?”
程玄璇不语,转过身来,就着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凝望着他。今夜的她,格外的温柔,深邃的黑眸仿佛天上明亮的星,刀削般刚毅英俊的脸庞也柔和了几分,让人看着看着就忘记了烦扰的现实,不自知地陷入他似有意似无意编织起来的情网。
“竟看我看痴了?”他的笑声渐渐大起来,薄唇扬起的弧度霸气而愉悦。
她这时才缓过神来,呐呐道:“拓,我问心有愧……”
司徒拓慢慢收敛了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璇,这是一场意外,谁也不想的意外。如果你始终觉得愧对宓儿,那么今后就好好照顾她,但前提是你必须先照顾好自己,这样才能有余力照顾别人。”
“照顾她,和照顾好自己……”程玄璇轻声念着,闷堵纠结的心情在无形间似得到了一点纾缓。
司徒拓望着她,抬手轻柔地拂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不再赘言。有些事他没有说,其实按时间算宓儿并非怀胎九月,而是足十月了,也就是说临盆就在这几日的事。造物弄人,徒呼奈何。幸好宓儿本性温顺,不是擅于记恨的人,加上她可能也惭愧着出墙之事,所以最终只是怨天而没有尤人。
“拓,你会想要找白黎报仇吗?”程玄璇忽然问。
司徒拓微怔,垂下眸子,清淡道:“等找到人再说。”就算他不打算报仇,他和白黎之间只怕再也回复不到从前,或许,早就不可能再像从前了。
“答应我,不要报仇好吗?”程玄璇在被子里伸出右手,寻到他的手掌,与他十指交握,“经过这么多事,我才知道,原来生命是那般可贵,原来爱是那般光明温暖。我们不要急着仇恨,好吗?”她迷失神智的那段时间,她并不是完全没有记忆,她还记得心底藏着冰冷的恨火的感觉,那笔受刑更加痛苦。
司徒拓很轻地点了下头,另只手却覆盖在她的左手上,黑眸显得暗沉,神情有些复杂。他之前在宫中遇见空玄子,向他询问关于玄璇的手能否医治的问题。空玄子说,若想要玄璇的手臂完好如初,必须打断肘骨重接,再要用药通经活血。
“拓,其实我废的只是左手。”程玄璇不知他心中所思,只以为他心疼她的残疾,便轻声宽慰道,“并不太影响日常生活,没有关系的。”
“你的手能治得好。”但是他不舍她受那样的痛楚。
“嗯。”程玄璇微微扬唇,只当他在安慰她。
“睡吧,夜很深了。”知她误解,但司徒拓没有解释,只是把她搂进了胸膛,不由抱得更紧些。
“拓……”挨在他的怀里,程玄璇轻轻地唤道。
“怎么?”手劲略松了点,司徒拓将下巴轻搁在她的发顶,低声应道。
“没事,我想唤你的名字而已。”心情有些甜,又有些酸。这一刻的幸福,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她竟觉得有点凄凉。
“小傻瓜。”他的语气隐含宠溺。
“那你是大傻瓜。”抛开心中悲愁,她微笑着回嘴。
这次司徒拓没有和她斗嘴,大掌沿着她的背脊缓缓抚摸,一下下顺着,轻柔的手势似在哄着她入睡。
“拓,明天会是晴天吗?”她轻轻地问。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似乎还有什么将要发生。
“会。”司徒拓笃定而有力地回答,“即使不是晴天,即使狂风暴雨,我也定会把你纳在羽翼下,不让你受半点苦。”
伸手回抱他,闭上了眼,程玄璇口中很低很轻地说了一句:“小傻瓜爱大傻瓜。很爱,很爱。”
司徒拓的身躯顿时一僵,半晌,才恢复正常。黑暗中,他的唇角一点点扬起,无声的,但肆意的。
第四卷 第三十三章
清晨醒来,枕边不见司徒拓,程玄璇心中突地一紧,莫名感到慌张。急急爬起来,裹了外衣开了房门,看见偌大庭院中那舞剑的高大身姿,不由愣了愣。拓已经服了解药?他快要恢复内力了?
