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2-01

亦舒: 忽而今夏 下

  第七章


  回到家,爽朗的丹青怒气已经全消。
  母亲不在家,钟点家务助理煮下一锅肉汤,丹青不比沛沛,早已习惯这种寂寥独立的生活,在家与在外,都没有太大分别,相信可以适应留学生活。
  十点多的时候,丹青已经忘记刚才不快。
  沛沛电话在十二点才到。
  她小心翼翼问:“丹青,张海明是你什么人?”
  丹青哑然失笑,这话活脱脱是为先斩后奏现身说法。
  “普通朋友,一直想介绍给你,好让你在伦敦有伴。”
  “海明也是这么说,丹青,我太感激你。”
  丹青忽然丢一记书包:“君子成人之美。”
  沛沛吐出一口气,“海明说他要改造我。”
  “你乐意接受改造吗?”
  “丹青,你知道我需要改善的地方实在太多。”
  真幸福,他找到了,她也找到。
  “明天我们去游泳,丹青,你要一起来吗?”
  “不行,我要做工,沛沛,你玩得高兴点。”
  “谢谢你,丹青,谢谢你。”象只小鸟一样。
  阮丹青又恢复自我。
  真的,只要舍得放手,就可换回自由。
  葛晓佳回家来的时候,脚步浮浮,仍然似踏在九层云上。
  丹青极替她高兴。
  每个人都在谈恋爱,众人皆醉,丹青独醒。
  丹青笑了。
  上班推开娟子咖啡店的玻璃门,丹青看到两个人。
  顾自由,以及胡世真。
  小由坐在那里喝咖啡,身边一只大草篮,似去郊游。
  老胡站柜台后面,客串伙计。
  两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对望。
  丹青觉得奇怪。
  “阿姨呢?”本来不想同老胡说话。
  “艾家的丧礼,她去了帮忙。”
  小由噫的一声,“艾老先生去世了吗?”
  “不,是老太太。”
  小由说:“人生就是这点没有意思。”
  丹青发觉小由穿着大圆领无袖上衣,一条短短沙龙裙。
  神色自若,已恢复九成。
  痊愈得也真快,生命力不能说不强。
  丹青问:“你游泳来?额角晒过似的。”
  小由懒懒答:“是。”整张脸是蔷薇色的。
  她忽然挽起草篮,不想多说的样子,站起拉门。
  丹青笑道:“顾小姐,你忘记付帐。”
  桌上有两只空杯子,一高一矮,喝过两杯饮料,一冷一热。咦,顾自由坐在这里,有点时候了。
  她转过身来,放下钞票,“丹青,你要不要来?”
  那语气象足了宋文沛,敷衍性极强,并不真想丹青参加,但又不好意思不出言邀请,所以带着歉意。
  丹青笑说:“你一定约了人,我才不会不识相。”
  笑说不多讲,拉开门出去。她瘦了,背影特别修长婀娜,一等一模特儿身段。过一会儿胡世真问:“是你的朋友吧?”
  丹青看他一眼,“可以这么说。”
  “好象心事重重,”他停了一停,“这个夏天,真有点不寻常,少女们都忧郁,令到鸟不语,花不香。”
  “我可没有不快乐。”
  胡世真但笑不语。
  丹青亦懒得与他争辩。
  他又说:“或许你忘记了,当你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你一次。”
  空说无凭,谁还记得幼婴时期所发生的一切,任由他杜撰罢了。
  胡世真完全知道丹青在想什么,他微笑说:“那次是你七岁生日,你娟子阿姨偕我到你生日会,你穿一袭黄色纱裙,最别致之处,是你背着一对小小的透明翅膀,扮成一只小蝴蝶模样,记得吗?”
  丹青怔住。
  记得,当然记得,那是他们阮家的黄金时代,父母还有兴致为她开生日会。丹青低声说:“不是蝴蝶,是小仙子。”
  胡世真说:“噫,我怎么没有想到,的确象小精灵。”
  “蛋糕又香又大,”的确不由得回忆起来,“五十人都吃不完。”
  “的确是,椰子味道。”
  丹青看他一眼,“你记性的确上佳。”
  他笑笑,“也视人视事而定。”
  丹青凝视他一会儿,这个英俊的男人,到底是忠是奸。
  那次是最后一个生日会,之后,阮氏夫妇开始同床异梦的生涯。
  “那年你也是来探访娟子阿姨?”丹青问。
  胡世真点点头。
  “你为什么没有留下来?”丹青毫不放松,紧紧质问。
  “问得好。”胡世真并不介意,他说:“也只有十年交情的老朋友可以这样问。”丹青倒有点不大好意思,他对她十分容忍,当然是因为娟子的缘故,爱屋及乌。他说下去:“当时我还年轻,个性十分不羁,野性难驯。”
  “现在呢?”
  胡世真看着窗外,惆怅一会儿,才答:“我不知道。”
  即时他是奸角,也有一个好处,他把丹青当大人看待,这种态度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来说,起码值十分。
  他放下杯子,对丹青说:“娟子很快会回来,店交给你了,我出去走走。”他似乎也有心事。
  若干年前,丹青认为人到中年,一了百了,什么事都可以看通,什么结都可以解开,因为经验老到,人会变得玲珑剔透,水晶玻璃一样。
  渐渐发觉真是一项错觉。很少人的智慧随着年岁增加,不要说别人了,单是父母双亲的行为举止就是铁证。
  与少年人一般冲动、冒失、粗心、自私、愚昧。大概,大概真要活到艾老那种年纪,还真得略具慧根,才会顿悟。
  不过,届时也得收拾包袱准备到另外一个世界去生活了。
  丹青看着胡世真出门。
  相隔只一点点时候,娟子阿姨就回来了。
  丹青斟上香片茶,“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去?”
  娟子摇摇头,“ 你去了会难过。”
  “世上原有生离死别,我可以忍受。”
  娟子脱下外套,喝一口茶,抬头看了看,“世真不在?”
  “刚刚出去。”
  娟子犹疑一下,问丹青:“有没有说去什么地方?”
  “没有,附近吧,他没有换衣服。”
  “一个人?”
  丹青点点头。
  娟子看上去有点憔悴,但随即笑了,“丹青,你守店堂,我上去淋浴睡个午觉。”近年来阿姨与母亲都比较容易疲倦,对着丹青,也不隐瞒什么,“老了老了。”她们说。
  有时候午睡醒来,母亲会问:“什么时候,早上还是晚上?”
  很迷糊的样子,又不止一次说,不介意一眠不起,寿终正寝,真令丹青伤心。那一日,胡世真在傍晚咖啡店打烊时分才回来。
  娟子一直没有睡着,丹青听到楼上油轻轻碎碎的音乐声。
  他向丹青点点头,上楼去,脚步抖下一行细沙。噫,丹青想,他到沙滩去了,怪不得一脸太阳的影子。
  丹青沉默良久,把地板打扫干净,关上店门离去。
  大人的闲事,她管不着,他们总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吧。
  出了店门,街道冷清清,从前,海明会驾着小小车子等她下班。他们说,如今肯提供这种服务的男生,也越来越少了。
  丹青站在公路车站上,天落下淅淅雨来。
  她没有回去拿伞,怕打扰阿姨。
  老式言情小说中,女主角才不怕下雨,永远有一个男生,会在她身后出现,打着伞,借出他强壮可靠的肩膀。
  公路车来了。
  回到市区,天已全黑。
  一开门,就听见电话铃响。
  是父亲找她。
  “丹青,”他声音一贯浮躁不安,“稍后我想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同你说,有事与你商量。”
  丹青忙着脱下湿衣服,“你在哪里,仍住酒店?”
  “你别管我,这件事有关你母亲。”
  丹青没好气,“我母亲很好,不劳你操心。”
  “最近她每夜都盛妆外出?”
  丹青笑,“你妒忌?”
  “回答我。”
  “是,她找到了伴侣,他天天约她,不让她空闲。”
  “她这样同你说?”
  “是我自己观察所得。”
  “那你今天更要出来看看清楚。”
  “父亲,我不明白你说些什么。”丹青觉得事有蹊跷。
  “九点正,我来接你。”阮志东挂上电话。
  他不去收拾自己的烂摊子,倒来干涉前妻的私生活。
  九时正,阮志东来了。
  “父亲,”丹青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请说清楚。”
  “你母亲每晚在一间酒廊喝酒。”
  丹青笑,“这是她的自由。”
  “我也知道她有自由这样做,所以找你商量,来,我们去看她。”
  “父亲,你疯了,我们怎么可以随便去打扰她?不错那是公众场所,但我们也要识相才好,你不是向破坏她的好事吧?”
  阮志东露出凄酸的神情来,“来,丹青,看过你会明白。”
  丹青警告父亲:“不准乱来。”
  她忐忑不安。母亲到底同什么人在一起,白发老翁、不良少年,抑或是粗鲁男子?
  丹青的幻想力也十分丰富,她甚至想到陪母亲夜夜笙歌的是一位男装打扮的女士,穿白西装,十分英俊。
  在车中,她忍不住问父亲:“你别瞒我,把真相告诉我。”
  “你看到便明白。”阮志东声音是苦涩的。
  丹青说:“她才辞职,还没有找好新工作,心情欠佳。”
  阮志东一怔,心痛的说:“她没有同我讲,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再无能,也可以提供一些意见。”
  丹青质问:“你有空吗,你有时间吗,你关心吗?”
  阮志东长叹一声,把所有籍口与理由都吞下肚子。
  “幸亏她最近交际繁忙,注意力稍移,不致太过难受,所以,无论她同什么人走,都是好事。”
  “我知道美东广告正在猎人。”
  “你自己同她说去。”
  阮志东长长太息,“我无脸见她,我实在对不起她,她变成今天这样,我要负很大的责任,真没想到这次打击对她如此严重。”
  “父亲,昵到底在说什么?”丹青惊异之极。
  到了。
  酒廊在市区夜生活最繁华的地段,九点多了,客人仍未到齐,零零落落坐着几桌人,约莫要到午夜时分,才会旺起来,届时舞池挤满人,肩碰肩,衣香鬓影。阮志东选圆柱后面的一张小桌子。
  他说:“有人看见她天天在这里坐,告诉我,我还不相信,亲自来过两次,才知道是事实。”
  “你窥她私隐?”
  “她到底是我女儿的母亲。”
  丹青啼笑皆非,“你说得太严重了,这里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地方——”
  “嘘,看。”
  丹青朝父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便见到母亲盛妆坐在酒吧高凳上,她穿着红色缎子长旗袍,远看,仍然可以打八十五分,右手拎着酒杯,左手按着那只金色晚装手袋。
  丹青说:“我过去与她打招呼。”
  “丹青,看仔细一点。”阮志东拉住她。
  丹青留神,只见她母亲喝干了一杯,又叫一杯,丹青忽然看出毛病来。
  葛晓佳左边的位子空着,右边的位子也空着,身边没有人,她一个人,没有人陪,她是一个人来的!
