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1-12

转身: 残暴将军的小妾 第三卷 31 - 40

第三卷 第三十一章:爱是放手

    回到将军府的浮萍苑,司徒拓松开程玄璇的手,凌厉的黑眸直直地盯着她,抿着薄唇一言不发,阴沉至极的脸色如同覆上一层千年寒霜。
    和玄璇静默地回视着他。他压抑着愤恨痛楚的眼神,令她感到丝丝心酸。她是不是做错了?她是否把他看得太坚强了?
    “程玄璇。”低哑的声音突响,司徒拓的黑眸中如燃着灼人的烈焰,可射出的眸光却是那样的冰冷锋利。
    她不吭声,纤弱的背脊挺得笔直,对着他的目光,没有转移。她无法说她后悔了,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司徒拓的手蓦地扬起,压低身子逼近她,冷冷地道:“如果我一掌拍在你的天灵盖上,你就会立刻毙命。”
    程玄璇依然不语,轻轻的闭上眼睛。她做的狠决,应该随他的愤怒……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这么倔?”司徒拓的语调异常缓慢,语气却格外的阴冷残酷。他的手掌落下,贴在她的额头上,一点点慢慢往下移去。
    他的手极为冰凉,没有一点温度,程玄璇本能地轻轻颤抖,倏地,感觉颈间一痛,那国务部长越来越重,越来越紧,她的脸渐渐涨红。
    “司……司徒拓……”她从喉咙时勉强挤出几个字,忽觉他的手掌猛然收紧,一口气换不过来,刹时便失了音。她的脸色从通红变成惨白,又从白变青,再从青变紫。张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已然无法出声,咽喉似被铁钳扼住般,胸腔里一阵疼痛,脑子里嗡嗡地作响,四肢逐渐发软,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眼前一圈圈的光晕闪烁,而后散去,最后化为一片黑暗……
    那一刻,她仿佛听到死亡之门打开的声音,卷起一阵凄冷阴恻的寒风,神智往无垠的黑暗深渊沉入……
    意识恍惚混沌间,程玄璇的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解脱了……她和他都解脱了……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容易……倚望他能彼此得到平静……
    “你以为我会让你死得这般轻松?”冷凛的声音如线,既沉又低,却是字字清晰入耳,犹如冰剑刺骨。
    瞬间,程玄璇感到颈上突然一松,新鲜的空气入口,呛得她剧咳起来。周身的感觉慢慢回来,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
    房中一盏灯烛,散发着橘黄色的柔和的光,却驱不走满室的阴森沉滞。
    同徒拓冷眼看着她痛苦的持续咳嗽。她的痛,她的苦,比不上他内心悲怆的万分之一。
    “咳咳……你应该杀了我的……”程玄璇轻抚着麻痛的脖子,举眸看向他。
    “应该是你恨不得杀了我吧?”她所做的事,比一刀刺入他的心脏,更叫他疼痛!
    程玄璇的脸色煞白,胸中涌起难以压抑的痛楚。她真的做错了吗?他的反应在她意料之外,本以为他会震怒,然后暴烈的惩罚她,再丢给她一纸休书,让她滚。可是,他的情绪比她所想的更复杂更深沉。
    “白黎的怀抱,温暖吗?他的床,你躺得舒服吗?”司徒拓的薄唇勾起,划过一道冷讽。
    闻言,程玄璇心中一窒,如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疼得说不出话来,眼中模糊一片,睫毛微一颤动,不受控地坠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哭?你哭什么?该哭的人难道不该是我?”司徒拓冷冷一笑,话语如寒冰,“为了你想要的唯一,我几乎想破了头。天底下像我这种傻子,大抵找不到第二个了。”刚才那一幕,半裸的白黎,他胸怀里的程玄璇,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一刻他就如同被人用利刃迅速的刺中心窝,因为太过快速,太过震惊,他一时感觉不到痛,只觉心底一片凉飕飕的空洞。到了现在,他才感觉到彻骨的冰冻的疼痛,心肺俱裂。
    “不是……”看着他凄厉的神情,程玄璇的心头一绞,摇头欲要解释,“不是你傻,是我……”
    “你很聪明,你一点也不傻。”司徒拓冷声打断她的话,突兀地发出轻笑,“你最聪明就是这一次,看准了我的死穴,一戳就中。聪明,你太聪明了。”他连声赞道,笑声渐高,继而无可抑止的放声大笑,笑得全身颤抖,笑得声嘶力竭。
    程玄璇听得心痛难挡,小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如置冰窖。她把他伤得这样深?是她估计错误……是她愚蠢……
    “对不起……”一句低浅的歉疚声,吐自她的唇中。
    司徒拓毫无笑意的笑声戛然而止,冷冷道:“不必。若真要论谁亏欠谁,那应该是我说这一句对不起。我曾经凌虐你,掌掴你,鞭打你,我现在和你说抱歉。对不起。”
    程玄璇一怔,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无可挽回了,她触犯了了的底线了吧……
    盯着她,司徒拓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前的她,此时看起来是如此的单薄,如此的脆弱,是那样的孤伶,那样的哀伤。他极度厌恶看到这样的她,这会让他残留一丝希冀。既然她已做出决定,就狠决到底吧!
    “程玄璇,你所做的一切,就是想要我休了你。你如此煞费苦心,我一定会让你如愿。”他幽深的黑眸深沉难测,深进埋了痛楚悲怆之色,只剩一抹决然的光芒。
    “你愿意休了我?”程玄璇低低的地问。终于如愿以偿了,可是她竟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值得吗?她所做的一切,值得吗?
    “你都已做到这份上,我能不休了你吗?”司徒拓的唇角扬笑,笑得苦涩空洞。
    程玄璇心中微愕,他是否察觉到她的用意了?他知道她并没有真的红杏出墙吗?
    司徒拓似看穿她心里的疑问,冷冰冰地道:“我并不想知道真相为何,既然你不顾一切想离开,就算今天你和白黎来不及发生什么,也终会有那样龌龊不堪的一天。”他不想去揣测他们到底做了些什么。赤裸相见,亲吻拥抱,他都不愿意去深究。他破了一个大窟窿的心,经不起更多的猛烈撞击。
    “对不起。”凝望着他,程玄璇再次轻声说了这三个字。即将永远分别了,她不知还能说什么。她心里的悲伤酸痛,比她原本以为的更浓更烈。原来她会这般不舍,不舍他的苦,不舍他的悲,不舍再也见不到他……
    “我说过了,不必。你我之间的纠葛,就此一笔勾销。”他不想再痛了,成全她,成全自己。就如他曾对她说的,如果没有能力给自己爱的女子幸福,那就不要轻易爱人。他给不了她幸福,所以,他也就失去了拥有幸福的可能。
    “一笔勾销……”程玄璇低喃这四个字。这是最完美的结局吧?互不相欠,各走各路,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可是为什么她很想哭,想抱住他放声大哭……
    司徒拓的神情冷漠淡然,硬声问道:“纸墨在哪?”
    程玄璇定定地站在原地,心生几许幽幽的迟疑。如果她现在把苦衷全盘托出,他会原谅她吗?可是有用吗?既定存在的问题并不会改变,除非她能够接受两个人的世界里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即便她可以忍耐,那么宓儿呢?她的孩子呢?对她们来说,她才是那个多余的第三者吧?而到头来,最为难最有压力的,就会是夹在当中的司徒拓。为了她自己,也为了不要所有人一起长久纠结痛苦,她还是消失吧……
    “纸墨在哪?”司徒拓催促,冷峻的脸上浮现一丝不耐。他的苦楚,他的疼痛,不需要被她知道。
    抬眸看了他一眼,程玄璇蓦地咬牙,转身去取纸笔。
    须臾,一张雪白的宣纸已摊开在桌上,砚台墨笔皆备。
    司徒拓并不看程玄璇,顾自开始磨墨。半敞的窗口,一阵凉风刮进来,吹得薄纸簌簌作响,听起来分外清寂感伤。
    磨好了墨,司徒拓提笔书写,写得极快,一笔呵成,没有停顿。字体苍劲浑厚,如果不是落款收笔之时突然一颤,留下一点墨迹,这会是一幅漂亮的草书。
    程玄璇沉默地站在桌旁,那沙沙的写字声似成了绞杀心脏的利器,折磨得她冷汗潺潺,鲜血淋淋。只是,这些全是她自找的……她必须承受……
    墨未干,司徒拓放下笔,冷淡地抬眼看她。伸手从衣衫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不发一语地扬起手,掠过她的发。
    “夜很深了,等天亮再走。”冰冷无温地抛下这一句话,他大步走出房间,没有回头,也没有赘言。
    程玄璇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他一贯喜欢穿黑色衣袍,可是她从未察觉那墨黑的颜色是如此的幽暗,暗得令人绝望凄冷。
    想起他方才的动作,她伸手摸了摸发端,发现发髻上多了一支发簪。她的心突然疾速跳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急急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镜自照,不由地怔了。
    愣愣失神良久,她把手拔下发间的簪子,低眸细看。是一支长钗,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竟是昂贵的夜明玉雕琢而成。
    这是他送她的礼物?他曾说过,当初傅凝霜想要夜明珠,他没有能力给她,等他有能力之时,已物是人非。他一定想不到此次竟也是一样……
    她在他的旧伤口上,残忍地撒了一把盐。
    忽然间,她似乎听到了心裂开的声音,轻缓却刺耳,一片一片,摔落在坚硬的地面。
    碎了。碎了一地。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第三卷  第三十二章:难辨悲喜