明朗的阳光照耀着司徒拓颀长的身躯,他的周身笼起一圈光泽,英俊挺拔得犹如天上神祗,程玄璇不禁看得痴了。
剑锋一收,司徒拓回身向她看去,扬唇淡笑,视线往下掠去,敛了笑意,浓眉皱起,走近她,不悦道:“地上冰凉,你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程玄璇这才回神,低头看去,白皙的脚丫光裸着。她微窘地拉着裙摆盖住双脚,喏喏地道:“我以为你不见了。”
司徒拓一把将她横抱起来,低低笑道:“原来你这么粘我,我今日才知道。”
程玄璇脸上飞红。她也不知道自己原来已经这样倚赖他,有他在身旁才能感到心安。
进了房间,司徒拓把她放在床榻上,弯了身取起她的绣花鞋,瞅了半晌,突然握住她的脚踝,竟亲手为她穿鞋。
“拓……”她脸上的绯红越加艳了,声如蚊讷,“我自己穿。”
“都穿好了才说?”司徒拓拍了拍手站起身,笑睨着她。她羞涩的模样,那般动人。
程玄璇低着头站起来,不语地走去梳妆台洗漱。司徒拓斜靠着床柱,直勾勾地盯着她,似是饶富兴味。
他紧锁的目光让她感觉十分不自在,忍不住扭头瞪过去:“你做什么盯着我看?”
“我爱看便看,你有意见?”司徒拓懒懒地勾起薄唇,似笑非笑。
“洗漱有什么好看?”程玄璇没好气地唾道。
“洗漱是没有什么好看,不过你很好看。”极是顺口,一句情话从司徒拓嘴里吐出。
程玄璇微怔,举眸望着他。他的心情似乎很好,是因为即将恢复武功的缘故吗?
司徒拓走到她身边,拾起镜台上的木梳,漫不经心地替她梳着长发:“你昨夜做噩梦了?”
“嗯?”程玄璇怔仲,“有吗?我不记得了。”
“既是噩梦,不记得就罢了。”司徒拓低沉的嗓音近在耳畔,顿了顿,又清淡地说了一句,“你在梦里喊着我的名字。”
程玄璇没说话,心中念头一闪,忽然明白了过来。他今天心情好的原因,是她昨天做梦唤他的名字?
“你不是说我做噩梦吗?”她疑问。难道他就是她的噩梦?
“是,你向我求救。”司徒拓的唇角慢慢扬起,甚是愉悦。
“哦……”她的头微垂,洁白的颈脖泛起淡红。其实她心里从来没有别人,而到如今更加不会有别人的位置。
“抬起头来。”司徒拓绕道她面前,指尖抵着她的下颚,轻轻托起她的脸。
“怎么了?”她不解地看着他,不经意地跌入一双黑如墨玉的眸中,才一闪神,唇上倏地一热,已被他温热的气息包围。
炽热的吻蜿蜒顺下,贴上她原已发烫的脖颈,沿着那片柔嫩的肌肤,他蓦地含住她的耳垂,轻轻一咬。
“唔!”她低呼一声,忙推开他。
隔着半丈距离,司徒拓定定地望着她,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快意至极。
程玄璇心中羞恼,斥道:“色胚子!一大早就发情!”
司徒拓却一点也不生气,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当着她的面三两下撕成碎片。
“是什么?”程玄璇狐疑地望着一地碎纸。
“休书。”司徒拓敛了笑声,压低身子向她倾去,黑眸隐约浮起烈光,霸道地道,“这辈子你都别想再逼我写一次休书!”
程玄璇愣住,这是昨日他进宫和皇上讨回的休书?他说的其实没有错,当初她使计逼他休了她。那次的事,对他来说,是一种羞耻吧?
心中一软,她轻声道:“拓,对不起。”他层伤她的身,她却伤他的心,甚至伤了他身为男人的自尊。
司徒拓的黑眸一暗,手臂一展将她搂紧怀里,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吻上她的唇。似发泄般,他吻得很是用力,啃噬地吸吮着,间或用齿咬着她粉嫩的唇瓣。良久,才松开了她。
“别跟我说对不起,以后都不许说。”他的声音很沉,大抵是回忆起那段往事,“如果同样的事再来一次,我不会那般轻易饶了你。”
“不会再有了。”她轻轻摇头,“我们都不要再互相伤害。”
“嗯。”他低声应着,眼光落在她被吻得红肿的唇上,微有歉意,俯头轻柔地亲了一口,不再言语。
丝丝缕缕的情愫弥漫在两人之间,宛若外面温和明媚的阳光,暖人心脾。
正静谧着,房门口一声轻咳响起。
转头看去,是管家端着早膳候在门外,身边挨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男孩。
“卓文?”程玄璇轻唤,向男孩伸出手去,但又犹豫地收了回来。卓文的大眼睛里似乎闪着异样明亮的光芒,过于亮,竟让人不敢你直视。
“爹。”小男孩恭敬地唤了一声,并没有理会程玄璇。
司徒拓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管家快速地摆放好早膳,识趣地退了下去。
“卓文,用过早膳吗?一起可好?”程玄璇温声问。
“谢谢干娘,卓文已经用过。”小男孩板着小脸,话语礼貌而生疏。
司徒拓牵着程玄璇在桌旁坐下,才淡淡开了口:“卓文,有什么事?”