  丹青只觉一股冷意自脚底升起,她瞪大眼睛,霍地转头看着父亲。
  阮志东黯然点点头。
  丹青明白了。
  一个人,她原来只有一个人,这段日子,一直一个人穿戴好了出来酒廊喝酒。却告诉丹青说有异性的约会。
  丹青鼻梁正中象是中了一拳,酸痛之余,眼泪夺眶而出。
  “丹青,不要哭。”
  被父亲这样一讲,丹青只得用手捂住面孔,母亲,母亲很明显已濒临精神崩溃前夕。
  “要设法救救她,”丹青央求父亲,“请拉她一把。”
  阮志东恻然,他喝尽杯中之酒,又叫一杯,十二分无奈,但没有良策。
  丹青心如刀割,看着母亲独自坐在一角,一举一动充满沧桑落寞,与酒保也混熟了,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阮志东说:“不知是悲是喜,一直没有人向她搭讪。”
  丹青站起:“我决定过去把她带回家。”
  “你这样做,会伤她的自尊心。”
  “总得有人这样做,不然她会天天晚上活在太虚幻境之中,然后这个梦会一直延伸,侵占白昼,届时她就完了。”
  阮志东抬起头,想了很久,“丹青,你说得对。”
  “你要不要一起来?”
  “好,我们一起过去。”
  “谢谢你,父亲。”
  “谢?”
  “你仍然关心她。”
  阮志东想了想,“是的,我自己也没想到,无论如何,我不能看着我所爱的过的女人沦落。”
  父女俩轻轻走到葛晓佳身后,酒保已经看见他俩,扬起一道眉,表情疑惑,葛晓佳知道身后有人,缓缓转过头来,骤眼看到前夫,已吃一惊,再看到女儿,晓得假局已经拆穿,一时无法交待荒谬的谎言,浑身簌簌发抖,呆呆看着他们父女。加上已经喝了几杯,意旨力十分薄弱,悲从中来,一手松开酒杯,便嚎啕大哭。丹青把母亲拥在怀里,把她的哭声压抑下去,一边示意父亲结帐。
  一左一右,扶着葛晓佳离开酒廊。
  阮志东开车,丹青与母亲坐在后座。
  葛晓佳一直哭,象是要把历年来所有的不得已与委屈化为眼泪,流得一干二净。丹青并不反对哭,这是放松绷紧精神的良方,成年人也是人,也要让他们哭,并不是懦弱的表现,哭完了,站起来,再应付现实,又是一条好汉。
  葛晓佳本来化着浓妆,哭了这么久,脂粉糊掉,车里光线欠佳,路灯偶而投影,更显得她面孔上一搭一搭,颜色不均匀,象卸了一半妆的小丑面孔。
  丹青伤透了心。
  母亲竟这样残害糟蹋自身。
  太不自爱,人到了一定年纪,总要自尊自重自爱,怎么可以出这种丑。
  我若自爱,人恒爱之,如此简单的道理她都没弄清楚。
  她轻轻说:“事情并不太坏,你看,天还没掉下来,我们身体还健康,妈妈,你还有我,我们会得渡过这一关口,振作一点。”
  但终于忍不住,丹青也放声大哭起来。
  阮志东在前座,所有的恨事都涌上心头,他没有保护妻女,他使她们受罪,他愧为一个男人。
  这一程车,象是熬了一个世纪。
  终于还是到家了。
  丹青服侍母亲睡觉,出得房来,看见父亲躺在长沙发上,背着她。
  丹青熄了灯,倒在床上,又流了一会眼泪,才朦胧睡去。
  第二天,才好笑,一家三口,眼睛红肿似桃子,精神萎靡,坐在咖啡桌前,相对无言。
  还是丹青先开口:“妈妈,你不去上班?”
  “还上什么班。”葛晓佳老老实实作答。
  丹青没好气地看着父亲:“你呢?”
  “告假。”
  又沉默下来,每人各自喝了三杯咖啡。
  阮志东终于说:“晓佳,美东四分之一职员去了移民,急等人用,我立即替你联络,保管你可以走马上任。”
  葛晓佳不作答。
  丹青说:“我认为母亲需要休息。”
  “那么跟丹青一起到温哥华去休养好了。”
  丹青用手指在空中划一个多拉斯的符号。
  阮志东说:“我还有点节蓄。”
  葛晓佳静静的说:“算了,你那几个私己钱。”
  “我愿意拿出来。”
  丹青知道父亲这些日子为周南南女士疲于奔命,那位社交界名媛,虽然以夸耀身家宏厚著名,与男友在一起的时候,衣食住行,却全要对方负担,时髦云乎哉,只限于穿衣打扮。
  “不要。”葛晓佳说。
  “妈妈。”丹青怪她不懂拐弯。
  “晓佳,你真是又臭又硬。”
  葛晓佳说:“何必自欺欺人,我们永远无法复合。”
  “但至少让我做你的朋友。”
  葛晓佳哈哈呵呵的笑起来,象动画片中女巫出场时效果,“你用刀一下一下插我,今日忽尔又来宣布是我朋友,阮志东,你到底叫我何去何从。”
  丹青站起来,“我要出去走走。”
  “不,丹青,不要离开我,”葛晓佳转头说:“我所有的,不过是你。”丹青说:“父亲,不要再说了,你有意思,用行动证明。”
  “好。”
  阮志东站起来,“我这就去办事。”
  丹青看着父亲离开,只觉头痛、心跳、口渴、困倦,只想到床上去躺着。她用一条冰毛巾镇在额头。
  葛晓佳过来,坐在床沿,问女儿,“你有否以我为耻?”
  “永不。”
  “你仍然爱我?”
  “永远。”
  “并且原谅我?”
  “没有什么是要原谅的,母亲,我们必须互相支持。”
  “那位先生——”
  “妈妈,不要说了。”
  “我要说,那位先生,确有其人,只是一次约会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我明白,母亲,我都明白。”
  葛晓佳怔怔地看着远方,象一个失望的少女。
  丹青的头更痛,太阳穴上万箭齐钻,她深深叹一口气。
  葛晓佳缓缓走出去。
  丹青用枕头扪着脑袋,强逼自己休息。
  她一早就知道这是一个黑色夏天,没有一件如意的事。
  起床已经很晚,丹青吞服一颗亚斯匹灵,看到母亲留下的字条:已代你向娟子告假我有事到银行办妥即返自己保重。
  一切象已恢复正常。
  丹青郁郁不乐的坐在客厅中央。
  连海明这只好耳朵都失去,丹青烦闷欲绝,屈在沙发里。
  电话铃响起来。
  丹青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葛晓佳小姐在吗,”是一位男士文质彬彬的声音,“公司说她告假,请恕我冒昧打扰。”
  丹青一怔,这是谁,哪一国的君子,竟然说起文言文来。
  “贵姓大名找?”
  “敝姓章。”
  “葛小姐出去了,有没有口讯?”
  “请问你是哪一位?”
  小丹想一想,决定说出真相,“我是她女儿丹青。”
  “对,晓佳说过,你十七岁了是不是,今年升大学。”
  “是的。”
  “请同晓佳说,上次约会之后,我因公出差,到纽约忙了一大段时间,昨天才回来。”
  啊,他。
  “我一定告诉她。”
  “再见。”
  “再见章先生。”
  原来是他,原来真有其人,并非虚构,他回来了。
  丹青太阳穴上弹痛忽然消失无踪,一定是药效发作。
  真没有办法,母亲是上一代女性,心理上无法克服雨不洒花不红的思想。接着,娟子阿姨上来了。
  “你一个人?”丹青问。
  “嗯,老胡有点事。”
  他最近仿佛很忙。
  “阮志东说葛晓佳心情欠佳。”这是娟子做家访原因。
  “母亲情绪沮丧不止一日两日了。”
  “阮志东好似有点回心转意。”娟子一直连名带姓称呼老同学。
  “母亲需要自救。”
  娟子凝视丹青年轻明亮的眼睛,然后笑说:“说时容易做时难,少年人总是以为大人事事成败,乃是因为不够用功的缘故。”
  丹青奇问:“难道还有其他原因吗?”
  “小丹,你恐怕没有听过一个现象,叫做命运。”
  “可以战胜。”
  “过了二十年,你再来同我说。”
  “好,娟子阿姨,一言为定。”
  “希望届时我还在。”
  丹青跳起来,“当然你还在,净说废话,也不怕人讨厌。”
  娟子微笑,“葛晓佳有你这个女儿,羡煞旁人,已经胜我多多,我才真正一无所有。”
  “娟子咖啡店是什么?”
  “你要是喜欢,将来就送给你。”
  “阿姨,今天你怎么了,快摸摸木头改口说些好话。”
  任凭丹青跳起来,娟子只是笑。
  “丹青,你几时动身,真不舍得你就这样飞走。”
  丹青调皮的说:“你寄飞机票给我,我随时回来看你。”
  “对了,”娟子想起来,“你母亲的蜜运如何?”
  丹青顾左右而言他,“阿姨,我们出去走走。”
  “天气毒热,哪里走去。”
  “阿姨最近老懒洋洋。”
  “也罢,同你去吃日本菜。葛晓佳的女儿我可占一半,将来要到我坟头致祭。”丹青敏感地转过头来,过一会儿,没出声,也许因为阿姨刚自艾太太的葬礼回来,感触良多,冰没有其他的意思。
  丹青留张字条给母亲,告诉她,有兴趣的话,赶来参加饭局。
  先是清酒,娟子就喝了十瓶八瓶,葛晓佳来了,她又陪她喝威士忌加冰。丹青不以为然地看着她俩。
  葛晓佳笑,“丹青一定在心中嘀咕,她老了,才不要象我们这样不上进。”娟子答:“我们也不见得很堕落吧,年轻人太残忍刻薄。”
  小丹笑:“别多心好不好,我才在想,我到你们这种年纪,还有你们这种身段样貌,已算一项殊荣。”
  “听见没有,”娟子哑然失笑,“‘你们这种年纪’。”
  葛晓佳侧头问好友,“说真的,娟子,我俩是如何到四十岁的?”
  娟子捧着杯子,牵一牵嘴角,没有说话。
  “最怕秋日,”葛晓佳说:“天气凉快,金风送爽,心特别静,一有空就问自己,时间溜到哪里去了,怎么眨眼间,你我又老又憔悴又腌赞。”
  娟子点点头,“不然,怎么叫做悲秋呢。”
  丹青忍俊不住,差些儿喷茶。
  “你看,笑我们呢。”
  娟子说:“算了,你我十五二十时,何尝不把中年人当老丑角看待。”
  “六月债还得快。”
  “小丹才不爱听。”
  “不,”丹青分辨,“我喜欢的。”
  一句话没说完,迎面一男一女走进来,是张海明与宋文沛。
  沛沛倒还好,光明磊落地过来同伯母阿姨打招呼,海明就有丝尴尬。
  丹青表面爽朗,实则心细如尘,一眼便看出来,当下她热烈欢迎他俩,又同母亲说:“我过一过台子。”便高高兴兴与海明及沛沛坐到同一桌去。
  葛晓佳扬起一条眉,这小子,明明钉在小丹身后有一段日子,如何……算了,少年人自有伊们宽阔之天地,她继续与娟子聊下去。
  那边厢沛沛解释:“打电话找你,你已经出落了。”
  越描越黑的样子。
  丹青自问心中再无一丝芥蒂,便笑了,“你俩谈得来,我再高兴没有。”
  “讲真的,”沛沛说:“不知恁地,我与海明一见如故。”
  “缘分嘛,”丹青答:“海明认识我,就是为着要认识你。”
  沛沛看着海明笑。
  海明既感激又宽慰地瞄丹青一眼。
  “你们俩大可结伴共往伦敦。”丹青提醒他们。
  “不知道海明肯不肯照顾我。”沛沛扭怩的说。
  丹青又笑。
  葛晓佳扬声,“小丹,我们结帐了,你走不走?”