    这一夜,是如此的漫长,似乎永远都等不到天亮。
    踏出了浮萍苑,程玄璇拎着简单的包袱,在府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夜空中星光闪烁,异常的明亮,可是,她的心只有一片漆黑幽冷。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轩辕居的门口,怔了怔,停住了脚步。司徒拓应该在里面吧?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想什么?她该和他辞行吗?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吧?他一定不想再看到她。
    她从未想过,她竟会离开得这般凄楚。原本,该是他亏欠她的,现在却成了她愧对他。她的余生,只能怀揣着对两个男人的愧疚而度过了……
    她对不起司徒拓,也辜负了白黎,说到底她只是一个愚蠢至极的自私女人。
    轻轻地旋身,是时候走了……
    “这么急?需要连夜逃离?”身后,一道冷漠带刺的嗓音传来。
    她的心尖一颤,却不敢回头。他果然还未歇下,这是一个不眠夜,对他来说是如此,对她来说也是。
    司徒拓冷冷地站立着,距离她两丈之遥,没有靠近,幽沉的目光掠过她的发端。那泛着荧光的夜明玉钗,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却也是最后的一样。
    “准备去哪里?王府?绣坊?”他的语气冷然,带着讥诮。不论王府还是绣坊,都是白黎的地方。除此之外,她应该无处可去了。
    程玄璇依然没有转过身,也没有开口,只在心底轻声默念:夫君,再见了……
    她这一生,不会再嫁。她只会有一个夫君,但是不必让他知道。就让他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忘记她吧。
    双脚如栓着铁链般,沉重非常,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艰难。可是,已经不能回头了,再苦再难她也要举步。
    司徒拓没有再出声,冷峻的脸庞缺失表情,沉默地看着她消失于眼前。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他不稀罕。他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
    离府之前,程玄璇去了一趟卓文的文轩苑。她安静地站在苑外,望着已熄灯的院落。卓文,你干娘是一个没用的女人,无法为别人做什么事。干娘会在心里祝福你,希望你往后的生活平安喜乐,健康无忧。
    眼角微微湿润,她没有费事去擦,反身举步而行,离开了将军府。
    深夜的大街寂静无人,她敲响了一家客栈的门,暂时落脚一宿。
    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她只剩下自己,要与自己相依为命。
    *
    已是花开绚烂的季节,空气中似开始散发初夏的热气,皇朝的京城,繁花似锦,盎然依旧。
    程玄璇在离黎明绣坊不远的胡同里租下一间民宅,日子安静而简朴,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刺绣上,不让自己有多余的空隙去胡思乱想。
    司徒拓没有找她,白黎也没有找她。过去的人与事,似乎真的远去了,好像只是她做了一场梦,一场太过揪心哀伤的梦。
    “玄璇,在家吗?”屋外,有人敲门。
    放下手中的绣品,程玄璇前去开门,不意外地看到绣坊的管事构娘。
    “玄璇,这是这个月的账薄,我拿过来给你过目。”柳娘递过手中的账本,忍不住念叨一句,“玄璇,你又瘦了,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总不吃饭。”
    程玄璇温和地微笑,回道:“柳娘,我很好。你先进来喝杯茶,我把近日完成的绣件拿给你。”
    柳娘叹口气,秀雅的素脸上露出一丝疼惜之色。她自己是个寡妇,所以她很清楚一个女人独自过日子的辛酸。
    “柳娘,这件嫁衣是郭府千金订做的,你看看有没有要修的地方。”程玄璇请柳娘在屋里坐下,捧来一件大红嫁衣。
    柳娘接过,仔细地看着,不由发出一声赞叹:“你的手艺实在是巧夺天工,难怪咱们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城中的富家小姐和夫人们个个都抢着要你的绣件。”
    程玄璇不语地淡笑着。她全部的精力都花在这些绣品上了,只希望能尽快赚够银子,然后把绣坊以及本钱还给白黎。
    “可惜你不愿意露面,那些来光顾的客人们,全都十分好奇是哪个绣娘绣出这么精致美丽的绣品。”柳娘看着她白皙消瘦的脸颊,再次关心地叮咛道,“不过,你要记住别太劳累,活儿是做不完的,慢慢来。”
    “嗯,我会的。”程玄璇点了点头。
    “要不要出去走走?你整日闷在家里,今天就陪我出去买布料吧?”柳娘好意地提议。
    “不了,我还有一件罗裙要赶出来,杜家夫人明日就要的。”程玄璇婉拒。其实她不想出门的原因,是因为怕不巧在街上碰见熟人。尤其是……她会心痛,更怕再害他心痛……
    “我听说皇帝今日会在南城门亲自监斩一个女人,你想不想去一睹圣容?”柳娘不死心地劝说。自从玄璇住到这里之后就很少外出,真怕她会闷出病来。
    “皇帝?”程玄璇微微蹙起秀眉。什么样的重犯需要皇上亲自监斩?
    “是啊,听说那个女人就是污蔑司徒将军叛国的主谋。”柳娘心直口快地道,说完,见她面色沉凝,才发现自己提到不该提的人。
    “言洛儿?”程玄璇心中暗自一悸,语气有些急切,“司徒将军的叛国罪名终于洗清了吗?”
    “半月前,司徒将军就已经重新复职了。”柳娘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太大的异状,就继续说下去,“那个叫言洛儿的女人好像是邬国的朝廷钦犯,她躲在我国多年,没想到原来是居心不轨。”
    “钦犯?言洛儿在邬国犯了什么罪?”程玄璇不禁诧异。
    “据说她的亡夫本是邬国的探子,潜入我国军队中,岂料后来在战场上杀了邬国的一个大将,邬国君主认为他已变节,投靠了我国,暗中下了密令要诛他九族。”柳娘说得十分详细,娓娓道来,“他还没来得及逃亡,就意外地死在沙场上,而他的妻子亦就是言洛儿,使计救了司徒将军,然后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将军府。听说皇上要司徒将军亲手斩人。”
    程玄璇怔然,事情竟如此复杂。难怪言洛儿千方百计要让司徒拓爱上她,她应该是认为,只有这样,万一某日邬国追查到她,司徒拓才会全力保她周全。
    静默良久,程玄璇举眸看向柳娘,轻声问:“柳娘,你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柳娘一愣,脸上浮现微窘的神色。
    程玄璇淡淡一笑,没有再追问。柳娘会知道那么多,想必是白黎告诉她的。
    “其实……王爷很关心你的……”柳娘小声地道,“王爷不让你知道他在默默守护你,是不想给你压力。而关于司徒将军的事情,王爷说,等你心情平复一些的时候再告诉你。”
    “代我谢谢王爷。”既然她给不了他什么,就不要再搅乱他的心,不要再见面了吧。
    柳娘颔首,站起身道:“那我先走了。”
    程玄璇亦站起,目送她离去。
    待柳娘走远,程玄璇也跨出了屋门。她要去南城门。皇帝指定司徒拓亲手斩言洛儿,是否有什么用意?是要引方儒寒出来吗?方儒寒和言洛儿到底是什么关系?今日斩首示众的时刻,会不会潜藏着危险?
    心情有些不安,她终是无法不担心司徒拓的安危。方儒寒的武功那么好,而他又那么恨司徒拓,如果他出现了,恐怕……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往南城门走去。
    城门外,人潮涌动,众多来看热闹的百姓将路道挤得水泄不通。
    隔着人群,她远眺那高高的城楼。距离甚远,她轻轻地眯起眼眸,那道屹立的玄墨身影,高大挺拔,不容错认,就是司徒拓……
    心中蓦地一酸,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脸,但他的身影还是那般熟悉……只是,也变得那般遥远,再也无法触及……
    默默地混在人群中,目不转睛地望着城楼,她的手紧紧地攥起,指甲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一个多月了,准确来说,是四十三天零五个时辰。时间并不算长,可她却觉得已恍如隔世。脑中突然间回忆起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对于你,是出于想要爱的心。这一份心,你要吗?”
    她要吗?其实,她很想要,但是她已经失去要的资格。她与他之间的缘分,终究过于浅薄。
    唇角扬起一道苦涩的笑容,她的鼻尖微微发酸,但硬生生地忍住了眼泪。
    正兀自感伤中,忽觉有人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扭头看去,竟是凤清舞!
    “真是巧,看来你还是很关心司徒拓。”凤清舞美艳的容颜冷傲如昔,红唇边噙着一抹嘲意。
    “凤姑娘。”程玄璇缓神,轻声应道。
    “眼眶泛红?想哭?很想念司徒拓吗?他不就在这里,想他就去见他。”凤清舞的纤指指向城楼,似好心地道,“如果你怕上不了城楼,我可以带你上去的。”
    “谢谢,不用了。”程玄璇淡淡摇头,不想与她多说下去,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不看好戏了?蛇蝎美人的砍头戏,可是非常精彩的。”凤清舞勾了勾唇角,走在她身侧,意味不明地再道,“对了,我顺便再附赠一个消息。司徒拓的那个侍妾,现在身子好得很,再过四个月左右就会生出一个白胖娃儿。你会不会为司徒拓高兴?”
    “会。”程玄璇温声回答。虽然明知凤清舞有心刺激她,但她是真的替司徒拓感到高兴。他即将有自己的孩子了,曾经卓文的存在,对他而言是一种耻辱,而这次,他应该会真心开怀吧?
    “啧!”凤清舞轻蔑地嗤了一声,懒懒地讽道,“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伟大的女人,牺牲自己来成全别人,你这不叫无私,是愚蠢。人活着,就该为自己争取。想要什么,就努力想办法得到,何必对自己的欲望遮遮掩掩。”
    程玄璇默然无话。她和凤清舞大概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没有凤清舞的洒脱不羁,所以活该她活得如此疲累。
    凤清舞并不介意她的沉默,似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饶有兴味地盯着她,道:“你嫁给司徒拓也有段时间了,人家的侍妾都怀孕了,你怎么没怀孕?”
    程玄璇微愣,还未接言,凤清舞已经顾自捉住她的手,扣住她的脉搏。
    “哈哈——”松开她的手,凤清舞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程玄璇惊疑地看着她。难道……
    “想、不到今天有比看蛇蝎美人砍头更有趣的事。”凤清舞敛了笑声,美眸一转,掠过一道邪魅的光芒。
    程玄璇望着她片刻,抿着唇转身就走。这个凤清舞亦正亦邪,难说是好人或是坏人,她还是自己去找大夫看诊。应该不会这么凑巧的,她不会已经……不会的……
    凤清舞看着她离开,半眯起潋滟的明眸,并没有跟上去。这真是老天给她的一个大好机会,她定会好好把握!
    程玄璇满怀忐忑,口中自言自语地喃喃着:“不会的……不会这么巧的……”
    步伐匆忙地急走,终于看到沿街的一家药铺,她忙走了进去。
    在药铺的内堂里,年迈的大夫替她把脉,表情似在沉思,半晌都没有说话。
    “大夫,到底如何?”程玄璇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这位夫人,情况不太好。”老大夫捋了捋长须,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什么情况不太好?”程玄璇也皱眉,直接问道,“大夫,可是喜脉?”
    “老夫也不知道该不该恭喜夫人。虽确是喜脉,但以夫人孱弱的身子,着实不宜有孕。”老大夫打量了她片刻,缓慢地道,“夫人的脉息微弱紊乱,照老夫推测,夫人以前曾生过一场大病,或是曾受过伤,故而落下了病根。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夫人应该调理好了身体,再孕育子嗣。”
    程玄璇极是震惊,神情怔忡。她果真怀孕了……而且是险胎……
    失神迷茫地走出药铺,她恍恍惚惚地走在大街上,举目看着周围络绎的人群,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回家?对,她现在有了身孕,要好好养胎,所以她该回家。可是,她的家在哪里?
    耳旁仿佛不断地回响着大夫的那句话——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是啊,这个孩子,不应该投胎她腹中的……将要陪着她吃苦的……
    双手轻抚上尚平坦的腹部,她倏然泪盈满眶。