小男孩似就在等这句话,小嘴一抿,咚地跪下,小小身子挺的笔直,一字一顿道:“卓文恳请爹不要赶娘亲出府。”
程玄璇有些愕然,司徒拓却好像早已料到,淡声道:“起来再说。”
但司徒卓文非常倔强,抿着唇不吭声,跪地不起,目光决然。程玄璇不忍心,走去拉他起身,却被他甩开手。
“拓?”程玄璇有点无措地看向司徒拓。
司徒拓回看了她一眼,转而对司徒卓文沉声道:“卓文,我并非赶你娘走,只是你娘身体不适,我另觅一处宅子让她静养,你随时可以去看她。”
程玄璇留意到司徒拓并不以“爹”自居,而是用“我”字。
“娘亲不记得卓文,只记得爹,爹就这样狠心让娘亲无人可依吗?”司徒卓文直直地跪着,小脸上表情格外沉稳,说的话亦成熟有条理。
“我会安排下人好好照顾你娘,你娘不会无人可依。”司徒拓轻描淡写地回道。
司徒卓文的眼神黯然了下来,许久才又抬起眼,望向程玄璇,很轻地问:“干娘,你一定要赶我娘走吗?”
程玄璇闻言心头一颤,还未出声又听卓文道:“干娘,你要像对那个宓儿一样对付我娘吗?你要赶尽杀绝吗?”
程玄璇震住,惊得说不出话来。
突听“嘭”地一声巨响,司徒拓拍着桌子猛然站起来,怒道:“卓文,你在说什么?”
司徒卓文的小身子隐约抖了抖,但仍是极倔,嘴角抿起,不去不服道:“卓文亲眼所见,干娘推倒那个宓儿,害她失去腹中孩子。如果爹非要赶娘亲走,卓文就把干娘害人的事宣扬出去。”
司徒拓的脸色阴沉,手掌忍耐地紧握成拳,口中迸出压抑的一句话:“你先出去,我会考虑。”
“谢谢爹。”司徒卓文没有惊喜,只是平淡而恭谨地伏身磕了头,才站起离去。
程玄璇心中悚然,她从没想过,卓文早熟至此,十岁孩童居然懂得计算。虽然他的威胁还是显得有些稚嫩,但如此想法已经让人惊骇。可再转念一想,若不是被逼急了,他也不至于这样。他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吧?可怜他从未得到过。
“拓,就让傅凝霜留下吧。”程玄璇温言开口,心里酸涩,“至少等她恢复记忆再做打算。”
司徒拓望着她,阴鸷的眸色稍显缓和,但没有接话。卓文究竟是不是他的儿子,他至今都不清楚。凝霜背叛了他,而他依然养着卓文十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拓?”见他冷着脸兀自出神,程玄璇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自会处理。”司徒拓眯了眯眸子,似在寻思着什么。
“你预备如何处理?”程玄璇不太放心。无论怎样,卓文都是叫她一声干娘的,就算如今卓文心中已经不认她了,但她还是关心他,仍记得最初的时候,他那别扭却可爱的模样。
“这些年来我和卓文一直都不亲近,现在凝霜回来了,就让他们母子一起生活,这对卓文应该也是好事。”司徒拓简单地说道,便拉着她重新坐下,递了汤匙到她右手中,“这碗燕窝粥是我特地吩咐厨房做的,快吃吧,都凉了。”
程玄璇依言低头喝粥,心里却在想着他刚才的话。他的意思就是让卓文和傅凝霜一起搬出去,这样好吗?卓文会愿意吗?
“你的头再低一点,就掉进碗里了。”见她心不在焉,司徒拓以指节轻敲桌面,淡嘲道。
程玄璇抬头,水眸带着迷蒙和疑问,凝望着他。
司徒拓不由低低一叹,无奈地道:“别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什么都招了。”
“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程玄璇忽地聪明起来,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在附近县镇有一座宅子,我准备让凝霜和卓文去那边住。”
“你要叫他们离开京城?”
司徒拓颔首。程玄璇无语,她怎么觉得他越来越果决悍然了?又或者,他根本就是这样的男子,是因为她才变得拖泥带水。
司徒拓淡淡瞥了她一眼,语带警告:“你那动不动就冒出的善良之心,现在最好给我收起来,不然我会找个穷乡僻壤让凝霜他们居住。”
程玄璇大怔,脱口奇道:“你怎么这样?那是你以前的妻和你的儿子,又不是我的妻和儿子,你威胁我做什么?”