  丹青自然识趣,马上站起来,“我们那边还有事,再见。”
  在门口,葛晓佳问女儿:“那男孩子不是追你的吗?”
  丹青笑,“哪里还有不二臣,看见更好的,又随人去了。”
  “宋文沛比阮丹青好?”
  “他认为如此,无可厚非。”
  娟子讶异,“丹青真难得,竟不动容,看样子我们还得跟她学习。”
  丹青说:“我也气,谁说我大方,足足气了半日,觉得划不来,立刻放弃,我想会找得到更好的吧。”
  娟子缓缓地问:“倘若没有更好的呢?”
  丹青笑,“怎么会没有,只要我努力做得更好,就不怕没有更好的人来配我。”
  “听,听……力拔山兮气盖世。”葛晓佳说。
  娟子浩叹,“年轻真好。”
  这还不失是一个愉快的晚上。



  第八章


  分了手,丹青把章先生的留言转告母亲。
  葛晓佳怔怔地听着,一时没有反应,假作真时真亦假,她糊涂了,分不清楚丹青的话是虚是实。
  过半晌,她才苦笑说:“可能要转运了。”
  丹青即时更正,“转机,不是转运,我们此刻运气又有什么不好?”
  葛晓佳摸着女儿的头发,“最不争气的父母往往有最懂事的女儿。”
  “妈妈你在说什么?”
  丹青变了个话题。
  表面看,母亲完全四没事人模样,但丹青一颗心始终忐忑。
  还有比这更令小丹不安的事情。
  娟子咖啡室玻璃门不知给什么重物砸碎,穿一个大洞,黑溜溜,看上去阴森可怕。
  丹青急问娟子:“怎么一回事?”
  娟子精神十分坏,用手托着头,不想回答。
  “我马上叫人来修理。”
  娟子上楼去了,丹青立刻联络相熟的装修师傅前来。
  小丹随即发现一个疑点。
  若是顽童坏人用石头掷向玻璃门,碎片应该朝里。
  此刻,玻璃碎片全在门外。
  这证明是室内有人用硬物丢向玻璃门。
  会是谁?
  答案也很简单,不用推理大师也猜得到,屋里只有两人:季娟子、胡世真。娟子没有嫌疑,女人的力气没有这么大,武器是店内一张椅子,此刻它歪倒在一角,凳脚上还有玻璃锐角划损的痕迹。
  他们吵过很厉害的一架。
  是昨夜发生的事情。
  丹青静静坐下来,百思不得其解。老远从巴黎赶了来,吵架?两个人加在一起,起码八十岁,应该有足够的智慧与经验做任何事。
  可是他们选择吵架。
  丹青惋惜地看着玻璃门。这扇门上的染色拼图玻璃是二十年代仿拉利克款的法式的确艺术,当年娟子阿姨花了不少心血自欧洲运回来。
  一个鲁莽的姿势,便将之摧毁。
  的确更加厌恶胡世真这个人。
  他没有出现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
  闯入别人的世界,应该为别人带来欢笑幸福,不是破坏别人生活原有的平安宁静。
  装修公司派了人来,看到这种情形,也吃一大惊。
  丹青吩咐:“用普通的磨沙玻璃权且先补一补,要快。”
  工人答应马上开工。
  丹青不敢上楼去看娟子,只得耽在楼下。
  胡世真回来了。
  丹青老实不客气瞪着他,眼睛似要放出飞箭射杀他。
  胡世真退到角落,自斟自饮,看着工人操作,一言不发。
  丹青发觉他已晒成金棕色,象在沙滩上逗留过良久。
  丹青与他僵持着,终于忍不住,开口说:“如果你不能使她快乐,离开她。”
  胡世真并不愠怒,他看丹青一眼,答:“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使她快乐过。”
  “你明知如此,却又不离开她,何苦来?”
  胡世真凝视丹青,“你不会明白的,这种事,不临到自己身上,很难了解。”
  “我不是要管大人闲事,但我很爱娟子阿姨,请你网开一面,不要令她痛苦。”
  胡世真说:“原本,我是想令她快乐的。”
  “我相信她要求并不高并不多并不苛,你真的做不到?”
  他颓然,“每次都有意外。”
  丹青听不明白,意外,什么意外,是谁出了轨道?
  “就差那么一点点,”胡世真的声音变得很温柔,似喃喃自语,“上次如是,今次亦如是。”
  丹青赌气不去睬他。
  工人小心翼翼地扛来了新玻璃,正缓缓镶上去,看情形要做到黄昏。
  胡世真越早走越好。
  他忽然转过头来,“你说得对,童言无忌,童言最真,我既不能使她快乐,还是快点离开。”
  丹青冷笑,“你可不要哄我空欢喜。”
  恨到极点,说话非常刻薄,连丹青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胡世真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去。
  娟子咖啡店还做什么生意,客人死的死,散的散,店主心情欠佳,伙计无心侍候,简直七零八落。
  娟子下来了,拢一拢头发,坐在适才老胡坐过的位子上。
  她问丹青:“他走了?”
  丹青劝道:“让他走好了。”
  娟子不出声,转过头来,看着丹青笑一笑,神情倦慵。
  两姨甥对坐着,直到工人把玻璃修补完毕。
  丹青留神,娟子并不见得颓丧、失落、灰黯、彷徨、不安,看上去只略显疲倦,象是刚开完通宵会议,或是恰恰从长途飞机下来。
  换句话说,娟子与她老朋友葛晓佳不同,她把情绪深深埋在心底。
  丹青终于说:“胡世真说,十年前,他来探访过你。”
  娟子点点头。
  “在那个时候你们就应该结婚了,发生了什么事?”
  娟子看丹青一眼,“我不知道你有兴趣知道。”
  丹青不出声,怕阿姨怪她太过好奇。
  “十年前,他自巴黎来,的确打算结婚。”
  丹青侧耳细听。
  “他终于结了婚,但,不是同我。”
  天,难怪胡世真说出了意外,只差那么一点点,原来如此。
  “他认识了别人,在短短几个星期内,他爱上她,把她带到巴黎,与她共同生活。”
  “怎么可以这样!”
  “你得问他。”
  “那名女子是谁?”
  “并不重要,张珍李珠赵玉钱芬,主要是他选择她。”
  娟子的声音中并没有态度的怨愤,语气平静,很客观地把故事说出。
  “他们在一起可快乐?”
  “我不知道,我没有问,我不好奇。”
  “但是十年后,他再度出现。”
  娟子点点头。
  丹青觉得不可思议,“你仍然爱他,你心无芥蒂?”
  娟子自己都忍不住讪笑,不加以否认,即表示默认。
  世上挤满异性,她却与他纠缠十余年,够了,要不结合,要不分手,要不结合之后再分手,这样拖下去,两个人都会垮掉。
  娟子轻轻说:“他这次来,也是为了结婚。”
  丹青叹口气,看样子极难结得成功,而他俩,再难有第二个十年。
  “礼服都买好了,挂在楼上的衣柜里。”娟子又笑。
  丹青觉得她不应该笑,又不是在说什么愉快的事。
  娟子的笑意越浓,气氛越是诡秘,丹青寒毛忽然都竖了起来。
  “你没有见过我那套礼服吧,很漂亮,有小小头纱。”
  娟子的声音很低很低,象是呓语。
  丹青把手按在她肩膀上,“阿姨,你累了,去睡一觉。”
  “也罢,丹青,你回去吧。”
  听他们大人的故事,听得头痛。
  丹青掩上补过的玻璃门,一抬头,便看到红色小跑车。
  司机看到她,响号,“阮丹青,送你出市区。”
  丹青冷冷说:“林健康,此刻就算下冰雹,我也不上你的车。”
  林健康满腔委曲,“你还恨我?”
  “谁有空恨你这种人。”
  “看,丹青,就因为我同小由没有结合,你就谴责我一生?”
  丹青停下脚步来,“我劝你立刻把车驶走。”
  “丹青,你别傻了,我知道你好心地,代小由抱不平,淡这完全是不必要的,小由早已经找到新的男朋友,人家如胶如漆,情况热烈。”
  丹青转过头来,“真的?”
  “我骗你是小白兔,你看,大家各得其所,谁都没有吃亏,你又何必咬定我是坏人?”
  这林健康一嘴歪理。
  这么快,这么快就找到新的伴侣?旁观者还替她不平,她的伤痕却早已痊愈平复。
  这算不算讽刺?
  “这里附近的人都知道小由与其蜜友天天在转角小沙滩海浴,你去一看就知道。”丹青真想过去看个究竟。
  “公众场所,不算窥人私隐。”林健康加上一句。
  说着洪彤彤来了,照规矩敌意地瞪着丹青,她的日子也不好过,既从别人手中抢了男友过来,又怕别人把他再度抢走。
  难为林健康,象战利品,自一个女孩手中转到另外一个女孩子手中,一点自主权都没有,居然还洋洋得意。
  丹青别转头就走。
  沙滩就在停车场边小路下边,丹青身不由主地兜过去。
  走到海旁,丹青深深吸一口气,空气清新带着盐花香。
  她坐在石阶上,用手遮住阳光,看那忽绿忽蓝金光万道的海水。
  一整个夏天,丹青都没有来过,去夏一下水,被水母蜇了一下,待伤痕褪却,已经失掉兴趣。
  比起今年夏天,去年一点点小挫折,还真不算一回事。
  潮汐沙沙打上海滩,又退回去,新月形滩头并无泳客。
  有人。两个人正渐渐向岸边游近,看样子还是健将。开始是两个小黑点,渐渐看出是一男一女。
  终于听到他们清脆的嘻笑声。
  那女子先跃上水来,一身蔷薇色皮肤,穿着小小泳衣,身段无瑕可击,湿发搭在肩上,象出水芙蓉。
  丹青认得她,她正是顾自由。
  她的男伴也上来了。
  丹青看清楚,不禁如雷殛般呆住。
  胡世真,是胡世真。
  他,竟会是他,原来他天天在这个沙滩上陪小由嬉戏。
  丹青巴不得立刻转身跑开,回去洗干净双眼,可恨双脚似钉在石阶上,无法动弹。
  这时,他俩挥一挥身上水珠,也看到了丹青。
  顾自由摇手,“丹青,是丹青吗,下来呀。”
  丹青眼前冒起金星,阳光,一定是阳光刺到眼里。
  胡世真没有太大的意外,象是知道迟早会碰见丹青。
  他在沙滩上躺下。
  小由迎上来,“丹青,好久不见。”
  丹青指着胡世真,“你同他在一起?”
  小由点点头。
  “你知道他是谁?”
  小由顺手取过一条沙龙裙子系上,掠一掠头发,格格笑起来,“他叫胡世真,不是吗?”
  到这个时候,丹青已经知道无法与小由理论,只怔怔看住她。
  “丹青,你怎么了,你脸色好难看。”
  “你同他在一起?”丹青再问一遍。
  “是。”顾自由答:“你不为我高兴吗。”
  “你们到什么地步了?”