第三卷 第三十三章:一剑穿心

  失魂落魄地在大街上漫走,最终程玄璇还是走回了南城门。言洛儿被砍头了吗?司徒拓没事吧?
  人潮已经散去,只余下几个路人边走边谈论着方才的事情。
  “那个黑衣人的武功真厉害啊!一下子就把人劫走了!”
  “可不是!幸好皇上身边的侍卫多,才没受伤。”
  “我说你们也太没眼力劲了,你们没看到那个黑衣人专攻司徒将军吗?”
  “唉,想不到司徒将军一世英名竟然就这样死在刺客手上了!”
  “依我看,司徒将军勇猛硬朗,那一剑说不定能承受得住。”
  “我看未必,那一剑啊,直刺心脏,是人都会死了。”
  路人渐远,程玄璇愣愣地站在原地。方儒寒果然出现了?司徒拓受了重伤?他要紧吗?会有生命之虞吗?
  心中的某一根弦似无声地断裂,她蓦地转身,快步往将军府而去。不行!她要去看看司徒拓!他不能死!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腹中的孩子,他不可以死!
  疾走了近半个时辰,她的呼吸急促,已分不轻是走得太快还是情绪慌乱所致。心在怦怦剧跳,她的双手冰凉失温。原来,她这般害怕,怕司徒拓会死,怕再也看不到他,怕他看不到自己的孩子出世,不论是宓儿怀的,还是她怀的。
  前方不远处便是壮伟的将军府,“镇国将军府”五个金漆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脚步骤然止住,她远望着红木府门,突然心生恐惧。要上前去敲门吗?她还有什么脸去见他?他若是看到她,会不会气急攻心反而使伤情恶化?
  缩在街角,她伸手捂着阵阵抽痛的心房。她不敢,不敢走近……
  “既然都来了,怎么不进去?情怯了?”身后,一道冷讽的女声闲闲地响起。
  程玄璇回头看去,定了定神,低声道:“凤姑娘,司徒拓的情况如何?”
  “我不知道。”凤清舞无所谓地耸肩,“我才刚来,就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
  “凤姑娘,可不可以请你进去看看情况?我在这里等你。”程玄璇举眸恳切地望着她。
  “很抱歉,我没有义务帮你这个忙。”凤清舞扯了扯嘴角,艳容清冽无情。
  “要怎么样你才愿意帮我?”她只是想知道司徒拓是否无恙,她并没有其他想法……
  “想要我帮你,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凤清舞从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事。”红唇微勾,凤清舞妖娆的脸庞露出一丝邪笑,“我之前替你把过脉,你怀孕了,但是脉息纷乱孱弱,你肚子的孩子存活不到这个夏日。”
  程玄璇心中绞痛,她的孩子……无辜的孩子……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除了擅长用毒之外,偶尔也会救救人。”凤清舞挑高眉尾,笑得异常妩媚,“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不只会帮你去打探司徒拓的伤势,还会助他疗伤,而且会尽力替你安胎。”
  “你有办法保住我的孩子?真的吗?”程玄璇殷切地询问,眼中不由地一亮。
  “当然。”凤清舞应得傲然自信。
  “那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你也知道的,司徒拓不肯借种给我,现在你怀了他的孩子,而你又已经被他休了,不如就把孩子生下来送给我。”
  程玄璇一惊,下意识地倒退两步,双手护住腹部,用力地摇头:“不!这个孩子是我的!怎能送给你?”
  “孩子是你的没错,但如果没有我帮你,你以为你能平安地生下他?别怪我说话难听,你所拥有的只不过是一块肉,一个未成形的胎,而且即将成为死胎。”凤清舞的唇角掠过一道冷酷的弧度,美眸微眯,绝情残冷。
  程玄璇惊然,步步后退。不会的,不会的,一定还有其他大夫能救她的宝宝!
  “我现在不逼你,你回去好好想清楚,我也不介意你找遍全京城的大夫,如果你能找得到医术比我好的人,那我也不会再烦你。”凤清舞的语气狂妄,铮铮笃定,再道,“我先给你一点甜头。你回去等我的消息,晚上我会去找你,告诉你司徒拓死了没有。”
  语毕,她不再看程玄璇,径自朝将军府走去。
  程玄璇盯着她的背影,心里惶惶不安。司徒拓的安危,腹中孩子的安危,如缕缕银丝缠绕着她的心,缠得那么紧,那么用力,她快喘不过气了……
  *
  回到小屋,她心不在焉地推门进去,却见到屋中站着一个不速之客。
  “你怎么进来的?”程玄璇质问,防备地退到门槛处,准备随时逃跑。
  “就你这破木屋,我要进来还不容易?”男子不以为然地勾唇,嘲道,“一段时间不见,你居然这么怕我?”
  “你找我做什么?”程玄璇一手抓着门板,一边警戒地问。
  “不用那么害怕,我不会再喂你吃毒药。”男子泰然自若地在木桌旁坐下,语调一转,变得有几分柔和,“程小璇,你消瘦了。看来司徒拓没有好好照顾你。”
  程玄璇抿唇不语。靳星魄想必已经查过她的事了,只是不知道他这次重来皇朝是为了什么,他还想着要杀白黎吗?
  “程小璇,别这么紧张,我来看看你罢了。”靳星魄的褐眸定定地盯着她,她的下巴瘦得都尖了,原本就纤弱的身子更显单薄,看起来分外的脆弱。
  程玄璇仍不吭声,沉默地回视着他。多日不见,他桀骜的俊容依旧带着几许冷意,但眉宇间散发着随意不羁的神采,比起从前似乎多了一份清朗豁然。
  “程小璇,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现在你孑然一身,可以重新考虑我上次的提议。”他很少对一个女人如此记挂,程小璇是个例外。她的刚毅,令他欣赏,她的柔弱,令他想疼惜和保护。
  “我们认识的时间其实很短,你为什么执意要带我去邬国?”程玄璇轻声开了口。原本她也以为自己是孑然一身了,今日却发现并非如此,她还有腹中的宝宝。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并不是靠时间来衡量。”靳星魄淡淡地回道。
  “你相信缘分?”程玄璇微诧。像他这样漠然冷傲的男人,也会相信缘分一说?
  靳星魄没有回答,转换了话题:“这段时间,我想通了一件事。我不会再利用你去杀白黎。”
  “真的?那太好了!”程玄璇不禁喜道。
  靳星魄的褐眸中闪过一道锐芒,嗓音低沉了下来:“但是,星岑是为了他而死,他总要付出一点代价。”
  “代价?你想要做什么?”程玄璇才刚觉松了口气,此刻心又提了起来。
  “以他的一只手臂,换星岑的一条命,这已经算便宜了他。”靳星魄的语气冷冽,毫无转圜的余地。
  “不可以!你不能这么做!”程玄璇急喊,顿了顿,略缓心神,温声劝道,“一定要想着报仇吗?其实感情的事,孰是孰非,又怎能算得清楚?我相信你妹妹在天之灵,也已经想通了,不再恨了。你也放下吧。”
  “不必劝我,我不像你这么善良。”靳星魄自嘲地勾起唇角,却没有再说下去。他少年成名,在江湖上打出一片天地,手上沾染无数人的鲜血,从不是心慈手软的善良之辈。
  “但是……”程玄璇欲要再劝,却被他一个手势制止。
  “有人来了,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靳星魄瞥了屋外一眼,利落地转身往屋后走去。
  程玄璇想要叫住他,但眨眼间他已经消失了踪影,从后门离开了。
  须臾,凤清舞独有的嘲讽声音从背后传来:“站在门口迎接我?不用这么客气。”
  “凤姑娘,你来了!怎么这样快速?司徒拓他没事吧?”程玄璇回过身,连声急问。
  “有事,有很大的事。”凤清舞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她忧心的脸,冷淡地道,“司徒拓快死了,一剑穿心,他大概撑个几天就会咽气了。”
  “不可能!他不会死的!”程玄璇冲口喊道。她不相信!司徒拓是那般硬朗的男人,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
  “信不信随你。”凤清舞美眸冷漠,语气却有些不悦,“司徒拓死了,对我没有好处,我会尽力救他。至于能不能救得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不会的……你骗我……”程玄璇拒绝相信,可是已然有些哽咽。凤清舞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骗人,难道司徒拓真的重伤难治了……
  “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你的王爷好朋友。”凤清舞的唇边噙着一抹讥诮,“慕容白黎,这个时候倒上门做好人了,之前勾引司徒拓的女人时怎么就没想到兄弟义气?”
  “不关王爷的事,是我的错……”程玄璇轻轻摇头,心思却不在话上。一剑穿心……他一定很痛……
  “你自然是有错。所以,你更应该保住孩子,让孩子平安出生,否则你这辈子欠司徒拓的,就永远都还不清。”凤清舞残忍地再补上一句,“如果司徒拓救不活了,你希望他在地府和他未出世的孩子团聚?”
  程玄璇怔怔地说不出话,抬手扶上额际,太阳穴正一下一下地抽紧,很痛,很痛。
  眼前逐渐发黑,身子一软,昏厥了过去。
  神智混沌间,似听到凤清舞低喊一声:“糟了!出血了!”


第三卷  第三十四章:孩子无辜

    程玄璇清醒过来时,看见凤清舞坐在床沿,面容带笑,却笑得诡异。
    “你……”程玄璇气虚地看着她,疑问道,“我怎么了?”随即立刻想到腹中的宝宝,双手抚上小腹,急切地道,“我的孩子呢?”
    “放心,孩子还在。”凤清舞微眯美眸,唇角的弧度扩大。
    “你笑什么?”为何她的笑容这般奇怪?
    “我用独门内功暂时稳住了你的胎动,不过,孩子撑不过今夜。”凤清舞依然笑意盈盈,手掌一翻,一张薄张轻飘飘地落在枕边。
    “撑不过今夜……我不信……”程玄璇心中剧痛,一口气堵住胸口,猛咳起来。
    “别急,我说过,我有办法保住你的孩子。”凤清舞纤指一伸,指向枕畔的那张纸,道,“只要你签了它,我就给你良药,然后每日来为你灌入真气。我所练的内功,至阴至纯,我可以明白告诉你,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能够保你的孩子。”
    程玄璇惊疑不定地伸出手,拿起那张纸,仔细一看,手不由地开始颤抖起来。薄薄的宣纸,竟仿佛有千斤重!
    “口说无凭,我们立字为证。如果我保不住你肚子里的孩子,从今往后我就消失于江湖,决不会再在你或司徒拓面前出现。但是,我若能让你平安产子,孩子出生之后,他就是我的,不仅要跟我姓,而且你永远不能认回他。如有违约,自愿入狱坐牢三十年。”凤清舞一字一顿说得清晰而冷酷。
    “不……”程玄璇用力摇头,脸色愈发得苍白,泛白的双唇瑟瑟发颤,“凤姑娘,我求你……不要抢走我的孩子……”
    “我可以不抢,不过你就等着流产滑胎吧。如果胎儿能存活到明日早上,我凤清舞的头砍下来给你当凳子坐。”凤清舞毫不动容,话语狠决残忍。
    程玄璇的眼中涌出热泪,哀伤欲绝:“孩子是我和司徒拓的……凤姑娘,求求你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孩子……”
    “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最好快点做决定,拖得越久,你的孩子就越危险。”凤清舞对她的苦苦哀求无动于衷,眸中冷冽得没有一丝感情。
    热烫的泪滴滚落眼角,滑入发鬓,程玄璇心痛得几欲晕厥,却死死撑住。她的孩子……难道她真的只能把自己的孩子送人吗?这比要她的命更残酷!
    “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你若不签字,我马上走,不会为难你。”凤清舞微挑眉尾,傲然狂肆。
    程玄璇说不出话来,眼眶里充满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司徒拓……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我们的孩子……我没有资格要吗?这是不是上天给我的惩罚,惩罚我之前做错事,伤害了他人的感情?宝宝,娘亲应该让你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吗?你已经没有爹了,又没有娘亲在你身边,你会受苦吗?
    “我可以答应你,我会爱这个孩子如亲生。我说出的话,必定做到。”凤清舞的目光定在她泪痕斑斑的脸上,语气不冷不淡,却铮铮有力。
    程玄璇的双手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腹部,脑中空茫一片。怎么办……怎么办……宝宝……
    时间无声地一点点过去,一盏茶的时间将尽。
    凤清舞的红唇微勾,掠过一道自信笃定的淡笑。
    须臾,程玄璇护在腹上的双手渐渐发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一分,额上冒出涔涔冷汗。
    “痛……”程玄璇低吟出声,咬紧下唇,心中开始慌乱恐惧。
    凤清舞向她摊开右手手心,放柔了语调,邪魅地蛊惑道,“看见了吗?我手上的是一颗举世罕见的奇药,我自己都舍不得服用,现在我可以给你,只要你吃了它,虚弱的身子就会逐渐好起来,再经我替你调理,孩子一定会健康地出世。”
    “给我……”程玄璇痛苦地紧皱秀眉,双手发颤地向她手心伸去。
    凤清舞无情地握起手掌,避了开,冷然道:“签字,只要你签了,我自会喂你吃。你没有时间了,再拖下去,到时就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的孩子。”
    程玄璇狠狠地咬唇,咬破了唇渗出血都感觉不到痛。没有什么比她的心更痛了……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逼她?一定要她一无所有,孤苦无依,上天才会满意吗?
    “快点,我没兴趣看你流产的惨状。”凤清舞冷冷地催促道。
    “好……我签……”程玄璇使劲一闭眼,手指放入口中,毫不自怜地咬破指腹。
    “签在这里。”凤清舞冷眼看着她,把宣纸递到她面前。
    程玄璇没有睁开眼,就着她的手,以血写字,划下了自己的名。从指尖传来的阵阵刺痛,直侵她的心脏,痛得她几近窒息。宝宝,对不起……你会原谅娘亲吗?娘亲也不想,可是娘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将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或者快乐无忧的小女子。
    “很好。”凤清舞满意地收起纸张,放入衣裳内袋中,再将手中的药丸塞入程玄璇的口中,继而运气于掌,贴在她的胸口,助她快速吸收药性。
    片刻之后,她收掌调息,冷淡地道:“现在没事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
    程玄璇始终没有睁开眼,只有不停滑落的眼珠,绵延不断,濡湿了大片的枕巾。
    孩子,将来你不要像娘一样,软弱无能。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一定要过得幸福……
    *
    混混沌沌的,她似乎睡了过去。恍惚间,她好像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那颀长高大的身影,是司徒拓吗?他的伤好了吗?他是不是来怪她把他们的孩子送人了?他定是更加痛恨她了……
    “你醒了?先喝点热粥。”
    低沉的嗓音,飘入耳中。程玄璇费力地眨了眨眼,看清眼前的人,顿觉一股浓重的失望袭上心头。不是司徒拓……其实她早该知道,他怎么可能来看她,就算他没有受伤,他也不会愿意见到她的。
    “你没有吃晚膳就睡了,现在肯定饿了。”靳星魄将程玄璇扶起来,让她靠坐在床头,舀起一勺粥递到她嘴边。
    “我不饿……”程玄璇嘶哑地开口。
    “不饿也得吃。”靳星魄霸道地看着她,勺子推近一点,碰上她干裂的唇。
    程玄璇一动不动,嘴也未张,白皙小脸上的表情空洞茫然。
    “程小璇,你自己可以不吃,但你腹中的孩子总要吃。”靳星魄定定地看着她,褐眸中闪过一丝怜惜之色。
    “孩子……”程玄璇低念一声,突然举眸看他,防卫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你别草木皆兵。”靳星魄微有不悦,冷声道,“倘若不是不放心你,我也不会躲在后屋偷窥。那个姓凤的女人,她逼你把孩子送给她,是不是?”
    “你都知道了……”程玄璇垂下眸子,心中酸痛,一滴泪掉落下来,落在粥碗中,激起微小的波澜,瞬间便平息。如果她的心,也能平复得这样快,那就好了。
    “程小璇,你别这么傻。等孩子生下来,你根本不需要遵守那见鬼的承诺。到时姓凤的女人要是敢为难你,我会替你出头。”靳星魄不以为然地勾唇。抢人亲子,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可是,我已立下字据……”程玄璇摇了摇头,神色黯然无望。
    “算了,这件事你暂且不要去想,一切等孩子平安生下再说。”靳星魄再次舀粥送到她嘴边,道,“先喝粥,你必须养好身子。”
    “我自己喝。”程玄璇接过他手中的碗,慢慢地进食。没错,她必须养好身子,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孩子。
    勉强要自己把整碗粥喝完,她才出声问道:“靳星魄,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子时了。你要继续睡吗?那我走了。”靳星魄看了她一眼,默默地在心中无声叹息。这个女子,似乎一直活在苦难之中。他本是心硬的人,但看到她如今凄楚的样子,他的心不禁也微微发疼起来。
    “请留步。靳星魄,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程玄璇抬眸看他,眼眸中水光浮动,难掩忧伤。
    “你说。”
    “我想去将军府,看看司徒拓的情况。”
    靳星魄皱了皱剑眉,道:“你要我带你潜进去?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去?为何要这般委屈?”
    “我只是想亲眼看一看他的伤势,不想惊扰他。”程玄璇的嗓音低了下来。其实她是害怕,她不知道司徒拓若看到她,会有什么反应。
    靳星魄仍皱着眉,不过还是点了头:“好,我带你去。你的身子没问题吧?”
    “我没事,只是去一会儿,不会久留的。”她只是担心司徒拓的伤势,没有亲眼看见,终是无法安心。她不信他没救了,他一定不会死的。
    “那么就去吧。”
    “有办法不惊动将军府里的任何人吗?”程玄璇问。
    “你应该对我的轻功有信心。”靳星魄应得狂傲。区区将军府,他还不放在眼里。司徒拓是个磊落的男人,并不会在府中设下陷陆或者五行阵。但慕容白黎的王府,就不同了……
    心念转动,褐眸一冷,他转过身,道:“夜里风寒,你多加件衣裳。”
    “嗯。”程玄璇看着他的背影,缓缓下床。她感觉靳星魄比起从前,守规矩不少,大概是因为她怀有身孕吧。
    两刻钟之后,夜幕下的将军府,屋顶上盘踞着两个人。
    “你确定司徒拓会在轩辕居?”靳星魄压低了声音,问道。
    程玄璇轻轻点头。这只是她的直觉,但她相信自己没有猜错。又或者,是她潜意识里不愿去想司徒拓可能会住在宓儿的苑落。
    在轩辕居卧房的屋顶,靳星魄手劲轻巧地移开一块瓦,眯眼看下去。
    “确实在此。”他低声道,“司徒拓一个人在房里,看样子应该是昏迷了。你若不想惊动别人,就别停留太久。我现在带你下去。”
    程玄璇颔首,心情蓦地开始紧张。分别这么久,终于可以近距离看看他了……
    惶惶不安地等待着,却不见靳星魄有动静,她疑惑地向他看去。
    “有人来了,先等一下,静观其变。”靳星魄半眯着褐眸,望向苑门。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一个女子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走来。
    程玄璇的心骤然一紧。虽然夜色昏暗,但看那身影,那隆起的腹部,来人显然就是宓儿。
    见宓儿径直走入卧房,程玄璇的心中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司徒拓的轩辕居,不是不准女子轻易进入的吗?是否宓儿怀着孩子,所以身份已经不同?说不定司徒拓已经纳了她为妾室,或已娶她为正妻。
    靳星魄看程玄璇脸上的神色郁悒不定,轻碰了她的手臂一下,示意她透过空瓦俯看。
    程玄璇缓了神,举目低俯。房中,灯烛摇曳,宓儿走近床畔,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地喂司徒拓喝药。司徒拓并没有转醒,只是无意识地吞下汤药。宓儿颇为细心,不时以手中绢帕为他擦拭嘴角溢出的药汁。
    程玄璇闭目,不想再看下去。他们才是一家人,一家三口。
    房内有声音隐约传来。
    “将军,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好起来。”
    “不知将军是否会想念玄璇夫人,宓儿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去请玄璇夫人入府一趟。”
    “若爱着一个人,不管那个人做了什么伤害自己的事,其实都不会真心去恨的。宓儿相信,爱的力量,比恨更坚固。”
    “将军,宓儿为你祈祷,希望你早日康复。”
    “……”
    温柔的自语,不断传来,程玄璇的眼睛酸涩,心里幽戚。她还在将军府时,和宓儿的接触并不是很多,那时只觉得宓儿的性情略有些怯懦,到此时她才发现,原来宓儿是一个懂爱的人。而她和宓儿比起来,远远不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宓儿离去。
    “要下去吗?”靳星魄问。他看得很清楚,程小璇的神情,她已然爱上司徒拓,不可自拔。只是她爱得很苦很涩。
    程玄璇迟疑了会儿,俯看房中卧床的司徒拓。他英俊的脸庞似乎憔悴了很多,刚毅的下巴长满胡渣,好像很久没有打理过自己的仪容。而他的面色惨白如纸,看起来十分虚弱,可见伤势的确不轻。
    默望了片刻,程玄璇轻轻地点了点头。不管怎样,她还是想看看他,触碰他真实的体温,确认他还好好活着。