“你有这个觉悟最好。”司徒拓又睨了她一眼。
“你好像在嫌我多管闲事?”程玄璇悻悻然,他那眼神就似在看一个笨蛋。
司徒拓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程玄璇闷闷地低下头,继续喝燕窝粥,可不知怎的,她的唇角抑不住地弯起来,心里无端有些甜。她真的变自私了,可自私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司徒拓冷不防地凑近她,就着她手里的汤匙喝了一口粥。
“你自己不是有一碗么?”程玄璇疑惑地看了看他。
“你偷笑得那么甜,我想尝尝你这碗粥有什么不一样。”司徒拓勾唇一笑,戏谑地回视她。
“我看你才不一样了。”程玄璇小声嘀咕,“不知道你吃错什么药,变得这么吊儿郎当。以前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现在却像登徒浪子。”
“你大可以大声一点说我坏话。”司徒拓闲闲地讽道。
“我就是喜欢小声地说你坏话,怎样?”程玄璇存心和他唱反调。
“那你继续吧,我耳力好,听得见。”司徒拓不理她,径自握着她的手舀她碗里的粥,送到自己嘴里。
“喂!这是我的粥!”程玄璇懊恼。
“你的不就是我的。”司徒拓吞下一口粥,才慢条斯理地回道。
“我的就是我的!”程玄璇瞪他一眼,防备地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
“小心呛着。”司徒拓一边旁观一边说风凉话。
“不用你……咳……你管……咳咳……”一口粥堵着咽喉,她果然呛了起来。
“璇?没事吧?”司徒拓忙伸手在她背后拍着,帮她顺其,见她越咳越厉害,不禁紧张起来,“我去叫陆大夫过来!你等着,很快!”
“不用去……呵呵……”程玄璇又咳了几下,满脸涨红,但却笑了起来。她和他都不是小孩子了,却还这么幼稚地抢粥。可是,她心底是那么的快乐。
“喝口水,来,慢一点喝。”司徒拓依旧拍着她的背,一手倒了杯茶水递到她嘴边。
程玄璇慢慢地喝了,不再咳嗽,泛红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虽然他拍得她的背有点痛,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让她感到温暖。
只是,可惜,她的笑容没有维持多久,就僵住了。
因为,门口一道熟悉的嗓音清晰传来——“玄璇。”
那长身玉立,那一袭俊逸白衣,依旧如昔,但此刻看起来她却觉得有些晃眼,有些刺目。她残疾无力的左手隐隐地疼痛起来。
第四卷 第三十四章 愧疚自残
那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如今消瘦得几乎不成样子,双颊凹陷,颧骨高耸,本来漂亮明朗的狭眸黯淡悲戚得让人不忍睹视。
“玄璇。”很轻的唤声,他微哑的嗓音里夹杂着浓浓的愧恨。
“白黎,你回来了。”程玄璇慢慢走近他,声音亦是清浅,低垂的左手却似有自己的意识,不断地隐隐抽痛。
白黎扬唇微微一笑,却笑得极是苦涩,低低地道:“是,我回来了,回来领罪。”一身罪孽,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吧?
“领罪?皇上怪责你失职?”程玄璇蹙起眉心,关系地问。
白黎摇头,无言地凝望着她,狭眸玄黑而郁悒。他知晓她善良,但没想到她竟一句怨恨的话都没有。可越是如此,他越无法原谅自己。
“你……”程玄璇话语一顿,轻叹一声,温声道,“我不怪你,你也别怪自己。”如果说白黎是个罪人,那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经过宓儿的事之后,她已经明白,人各有命数,恨是最无力的东西。与其怨天尤人,不如积极面对。她需要补偿宓儿,但她不需要白黎补偿她,因为她比宓儿幸运,她拥有爱她的男子。
想及此,不由回头望向身后的司徒拓。司徒拓脸色平淡,跨近两步,淡声道:“白黎,一切只是阴错阳差,责任不在于你。”
白黎扯了扯嘴角,划出一个破碎的笑容:“我听说玄璇的左手废了,是我那一掌导致的吧?”
司徒拓和程玄璇对看一眼,都沉默着没有回答。
见状,白黎笑得更苦,神情愈加惨淡,哑声道:“我害你们失去孩子,现在无论做什么也弥补不了了。而玄璇的手……”他没有再说下去,目光落在程玄璇的左臂上,怔怔良久。
程玄璇轻咬下唇,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为什么这么痛?她的手像是认得仇人般,剧烈疼起来。
“玄璇。”白黎抬起眼,和她平视,语气异常的平静,“我无法为你做什么,只能赔你一只手。”
未等她反应,迅雷不及掩耳的,白黎猛然抬起右手,狠狠一掌拍在自己的左臂上!
只听“喀”地一声,骨头折损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程玄璇大惊,急呼:“白黎!不要!”
但为时已晚,白黎已经痛白了脸,冷汗渗满额头,左臂软绵无力地垂直着。
一旁的司徒拓抿着薄唇一言不发,举步跨出房门,疾行而去。
程玄璇顾不得司徒拓要去哪里,慌忙抓住白黎的手,急切道:“伤得重不重?你怎么这么傻!就算你伤了自己我也不会因此好起来啊!”