  “嗨嗨嗨,丹青,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是你的人吧。”
  小由边说边笑便揽住丹青的手臂,丹青出力挣脱她。
  小由怔住。
  丹青绝望的眼神使她震惊。
  胡世真在那边发言:“小丹想知道什么,让我告诉她。”
  丹青发觉她的腿可以移动了,她飞奔上石阶,听见顾自由问:“丹青是怎么了,这不象她,我追上去看看。”又听见胡世真说:“不要去,她没事的。”丹青已经跑远了。
  一头一额是汗,她靠着公路车站的栏杆喘息。
  “丹青,我正找你。”
  她转头,看到乔立山,如看到救星一般,呜咽地说:“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乔立山一向觉得丹青冷冷的十分能说会道,是个独立伶俐的女孩子,此刻她象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神情惊惶,他不由得着起急来。
  “不是有人欺侮你吧?”他追问。
  丹青摇摇头。
  乔立山松口气,“这几天我一直忙着照顾师傅,你那边发生什么事?”
  丹青回过神来,这才发觉紧紧握着乔立山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与手指紧紧交叉在一起,很舒服很有安全感,她不愿意松开,心里比较踏实。
  “我刚才到咖啡店找你,季小姐说你已经下班。”乔立山端详她,“你看你脸色惨白,似见过鬼似的。”
  丹青情愿刚才见的是两只无常鬼。
  只听得乔立山说:“现在好一点了,手心也开始暖和。”
  他放开丹青的手。
  丹青问:“艾老先生走了没有?”
  “明天动身。”
  “老人家适应得这么好,真不容易。”
  乔立山说:“我也佩服他,但有时神情也很恍惚,一次叫我打电话把师母自咖啡店叫上来。”
  丹青恻然。
  “我说师父,你知道我办不到。他猛地想起,便回房去,紧紧关上门,半天没有出来。”
  丹青抬起头,“乔立山,你认不认得真正快乐的人?”
  “这个问题,人类问了有几千年,都得不到答案,你希企我站在路边马上给你答覆?”
  丹青笑了,她跟着乔立山上车。
  “来,我们出市区再讲。”
  乔立山当然不是木头人,如果到现在还觉察不到丹青流露的倾慕之情,也未免太不敏感了。
  就因为这样,他更加要小心翼翼。
  丹青问:“我们去哪里?”
  “送你回家。”
  “什么,你不约会我?”
  “丹青,我比你大很多。”
  “胡说。”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那算得什么呢。”
  “对,不过是区区两个代沟。”
  丹青不高兴,“别把我说得那么幼稚。”
  “你应该与同年龄的朋友一起玩。”
  丹青想到张海明,遗憾的说:“但是,他们都幼稚得不得了。”
  轮到乔立山笑。
  这是成长的律例:大人不了解他们,同年龄的小朋友不懂事,生活沉闷无匹,是以心特别躁,意特别烦,脸上的小疱不肯平复下去。
  乔立山也经过这一个阶段。
  丹青问:“真的没有地方可去吗?”声音小小软软,央求意味很重,一她性格来说,已经作最大委曲,阮丹青,不象是一个常求人的人。
  乔立山不忍心,他犹疑一刻,“这样吧,到我处听音乐吧。”
  “好极了。”
  丹青就是不想那么早回家。
  “只是,单身一个女孩子,到独身汉公寓,方便吗?”
  “看是谁的公寓。”丹青看他一眼。
  “你好象对我很放心。”
  “我很清楚你的为人。”
  乔立山揉一揉鼻子笑起来,“你所看见的,不过是表面现象。”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很多女孩子都这么说,结果错得一塌糊涂一败涂地。”
  娟子阿姨,丹青立刻想到娟子阿姨,她的心一沉。
  “溺或许不知道,”丹青轻轻说:“艾老太太在生的时候,答应把你介绍给我,有她做担保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丹青平时不会这么大胆,今天却率性而为。乔立山意外,“师母真的说过?”
  “我不会骗你。”
  “其实我并不可靠。”
  丹青嗤一声笑出来,“你放心,我不会缠住你,别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好让我死了这条心。”
  乔立山只得尴尬地笑。
  丹青只觉他一言一动皆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潇洒之意。
  十八九岁的小男孩就是少了那种味道。
  乔立山住在他大哥的家。
  两兄弟都未婚,他说,到了这种年纪,还不打算结婚,或许就一辈子不会结婚了。
  丹青听了这样的话,完全无动于中,乔立山不得不承认小女孩子可爱,换了个廿七八岁的大女孩,听到上诉论调,不多心才怪,一定认为对方没诚意。廿七八岁,是女性最想正式有个家庭的年纪。在这之前,象丹青,只想好好谈一次恋爱,要求很低。一旦过了三十,思想又搞通,开始游戏人间,随遇而安。公寓雅致清朗,布置简单。
  丹青挑一张爱司型情侣椅子坐下来。
  乔氏兄弟一定在这里招呼过无数单身女客。
  乔立山斟出饮料递给丹青,很高兴她已经恢复平日的俏皮,刚才,她分明心中有事。
  丹青问:“你几时回老家?”
  “幸亏不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姥姥家。”
  他老爱这样打趣丹青,她看他一眼,不去睬他。
  丹青目光四处浏览,落在书架上,“咦”的一声,停留不动,象是发现新大陆。她走到书架前面,“这里有方渡飞全套著作,你大哥是小说迷?”
  乔立山没有表示什么。
  “我以为只有我才拥有整套方氏作品,永不外借。”
  “是吗,女孩子喜欢看小说,不算稀奇。”
  “你总把少女当作低等智慧生物,马马虎虎混日子的小动物,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看什么,不知好歹,不动选择。”
  “丹青,别多心。”
  丹青笑,“大男人作风。”
  她用手划过方氏丛书,回到椅子上,搁起腿。
  “要听什么音乐?”
  “我很小就开始看方渡飞。”
  “啊。”
  “那大概不是他的真名字,但谁在乎,他是老伯伯也无所谓,读者不过挑好看得来看,作者是俊是丑,是善是恶,读者才不理。”
  “真的吗?”乔立山意外。
  “当然,谁见过方渡飞?他老人家长居北美洲,谁知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你猜呢?”
  “何必花这个脑筋。”
  乔立山只是笑。
  丹青觉得有点不大妥。
  渐渐一幅幅图画连在一起,换了平时,拼图游戏早告结束,但近日来发生太多事,她由得一块块碎片搁在那里不动,现在,现在这些碎片自动凑到一起。艾太太说过,方渡飞是艾老的学生,这么说来,他是乔立山的师兄。
  不,丹青心底水晶似清晰,这家伙,他就是方渡飞本人。
  她笑了。
  尽管心事重重,这一份非同小可的惊喜还是令她衷心欢欣。
  “你明白了。”乔立山说。
  “要这么久才想通,不算聪明。”丹青指指脑袋。
  “你没有把两个名字联在一起而已。”
  “乔立山才是你真名字?”
  他点点头,“家母姓方。”
  丹青从头到脚又打量他一次,乔立山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丹青说:“奇怪,太迟了,先入为主,我只觉你是乔立山。”
  他大笑,“我的确是乔立山。”
  “但方渡飞比乔立山出名,兼比较有成就,所以你应该是方渡飞。”
  这番话开头不易明白,想一想,又有真理存在。
  的确怪同情地说:“很矛盾吧,既要做方渡飞,又要做乔立山。”
  乔立山怔住,慢慢回味,然后回答:“做惯了也不算什么,开头的时候,比较天真,一时觉得自己不是个普通人,一时又醒悟过来,觉得再平凡没有。”
  丹青侧着头,“我仍然觉得你是乔立山。”
  “好极了,坦白的说,方渡飞的朋友比较多,一般人对他兴趣较大,乔立山则过着颇为寂寞的生涯。”
  “唉,本来一直以为见到方渡飞,不知有多少问题问他。”
  “请问。”
  “算了,我会在他著作里寻找答案。”
  “太感激了,你真是好读者。”
  “背着一个盛名生活,也很辛苦吧。”
  乔立山苦笑,没想到丹青这么体贴了解。
  “可是,为什么人人都追求名气?”
  “我不知道,”乔立山答:“待我名扬全球时才告诉你。”恁地谦虚。
  丹青觉得应该转移话题了,“乔大哥干哪一行?”
  “他是机械工程师。”
  “呵一文一武。”
  “你升学手续安排妥当了吧?”
  “过两日就要去领事馆,接着出飞机票。”
  “丹青你有没有发觉,夏天一过,我们都要离开这里。”
  丹青点点头,她早就发觉了,之后能否见面,就得靠额外缘分。
  “对你来说,必定不容易,第一次离开家,告别亲友。”
  “我会战胜环境的。”
  “是的,我们都会得胜,隔了一段日子,说不定如鱼得水,有更大的发展。真是卑微,一点点阳光,一点点雨水,就活得高高兴兴。”乔立山语气惆怅。
  丹青想一想,“这就是你超人的敏感吧,感慨良多。”
  他笑,“年纪大了,恐怕会变成唠叨。”
  接近中年,感性锐减,文章就没有那么好看,恐怕要改写学术性文字,方渡飞也有事业危机。
  “丹青,我送你回去。”
  “你几时回家?”
  “我最迟九月中要走。”
  “我再约你。”
  “这是我家的号码。”
  “你不再回咖啡室了吗?”
  “有许多正经事要办,况且,咖啡室根本没有生意。”
  “季小姐原意也不是要赚钱,那地方很具沙龙雏形。”
  到街上取车时,丹青才发觉天已经黑了,竟在乔家逗留这么久。
  这两个小时过得特别快,统共不象一百二十分钟。




  第九章


  乔立山送丹青到家门。
  葛晓佳来开门,看见他,挑起一角眉毛,打了招呼,寒暄过,关上门,立即转头问女儿:“更好的?”
  丹青笑:“更好的。”
  真有办法,葛晓佳拍拍女儿肩膀,年轻貌美,有恃无恐。
  丹青看到母亲一身打扮,笑容僵住,“你到哪里去?”
  晚装,浓妆,高跟鞋。
  “赴约。”葛晓佳回答。
  丹青怔怔看着她,约,什么约,怕只怕是旧病复发。
  葛晓佳讪讪说:“这次是真的。”
  “妈妈,你喜欢到哪里都可以,我陪你去散心。”
  “我真的有约。”
  “那么我送你去。”
  “丹青,你不再相信我了。”
  “母亲,我知道人在寂寞到极点的时候,会做出一些异常的举止。”
  “你不必打比喻,真的有人来接我。”
  “好,那么我们一起等他。”
  “丹青,这次是真的。”
  有人按铃。
  葛晓佳跳起来。
  丹青说:“你先坐下,我去开门。”恐怕是收报费。
  门一开,丹青呆住,一位中年人手里拿着一盒糖,满脸笑容。
  “你是小丹是不是?”
  “你——”丹青只得接过礼物。
  “我姓章,我们通过电话,怎么,忘了?”
  丹青转过头去,是真的,母亲真的有约,小丹歉意之极,葛晓佳却苦笑连连。“准备妥当没有?”那位章先生试探地问。
  丹青代答:“好了,希望你们有一个愉快的晚上。”
  “谢谢你。”章先生笑说:“十二点前,一定送令堂回来。”
  丹青把门关上。
  她微微笑,弄假成真,她想,母亲终于找到约会。
  这是一个悲喜交集的日子,假使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包管写满十张纸。
  她想找娟子阿姨说几句,又怕阿姨正在休息。
  丹青实在放不下心,终于拨通号码,接线人正是老胡。
  他总算回去了。
  丹青问他:“阿姨可好?”