第三卷  第三十五章:别后相见

    静谧的卧房中,烛火冉冉,飘散着袅袅青烟。
    程玄璇半跪于床榻前,凝望着紧闭双目的司徒拓。
    他的呼吸是这样的微弱,脸色是这样的惨白,面容是这样的憔悴。这段日子,他似乎并没有照顾好他自己。
    她慢慢地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指尖从饱满的额头,顺着高挺的鼻子,拂过冰冷的薄唇,然后手心轻轻地摩挲着他微刺的下巴。
    他瘦了,面颊明显的凹陷,他是为了什么而消瘦呢?是因为她吗?她可以如此奢望地假设吗?
    “司徒拓……”低低地轻唤,她的心中柔软而酸涩,“告诉我,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不可以死,一定不能死,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想你好好活着,为了孩子,你要活着……”
    她喃喃自语着,目光定在他的眉宇之间。是因为重伤的缘故吗?为什么即使在昏迷间,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孤寂落寞?是否在梦靥之中,他仍恨着她?
    指尖下移,却凌空停住,不敢触碰他左胸的伤处。转而握住他的手,轻柔地与他手指相触,十指交缠,手腕相扣,低念道:“生死迂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牵起唇角,绽出一丝微笑,美如花开。只是,瞬间花就凋谢,只剩败叶。她慢慢地松开他的手,低声喃道:“虽然,我们不能白首偕老,但是,你要答应我,你会活到发白齿摇。”
    室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她,唯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交融。
    低叹一声,她看着他英俊瘦削的脸,轻轻地问:“司徒拓……你会不会原谅我?”
    “不会。”蓦地,一道嘶哑的嗓音响起回应了她。
    程玄璇一惊,见司徒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不由地浑身一颤。
    “你……”她说不出话来,对上他深幽的黑眸,犹如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潭渊,再也抽不出身。
    “程玄璇,你来做什么?”司徒拓的语气冷漠,虽虚弱着,但仍强撑坐起。
    “我……只是来看看你……”他果然不愿意见到她。
    “看我?看到我还没有死,是不是很失望?”司徒拓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唇角微勾起嘲讽的弧度。
    程玄璇低垂下眸子,轻声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他依然恨着她吧?可是她却已经不恨他了,曾经他对她的欺凌,她已经放下了。而他,还是放不下的吧?
    “当初你狠得下心,现在你就不应该再回来。我的将军府,不欢迎你。”司徒拓的眸光带刺,直射向她。他不想再看到她,不想再感受那种痛楚难舍的感觉。如果不是因为她,昨日他又怎会被方儒寒一剑穿心?如果不是方儒寒故意提起她的近况,他又怎会在关键时刻分心,给了方儒寒可趁之机?其实她的近况与他又有何干?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她是不是夜夜睡不安稳,这些事他根本不必再上心。是她自己选择与他决裂,不要和他有任何关系,那么,他又何须依旧记挂着她?
    “那我走了。”程玄璇默默站起,面色有一刹那的苍白。他不欢迎她,他怨她,恨她,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关心他。但这份关心,他是不屑要了吧……
    “站住!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想来便来,想走就走?”司徒拓喝止住她的脚步,冷冷地质问道,“谁放你进府的?”
    程玄璇站住不动,没有回答。
    “管家?柔儿?还是宓儿?没有我的许可,竟敢擅自放你进府,莫不是真当我死了!”司徒拓的话语字字犀利,冷酷决然。
    程玄璇微愣,心中一紧:“你是说,你下了命令,不许我踏入将军府一步,是这个意思吗?”
    “怎么?放你进来的人,没有告诉你?”司徒拓的神情讥诮,黑眸阴沉如墨。是她伤害他在先,现在就别怪他说话无情!
    “呵呵……”程玄璇忽然轻声笑起来,唇角却扬起苦涩,“我早应该想到的,这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会觉得这样的疼痛……像是有人用力揪扯她的心脏,想把她的心拉扯出身体外……
    “确实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不是很聪明吗?我会做什么事,我会有什么反应,不都是在你的掌握中吗?”就是因为她看准了他的软肋,她才有本事把他伤得这般重,重得超出他的预料。距离事发已经过了几十天,可是他分毫都没有忘记,那一天她的决绝,她和白黎在床上相拥,她走得头也不回,他一刻都没有忘记过!
    “如果恨我能给你力量,请你继续恨下去。”只要他能活下来,恨她怪她又何妨?
    “程玄璇!你别自以为是!我一点也不恨你。我不爱,何来的恨!”司徒拓的眸子微眯,语气冷硬。
    程玄璇举眸望着他,沉默良久,开口却只是问道:“你的伤,何时能痊愈?”
    “你能知道我受了伤,又怎会不知我伤重难治?你是来看我有怎样凄惨下场吧?那我不如就成全你,我直接告诉你,我的心脉已断,能撑得过三日,已属幸运。这样你可满意?”司徒拓泛白干裂的薄唇勾起,掠过清晰鲜明的讽刺,眸光却又黯了一分。他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地想刺痛她,想叫她也尝尝心痛的滋味!
    “我不信……我不信……”程玄璇缓缓地摇头,眼中含泪,但却贝齿一咬,硬生生忍住泪水不让它落下。
    司徒拓抿唇不语,直直地盯着她。她为什么要露出这般哀伤悲痛的表情?她既然已经决意与他撇清关系,为何还要来打乱他还未平缓过来的心?她真以为他无坚不摧吗?
    “你骗我的,对不对?司徒拓,你说,你是骗我的,对吗?”程玄璇的音量很低很轻,带着微小的期望,但更多的却是自知的自欺欺人。
    “我何必骗你,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司徒拓淡漠地回道,被子下的手却暗自握成拳头。她伤心什么?她既选择独自生活,就应该坚强,还哭什么?
    程玄璇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水,神色有些茫然,眸光空蒙而无焦距。他会死?她已经连孩子都失去了,如果他也不在了,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就连在远处默默祝福他的机会,上天都不给她……
    “程玄璇,你最好马上止住你的眼泪,我最讨厌女人哭哭啼啼!”司徒拓的语气极为不耐烦,斥道,“要死的人是我,又不是你。我和你无亲无故,你别在我面前哭丧!”她那无助得近乎绝望的神情,令他心悸心疼。他不要这种感觉,永远都不要再有!
    程玄璇却仿若没有听见他不善的话,泪眼朦胧地问:“陆大夫都没有法子救你吗?”
    “有。”司徒拓与她眸光相接,陡然升起一丝戾气,冷厉地道,“我心脉受损,需要新鲜的人血灌注体内,再行调息。不过,谁人会肯每日供血给我疗伤?谁会不要自己的命来救我?你会吗?”
    程玄璇一怔,疑问道:“这样就可以救你了吗?你就不会死了吗?”
    “是,只要两人皆划破手腕动脉,我运功吸收,即可维持元气。”司徒拓的眸子眯成细线,定定地望着她,“但是那个供血之人,极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亡。这样的牺牲,天底下有哪个傻子愿意做?程玄璇,我问你,你肯为我做这个牺牲吗?”
    “我……”程玄璇迟疑,回答不出来。她现在怀着宝宝,怎能……
    “我只再问这一次,你肯或不肯?”司徒拓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定要她给出答案。
    “我……不可以的……”程玄璇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可以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但是,她不能不顾孩子的命啊……那是她和他的孩子……
    司徒拓直勾勾地盯着她,黑眸深沉阴鸷,蓦地,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嘶哑而凄厉。半晌,突兀地停了笑,冷声道:“程玄璇,现在你应该明白你的心了吧?而我也彻底明白了。若说你曾对我有一分感情,那也是非常微薄浅淡的,转瞬即可消散。其实这样很好,多爱自己一些,少爱别人一些,才不会受伤害。程玄璇,你很好,非常好,我应该向你学习。”如果刚才她点了头,那么他死也死得安乐了。他并不会要她受苦来救他。可是她却摇头了,断绝了他心底的一点点奢望。假若换了是他,他决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以他的命,换她的命,他必然心甘情愿。
    “除了人血之外,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程玄璇忧切地问。她不在乎他误解她,将来他总会明白的。若现在她说出她怀孕的事,以他强硬的脾气,定会找凤清舞理论,他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凤清舞。可是凤清舞的性情古怪,万一惹怒了她,不肯再为她保胎,那就糟了。
    “够了,程玄璇,你走吧。我是生是死,与你无关。”司徒拓移开视线,侧过脸去,不愿再看她一眼。
    “司徒拓,你一定不可以放弃,你不能死。”等孩子出世之后,她就会告诉他所有事情,就算她不能拥有宝宝,但至少孩子将会有亲生父亲的疼爱。
    “程玄璇,你少废话,我不想看到你,你若敢再来将军府,我就叫人把你扔出去!”司徒拓盯着墙壁,脸色冷硬。她既不爱他,而又懂得爱她自己,那么也是好事,他并不希望他死时她会悲伤难过。
    “司徒拓,你听我把话说完。说完我自然会走。”程玄璇凝望着他线条紧绷的侧脸,语气温和却坚持,“这三日,我一定会每日来,即使你赶我,我也会来。你静心养伤,天无绝人之路,你不要放弃,你肯定会好起来的。”她一定会想办法,她不许他死!
    “说完了?那就立刻给我走。”司徒拓不为所动,神色冷然。
    “好,我走了。夜很深了,你歇息吧。我明日再来。”程玄璇望了他一眼,便举步欲行。
    此时,房外却忽然隐约传来几句交谈声。
    “司徒有没有好一点?”
    “回王爷,将军的情况还是这样,没有什么变化。”
    “我进去看看他。”
    “但是,将军服了药已经睡了。”
    听声音,外面的两个人显然就是白黎和管家。
    司徒拓的面色倏然沉了下来,转过头,锐利地盯着程玄璇。
    对上他凌厉的目光,程玄璇心中一颤。
    “高兴吗?终于可以见到白黎了。”司徒拓低沉地讽道。
    程玄璇不吭声,神色沉静。她确实对不起司徒拓,也对不起白黎,但是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失贞的事。欠他们的,只愿将来她有机会偿还。
    “不想在我面前流露喜悦?你忍了这么久不见白黎,难道不是等着他亲自找上门吗?虽然今天他不是来找你,不过也算是天赐良机。”司徒拓唇角扬笑,笑意却丝毫未抵眸底。
    “你怎知我和白黎一直没有见面?”程玄璇微诧。他是不是暗中查了她?是出于关心?还是不甘?或是愤恨?
    司徒拓的神情似僵了一下,略有些别扭,脱口道:“我是怕你才刚被我休出门就攀上奸夫,有损我的面子!”
    程玄璇眼神一黯,沉默了下来。她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论他怎么骂她,她都不会往心里去,但是,原来她的心还不够坚硬,总是会感觉到丝丝的疼痛。
    “算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人查你,你爱怎样就怎样,你早就自由了。”见她的神色变得忧伤凄楚,司徒拓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出口的却还是没好话。
    外面,白黎和管家的对话声已经近至房门口。
    “我只是看看司徒,不会吵醒他。”
    “可是,将军他曾说过……”
    “司徒说过什么?”
    “将军说……说……”
    管家喏喏半晌,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也许将军当时只是一时的气话,他还是不要转述为好。
    白黎淡淡地扬唇,心中已然明了。司徒不想要见到他,他能够理解。这次若非司徒受重伤,他也不会来打扰。
    轻轻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那道娇弱身影,令他不禁怔住了。是玄璇……真的是她……
    多日不见,她清瘦了,却凭添了几分风韵。白皙的小脸,似白玉无暇,眉若青黛,眸如点漆,楚楚而秀雅……
    他竭力想要沉寂的心,再次起了波澜。原来,要死心是这样的困难。