“就当我是为了减轻自己心里的愧疚吧。”白黎轻声说到,汗滴滑落额鬓,面色更显惨白,眼中却有几分痛快。他自残,是因为他恨自己。他伤害了自己深爱的女子,从今往后,他就彻底失去爱她的资格了。这和旁人无关,和司徒也无关,是他自己对感情的定义。
“白黎……”程玄璇的眼眶发红,哽咽道,“你明知我不会怨你,你还要这样做,不是存心让我于心不安吗?”
“玄璇,从前你因司徒而吃苦,我心中一直想着,倘若换了我,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我一定会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但是,我竟然亲手伤害了你,而且是那么深重的伤害。我想我确实不配,不配拥有你。也许上天就是要我明白这一点。”这一番话,他说得很平稳,额上的冷汗却更细密了,春色逐渐泛白,虚弱而凄凉。
“不是,不是这样的,你一直很好,对我很好。你是尊贵优雅的皇族男子,是我不配。”程玄璇的眸中水泽波动,连连摇头。
白黎不再说话,身子依靠着门柱,淡淡笑着,眸光却悲凉至极,那是一种无声的绝望,不剩半点希望的火光。
远远的,居苑门口,司徒拓和陆大夫快步走来,片刻就到了房前。
“陆大夫!你快替白黎看看!”程玄璇忙道。
白黎却不理会,单手撑着门板,径自离去。
“白黎!”程玄璇焦急大喊,正要追上去,却被司徒拓止住。
“陆大夫,劳烦你跟着白黎。”司徒拓沉声对陆大夫交代道,“他若不肯医治,你就告诉他,我会禀告皇上。”
陆大夫点了点头,便匆匆地追去。
一时间,原地只余下程玄璇和司徒拓两人。
“拓,我们不一起去吗?”程玄璇犹觉担忧。方才隐痛的左臂不知不觉间已无痛楚。她心底最深处,原本多少还是有些怪责的吧?可是她真的不恨白黎,他不需要那样做,不需要那般决绝。只要他一句抱歉,她就能够释怀了,为什么偏偏要极端地自戕呢?
“陆大夫去就够了。你去了反而会刺激白黎。”司徒拓的神色沉稳,看了她一眼,又道,“白黎自残,和你之前等着宓儿鞭笞你是一样的。”那是赎罪的心态,个中复杂情绪,只有当事者才最清楚。
程玄璇微怔。一样吗?可是白黎似乎自责更深。是因为他对她有情的缘故吗?但是,他的情,她永远都回报不了……
“你心软了?”司徒拓莫名冒出一句话。
“什么?”程玄璇不解。
“白黎爱你甚深,你可感动?”司徒拓的黑眸幽深,晦暗不明。
“感动。”程玄璇诚实地回道。
“有没有感动得想以身相许?”司徒拓似漫不经心地问。
“你在想什么?”程玄璇微有恼怒,“这种时候你还想这无聊问题!”
司徒拓半眯起眸子,逼近她的脸,语气霸道:“你最好收起你那泛滥的爱心,白黎的手伤和你相同,都有救。你可以感动,但别给我想着什么回报他的情。你这一生只能爱我一个,你的全副心思都要放在我身上。听清楚了没有?”
“你——”程玄璇愣住,不禁语塞。他简直专制得不讲理!可他根本就是这样的男子不是吗?
“我如何?你若现在开始觉得白黎比较好比较温柔,那也是来不及了。”司徒拓勾了勾薄唇,狂傲道,“你注定是我的女人,也只能是我的女人。”他不会告诉她,曾经有一度,白黎让他觉得有威胁感。
“我又没有要移情别恋,你突然间发什么疯?”程玄璇没好气地嗔道。
“我只是要你知道,白黎和你之间,无论是恩怨或情意,今日都该落幕了。以后,你安安心心地做我司徒拓的妻子,什么都别再去想,也不需揣着烦恼。你觉得欠别人的,我会替你还。你觉得别人欠你的,我会替你讨。”
“哪有人欠我?唯一亏欠我的,是你。”
“哦?”司徒拓挑起眉尾,睨着她。
“你欠我——”程玄璇故意拖长音,然后浅浅笑了开,道,“你欠我一辈子的幸福。”
“你记在账上便是。我绝对不会赖帐。”司徒拓亦扬唇微笑,柔化了冷峻的轮廓,益发显得俊朗。
“如果你赖帐,那怎么办?”