  他若无其事的答:“我们正要出去吃饭,”他扬声,“娟子,小丹找你。”远远传来娟子的声音:“什么事,我在换衣服。”
  丹青放心了。她同胡世真说:“我明天不上班,或许与父亲上领事馆。”胡世真很客气的说:“祝你办事顺利。”
  “慢着。”
  “还有什么事?”
  过半晌,丹青都开不了口。
  只听得娟子讶异地问:“小丹还没有说完?”
  丹青只得说:“再见。”她挂上电话。
  阮丹青没有约会,孵在床上,半睡半醒,用耳机听音乐。
  门铃响了很久,她才听见。
  丹青从床上跳起来,不会是母亲玩得不愉快提早回来了吧。
  一打开门,看到的却是最最不速之客,她是顾自由。
  丹青即时露出厌恶之色。
  “小丹,我想跟你谈谈。”
  丹青不肯放她进来,“我同你,没有什么好谈的。”
  “小丹,我真的不知道胡世真同季娟子之间的关系。”
  “现在你不是知道了吗?”
  “小丹,让我进来。”
  丹青犹疑,看样子小由天良未泯,如果可以说服她,也许对娟子有帮助。她让开给她进来。
  小由用手掩着脸,“后来,胡世真都告诉我了。”
  “小由,你自己是受害者,应该最清楚感觉如何。”
  “对不起。”
  “对不起?他们已经有十年感情,你不可能取代季娟子。”
  小由放下手,“胡世真愿意同我结婚。”
  “什么?”
  “他说要带我到巴黎。”
  丹青不怒反笑,真没想到历史会得重现,胡世真重复十年前的错误,看情形他不是不肯履行婚约,只是偏偏不愿成全季娟子,这样的人,要来做什么?丹青心死了,一片宁静,表情动作也都祥和起来。
  怪不得娟子阿姨没有一丝激动,她的感觉想必类同。
  “丹青,我很想到巴黎定居一段时间。”
  “你不必征求我的同意。”
  “丹青,我们是朋友。”
  丹青摇摇头,“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顾自由低下头,“我在这里,已经一无所有,胡世真给我的,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丹青斥责她,“你所看见的,只不过是一个可利用的机会。”
  她抬起头,“他们的感情早已变质,不是我,也会是其他的人。”
  “走,你走。”丹青平静地说。
  顾自由还想得到谅解,“丹青,你一直对我很好——”
  “请你即刻离开我家,祝你一帆风顺,再见珍重。”
  顾自由知道无法挽回,便低着头出去。
  丹青关上门。
  胡世真故技重施,再次带走另外一个女子。
  顾自由所说,都是真的。
  丹青记得胡世真初次看到她,何尝不是目光灼灼,若有所思,如果阮丹青愿意,也可以成功地扮演顾自由那个角色。
  娟子阿姨如果要为这样的一个人所伤,真是自寻烦恼。
  丹青没有睡着。
  章先生送她母亲回来,在门口说的话,她也全部听到。
  他说:“一点钟了,小丹不会放过我。”
  葛晓佳笑,“今天玩得很高兴。”
  “别忘记下星期六。”
  小丹听见关门的声音。
  她仍然不相信章先生是真的,也许母亲找一位熟人扮演这个角色,好让女儿放心。
  十五岁之前,丹青的错觉是年纪愈大,烦恼愈少,不是说四十而不惑吗,才怪。真相是,成年人的烦忧浸到他们眼珠,没有一样解决得了。
  第二天,阮志东的精神倒是比女儿好。
  “我已经替你母亲找到新工作。”
  “呵,那多好。”
  “薪水也有百分之二十增长。”
  丹青动容,“那太理想。”
  “我替你俩订了飞机票,你们先到小叔家去住一阵子,她才回来上班。”丹青忙不迭的点着头。
  过一会儿她问:“周南南小姐怎么样了?”
  “怎么样?”阮志东看着远方,伥惆地答:“没有怎么样。”
  “你们仍然见面?”
  “不见了。她同一个洋人大班走。”
  “哦。”丹青忍不住欣喜。
  “人家的薪水,比总督高出若干倍,很配得起她。”
  “那多好。”丹青笑说。
  “是的,”阮志东没奈何,“的确很好。”
  父女顺利地递入所有文件,取到学生签证。
  阮志东说:“这次你小叔小婶功不可没,要牢牢记住。”
  “这样吧,我努力考个乙等,算是报答他们。”
  “甲等不行吗?”
  “牺牲一切,拿全身精力来孤注一掷,值得吗?我一向不做这样的事,成功也没有潇洒可言,失败更会导致精神崩溃。”
  “丹青,你也太会养生了,难保你不活到一百二十岁。”
  父女选了法国餐馆午饭。
  丹青问:“父亲,娟子阿姨的朋友胡世真,他在巴黎干什么?”
  “你不知道?”
  丹青摇摇头,“可是无业游民?”
  “小丹你太孤陋寡闻了,胡世真是著名画家,他们说在巴黎,华裔艺术家,继赵无极之后,也只得胡某人罢了。”
  “呵。”
  阮志东说下去:“他们做艺术成功的人,举手投足有股邪气,俗称魅力,你娟子阿姨就是吃那一套。”
  “父亲说得恁地粗俗。”丹青投过去白眼。
  “不是吗,我有说错吗,以娟子之貌之才,到五十岁也不愁没对象,你看她,偏偏喜欢胡世真。”
  丹青犹疑一下问:“父亲,昵看胡世真是真风流还是下流?”
  “我看?我越看越妒忌,没有道理,这些年来,女性碰到他个个服服贴贴。”
  “父亲,我们在说正经的。”
  阮志东这才说:“胡世真是个怎么样的人,从来没有瞒过季娟子,她太清楚了,饶是这样,还是要他,不可理喻。”
  丹青说:“这么讲,他没有骗她?”
  阮志东讪笑,“小丹,骗一个人,要费好大的劲,不在乎她,又如何肯骗她,所以,将来有人苦苦蒙骗你,千万不要拆穿他。”
  丹青困惑,“父亲,这可算是哪一门的家庭教育呢。”
  “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你娟子阿姨都有心理准备。”
  “也许,你们都高估了她。”
  “丹青,你这次去,寄人篱下,要自己识相,电话不要乱打,别占用卫生间,早睡早起,见人要带笑称呼。”
  丹青说:“我会尽快照宿舍搬。”
  “跟着小叔,吃得好一点。”
  “我会见一步走一步。”
  “小丹,你不怪父亲吧?”
  怎么怪,丹青想,他们统共没有长大,无情的岁月已经催逼他们躯体进入中年阶段,他们的 灵魂不甘心不服帖挣扎颤抖……痛苦莫名。
  “能做到这样,我已经很满意。”
  “谢谢你了解。”
  “父亲,你同母亲——”
  阮志东很明白女儿要说什么,“暂时没有可能,”他搔搔头皮,“也许十年八年后,会有转机。”
  丹青气馁。
  阮志东笑,“你以为十年八年是一段很长的日子,非也非也。”
  丹青抬起头来,“复合相当渺茫,是不是,老实说。”
  “小丹,一到彼邦,你就没有空来理会大人的事了。我还要替你兑换加币,走吧。”
  丹青很满意,父亲好象比从前懂事,交流没有困难。
  还有,他帮母亲站起来,至少两个人化敌为友,有商有量。
  要开始收拾衣物了。
  宋文沛说过,现有的衣服一点用也没有,不必麻烦,全部留下,到了那边,才重新添置。
  但丹青总想替父母省一点。
  她问宋文沛带什么比较好。
  牛仔裤是答案。
  “长裤毛衣衬衫各两件,外加大衣围巾手套,记住,你去读书,不是去表演时装。”
  沛沛神气活现,以老大姐的口吻,过来人的姿态训话。
  奇怪,已经完全忘记早一个星期还在哭哭啼啼闹闹。
  这就是人类籍以生存最大的本领:善忘。
  “你打算从新踏上征途?”
  沛沛吁出一口气,“父母对我的期望,自己的前途,不去读这四年行吗。”丹青说:“你有没有发觉我们其实没有什么选择权。”
  沛沛笑一笑,“有,头发留长抑或剪短,恐怕可以选择。”
  她也看得通透彻底。
  丹青不由得紧紧握住沛沛的手。
  “小丹,我们将来一定要见面,而且还要把丈夫也带出来。”
  丹青看她一眼,有强烈的第六感,宋文沛会同张海明成为一对。
  有什么稀奇,在英国,天气这么坏,又缺乏娱乐,只得心无旁鹜努力培养感情,一切客观条件都注定他们会在一起。
  沛沛问:“丹青,你会嫁给什么样的人,有没有想过?”
  “从来没有。”
  “真的,多年同学,知道你一向没有幻想。”
  “因为我不想结婚。”
  “听这是什么论调。”
  “靠自己最好。”
  “丹青,很寂寞的,一个人怎么跳探戈,旅途中谁同你拍照片,有个伴侣,你累了他背你,他累了你背他,说说话,解解闷,日子容易过。”
  丹青只是微笑。
  沛沛的口气有点象她的母亲,毫无疑问,是遗传,上一代连生活经验都传授给下一代,宋氏家庭一向和睦,是以沛沛看好婚姻。
  过了一会儿,小丹才答:“家母一直是个好妻子,有事业,收入不菲,勇敢地拿出来共产,没有私蓄,下班也愿意做家务,我与父亲,过这酒店式享受生涯:永远用干净毛巾,从来没有处理过卫生纸,一起现成,十八年后,家父要求分手。”
  “你不会有同样命运。”
  “但我觉得整件事太过浪费。作家花三年写一本书,导演花三年拍一部戏,爱才若命的社会会佩服到五体投地,但结婚后三年离婚,请问你得到什么?”
  沛沛讶异,过半晌才说:“丹青,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丹青讪笑,“别理我,我发谬论耳。”
  “有时我颇担心你,小丹,你的见解太过新颖独到。”
  丹青悻悻地,“噫,开始加冷嘲热讽于我乎?”
  “丹青,我永远爱你。”
  这个夏季已经是永恒了。
  近季末,热了百多天,脸上都走油,人人都似老了十年。
  那天晚上,丹青推开窗户,看到一轮明月,略有一丝秋意。
  她想象胡世真同娟子阿姨摊牌的情形。
  他:我要走了。
  她:你是个小丑。
  他:是,我配不起你。
  她:少废话,以后在别在我面前出现。
  他:我还敢吗。
  她潇洒而倨傲,他羞惭猥琐,灯光转暗,幕急下。
  丹青睡着了。
  隐约看见有人走近床边,“小丹,小丹。”
  “谁?”
  “小丹,你酣睡若此,也不送我一程。”
  丹青尽力睁开双眼,想看清楚是谁,但仍然朦朦胧胧,只得一个人影。
  “是娟子阿姨不是?”
  阿姨伸过一双手来,丹青紧紧握住,呀,她戴着白手套。
  这次看得更加清晰,是一双有网络花纹的短手套。
  丹青惊醒。
  霍地睁开双眼,听得浴室水声哗哗,是母亲在淋浴。
  丹青一颗心嘭嘭地跳,她用手按住胸口。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太过牵涉在娟子阿姨的私事中了。
  她掀被下床,敲敲浴室门。
  “还没有睡?”葛晓佳在浴帘后面伸出头来。
  “已经睡了一觉。”
  “真佩服你,全身披挂都睡得着。”
  “妈妈,我梦见娟子阿姨。”
  “白天日日见面,何用梦中相会?”