第三卷 第三十六章:生死决斗

  房中静悄悄的,气氛怪异而压抑。
  程玄璇举眸望向白黎,却没有出声。许久不见,白黎仍是俊逸如昔,长身玉立,长眉俊目,身穿一袭月白长袍,腰系一根黄玉九孔玲珑带,尽显潇洒倜傥。只是,他眼底跳跃着两簇暗火,似挣扎,似犹豫,又似悸动,似欣喜,过于复杂,难以分辨清楚。
  司徒拓靠躺在床榻上,冷眼扫过白黎,再瞥向程玄璇。她一身水蓝色长裙,布质柔顺如水,腰间一根同色的腰带盈盈系住,长长裙摆刚刚遮住足踝,脚下一双同色的绣鞋,鞋面上以白色丝绒勾有一缕飞云,长长黑发以一根白色绸带在尾端系住,脸上脂粉未施,飘逸如柳,素雅如莲,柔美如水。她虽然清瘦了,但却比以往更显清韵,难怪,白黎看得这样目不转睛。
  “白黎,你来看我,还是来其他人?”司徒拓勾了勾薄唇,淡讽地开口。
  白黎似这才缓过神来,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回道:“司徒,你的伤势如何?我白日过来时,你昏迷未醒,现在可有好一点?”
  “好,我很好,好得很。”司徒拓连声应道,唇角却噙着一抹嘲讽。
  “皇兄派我接手你负责的事,方儒寒和言洛儿都已经落网。”白黎语气平静地转告,“皇兄让你安心养伤,不论需要多珍贵的药材,都不是问题。”
  “是吗?”司徒拓不置可否,黑眸深沉无波。倒让白黎捡了便宜,这次的计划本是他向皇上提出,以他亲手斩杀洛儿为饵,诱方儒寒出现。而为了谨慎起见,他与方儒寒交手之时,暗暗在他身上撒了千里粉,那么就算方儒寒逃脱了,也能追踪到他。
  “陆老说,你的伤极重,情况十分棘手。”白黎微微皱眉,早前他就问过陆老,但陆老的话里似有所隐瞒,司徒的伤到底有救无救?
  “方儒寒已经捉到?皇上准备如何处置他?”司徒拓没有接白黎的话,转而问道。关于他的伤,他已经交代了陆大夫不要多话,他不需要白黎救他,他决不承他的情!
  “皇兄决定,方儒寒和言洛儿,将在秋后处斩。”白黎答道。
  “处斩?”一直沉默着的程玄璇微惊,插言问道,“不能饶他们性命吗?”言洛儿曾经主使杀人,作恶多端,但方大哥终是情有可原啊!
  白黎看了她一眼,随即就收回视线,温声问道:“虽然方儒寒并未承认陷害司徒,但是他劫刑场,已经死罪。”皇兄是不可能放虎归山的。
  程玄璇垂首低眸,不再言语。秋后处斩,而现在只是初夏,也许还有机会。希望皇上能网开一面,方大哥罪不至死。
  “你们俩很久不见,何不到外面找个地方叙叙旧?别在这里打扰我歇息。”司徒拓缓缓地闭上眼睛,眉宇间笼着一股阴沉之气。
  “司徒,你还在怪玄璇?”白黎望着他,无奈地低叹一声,“玄璇离开之后,我已经把事实告诉你,那日她那样做,并不是有心伤害你。”
  “伤害?白黎,你言重了,没有什么伤害不伤害。我只是想通了,亟欲想走的人,何必强留。”司徒拓没有睁开眼,语气冷漠。已发生过的事,他很难忘记,她做得太绝,犹如狠狠一拳揍在他的旧伤口上,让他痛入骨髓,久久难愈。
  一旁的程玄璇神情怔然,原来白黎和司徒拓解释过了,可司徒拓还是不能原谅她……
  “你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白黎没有再多言,旋身踏出门槛。感情的事,只有自己想明白才有用,别人是无法劝说的。这一点,他已深有感悟。
  “程玄璇,你还不赶紧跟上去?”司徒拓的语调慵懒,声音却是冷硬如刀锋。
  程玄璇站着不动,她要等白黎走远了再走,不想司徒拓再次误会什么。
  正静默着,外面却突响一声厉喝。
  “慕容白黎!你来得正好!”
  程玄璇心中一惊,顾不得其他,忙快步走出房间。是她一时忘记了!靳星魄就在外头,他说过要砍下白黎的手臂,祭奠他妹妹!
  “靳星魄,你终究还是来了。”白黎的面容平和,语气里却似夹杂着叹息。
  靳星魄的褐眸冷冷眯起,道:“我本应该叫你一声妹夫,看在星岑的面子上,今日我让你十招,十招之内你若赢不了我,就别怪我下手狠毒。”
  “不必让我。”白黎淡淡地道,“你要为星岑报仇,就当尽全力。”
  “如此狂妄!你未免太小看我追魄堂的能耐!”靳星魄勾起唇角,划过一道冷厉的弧度。
  “我知道追魄堂最擅用毒,今日若我死在你手中,我也不会怨你。”白黎的双手负于背后,欣长而立,俊朗凛然。
  靳星魄冷笑一声:“既然你自寻死路,那么我就成全你。”话落,左掌一翻,已是蓄势待发。
  “住手!”程玄璇急喊,匆匆上前,挡在白黎面前,“靳星魄,你不可以杀白黎,也不可以断了他的手臂!你妹妹的死,怎能怪白黎?”
  “程小璇,你让开!”靳星魄冷声斥道。夜色下,他挺拔的身躯衬着墨黑束衫,愈发冷酷凛傲,似匹孤狼。
  “不让!你不能伤害白黎!”程玄璇张开双手,不肯移开半步。她辜负白黎良多,现在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受伤。
  靳星魄幽暗森洌的褐眸更沉了几分,视线掠过程玄璇,看向她身后的白黎,讥诮道:“堂堂皇朝四王爷,慕容白黎,原来是一个需要女人保护的窝囊废。”
  白黎的狭眸顿显锐光,低声对程玄璇道:“玄璇,拳脚无眼,你到一边去。”
  “不!我不会让开的!”程玄璇坚持,再劝道,“靳星魄,如果你真的疼惜你妹妹,那你又怎能狠心伤害她爱的人?若她在天有灵,她一定会责怪你的。你想清楚再决定,好吗?”
  靳星魄不语,双手紧握成拳头。
  “呵!”一声嘲讽冷笑忽响,司徒拓扶着门沿,站在房门口,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玩味,“大半夜的,我这轩辕居竟然这么热闹。上演寻仇戏码,还是美女救英雄呢?真让人期待。”
  程玄璇的眸光不禁黯然,但脚步仍没有挪开,还是执意护在白黎身前。
  “我认识的慕容白黎,可不是需要靠女人庇护的软脚虾,今天这是怎么了?”司徒拓半倚在门板上,话语意味深长。
  白黎的面色微僵,没有回话。他确实有一点点私心,没想到司徒的眼光如此锐利,竟一眼看穿他内心的想法。其实他只是想感受一下玄璇对他的关心罢了,并没有更多的奢望。
  “司徒,我敬你条汉子,且你有伤在身,我劝你最好不要插手。”靳星魄看向司徒拓,冷冷地道,“现在我借你地方一用,若是造成血流满地,事后我会亲手替你处理干净。”
  闻言,司徒拓淡淡扬唇,回道:“请便。”靳星魄脾性狂傲,虽然他武功绝顶,但却也小看了白黎。白黎从不轻易出手,但若一旦出手,定然惊人。
  程玄璇却是心中一紧,望向司徒拓。他竟不阻止?他和白黎的多年友情,难道真的已半点不剩?
  “程玄璇,你还是乖乖站到旁边为好。你以为凭你那瘦弱身子,能挡得住什么?”司徒拓对上她惊疑的眼神,心知她在想什么,但却无意解释,只冷淡地讽道。
  程玄璇踌躇,转头看了看白黎。
  “陈年恩怨,总要解决。”白黎对她笑了笑,绕开她,朝靳星魄走去,边道,“今夜你我单打独斗,既是比武功,更是斗生死。如果谁有任何闪失,那都是因为技不如人,怨不得他人。”
  “总算你还要一点骨气。”靳星魄轻哼一声。
  “还有,我要与你说明一点。你可以用毒,也可以用暗器,若你赢了,我任由你处置。倘若是我赢了,你也要愿赌服输,答应我一件事。”白黎双手环胸,神情悠然从容。
  “若让你赢了,你想要我做什么?”靳星魄微眯褐眸,冷声问道。
  “如果侥幸是我赢了,我们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你不可再找我麻烦,如何?”白黎淡笑着,狭眸中闪着微光。
  “你果然狡诈。”靳星魄不屑地嗤道。
  “你不敢与我打这个赌?莫不是怕输给我?”白黎的语气闲适,却明显是挑衅之意。
  “想以此激我?”靳星魄冷冷一笑,“我不会上你的当。”
  司徒拓忽然插话道:“你们两人谈好了没?再不打,我这个重伤的人就撑不住了,你们还是另选别地比武吧,别脏了我的轩辕居。”
  “司徒,你也看到了,不是我胆怯,而是他不敢。”白黎的唇角扬笑,存心继续激靳星魄。司徒有心帮忙,他自然听得出来。
  “那你们要啰里啰嗦到什么时候?要不然,就在一百招内分胜负,也省得浪费我的时间。如果一百招内,分不出胜负,就此停手,各自回去勤练武功,约定明年今日,在我这轩辕居,再比试一次。”司徒拓转眸看向靳星魄,道:“你别告诉我,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如果百招都不能胜白黎,我看你也别报什么仇了,回邬国好好反思吧!”
  靳星魄勾唇冷笑,道:“好,我就看在司徒的面子上,如果百招之内我不能取胜,就让慕容白黎多活一年!”
  “很好,你们开打吧。”司徒拓淡淡颔首,顾自顺着门板坐下,苍白脸色似更虚弱了一分。
  程玄璇不放心地看看白黎和靳星魄,又看了看司徒拓,最后还是选择走到司徒拓身边,轻声问:“你还好吗?”
  “不用你管。”司徒拓冷然回道,看都不看她一眼。
  程玄璇沉默地望着他,然后一声不响地走进房间里,很快便又出来。
  一件温暖的披风落在怀里,司徒拓眯眼看向她,硬着嗓子道:“我现在还死不了,你少多事。”
  程玄璇不语,却微微一笑,在他身旁席地坐下。虽然他很嘴硬,也总是话中带刺,但她相信,他的内心不是这样的,他的心底一定仍有一块柔软的地方。
  她坐定,目光转向院中,那一白一黑的男子正对峙着。
  一阵清风袭来,吹得他们的衣袂飞扬,而那一轮皓月正当空而挂,洒下清辉若一层薄雪,冰冷而凛冽。
  “动手吧!”靳星魄沉着脸,从齿缝里迸出这三个字,冷若秋霜降临。
  白黎敛了神色,一言不发,左掌暗自韵劲,右手握牢羽扇,已是防守之势。
  靳星魄唰地拔出随身佩剑,剑身泛着清冷寒光,他褐色的眼眸却蒙上一层阴霾。星岑,大哥今日就算是死,也会为你报仇!自你离世,大哥再也没有一个亲人,如今大哥的这条命,无足轻重!
  身子站得笔挺,目光直视白黎,双唇紧闭,面无表情,唯有那淡褐色的双眸已转为深褐,瞳孔不断收缩!
  “叮!”那是手中宝剑发出的轻鸣,他手腕一抖,引得衣袖微微抖动,而握剑的手已青筋毕露。
  眨眼间,靳星魄腾身跃起,锋利剑尖挟着强烈杀气,直刺白黎的咽喉!
  “啊!”程玄璇惊呼一声。
  “看来靳星魄果真是要生死相搏了。”司徒拓沉声道。
  院中,只见白黎身形快速往右一瓢,这一剑便擦肩而过。但不待他松口气,第二剑已如影相随,直刺心脏!白黎抬手一扇挡去,听得“铛”的一声响,剑身震动。
  原来那白羽扇的扇骨竟是玄铁铸成!
  “虚伪之徒!”靳星魄鄙夷唾道,迅捷掠身飞起,剑光如雪,再袭而去,招式猛烈霸道,剑剑皆是致命的杀招!
  白黎只守不攻,但已显吃力。
  两人正僵持颤抖之中,苑门口突然闪现一道身影。那人似是未料到竟会看见这般场景,惊了一跳,低声惊呼:“王爷!”随即,来者奋不顾身地冲入靳星魄的剑气中!
  程玄璇和司徒拓举目望去,见来人赫然是东方柔,不由地皆愣住!她那举动,简直就是自杀!