“任你处置。”她的幸福,也就是他的幸福,他又怎会赖帐。
“好,你要记牢你说过的话。”程玄璇唇畔的笑容渐浓,弯了眉眼,甜了心扉。
司徒拓但笑不语,半晌,才敛了笑,正色道:“璇,明日你随我进宫一趟。”
“进宫?为什么?”程玄璇疑惑。
“空玄子在皇宫中,受邀为皇贵妃治病。你的手伤,还有白黎的伤,或许只有他才能治愈。”司徒拓简单地解释,隐瞒了一些话没有说。其实除此之外,还因为有一个人指名要见她。
“嗯。”程玄璇没有异议地颔首。
“干娘。”前方庭院,一道稚气未脱却又分为老成的声音传来。
“卓文?”程玄璇微微一怔,直觉又将有事发生。
“干娘,卓文来向你辞行。”司徒卓文缓缓走近,俊秀小脸紧绷,一眼也不看司徒拓,只对程玄璇道,“卓文和娘亲今日就会离开,干娘可以安心了。”
程玄璇闻言心口闷堵,无言以对。
“以后干娘就可以一个人独占爹了,卓文恭喜干娘。”小小的少年话语带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盈满愤懑。
“卓文,你真觉得干娘是这样的人?”程玄璇心中揪痛,轻声问道。
“卓文并不清楚干娘是怎样的人。”司徒卓文站得笔挺,微仰着头与她对视,倔气凛然。
程玄璇叹气,转而看向司徒拓,道:“拓,就让卓文他们留下来吧。”她不要卓文恨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不忍这样小的孩子就已会恨人。
“不必你惺惺作态!”司徒卓文抢在司徒拓前面冲口道。
司徒拓的脸色一沉,开口道:“卓文,去叫你娘过来。”
见他面色不佳,司徒卓文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抿着小嘴不再出声,转了身离去。
司徒拓的神情深沉莫测,黑眸淡淡眯起,远眺居苑外。十年了,他真的很想知道卓文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第四卷 第三十五章 抚平旧伤
傅凝霜来时,神情幽怨,眉目低垂,并不吭声,却尽显凄凄楚楚之态。司徒卓文似有些不安,小手扯着傅凝霜衣袖的一角。
“凝霜。”司徒拓淡淡地开口。“虽然你现在已经不记得了许多事,但有些话,我必须明白说清楚。”
“夫君,你要赶我走,我知道。”傅凝霜幽幽地道。一声夫君唤得无限悲戚。
司徒拓的黑瞳微微收缩,掠过一道异芒,口中仍只是平淡:“当年你嫁给我,是想要有人照顾你的生活,我自问做得不够,才导致你另寻他人。我不怪你,但我也不可能再接受你回头。”
傅凝霜的身子似隐隐一颤,忽地抬起眼来。满目泪光,哀怨道:“就算我真的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这个孩子无辜,你要连他也赶走吗?”
司徒拓并不接话,顾自继续沉声道:“当年,你我成亲以来,你只在新婚之夜唤过我‘夫君’,后来我们皆以名字互称。今天你既然重叫我一声夫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坦白回答我。”
“什么问题?”傅凝霜的神色越发哀伤,妩媚的眸子泛起水光点点,“你是想问我卓文是谁的骨肉吗?可是我不记得了啊,一切事情都是你告诉我,我根本不知真相是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真有做过愧对你的事。如果你是为了你的新欢而不要我,至少不要编排那么多理由,我即便是将要流落街头,也请你留一些尊严给我。”
一旁的程玄璇听着忍不住皱了皱秀眉。
司徒拓低笑一声,嗓音却格外清冷:“如此说来倒是我薄情残忍了。你是不是真失忆,我并不想追究。但你身为卓文的娘亲,你若懂得为孩子着想,就应该说出实话。是我司徒拓的骨肉,我必不会遗弃不管。”
傅凝霜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司徒卓文,眉尖微蹙,似有迟疑。
“娘。”司徒卓文轻轻地出声,漆黑的大眼睛里盈着无法隐藏的热烈渴望,“我是不是爹的孩子?”
傅凝霜一时竟有些哽噎,眼眶里泪珠滚动,含糊不清地说:“你既叫他爹,那自然就是他的儿子。”
“娘,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司徒卓文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语,“我爹到底是谁……”
傅凝霜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脸颊,默默低泣了半响,深吸口气,倏地冷声厉喝:“你爹,死了!”语毕,她怨恨地瞪了司徒拓一眼,拉起司徒卓文的手,便要离去。
司徒卓文却十分执着,不肯移步,追根究底地问:“娘,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傅凝霜脸上的泪痕未干,但冷冷一笑,道:“他都狠心赶我们母子走了,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差别?”