  “同一个梦,做了多次。”
  “会的。”葛晓佳披上浴袍,“我起码做过七千次考试梦,试卷发下来,印的是法文或德文题目,一个字都看不懂,又做掉牙齿与头发的梦,既不怕又不痛,硬是掉得全秃,唉,不知道这表示什么。”
  丹青静静的想。
  “我也梦见亲友去世,伤心痛哭,醒来仍然流泪。”
  “他们有无真的过身?”
  “才怪,都好好活着,且家润屋肥。”
  丹青笑了。
  “来,喝一杯可可,松弛神经,真的不想睡,把要带的东西列一张表。”
  “不用,只带护照机票及钞票已经足够。”
  “嘿,你这口气,筒当年的阮志东一模一样。”
  “我有什么办法,不是象爸就是象妈。”
  “来,陪母亲说说话。”
  葛晓佳的心情十分进步,看样子最坏的已成过去。
  “妈妈,你多久没见娟子阿姨?”
  “为什么这样问?”
  “周末,我们请她出来,大家好好玩一天。”
  “好是好,不过章先生已经预先约了我。”
  呵是,丹青想起来。
  “你去了读书,还不是照旧我同她两老相依为命。”
  “她有胡世真。”
  “老胡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们都习惯了,不作数。”
  那个可憎的男人。
  “唉,娟子愿意牺牲,能怪老胡塌尽便宜吗,唉。”
  丹青不出声。
  “这样吧,星期六上午我同你一起去找娟子,吹牛谈天。”
  星期六早上,葛晓佳起不来。
  丹青不忍心推醒母亲。
  苦干五天才得周末休息,她有权赖床上,把这宝贵的假日早晨留给自己享受。丹青独自乘车往娟子咖啡店。
  在门口,她遇见胡世真。
  老胡坐在石阶上,表情懊恼惊异焦急,看到丹青,站起来,示意她开门。丹青是个聪明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已经没有资格进屋,娟子赶了他走。
  真痛快,丹青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是应当这样做。
  由此可见,一切顾虑都是多余的,娟子阿姨宝刀未老。
  “小丹,你有锁匙,快开门。”
  “你也有锁匙呀。”丹青揶揄他。
  胡世真有点恼怒,“这不是斗嘴的时候,快开门。”
  丹青固执的摇摇头,“她讨还你的门匙,证明不想给你入屋,我可不能擅自放你进去。”
  “娟子决不会不开门。”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门外?”
  “娟子很可能出了事。”
  丹青啐他,“去你的乌鸦嘴,那你为什么不拿一块石头打碎玻璃进去看一个究竟,你又不是没试过。”
  “小丹,开门!”
  丹青只得取出锁匙,旋了一旋,没打开,门在里面反锁了。
  说时迟那时快,胡世真已经搬过一块大石,大力敲向玻璃。
  碎片溅得一地都是,他探手进门,打开内锁,玻璃尖刺割破他的手。
  丹青知道事情不对,耳边嗡的一声,浑身寒毛竖立。
  她推开胡世真,抢上楼去。
  窗子一半开着,帘子轻轻拂动。
  空气祥和,并无异样。
  衣柜门外挂着一件珠灰色的缎子礼服,呵,这一定是她提过的结婚礼服,可惜用不着它了。
  “阿姨,”丹青轻轻叫,“阿姨。”
  娟子躺在床上,面孔有一半朝里,丹青走近,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拨她肩膀。娟子应力转过来,面孔紫青,双眸紧闭,已无生气。
  丹青看到这个情形,惊怖过度,一声发不出来,只觉全身血液象被突然抽干,练呼吸都觉得困难。
  娟子头上戴着小小一层纱,手,她的双手,一点不错,戴着白手套。
  同丹青在梦中所见,一模一样,有网络花纹的礼服手套。
  看样子娟子本来还想换上礼服,但来不及了,药力经已发作。
  不知过了多久,丹青眼前渐黑,金星乱冒,她约莫觉得胡世真尾随上楼,看到床上娟子,狂呼起来,他好似是滚下楼梯去的,然后每个人都来了,警察、救护人员,邻居……
  丹青一直默默站在床边侍候。
  救护人员把娟子抬走的时候,那角婚纱落在地上。
  丹青的心很静,蹲下,轻轻拣起,捏在手中。
  她没有跟大队走。
  丹青缓缓步下楼梯,在柜台后,做了两杯咖啡,坐下来。
  她用手掩着脸,轻轻说:“阿姨,你不该如此。”
  她象是听到娟子呷咖啡的声音。
  “你可以克服的。”丹青说。
  娟子仿佛笑了。
  “他不值得,每个人都知道他不值得。”
  娟子仍然没有作答。
  丹青抄起杯碟,掷向墙角,白粉墙上登时泼上咖啡,淋漓地淌下墙角。
  她蹲到角落,痛苦地饮泣,又害怕又伤心,象是被人捅了一刀。
  “丹青,丹青。”
  葛晓佳气急败坏赶来,找到女儿,想拥抱她。
  丹青用力推开母亲。
  没有人真正关心阮丹青,也没有人真正关心季娟子。
  她冲出门口,发足狂奔。
  葛晓佳在她身后嘶声叫:“丹青,你等一等,丹青。”
  丹青跳上一辆计程车。
  “出市区。”她说。
  司机在倒后镜看她一眼,开动车子。
  丹青麻木的坐在后座,伸出手臂,大力啮咬,她清晰地觉得疼痛,知道不是做梦,娟子阿姨千真万确,已经离她而去。
  丹青掩着面孔,嚎啕痛哭。
  计程车司机十分担心。
  这小女孩,受了什么刺激,不是服食过那种药物吧。
  过一会儿,司机问:“小姐,市区什么地方,哪一区?”
  丹青抬起头,对,去哪里?
  回家,不不不,那间公寓永远只有她一个人,自生自灭,冷暖自知。
  “我不知道。”
  “小姐,你总有目的地吧。”司机已经十分忍耐。
  丹青尖声说:“我不知道。”
  “小姐,我不担心车费,你精神不大好,还是回家的好。”
  丹青不去睬他,眼睛看着车窗外,心如刀割。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灵魂可以卖给魔鬼,如果娟子阿姨会得回来,丹青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但是没有可能,失去的已经失去。
  丹青狂叫起来。
  司机吓一大跳,连忙把车子驶向一角,停下,“小姐,”他说:“请你下车。”丹青自袋中取出一张钞票扔下,弃车而奔。
  办公时间,路上行人不多,但丹青还是撞到几个肩膀,引来责备的目光。她逃进银行大堂,坐下来,呆呆的看着电脑萤幕迅速跳出绿色的各种指数。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一位中年妇人好心地问她:“小妹妹,你没有什么事吧?”丹青有站起来上路。
  到街上一抬头,面孔即时沾满水珠,这一阵潇潇雨,下了不止一点点时候了。丹青一路踟蹰,无意认路,很快衣履头发都告湿透。
  待看清路牌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路人渐密。
  丹青记得来过这里,按记忆摸上门去。
  她已经筋疲力尽,掀门铃时把整个手掌压上去,头靠在人家门上。
  来开门的是乔立山本人。
  “丹青,是你,怎么象落汤鸡?”
  “我可以进来吗?”
  “快请进。”
  丹青倒在他家沙发里哭泣。
  “发生什么事?”
  丹青没有回答。
  “你真的一塌糊涂,来,先换件干衣服,丹青,振作一点,有事慢慢说,你当我是朋友的话,要听我的话。”
  不由分说,他已经取过大毛巾来,擦干丹青头发。
  小丹任他摆布,不住哭泣。
  乔立山笑,“真没想到你这么能哭,还以为你是少女中最坚强的一个,这下原形毕露,不过有什么事,哭出来也好,别屈在心里。”
  他把浴袍交给她,着她换。
  丹青溃不成军,哪里还顾身上的湿衣服。
  乔立山只得斟出半杯拔兰地,让丹青喝下去。
  要命,有谁在这种情况下看到他俩,乔立山用黄河的水也洗不清。
  丹青披头散发,神情萎靡,双目红肿,衣衫不整。
  他则落井下石,逼她脱衣,灌她喝酒,还说不是心怀不轨?
  “丹青,为我着想,令我生活易过一些,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把她的头发拨向脑后,捧起她的脸,看到她眼睛里去。
  丹青自喉咙底发出一串响声。
  “什么,再说一次,我只听到娟子阿姨四个字。”
  丹青用尽浑身力气,再说了一次,伏在他身上抽噎。
  乔立山这次听真确了,面色大变,“不,季小姐她,不。”
  他的鼻子也酸了。
  紧紧拥住丹青,他说:“我真难过,我的天,太不公平。”
  那温柔可爱的美妇人,有一双漆黑会笑的大眼睛,乔立山对她印象非常深刻。他当然也知道她在丹青心目中地位崇高。
  “对不起,丹青,我不知道,这个打击一点非同小可。”
  丹青伏在他胸膛上,没办法再讲第二句话。
  “可怜的丹青。”乔立山喃喃说。
  折腾了这么些时间,她实在累了,酒意发作,颇有睡意,靠紧乔立山不动。“丹青,换过衣服再休息,这么会生病的。”
  丹青缓缓摇头。
  乔立山叹口气,考虑一会儿,决定动手。
  牛仔裤湿了水,大抵有一公斤重,“丹青,”他说:“你陷我于不义。”弄得不好,怕要坐牢。
  但是丹青已经昏昏睡去。
  他用浴袍盖住她。
  乔立山到书房去拨电话。



  第十章


  丹青家里没有人,电话空响了千百次,乔立山忍受不住这种空虚,放心话筒。叩一道门,长年累月,门却不开,一定更加难受。
  象丹青这种年纪的少女,最怕天忽明忽灭,人忽在忽亡,没有应付无常的经验,反应过激,亦值得原谅。
  可怜的小女孩。
  怎么样同她家人联络,来把她接走呢。
  乔立山走出去观察丹青。
  她沉沉入睡。
  象牙色皮肤光洁润滑,整个面孔上薄薄敷有一层细细茸毛,象一只桃子,少女给人的感觉,永远似可爱的水果。
  他不希望她在这里过夜,太危险了。
  乔立山尝试回到书房作业,却完全写不出一个字。
  他呆在安乐椅上听音乐。
  过了很久很久,他也支撑不住,靠着垫子睡着。
  反而是丹青先醒来。
  一睁开眼,不知身在何处,一有知觉,所有悲苦纷沓而至,丹青深深太息。她已经镇静下来,到厨房斟了水喝,然后淋一个浴,拉开衣柜,挑乔立山的干净衬衫与裤子穿上,才觉得饥肠辘辘。
  活着的人,还是活下来了。
  丹青做了煎蛋三文治吃。
  这才想起:屋主人在哪里?
  放下食物去找,发觉他躺在安乐椅里。
  天色已近黄昏,丹青内心闷郁,万念俱灰,这就是著名的黄昏恐惧。
  幸亏有乔立山在。
  她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睁开眼睛,朝她笑一笑,“你没事?”