第三卷 第三十七章:用情已深

  白黎虽节节退避,但心中依然气定神闲,只等着让足靳星魄十招就出手还击,可却见有人突然闯进来,不禁一怔。
  靳星魄亦是微愣,无心伤及无辜,但利剑势如破竹直刺而出,随来得及顿住,可剑气却已收不回,只见那人“啊”的惨叫一声,软软倒地。
  “柔儿!”程玄璇惊喊,慌忙跑过去。
  白黎低头一看,果然是东方柔!她为什么会这样莽撞地冲来?她是要为他挡剑?聪明如她,竟会为了他如此不智!
  “王爷……”东方柔已是脸色惨白,却仍挂心着白黎,虚弱地问道,“王爷没事吧?”
  “我没事,你还撑得住吗?”白黎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搭上脉搏。
  “王爷没事就好……”东方柔似是感到欣慰,眼睛缓缓闭上,放心地昏阙了过去。
  程玄璇心中错愕,难道柔儿爱上白黎了?是何时发生的事?
  白黎不避嫌地抱起东方柔,对靳星魄道:“先让我为她运功疗伤,之后我们再继续较量。”
  “你要救她,便会耗费真气,我不会占你这个便宜,改日再打。”靳星魄的面容清冽,冷冷看了他一眼,便就转身欲行。跨出一步,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程玄璇,问道:“程玄璇,你走不走?”
  “柔儿受伤了,你先走吧。”程玄璇心不在焉地回道,目光紧锁着东方柔苍白的脸。
  靳星魄不再多说,顾自离去。
  靠坐在房门口的司徒拓微微眯起黑眸。原来是靳星魄带程玄璇来的。
  “司徒,借你房间一用。”白黎抱着东方柔疾步走进房间,将她放在床榻上。
  司徒拓的神色漠然,并未起身,只对程玄璇淡淡地道:“把门关上。”
  “柔儿不会有事吧?”程玄璇忧心地问。
  “你别打扰白黎为她疗伤,她就不会有事。”司徒拓冷觑了她一眼,耐人寻味地道,“柔儿虽然出现得不是时候,但她的勇气实在可嘉。”
  程玄璇走去关门,然后坐在司徒拓身边,心里存有疑惑:“柔儿甘愿为王爷挡剑,似乎用情已深?”深得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那般的剧烈刻骨。
  司徒拓冷讽地勾起唇角,道:“眼见自己爱的人有危险,奋不顾身,一心只想救他。这份深情,令人动容。”而她呢?她一听要以自身的血来救他,立刻就摇头了!
  “确实令人动容。”程玄璇轻轻地应道。他话里有话,她不是不明白。
  “白黎的这一生,比我好运太多。”司徒拓抬头眺远,望向那苍茫的夜幕。他并不羡慕白黎出生于尊贵的帝王家,但是他羡慕总有女子真心深爱他。先有靳星岑,再有东方柔,将来或许还会有。可是他,从未有人真正深爱过他。他戎马半生,精忠爱国,对得起天,对得起地,但却对不起自己。就感情而言,他是一个失败的男人。
  “为什么要这么说?”程玄璇的嗓音不由地转为柔和,轻声道,“你所拥有的,并不比任何人少。你得到皇上的器重,得到军民的爱戴,还有妻儿在身边,你什么都不缺。”她和孩子,这一刻也在他身边
  “妻儿……”司徒拓低念,却没有多说什么。她所指的妻儿,便是宓儿和宓儿腹中的孩子吧。可是为什么他始终感觉不到喜悦?总觉得是那么的虚无,好像并不是属于他的。是因为他不爱宓儿的缘故吗?但纵是如此,他也不能不爱自己的骨肉,他必须告诉自己,一定要爱,这是上天赋予他的责任,无可推卸。
  “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好父亲。”程玄璇低声说道,双手慢慢抚上腹部。不论他爱不爱她,将来孩子出生,她相信他会爱这个孩子的。他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好父亲?呵呵!”司徒拓轻笑出声,却笑得有几分苦涩。是阿,他得做个好父亲。然而,这却是他所有痛苦的起源。其实他心里很明白,程玄璇决意离开是为了什么。既然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福,那么他就只能放手,即使心再痛,也只能如此了
  程玄璇默默地凝视着他,不知该再说什么。见他抽回远眺的视线,那漆黑如夜的眼眸望过来,她忽然有些迷茫。他的眼瞳,黑得那样的深沉阴暗,可她似乎能从那黑色中看到一点温暖,那一丝暖藏得那样的深,那样的隐蔽,似有心似无意,只是……为谁而藏?
  司徒拓望了她一会儿,便就淡淡地一开视线,开口道:“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很危险,你应该投入王府的庇荫。”
  “嗯?”程玄璇微愣。他这是在说反话吗?可听起来似乎并不像。
  司徒拓抿唇不再出声。他活不了几日了,以后她有白黎的保护和照顾,也就无需他自作多情的关心。
  程玄璇亦沉默,心中苦思着,他的伤,到底该如何治。新鲜的人血,谁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提供呢?柔儿感激着司徒拓的救命之恩,或许会愿意,但是她现在受伤了,而白黎,只怕就算他肯,司徒拓也不会接受的。那么,凤清舞?不管她会不会肯,她都要去求她!
  静默许久,司徒拓忽然道:“你没有带走那把楠木古琴,今日既然来了,就顺便把它带走吧。”
  “嗯。”程玄璇轻应。当时走得匆忙,带着古琴不便,她只收拾了几件衣裳,以及那颗蓝宝石。她想知道,那宝石,是否真有一天会变颜色。
  “那支夜明玉钗,你扔了吧。”司徒拓的语气极淡,似要确认,又似已自行肯定。她并没有戴着它,也许她根本不想忆起旧事,早就丢弃了。
  “并没有。”从离开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没有戴过那支夜明玉钗。因为,她舍不得佩戴,她怕不小心损坏了。那是他送的唯一礼物,她要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
  “应该扔了的。”司徒拓冷漠地瞥她一眼,道,“你既已选择了新生活,也就是开始了新的人生,你应该彻底抛开往事。别过头,只向前看。”他是将死之人,已无未来,但是她不同,她还有漫长的日子要过。
  “不。”程玄璇简单地轻吐出一个字。这段时间她已想得很清楚,她的确是爱上了一个人。对于感情,她一直懵懵懂懂,若不是狠绝地离开了他,她也不会明白,原来,情已暗生,无法拔除。
  “别急着说不,总有一天你会的。”司徒拓对上她清澈的眼眸,话语低沉有力,“时间,会让你忘记过去。只有还留在你世界里的人,你才会记得。”而逝去的人,她会淡忘的。更何况,那是一个曾经重重伤过她的人。
  “不。”程玄璇还是同样的回答。
  “又要和我对着干?”司徒拓勾起唇角,这次却不带讽意。脑中浮现他与她曾经有过的那些争执,她每次都那么倔强,非要惹怒他。在柔弱的外表下,她有一颗并不温驯的心。现在再回想起来,他突然觉得与她那样斗嘴斗气,是那般珍贵。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什么叫‘又’?每次都是你不讲道理。”程玄璇的唇边亦牵起一丝微笑。也许是因为再也得不到了,所以回忆就会变得分外美好。曾经他们总是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她再忆起,却觉得十分暖心。
  “这次,我很讲道理。”司徒拓的声音低了下去,自嘲中隐含认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应该听进去,并且记住。”
  “你不会死的!”程玄璇忽地生气,瞪着他,恼火地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你不是一向都很强悍的吗?不就是被刺了一剑,你就放弃自己了?”
  “不就是被刺了一剑?你说得可真轻巧!”司徒拓被她突如其来的火气给激怒,没好气地道,“你试试一箭穿心的滋味,再来跟我说这番话!”
  “要是可以,我宁可是我受这一剑!”程玄璇脱口道。
  “是吗?若真是如此,你怎会不肯以血救我?”司徒拓冲口说出潜藏心底的不满,“如果你心里有我,你会见死不救?”
  “我怎么救?我……我……”程玄璇气结,可还是忍住了。她不能拿 孩子的安危去冒这个险。
  “你如何?事实摆在眼前,你又何必再惺惺作态?”司徒拓直直地盯着她,心存一点希望,希望她否认,希望她能够解释。就算她坦白说,她怕痛怕死,他也不会怪她。只要她有心,他便就满足了。
  “算了。”程玄璇摇了摇头,缓了气,淡淡地道,“随便你怎么想。反正你不会死的。”如果凤清舞不肯救他,如果最终没有其他的办法,那她是否不得不放弃孩子?可是她好舍不得……但她也舍不得他
  “不会死?我看我还是死了的好。”司徒拓的眸光一沉,语气变冷。是他奢求了,是他自找罪受。早就知道她不会为他付出不会为他牺牲,他还傻得一再确认。他司徒拓真是天底下最蠢的傻子!
  “死死死!满嘴的死!司徒拓,我真讨厌你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程玄璇心中不舒服,堵得慌。她不能说出真相,但是她不想看到他这个模样。
  “你又不是今日才认识我!我就是这样子,你要讨厌也不是今日才讨厌!”
  “我就是最讨厌今日的你!”
  “你以为你这不可理喻的样子讨人喜欢?你我半斤八两!你少五十步笑百步了!”
  “会骂人了?刚刚不是要死不活的吗?”
  “我要死还是要活,与你何干?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管?”
  “我是你妻子,怎么没资格管?”
  不经思考的话,冲口而出,两人蓦地安静了下来。
  对望片刻,似都有些尴尬,不约而同地撇开了脸。
  司徒拓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但心却急速跳动。她还愿意承认她是他的妻?到底,她对他有心还是无心?若有心,为何不肯说一句软话,为何不肯告诉他她愿意为他付出?就连柔儿那样清淡自重的女子,都会为所爱之人不顾一切,为什么她却始终自私?她最爱的,还是她自己吧?
  沉默良久,司徒拓转过头,定定地望着她,出声道:“有白黎在,柔儿不会有事,你走吧。”他不想再猜测,不像再患得患失。这种感觉,太揪心。
  “等我亲眼看到柔儿安好无恙,我自然会走。”程玄璇淡声道。刚刚她失言了,她已不是他的妻子,将来他终究还会再娶妻的,她怎能如此厚颜自认还是他的妻。
  “我要你现在走,你听不懂?”司徒拓的语气强硬,不留情面。
  “我说了,等我看到柔儿无恙,我就会走。”程玄璇不为所动。
  “程玄璇,你要不要脸?我赶你,你都不走?你忘了你曾经多么想走吗?”
  “一事归一事,你别混为一谈。”
  “这是我的府邸,这里不欢迎你,你马上给我走!”
  司徒拓冷着面容,眯眼盯着她。她的坚持,从来不是因为他!而她最坚持的,就是离开他!多么讽刺!
  “司徒拓,你不要这样好不好?”程玄璇放柔了声音,眉心凝着一抹倦意,“我没有其他意思,也不是故意打扰你,只要看到柔儿没事,我一刻也不会多留。”
  “我相信你一刻也不会多留。”司徒拓冷冷地扬唇。
  “你非要这样理解我的话?”程玄璇疲惫地叹气。折腾了大半夜,她真的累了。双手再次抚上腹部,她在心里念道:宝宝,你乖,再等一会儿娘亲就回去休息了。
  司徒拓的眼光瞥向她的手,不耐地道:“肚子痛?身体不舒服还死撑什么?快点滚回去歇息!”
  “不是。我很好。”程玄璇放下手,低首垂眸。幸好他是个不解温柔的大男人,看不出端倪。
  司徒拓以为她真的身子不舒服,便也不再咄咄逼人,只道:“再过半个时辰,柔儿应该就没事了。你爱等,就等着吧。”
  “嗯。”程玄璇轻声应道。
  两人不再开口说话,静谧无声,程玄璇渐渐觉得一阵阵困意袭来,眼皮发重。头慢慢地斜去,不知不觉见倚靠在司徒拓的肩上。
  司徒拓身躯一僵,测验看去,见她呼吸平稳,应是累极睡着,便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轻轻地裹在她身上。
  夜色下,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地面,照映着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