“多说无用,不如就滴血验亲吧。”司徒拓的黑眸习惯性地半眯,淡淡道。
“滴血验亲?”傅凝霜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惊慌。
“你敢不敢同意?”司徒拓沉稳的语气里隐带挑衅。其实早在多年前,他就想过要滴血验亲,但据太医说,此法并不可靠。今日他故意这样说,只是想试探凝霜的态度。
“我验!”傅凝霜还在犹豫,司徒卓文已经大声说道,紧绷的小脸上颇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为什么要验?司徒,你这分明是在侮辱我!”傅凝霜的脸色陡然一沉,怒道。
“凝霜,你在怕?为何要怕?怕我揭穿你假失忆的事?”司徒拓慢慢勾起薄唇,似笑非笑。
“我没有!”傅凝霜急急否认,有些恼羞成怒,“我没有假装什么!卓文是你的儿子,你的亲生儿子!”
“是吗?你不是失忆了,又怎会知道?”司徒拓不疾不徐地反问。
傅凝霜狠狠一咬牙,豁出去般,朗声道:“我承认,我早就恢复记忆了,只不过失忆了几日而已。但是,卓文确是你的儿子。你要赶我走,我认了,可是你不能抛弃你的亲生孩子。”
司徒拓并没有马上说话,黑眸如深潭无波,暗不见底。无言良久,他唏嘘地低低一叹,道:“凝霜,其实不论卓文是否我亲生,我都不会弃他于不顾。今日我只是试你,没想到一试就试出来了。你说的话破绽百出,如果卓文是我的骨肉,为何刚才你不敢同意滴血验亲?当年你和几个商贾往来甚密,其中一个染病过逝,想来那人才是卓文的爹吧?后来你与黄姓富商私奔,怕他嫌弃你有儿子,便就把卓文丢给我。只可恨你临走前,还要伤我才甘心。若当初你就说卓文是我的骨肉,也许这十年来卓文会过得幸福许多。”
傅凝霜惊愣,身旁的司徒卓文颤声问:“娘…...是不是真的?”
傅凝霜仿佛没有听见,眼中渐渐浮起愤怒,贝齿咬破下唇滴出血来都没有发觉。毫无预警的,她突然似癫狂般咆哮:“我有什么错?!当年我嫁给你,你许诺我,无论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可你这个无能的武夫!你让我天天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我本就身子孱弱,还必须自己种菜洗衣挑水煮饭!你多久才回来一次?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你知不知道那样的日子有多难熬?我不为自己寻找出路,难道要跟着你吃一辈子的苦?!”
司徒拓抿起唇角,沉默,死寂般的沉默。
“傅、傅凝霜!”程玄璇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被气到极致的抑制,“你怎能如此无耻?夫君在外辛苦努力,作为妻子,你不觉得心疼也就罢了,你却还怪他?”
傅凝霜的眼角一瞥,瞪向程玄璇,冷笑道:“你不是我,你没有尝过寂寞空虚的滋味,你没有试过凄冷无助得想要自尽的感觉,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是!我不是你!如果我是你,如果我爱着我的夫君,就算再苦再累,我都会甘之如饴!你只是在为你的自私找借口,你、你——”程玄璇愤怒得有点结巴,纤指直指着傅凝霜,抖了半天还是没有想到骂人的词汇。
“谁不自私?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就不信你不自私!你若无私,你又怎会容不下我?容不下宓儿和她的孩子?容不下卓文?你自己做着赶尽杀绝的事情,反倒有脸来指责我,真是可笑!”傅凝霜反唇相讥,已不在乎撕破脸。她早有预感,有这个叫程玄璇的女人在,她想安心住在将军府是不可能的!如今证明她的直觉是对的!
“够了!”司徒拓低喝一声,面色阴沉,周身仿若染着凛冽的寒气,“你可以指责我过去的疏忽,但你不能迁怒玄璇,你才是那个没有资格的人。”
傅凝霜不甘不愿地住了口,狠瞪程玄璇一眼,牵着卓文反身欲走,但不料卓文猛地挣脱开她的手,泪流满面,口中大声喊着:“我恨你!我没有你这种娘亲!我恨死你了!”
傅凝霜呆住,楞楞地无法动弹。
“卓文……”程玄璇心中疼痛,上前拉住卓文的小手,柔声道,“别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干娘都会像从前一样疼爱你。”
但卓文置若罔闻,奋力甩开她的手,拔起腿飞快奔跑,一下子就消失于居苑大门。
司徒拓浓眉微皱,突地击掌两声,便见屋顶上两道黑影飞掠而下,未有一言就追上卓文离去的方向。
“拓?”程玄璇惊疑地看着司徒拓。
“放心,是我手下的人。”司徒拓简单地解释,而后目光一凛,注视着傅凝霜,冷淡道,“凝霜,夫妻一场,我不会对你落井下石。那黄姓富商既然已经死了,相信你也没有地方可去,如果你愿意,就搬去我替你和卓文准备的宅子居住。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你从此善待卓文,学会如何做一个母亲。”
说完,他不管傅凝霜是何反应,径自揽着程玄璇走回卧房,决然地关上房门。
“拓。”程玄璇轻轻地唤他。
“嗯?”司徒拓很淡地应声,在桌旁坐下,给自己和她各斟了杯茶。
“你难过吗?”程玄璇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情绪波动。刚刚傅凝霜说了那一番恶毒的话,是否已刺痛了他的心?