  丹青点点头,“好得多了。”
  他抚摸她头发,“时间治疗一切伤痕。”
  “我猜想是的。”
  “还在下雨?”
  “淅淅悉悉。”
  “夏天已经过去?”
  “已接近尾声。”
  “对我们来说,这个夏天既长又苦。”
  丹青把头伏在他膝头上,他们两人都失去所爱的人。
  过一会儿,乔立山问:“你父母可知道你在我这里?”
  丹青厌恶的答:“他们从不关心我何去何从。”
  “这并不是真的。”
  “你要我即刻走?”
  “别多心。”
  “你喜欢我?”
  “非常喜欢。”
  “带我离开,我们走得远远的,不让他们找到。”
  乔立山笑了。
  丹青的情绪正处于最波动时刻,一言一动,少不免乖张。
  丹青见他没有反应,便说:“现在不决定,你会后悔。”
  乔立山温和的说:“我看到我会。”
  听他这样讲,丹青又有点高兴,微微牵牵嘴角。
  乔立山轻轻说:“我经验比你多许多。”
  “又怎么样呢?”
  “我不能占小女孩便宜。”
  “你太过狷介。”
  “或许是,这样吧,为求补救,我让你躲在我家休息。”
  “谢谢你。”
  “对了,你肚子饿不饿,我的在咕咕叫。”
  乔立山这样替自己解了围。
  他有点惆怅,时间不对,同样的十年差距,假如他三十七,她二十七,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在这一刻,丹青分明想寻找更大的刺激,来盖过失去阿姨至大的悲伤。事情一过,后悔是必然的。
  乔立山有他的骄傲,他不会乘人之危。
  他到厨房做晚餐,丹青把那套湿衣服洗掉。
  乔立山乘她不觉,再拨一次电话,她家仍然没有人。
  或者丹青是对的,独立惯了,家人觉得她能力强,便任她自由发展,不甚关注。乔立山十分怜惜她。
  她过来看他做牛肉,他便问她:“你那些小男朋友呢?”
  丹青板着脸,“我没有男朋友,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乔立山有点感动,他相信她,再过几年,她长大了,势必不能维持这样的天真。也许这个夏天并不算太坏,阮丹青的清纯,会留在他心底许久许久,可能直到八十岁,假如他有八十岁。
  他以为丹青已经控制情绪,晚上陪她看电视,一转头又看到她泪流满面。他叹口气,把她拥在怀内。
  乔立山在深夜两时才找到丹青的家人。
  “你是谁?”接电话的男人非常不客气,“谁找葛小姐?”
  “我是丹青的朋友。”阁下又是谁?
  “丹青此刻在哪里?”男人问。
  乔立山沉着气,不去理他。
  那人正是阮志东,见得不到回覆,便扬声叫葛晓佳。
  “丹青有消息?”她匆匆忙忙取起电话,“哪一位?”
  “葛小姐,我是乔立山,记得吗?”
  葛晓佳顿时松口气,“我知道你,丹青没事吧?”
  “她在我家,你不必担心。”
  葛晓佳深深太息。
  “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过遗憾。”
  葛晓佳忍不住饮泣。
  “我的电话是三五七七一。”
  “麻烦你照顾丹青,我们天一亮还要出去办事。”
  “我能帮忙吗?”
  “我想不必了,谢谢你。”葛晓佳挂上线。
  乔立山转头,看见丹青站在他身后。
  “看见没有,我告诉你他们不关心。”
  乔立山不以为然,“他们信任你,这是至高的尊重,有些父母当子女似贼,步步为营,你情愿那样?”
  丹青不出声。
  “你心情欠佳,戴着有色眼睛,此刻无论看什么,观点都不可能公正,现在上床去睡觉,别多说话。”
  丹青靠在陌生的床上,一时睡一时醒,当然不可能睡得好,心中充满凄苦愁恨。天亮了,乔立山进来,轻轻吻她的脸,丹青闻到剃须水的清香,知道又是新的一天。
  她感慨极了,真没想到,太阳还会照样升起来。
  丹青紧紧闭着眼睛,希望这一天会自动消失。
  乔立山低声劝慰:“我们总会失去所爱的人。”
  丹青惘然看着自己的手,这种沉重的打击逼使她迅速成长。
  “葛小姐过一会儿来接你。”
  “什么时候?”
  “十一点多,她先要跑几个地方。”
  丹青一直低着头。
  “你准备好应付今天没有?”
  丹青深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掀开被褥下来。
  “好女孩。”乔立山赞赏她。
  丹青苦笑,“人必须面对他必须完成的事。”
  “说得好。”
  “谢谢你陪我一整天,方渡飞。”
  “我还打算在另外陪你一天,大赠送。”他有心逗她笑。
  “不必了,方渡飞,送上门都不要,我心中有数。”
  “这是我一生中唯一做君子的一次,可能后悔一辈子。”
  丹青成熟的说:“你太客气了。”
  他一怔,细细端详丹青,她昨天进来时还是个小女孩,今天,镇定而沉着,态度似大人。
  葛晓佳按铃时,丹青已经完全准备好,母女一见面便情不自禁拥抱。
  阮志东在楼下等她们两个。
  乔立山说:“假如方便的话,我也想一起去最后悼念。”
  葛晓佳尚在犹疑,丹青已说:“让他去吧。”
  葛晓佳点点头。
  阮志东开了车来,让一对年青人坐后座。
  丹青许久没有与父母同车,百感交集,恍如时光倒流,无限感慨。
  她问:“为什么,我们明明是相爱的,平常太平无事时却不知如何表达,一定要到患难时才见真情,错过最好的岁月。父亲,亲告诉我为什么。”
  乔立山按住丹青的手。
  葛晓佳听见女儿这么说,眼泪簌簌而下。
  “不要在斗了,”丹青恳求,“保不住今日在明天去,大家退一步,父亲,母亲要你改,你都答应了吧,母亲,可以忍耐的话,请你包涵。”
  乔立山递手帕给丹青。
  一路上再也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葛晓佳说:“丹青,她把娟子咖啡室留给你。”
  丹青没有表示。
  过一会儿她问:“有没有遗书?”
  “没有。一封信怎么说得尽她彼时的心情。”
  “整件事完全没有必要,是最大的浪费,”阮志东沉痛的说:“她无论写什么,我们都不会原谅他,”声音哽咽了,“这么多人爱她还不够,她仍觉得不满足,出此下策,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不是意外?”丹青轻轻的问。
  “不是。”
  丹青没有再问,不再重要了,失去的已经失去。
  葛晓佳问:“你手上拿着什么?”
  “呵,”丹青低下头,“是一方头纱。”
  “是——”葛晓佳问。
  丹青点点头,“我可以留着作为纪念吗?”
  “当然。”
  乔立山紧紧握住丹青的手。
  阮志东说:“丹青,我们知道这件悲剧一定会震撼你,希望你能坚强应付。”丹青说:“昨天,我曾想过逃跑。”
  她父亲问:“今天呢,今天才最重要。”
  她母亲说:“别催逼她,让她慢慢腾出空间来安置悲伤。”
  丹青看着街外。
  乔立山在她耳畔说:“看你父母多么文明。”
  不错,可惜很多时候,他们待对方,无比原始凶残。
  无论感情上怎么处理这项悲剧,丹青都知道,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小丹。
  阮志东在这件事上一柱擎天,办得非常妥贴,在精神上又予前妻最大的支持。丹青从没见过父母如此合拍。
  乔立山也一直陪着丹青。张海明与宋文沛上飞机那日,他俩一起去送别。沛沛对丹青悄悄说:“上次乘飞机,苦也苦煞,旁边坐一个穿低胸裙子的女郎,失手把整杯咖啡倒在我腿上,湿粘粘捱了十多小时。”
  然而生活上的小折磨总会熬过去,飞机一定会到,海关一定能过,但逝去的人,想再见一面,永无可能。丹青已不计较这些无关痛痒的小节。
  她耐心聆听沛沛唠叨,却已失去共鸣,两个少女心态相距甚远。
  丹青抛离了宋文沛,她们已经背道而驰。
  时间终于到了,握手,拥抱,道别,分手,丹青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丹青镇静地问母亲:“有见过胡世真吗?”
  葛晓佳看她一眼,不敢立刻作答,沉吟一会儿,旁敲侧击地反问:“不再恨他了吗?”
  “恨,怎么不恨,但是除了恨他,我还得生活。”
  葛晓佳松口气,丹青看通看透了。
  过一会儿,她答:“见过。”
  “他悲伤若绝,抑或照原意同顾自由小姐结婚?”
  葛晓佳沉默。
  “告诉我,母亲,我自信受得起任何打击。”
  “两者都有。”
  “什么?”
  “他无限哀伤,但同时决定带顾小姐回巴黎结婚。”
  丹青不怒反笑。
  “他要求见你,我认为不适合,没有答应他。”葛晓佳停一停,“说真的,丹青,生活是这样的累,漫无目的,也许娟子只想早点永息——”
  丹青打断她,“母亲,我不准你这么想。”
  葛晓佳怔怔苦笑。
  丹青说:“情况不是好转了吗,章先生呢?”
  “我们仍处于‘先生贵姓,到哪里玩多’的阶段。”
  “假以时日,你们会得熟稔。”
  “但在我们这种年龄,就是觉得疲倦。”
  丹青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安慰开导母亲。
  “你打算如何处理娟子咖啡室?”
  “毕业回来,我亲自打理它,把它改为一个沙龙,让文艺工作者在那里聚集。”
  “娟子会赞成这个主意,那么,一切等你回来再说吧。”
  母女俩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丹青只得一件手提行李,她母亲不胜烦恼,频频说“难怪英女皇伊利莎白二世出外旅行,连水都带着走”不过也不简单了,足足三只箱子。
  丹青佩服母亲,经过这么多磨难,仍然孜孜不倦,会不会是嘴头上埋怨诉苦唠叨,帮她发泄内心诸般痛苦,平衡了心理。
  反而娟子阿姨,从来不宣泄情绪,更加难以化解心结。
  “两件睡袍,怎么穿十六天?真象逃难。”葛晓佳还在喃喃自语。
  也好,不能怪社会,不能怨命运,拿睡袍来出气。
  丹青懂了,她看到许多从前没有看到的底蕴。
  她约了乔立山在娟子咖啡室见面。
  她做咖啡给他喝。
  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也在这间咖啡室。
  丹青说:“我知道你要写一本六十年代背景的小说。”
  乔立山扬起眉毛,“你怎么猜到的?”
  “记得那几箱旧画报吗,你说那些资料有用。”
  乔立山笑一笑,默认。
  “那么你应该听一听六十年代初期的流行曲子。”
  “好呀。”
  丹青将娟子珍藏的四十五转小唱片取出来,放在唱盘上,一把嘹亮天真的女声这样子唱:“看,看我的心如一本打开的书,我,爱,没有人,除你。”乔立山记忆中从没听过这支歌,他呆住了,旋律与歌词都单纯到令人不置信的地步,二十多年前,少年人是这样谈恋爱的?