第三卷 第三十八章:武功尽废

    夜空似乎已许久未曾如此清朗过,星光耀宇,月辉泄地,在这一刻,天地是宁静而庄穆的。
  司徒拓静坐着未动,身旁疲惫睡着的程玄璇偎依在他的肩头,发出轻浅平稳的呼吸声。司徒拓低眸望着她清秀的小脸,黑眸中隐有一丝怅然哀伤。
  这片刻的短暂平静,就像是水中月,一经碰触就会幻灭。他自知时日无多,就算有人肯以血救他,也只是让他能保命而已。那一剑伤及他的心脉,就算伤愈,他也是武功尽失了。身为一个必须上阵杀敌的将军,失去了武艺,就等同于废人。若要如此苟活,他宁可死。
  “璇,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我担心,知道吗?”他低沉地轻语,声音里夹杂着几许无法掩藏的眷恋不舍。
  程玄璇挪了挪身子,似在寻找更舒服的位置,下意识地挨近他宽厚的胸膛。
  看着她不自觉的动作,司徒拓淡淡地扬起唇角,微一俯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轻柔一吻。虽然她确实伤到了他,但是他已硬不起心肠,或许是因为几日之后便就再也看不到她了,所以现在的心情分外的柔软。
  静默地望着她的睡脸,他深邃的目光中浮现浓浓的情意。
  过了半响,一道嗓音响起:“司徒。”
  眨眼间,司徒拓已恢复了原本的面无表情,回头淡声问道:“柔儿的伤势严不严重?”
  “没有大碍了,修养数日就会好了。”白黎俊美的脸庞略显苍白,刚刚为东方柔输注真气疗伤,不知为何,他竟有些心焦。虽明知她伤得并不重,但他还是宁愿耗损真气,只想要她尽快康复。也许,是因为她奋不顾身为他挡剑的那一份深情,温暖了他卷极的心。
  “嗯。”司徒拓冷淡地应道。
  “司徒,你还在怪我?”白黎微皱着眉,语气沉凝,“你我相识十多年,我本以为不会有什么事能够影响我们的友情。”
  司徒拓没有立刻接话,轻扶着程玄璇让她靠在墙边,才站起身与白黎对视。
  司徒拓的脸色虽尚显虚弱,但话语沉稳有力:“白黎,人皆有私心,我能理解。我并没有怪过你。但是,我必须坦白说,我并不认同那日你选择帮程玄璇。”要帮兄弟,还是要帮自己心仪的女子,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做的选择。但若换了是他,他必会选前者。
  白黎沉默片刻,无奈地扯唇苦笑:“司徒,你说得对,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司徒拓不语,无意再说重话。白黎出生于皇室,曾经参与过那些明里暗里的皇权争斗,他对兄弟感情的看法,自然与他不同。而他的想法却很简单,他的父母早逝,亦无兄弟姐妹,亲情是他内心格外渴望的东西。他一直把白黎当作兄弟,所以即使程玄璇是他的妻,他也同意了让白黎公平竞争。他重视白黎,故而他才会有失望。
  “司徒,抱歉。”白黎低声道。
  司徒拓淡淡摇头,道:“已经过去了的事,就不用再翻出了。我不会放在心上。”
  “那么,你也会原谅玄璇?”白黎看着他,请问。
  “这是两回事。”司徒拓的神情微沉,语气转硬。
  “罢了,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无权置喙。”白黎轻声叹息,他已介入太多,逾越了应守的界线。
  “白黎,柔儿是因你而受伤,就让她去附中养伤吧。”司徒拓转移了话题,道,“我自己有伤在身,只怕没有精力顾及她,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好,我会的。”白黎颔首,控制着想要望向程玄璇的目光,平静地道,“你的脸色不太好,去歇息吧。我现在就带东方姑娘回府。”
  司徒拓静默地站立着,看着他抱着仍昏迷未醒的东方柔出来,而后没有赘言地离去。既然柔儿爱慕白黎,那么他就为她制造两人相处的机会。若白黎能够欣赏柔儿,那自然是好。若白黎无法对柔儿动心,那他便就可以更放心地把程玄璇托付给白黎。
  待白黎走远,司徒拓的眼角余光瞥向一旁,淡讽道:“你准备装睡到什么时候?”
  闻言,程玄璇睁开眼睛,慢慢站起来。方才他和白黎在交谈时,她就已经醒了。只不过是不想妨碍他们沟通,才善意装睡的。
  “柔儿不会有事,你可以安心走了。”司徒拓顾自跨入房中,躺回床榻,闭上了眼,一副送客的姿势。事实上,他确实很累,硬撑了这么久,是不想让她看到他脆弱的样子。
  “那你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程玄璇站在门口,轻轻地道。他看起来起色很差,比起之前更显苍白虚弱了。
  “明日不用再来,我不想见你。”司徒拓闭着眼睛,冷声回道。
  “我现在不和你争执,反正我一定会来。”她会去求凤清舞救他。
  司徒拓不应声,神情冷漠。明日开始他该安排身后事了,她不来他才方便行事。
  “我走了。”见他不说话,程玄璇替他轻轻关上了房门。
  举步离开之前,她隐约听到房内传来一句模糊的话--“你若一意要来,就给我吃饱睡好,别在我面前露出病怏怏的样子,看了心烦。”
  她的脚步顿了顿,站着想了会儿,才离开。他是不是还记得刚才她抚摸肚子的动作?他以为她饿着她自己因此身体不适?他那硬邦邦的话是不是另 一种方式的关心?他似乎有着很细心的一面,只是,他把它藏得很深掩得很密。
  回到小屋中,陈玄璇倒头便就沉沉睡着。虽然心里依然惦记着很多事,但不知何故,他感觉整个人踏实了。是终于见到他的缘故吗?
  至辰时,天已大亮,血玉似的红日慢慢升起,淡红的光芒洒射,给大地抹上了一层淡淡的艳妆。
  迷蒙间,觉得好像有人正盯着她,浑身一个激灵,她醒了过来。
  睁眼看去,果然,窗前站着冷若冰霜的凤清舞。
  “醒了?看来你睡得挺香。”凤清舞勾了勾菱唇,话里似带着嘲讽之意。
  “凤姑娘,早。”程玄璇温声应道,起身洗漱。
  凤清舞跟在她身后,冷冷地讽道:“你倒是很自若,昨日不是还万分担心司徒拓的伤势吗?一觉醒来你就想通了?不再为男人牵肠挂肚了?
  程玄璇安静地洗漱完毕,才出声道:“凤姑娘,其实司徒拓的伤,有办法可以救治。”
  凤清舞的眼中浮现一抹了然:“我知道,用人血即可救他。你想求我帮他?”
  “是。”程玄璇点头,神情沉静。她知道凤清舞不会轻易答应,但无论如何她都要争取。
  “姑且不论我愿不愿意救他。”凤清舞的美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黯然之色,但嗓音依旧清冷,“就算他的伤能够痊愈,他也活不下去了。”
  “为什么?”程玄璇惊道。
  “他的心脉受损,内力全失,即使保得住性命,但也必定保不住武功。”凤清舞眯了眯眸子,似有几分沉思的神色,再道,“以我对司徒拓的了解 ,他的人生理想便是保卫国家。如果他丧失武功,也就等于他再也做不了领军元帅。于他来说,这意味着他已形同废人,活着无用。”
  程玄璇心中震惊,可却不服不甘道:“难道生命不比武功重要吗?只要能够活下来,即使不能领兵打仗,也会有其他途径可以扞卫家园。”
  凤清舞嗤笑一声,回道:“枉你曾是司徒拓的妻子,居然如此不了解他,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依,能够坚强地活到今日全是靠着一口气。你知道那口气是什么吗?是骨气!他从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兵,拼搏到如今的镇国大将军,凭的就是那硬铮铮的铁骨。‘骨’若碎了,你认为他还能活吗?”
  程玄璇不禁怔住。她的确没有想得那么深,她只一心希望着他能活下去,忘记探索他的内心。凤清舞说的没错,司徒拓若武功尽废,他定会意志消沉,一蹶不振。可是,这应该是以后才去解决的问题,当务之急,是救他性命。
  凤清舞的美眸锐利地扫过她,道:“我知道你想要救他,这并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程玄璇接言问道。凤清舞的脾性,她已大约摸清了几分。
  她不会做对她自己没有益处的事情。
  “很简单。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月的时间内,你不会让司徒拓知道你怀有身孕,我就以血助他疗伤。”而一个月之后,她就无需顾忌了。到那时,就算司徒拓找上门为难她,她也不怕。因为那时候程玄璇已经吸取了她的真气,只能靠她来为她继续保胎,想停止也无法停止了,否则便会母子皆亡。
  “只是这个要求?”程玄璇疑虑地看着她。真会这么简单?
  “你必须在我面前发毒誓,如果在一个月内,你说出这件事,或者你的朋友告知了司徒拓,你和你的孩子都将遭天打雷劈,死无全尸。”凤清舞缓缓地道,说得阴毒非常。
  “我只能保证我自己绝对不会说。”程玄璇蹙起秀眉。靳星魄已经知道了整件事,她又如何能确保他一定不会泄露出去?
  “如果你已经有朋友知道了你怀孕,那么,怎样劝说他们保密,是你的事。”凤清舞的艳容冷冽,毫无妥协之意。
  程玄璇沉默了会儿,才开口道:“我程玄璇发誓,从今日起的一个月时间内,我不会把怀孕之事告诉司徒拓,并且也会尽全力劝阻知情的朋友,请其保密。如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如若有违此誓,你和你的孩子,天打雷劈,死无全尸。”凤清舞冷冷地补充道。
  程玄璇握拳忍耐下心中难受的感觉,轻声重复道:“如若有违此誓,我和我的孩子,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很好。”凤清舞满意地勾唇,似笑非笑地道,“我现在可以确认,你果真是十分爱司徒拓。”
  程玄璇垂首低眸,双手轻抚上小腹,心中默念道:宝宝,对不起,娘是为了救你爹的性命,希望你不要怪娘。
  凤清舞瞥了她的腹部一眼,淡漠地道:“把我带来的补身药膳给吃了,我再为你运气安胎,然后便去将军府。”
  程玄璇不吭声,但依言走去桌旁用膳。从有了宝宝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再也不能放任自己了,不管多么没有胃口,也一定要吃。可是她心里还有着一个隐忧,如果司徒拓毫无生存意念,不接受凤清舞的血,那该怎么办?
  “你放心,即使司徒拓不接受,我也有办法逼他接受。”凤清舞站在桌边,见她忧心忡忡,不以为然地道,“我至少得为他提供血液七日,还要依 然每日为你灌注真气,你与其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我。”
  “你不会有事吧?”程玄璇停住筷子,向她看去。
  凤清舞轻哼一声,回道:“死不了。”不过,她的内力起码会损耗五成,需要苦练三年才能恢复原本的功力。
  “为什么你一定要抢我的孩子?”程玄璇问。她不明白,宓儿早在她之前怀孕,为何凤清舞偏偏只找上她?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凤清舞冷了面容,话中带刺,“你想知道我的内心想法,何不想想司徒拓现在心里的念头?”
  “你是何意思?”程玄璇不由地皱眉。还有什么是她所忽略的吗?
  “司徒拓已经认定他只会活三日,那他自然就会开始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身后事?”
  “少不了与你有关。”凤清舞冷冷一笑,道,“依我猜测,他会让将军府里的每个人都衣食无忧,包括那个宓儿,司徒卓文,东方柔,还有你。”
  程玄璇抿唇不语。司徒拓不会死,所以决不会有所谓饿身后事!
  “在这些人之中,当然是你在司徒拓的心目中最重要。“凤清舞的语气不屑,再道,“虽然我一点也看不出你有什么地方值得司徒拓喜欢的,但这是事实,我不会自欺欺人。既然你对他而言那般重要,他一定会让你有个好归宿,他才能死得瞑目。”
  “好归宿?”程玄璇一愣,莫不是指把她推给白黎吧?
  “其实,当个尊贵的王妃也不错。”凤清舞扯了扯唇角,讽刺道。
  程玄璇不再接话,略定了定神,低头继续进食。等会儿去了将军府,她会和司徒拓说清楚!