“有难过的必要吗?陈年往事罢了。”司徒拓的表情平静,过于平静而显得有些冰冷。
程玄璇凝望着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虽然他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是她感受得到,他心底深藏的某处地方一定被触犯了。就好像一个旧伤口被人一把撕开,剧痛而羞耻,于是不能言语。
“只是,很遗憾,卓文并非我的儿子。”司徒拓云淡风轻地道,“虽不算亲近,但毕竟也是十年的感情了。”
“所以你依然会照顾卓文的生活。”程玄璇的这一句话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她已经懂得眼前这个冷颜的男子,他十分重感情,却总是把自己的感情藏得很深。
“不只是照顾他的生活,还会如旧请夫子和武师教导他。”一切似乎和从前相同,但本质已经不同了。他终于知道真相,而真相大多是残酷的。
“拓,你是一个好父亲。”程玄璇温声道。
司徒拓却淡淡摇头:“这十年来,卓文过得很孤单。”
程玄璇不语,安静了片刻,才浅浅一笑,道:“从现在开始学习做一个好父亲也来得及。”不论是对卓文,还是她和他将来会有的宝宝。思及此,她的心仍是隐痛。可是她不愿意低迷颓丧了,她要振作积极地面对。她还需要关心宓儿的未来,这是她的责任。并且,她还想再有一个宝宝,健康平安出生的孩子,这是她的希望。
司徒拓不吭声,神色平常,黑眸却深沉,难辨悲喜。
程玄璇伸手握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轻声说:“拓,我相信你,你会是一个好夫君和好父亲。曾经的往事,错不在你,你别放在心上。”
司徒拓缓缓扬起唇角,淡笑道:“你该不是怕我郁结在心吧?我没有这么脆弱。旧伤口早已结痂,即便又被撞到了,也只是一点小痛,不足挂齿。”
“那你不早说,害我担足了心。”程玄璇微笑着嗔道。
“我是给你一个察言观色的机会,谁知你这么笨,怎么看也不明白。”司徒拓戏谑地揶揄道,隐去了晦暗的眸光,亮起明朗之色。他方才确实感到痛楚和难堪,但当看到她义愤填膺地护着他,他忽然觉得无所谓了。那不堪的过去,已彻底地过去了。
“笨人往往比较忠实。”程玄璇难得的没有和他抬杠,认真地道,“可能因为我不是太聪明,所以我一旦认定了,就不会变。外面的世界再绚丽,也无法吸引我越过围墙去窥视。”她这样说,他可明白?
“我知道。”司徒拓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你知道了什么?”程玄璇歪着头,笑望着他。
“知道你是怎样的女子。”司徒拓挑了挑眉,蓦地凑近她,啄了一下她笑起来而露出的可爱梨涡。
程玄璇羞窘,捂着脸颊瞪他一眼,才又道:“我是怎样的女子?”
“傻乎乎的女子。”司徒拓答得很快,无需思考。
程玄璇撇嘴,再瞪他一眼,不响。
司徒拓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欲要开口再接下去说,却听房外有人叩叩敲门。
“将军,陆大夫托人传口信回来。”门外,小厮恭敬地禀告。
司徒拓的神色一敛,坐着未动,扬声问道:“如何说?”
“陆大夫说,四王爷坚持不肯就医,言道这是他应有的结果。”
司徒拓和程玄璇举目对视,两人皆是面色一沉。
这时又听一道清雅女声叹息道:“将军,玄璇,不如就别勉强四王爷了,他的手残了总好过他的心废了。”
“柔儿。”程玄璇前去开门,房外一袭蓝裙的柔美女子微蹙柳眉。容色略显憔悴,正是久未见的东方柔。
“玄璇。”东方柔弯唇一笑,却笑得有点勉强,眸中氤氲难掩的忧心。
“柔儿,你为何那么说?”程玄璇问,心里疑惑,什么叫做“心废了”?
“王爷返京后,我与他见过一面。”东方柔又笑了笑,可是神情很酸涩,微扬的唇角片刻就垂了下去,涩然道,“他体内的蛊毒退去后,无法置信自己做过的事。他想……落发出家。”
程玄璇怔仲,心似被棉针刺中,瑟缩地痛了一下。她并不想要这样,并不要白黎爱她如此深。可是,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