  这本小说还怎么写,他无法模拟当时年轻人的心态及价值观。
  丹青说:“还有呢。”
  她换上另一张唱片,歌词说:“每一时,每一刻,我都会记得今日,你用最温柔的姿态,爱我及吻我,虽然你或会离开我,在我心你将永留,每一时每一刻,我都会记得今日。”
  丹青摇摇头。
  乔立山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
  丹青收起唱片,“我不怪你,所以你说,母亲那一代多难做人,她们小时候对感情的看法拘泥若此,到了八十年代,风气剧转,不能适应,也不稀奇。”乔立山点点头。
  丹青低低的说:“娟子阿姨,就没能转得过来。”
  乔立山连忙岔开话题,“我还是量量力写今日的故事算了。”
  “要不,就扯到二十年代去,略有差池,也没有人会来挑剔你,彼时出生的人,即使在世,也已经老得只眼开只眼闭,随得你胡吹。”
  乔立山忍不住笑,“你来写,你深谙写作之道。”
  丹青点点头,“你最爱打趣我。”
  乔立山说:“笑人,也被笑,苦中作乐。”
  丹青抬起头,“三年后我回来,会把娟子咖啡店打理得蒸蒸日上,承继阿姨的事业,你要看我的话,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我。”
  乔立山一怔。
  丹青接住说:“放心,我知道你不是胡世真,”停一停,“我们才不会作空白的允诺,费时失事。”
  乔立山放下一颗心。
  丹青解嘲地说:“你可以带你的妻子或女友来,无任欢迎。”
  乔立山凝视她,“如果我仍然独身,你的丈夫或男友会否赶我出门?”
  无论怎样,季娟子的故事不会重演。
  丹青低下头,忽然听得乔立山咳嗽一声。
  她抬起头来,看见胡世真推门进来。
  丹青一惊,手一松,打碎了杯子,丹青没料到自己会这样怕胡世真。
  她怔怔的瞪着他,胡世真又长回了胡髭,形容憔悴,消瘦许多,但一双眼睛,幽幽发光,如一只野兽。
  终于,丹青沉着应付:“你还没有走?”
  胡世真声音极之沙哑,“刚才……我恍惚看到她进来。”
  丹青与乔立山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丹青说:“你看错了。”
  “不,我似看到她推门进来,所以尾随,她很年轻,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打扮,白裙子,红鞋儿……丹青,请她下来。”他恳求。
  丹青与乔立山震惊之余,维持缄默。
  过一会儿,丹青说:“我没有这个本事,我请不到她。”
  “但是我明明看见她。”胡世真喃喃地说。
  “你看错了。”丹青再说一遍。
  胡世真颓然跌坐在椅子里。
  丹青要赶他走,被乔立山按住。
  胡世真喘息着,丹青这时才嗅到他一身酒味。
  顾自由跟着来了,她去扶起他,一边说:“再不去飞机场,就赶不上了。”她看到丹青,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才好。
  丹青说:“你赢了,还不快带走你的奖品。”
  顾自由拖着胡世真出去。
  过了很久,乔立山才问丹青:“你必需要那么说。”
  丹青反问:“为什么不,我才不要讲风度讲修养,我爱一个人,会让他知道,恨一个人,也让他知道,如今,我也懂得更含蓄,但是何必委屈?”
  乔立山沉默一会儿,回答:“我想你是对的。”
  “谢谢你,方渡飞。”
  丹青关上咖啡室内所有水电煤气总掣。
  乔立山忽然问:“你有没见过她?”
  丹青答:“没有。”想一想,很遗憾地再说一次:“没有。”
  乔立山说:“我们走吧。”
  他们刚想离开,有一对年轻男女推门进来,“有没有冰茶?”
  那女孩子一脸阳光,满面笑容,象是初夏的阮丹青。
  丹青呆了数秒种才能回答:“我们已经不做生意了。”
  女孩不以为忤,对男伴说:“我们到街头去,那里也有一家。”
  两人跳跳蹦蹦的离开。
  丹青终于把玻璃门锁上。
  她问乔立山:“她会不会回来?”
  “我不认为会。”他温和的回答。
  他送丹青回家,一路上把未来一年的计划告诉她。首先,他会与艾老会合,师傅将介绍一间出版社给他,让他尝试用英语写作。谈得拢的话,未来一年他什么地方都不用去,经理人会把他锁在黑牢里叫他写。
  条件不合的话,他会继续写中文小说,熟能生巧,会得比较空闲,可抽空探访丹青。
  丹青问:“方渡飞真的会来看我?”
  “会,他同乔立山一起来。”
  丹青想笑,无奈心怀重压,就是笑不出来。
  他们交换了地址。
  过了这个夏天,丹青想,各散东西。
  只有她父亲似一只猫,抛在本市,动弹不得,因为要养妻活儿。
  丹青莞尔,令周南南小姐觉得心灰意冷的,可能是阮志东对女儿钟爱远胜她所得到的。
  这解释了老式女人隔一段时间便添一个孩子的用心。不是用来缚住丈夫,而是令第三者知难而退。
  乔立山送小丹到门口,“我不进去了,记住明天晚上八点,我来接你去跳舞。”丹青点点头。
  葛晓佳看到女儿怅惘的表情,便叹口气说:“准大学生,无论丢不丢得下,这里的事已经与你无关,你非得开始新生活不可了。”
  “他会记得我吗?”
  “谁?还没分手,就怕忘记。”
  “乔立山,他会忘记我吗?”
  “让他去担心这个问题,你比他年轻,较他容易忘记过去。”
  “母亲,有没有办法把回忆过滤,不愉快的统统遗忘,甜蜜的全体留下。”葛晓佳说:“要道行很深才做得到,我还在修练。”
  丹青倒在床上,双臂枕在脑后。
  “你想忘记什么?”葛晓佳问。
  “想忘记你同父亲已经分手,想忘记娟子阿姨的悲剧,想忘记有四年功课在前面等着我。”
  葛晓佳不语,轻轻一下一下拍着丹青的大腿,良久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丹青喃喃说:“可以猜想,年纪越大,想忘记的事越多,将来说不定最想忘记事业上的挫折,感情上的失意,也许有一天,最好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一了百了。”
  “好了。”葛晓佳制止女儿,只怕丹青越说越灰。
  但的确有若干早晨,葛晓佳希望葛晓佳不是葛晓佳,不幸被丹青言中。
  “明晚我要去跳舞。”最后一舞。
  “想问我借衣服是不是?”
  “是的,那件黑色纱边细带最理想。”
  葛晓佳本来要反对,怕那件衣服太过保留,后来一想,世上不如意事已经太多太多,何必为一条裙子去扫丹青的兴。
  于是她说:“在柜里,你自己去拿吧,记得一早七点半要出发到飞机场。”
  “打到了才算,现在就开始挂虑,多划不来,”丹青说:“讲不定太阳黑子今晚爆炸,一切化为乌有,白担心一场。”
  葛晓佳既好气又好笑,接着忍不住深深哀伤,清风明月,音乐舞蹈,都与娟子无关了,但她生前友好只不过哀悼了三天,又重新开始吃喝嫁娶,恢复正常。一定要走毕全程,葛晓佳握紧拳头,否则损失巨大,太不值得。
  从该刹那开始,葛晓佳知道她永远不会再到酒吧买醉。
  第二天,丹青与母亲点算所有应带的证件,每隔一段时候,母女拥抱一下。丹青心底有点怯意,过两日她就得完全靠自己了,再也不能趁现成,日用品得亲自上街购买,生病得撑上医务所,一切疑难,她只能左手同右手商量。一丝丝恐惧悠然而生。
  整个暑假只剩下数十小时,非得善加利用不可。
  第二天,阮志东来了,把一张本票交给丹青,一边笑道:“这张东西虽然不会讲话,声音最响。”
  葛晓佳看了看银码,“你呢,你自己怎么办?”
  “月底发薪水,担心什么。”
  丹青喜欢看到父母这样有商有量。
  “今天晚上,一家三口吃顿饭吧。”
  葛晓佳看丹青一眼,“她约了人跳舞。”
  阮志东想一想,“丹青,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两人也假如行列如何?”
  “太好了。”丹青拍手。
  “一言为定。”
  葛晓佳却说:“开什么玩笑,我跳不动。”
  “妈妈——”
  “丹青,己之所欲,亦勿施于人。”她转进房间去。
  阮志东无奈,她始终无法完全原谅他。
  晚上,丹青打扮妥当,坐在客厅看杂志等乔立山来接。
  葛晓佳一走出来,只看到一团艳光,眼前一亮,小小丹青根本不懂化妆,但一管唇膏已使她整张面孔鲜明起来,再加上找不到褶痕晶莹紧绷的皮肤,光坐在那里,也看得出潜力。
  “好,好。”葛晓佳点头。
  到了一定时候,蝴蝶必然破茧而出,挡都挡不住。
  葛晓佳笑道:“乔立山若果忘得了你,我送他一个奖状。”
  “母亲总是看好女儿。”丹青笑笑。
  门铃一响,葛晓佳去开门,来人正是乔立山。
  他还老式地带着鲜花糖果,使葛晓佳觉得温馨。
  “早点送她回家,明朝一大早她要出门。”
  丹青却说:“母亲,别提明天,明天或永远不来。”
  葛晓佳答:“放心,它会来的,它会来的。”
  丹青握着乔立山的手,一起奔下楼去。
  他们一整夜逗留在舞池里。
  时间不晓得为什么过得这么快,时针发疯似转,一下子一个钟头。
  小丹偷偷说:“时间大神最爱作弄人,看你高兴吗,他就拨快钟数,你痛苦,他就调慢一点,好让你渡日如年。”
  乔立山从来没有这样不舍得一个人,说不出话来。
  过很久他才说:“我会尽快赶来看你。”
  “我最多灾叔叔家住三两个月就会搬走。”
  “我们通电话。”
  “我只是一个学生。”丹青坦白。
  “我懂得,我打给你。”
  他们一直跳到夜总会打烊。
  乐队向他们鼓掌致敬。
  乔立山拉着丹青向乐队一鞠躬。
  已经清晨三时。
  他穿着礼服,她穿着纱衣,两人在街上散步。
  “要不要回家睡一觉?”
  丹青说:“来不及了,只能洗个澡,换件衣服,反正在飞机上不睡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抱歉我没有遵守诺言,把你在十二点前送回家。”
  诺言是用来打破的,十个当中履行一个,已经够好。
  乔立山说:“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夏天,丹青,因为我认识了你。”
  “谢谢你,方渡飞。”
  当丹青最后返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母亲在厨房做咖啡。
  丹青推门进屋,葛晓佳看看她身后,问:“那男孩呢?”
  “回家换衣服,一会儿在机场见。”
  葛晓佳说:“他的确是更好的那个。”
  丹青牵牵嘴角。
  “你也准备准备吧,你父亲的车隔一会儿就到。”
  丹青点点头。
  回到房间,她拉开抽屉,取出日记本子,咬一咬笔杆,轻轻的唱:“看,看,我的心如一本打开的书,我,爱,没有人,除你。”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这样写:八七年的夏天,本市没有战争,亦无地震海啸,但,我失去最亲爱的娟子阿姨,以及自己的童真,得到了方渡飞,与艾老太太给我的表。今夏我个人的得失哀乐,长远来说,可能无足轻重,对整个宇宙来说……“丹青,出来吃早餐。”
  “是妈妈。”
  丹青把日记本子合上,收进抽屉,锁上。
  葛晓佳探头进来,“还不快些,添件外套,天气凉多了。”
  夏季很明显已经过去。
  丹青推开窗子,她生命里无疑还有许多许多夏天,但肯定没有一个夏天,会如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