第三卷 第三十九章 受伤的心

    凤清舞行事极其霸道,带着程玄璇直入将军府,无人拦得住她。
    管家望着凤清舞那雷厉风行的火红背影,口中嘀咕道:“是将军不想见玄璇夫人,又不是老奴的意思……”但再想想,其实将军也没有说一定不能让玄璇夫人进府,只是说能阻便阻。
    进了轩辕居,凤清舞撇下程玄璇,推开卧室的门,擅闯而入。
    程玄璇站在房外没有进去,听到房内传来了争吵声。
    “清舞,不用多说,我不需要你救。”
    “我偏要救你,你能耐我何?”
    “我再说一次,我不需要你救。”
    “司徒拓,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不肯接受我的血,我现在就杀了你心爱的女人!”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就凭你现在这副虚弱的样儿,你以为你能阻止得了我?”
    房中的对话嘎然而止,突地,“嘭”一声房门被重重地关起来。
    程玄璇安静地在外等待。看情形,司徒拓已接受了凤清舞的帮助。希望一切顺利,他会好起来。如今她心中的期望已经缩到最小,只要腹中孩子和司徒拓皆都安好,她就别无他求了。回想还在将军府里的日子,波折不断,她的心亦是起伏不安。从最初的只想逃离,到后来的奢求唯一,她似乎在这个过程中迷失了自己。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她所坚持的,不是无私的成全,也不是自身的自由,而是那叫爱情的东西。
    不知在何时,她已对司徒拓动了情。因为不自知,所以愈加轻易地悄然深陷。爱情,应该是两个人的事情。若在这二人世界中出现了第三人,那便显得太过拥挤。并不是她畏惧困难才放弃,而是清楚已然存在的事实,无法改变。
    现在想得越明白,她的心就越往下坠。
    微微仰头,望向蔚蓝天空中的朵朵浮云,那么清晰,却又那么遥远。穷其一生,她都触碰不到了,如同触碰不到幸福。
    苦涩地发呆良久,那扇房门终于打开,凤清舞走了出来。
    程玄璇缓过神,忙上前问道:“凤姑娘,情况如何?”
    凤清舞的额头上渗着一层薄薄的冷汗,神情冷淡地瞥了程玄璇一眼,一言不发,顾自举步离去。
    程玄璇微怔。凤清舞成功救了司徒拓吗?她是否失血体虚?
    但顾不得再细究这些,程玄璇急切地走进卧房里。她要亲眼看到司徒拓无恙,才能放心。
    一踏进门,就见司徒拓靠坐在软塌上,左腕缠着白布,气色尚可,但是面无表情。
    “你有没有觉得好一点?”程玄璇走到榻旁,温声问道。
    司徒拓并不看她,语气冷硬:“谁要你多事了?我要生要死,轮得到你插手?”
    程玄璇凝望着他,微蹙秀眉,道:“你就这么想死吗?”他已有救,可是他似乎丝毫都不觉得喜悦。
    “生有何欢?”司徒拓勾唇冷冷一笑。他能活下来又如何?往后他再也没有能力保家卫国,甚至,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这样窝囊地活着,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你的生命里,难道就只有武功?”程玄璇秀气的眉越皱越紧,“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不会武艺的人,他们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你如此偏激?”
    “你就当我偏激吧。”司徒拓慢慢地阖上眼睛,神色漠然。她不是他,不会懂的。对他来说,丧失的并非只是武功这么简单,更是男人的尊严,还有他仅剩的精神支柱。他无法再做一个将军,那他的后半生该做什么?
    程玄璇默默地望着他。他有一张宛如刀刻般英俊的脸庞,但因轮廓线条过于刚毅深刻,总显得他冷峻而强势。只有仔细看去,才会发现在浓黑眉目之下,他眼角的那几条细纹,透露着疲惫和沧桑。
    程玄璇再走近一些,半蹲在软塌旁,轻轻地出声道:“武功失去了,可以再练。若你就这样放弃了自己,那你身边的人该怎么办?你忘了吗?你还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你有责任照顾他,教导他。你必须为孩子做一个好榜样,你不能自暴自弃。”还有她腹中的宝宝……
    司徒拓不语,薄唇进抿。
    “振作起来好吗?你还有许多事需要做,还有许多未尽的责任。”用责任来说服他,是否有用?
    司徒拓蓦地睁开眼睛,程玄璇被他黑眸中那深绝的悲恸,吓了一条。
    “责任,又是责任。”司徒拓冷然地嗤笑,话语阴森,“难道我永远只能为责任而活?你要把多少责任加诸在我身上?”
    “为了什么而活,端看自己如何去想,如何去定义。”定了定神,程玄璇尽量平和地回道。人是为了什么而活?这个问题太沉重太深奥,她无力解答,她只知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定要全力助他重新振作,然后,将孩子平安生下,那么她也就可以了无牵挂了。其实,说到底,她的心境与他此时是相似的,生无可恋,死为归宿。但是她不能以消极悲观的念头影响他,她必须深埋内心的苦楚,不能流露出半分。
    司徒拓缓缓地眯起眸子,神情倏然一冷,薄唇中吐出一句残忍暴戾的话:“不如我为自己活一次,杀了宓儿,软禁你一辈子。”
    程玄璇一愣,随即摇头道:“你不会的,我相信你不会。”
    “你怎知我不会?我本来就是生性冷酷残暴的人,没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出来的。”司徒拓冷笑,眼神阴鸷。
    程玄璇凝视着他,沈默片刻,才柔声开口道:“我知道你心里痛苦,你就当给自己一段休息的时间,不理军政不理世事,只静心养伤,而后重新练功。一切都会过去的,总会雨过天睛的。”
    “你说得可真轻松。”司徒拓冷眼睨着她,道:“你知不知道我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恢复如今的功力?”
    “三年?”程玄璇猜测。
    “十九年。”司徒拓冷冷地道。他自十岁进了暗门之后,就开始习武,至今已有整整十九年的时间。倘若他要再练武功,就必须重头开始,即使每日勤练,至少也要十年。
    程玄璇不由怔然。竟需要那么久的时间?
    司徒拓看了她一眼,再次闭上眼睛,冷漠地道:“我累了,你走吧。不要再来烦我。我的生命,我的生活,我自会处理,不劳你费心。”
    程玄璇不动,也不语,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他常常言不由衷,总是嘴硬,可是,这次她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不需要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真没有人能够说服他振作吗?没有人能够给他带来温暖的阳光吗?
    她的手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碰到软塌的边沿,又缩了回来。她该怎么做才能帮他?她有这个能力吗?
    司徒拓紧闭双目,面色无波,似已睡着。
    咽下心中的几许苦涩,程玄璇又一次抬起手,轻轻地扶上他的脸庞,手心贴着他微凉的面颊,低声道:“知道吗?其实你比我幸运,你只不过是失去了武功,而我所失去的,是全部。”她不只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孩子,同时也失去了希望。她的世界已是一片黑暗,没有一点光亮,没有一丝希望。
    司徒拓仿若未闻,宛如睡得深沉。
    程玄璇的手移至他的眉宇间,指尖轻柔的柔着他微皱的眉心,喃喃似自语:“我都还好好活着,你怎能输给我?我们打个赌吧,看是你比我坚强,还是我比你坚强。”
    收回了手,凝望他良久,见他毫无动静,她站起身,离开了房间。劝解宽慰的事,无法一蹴而就,她明日再来,一定要让他重燃生的意念。
    在她离去之后,司徒拓才睁开了眼,望着已被关上的门,他的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这种时候,她越是温柔,他就越是难受。他宁可她一如从前那样与他针锋相对,也不要她同情怜悯他,用尽方法婉转的劝诱他。
    *
    程玄璇刚踏出轩辕居,就见宓儿迎面走来。
    “夫人姐姐!”宓儿看到她,欣喜地唤了一声。
    “宓儿,好久不见了。”程玄璇温言应道,心中却五味杂陈,她早已不是什么夫人,已承受不起这个称呼。
    宓儿不察她的思绪,丰皙的圆脸上流露着几许喜意,道:“姐姐,我听管家说,将军的伤有法子治愈了。”
    “嗯,是的。”程玄璇点了点头,目光不禁的下移,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
    宓儿顺着她的视线低眸,微笑着道:“孩子已近六个月了,很是调皮,时不时地踢我。”
    “可能是个儿子,男娃儿比较顽皮。”那么她自己腹中的孩子呢?会是女儿,还是儿子?会长的像她,还是像司徒拓?她没有机会陪着孩子成长,但愿凤清舞会善待她的孩子。
    “姐姐,宓儿应该谢谢你当日劝将军接宓儿回府,若不是姐姐善心,宓儿现在也不能这样安心待产了。”宓儿真心诚意地看着程玄璇,眼中盈满感激。
    程玄璇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姐姐,其实有一件事……”宓儿的声音渐小,神色愧疚的低下了头,“宓儿对不起姐姐。”
    “发生了什么事?”程玄璇微微蹙眉。
    “姐姐离府后的第二日,将军替宓儿正了名,给了宓儿妾室的名分。”宓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头去,诺诺不安地道,“姐姐曾经帮过宓儿,宓儿不该抢姐姐的位置,但是……为了孩子……姐姐,对不起……”
    程玄璇怔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眸中浮现水光。果然,他还是纳了宓儿为偏房……
    用力地要唇,努力驱散眼睛里的酸涩感,然后她的唇角牵起一丝浅笑,道:“宓儿,恭喜你。不过以后不要再叫我姐姐了,直接叫我名字便是。”她不该感到难过的,这是预料中的事,母凭子贵,司徒拓就算不为宓儿着想,也得为她腹中的骨肉着想。他亲生的孩子,怎能是卑微的侍妾所生,所以,他给宓儿名分,是他应当做的事。
    “姐姐,你不怪宓儿吗?”宓儿抬起头来,看着她,嗫嚅地问。
    “为什么要怪你?”程玄璇笑着回道:“我已不是将军府中的人,这些事与我是无关的。”她应该要笑,笑自己痴傻,明明是她自己选择了放手,却还会介怀,还会心酸。
    不等宓儿开口,程玄璇接着再道:“宓儿,我有事先走了。”语毕,转了身,她快步离去。唇角的弧度终于垮了下来,眸中噙着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狠狠咬着牙,硬是不让眼泪落下。
    她在心中告诫着自己,不许哭,不要哭,既然她早已经做出选择,现在就不必再心痛了。
    可是,她还是感到心痛了……
    恍恍惚惚地走到府门外,她突然想起一事,又折了回去。她忘记问司徒拓,他是不是要把她推给白黎。还是问清楚吧,她经不起更多波折了。
    回到轩辕居,推门而入,房中的司徒拓依然闭目而卧,似乎疲倦地沉沉睡着。
    “司徒拓。”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司徒拓。”她再唤道。
    仍是无声。
    “司徒拓,我有事与你说。”她望着他,顾自说下去,“我知道你醒着。我想告诉你,我现在活得很好,自由自在,没有负担,我很满意这样的生活。”说到这里,她便停住了。
    等了会儿,见司徒拓的眼皮细微地动了动,她才又道:“我不需要你为我安排什么,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你到底想说什么?”低沉的嗓音倏地响起,司徒拓睁眼看着她,黑眸深沉阴黯。
    “我说完了。”她已经说得很明白,他不可能听不懂。
    司徒拓扯了扯唇角,语带嘲讽:“你以为我会为你做什么?你还值得我为你花心思吗?”
    “若是如此,那很好。”她忽然希望他说得更狠一些,让她疼痛的心,可以痛至麻木,那以后就不会再痛了。
    “那你还不走?别想要赖在我这里。”司徒拓伸手指向门口,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
    程玄璇抿着唇,旋身离去,这次没有再折返。
    司徒拓眯着黑眸,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于视线中。他的主意已定,她改变不了什么。


第三卷 第四十章 奇怪贵妇

    离开了将军府,程玄璇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小屋,而是先去了一趟城隍庙。
    凡有城池,就建有城隍庙,而京城的城隍庙更是规模宏大,殿宇辉煌,碧瓦单檀,蔚为壮观。偌大的城隍庙,香火鼎盛,人流络绎。
    程玄璇目不斜视,径直走去,到了主殿外,略停顿了脚步。主殿门柱两侧挂有两幅楹联,“善恶到头终有报,是非结底自分明”,“举善到此心无愧,恶过吾门胆自寒”。看了一会儿,他才静静地踏入庙内,举目望着城隍大神的雕像,双手合十,虔诚跪下。
    “信女程玄璇,恳求神明保佑信女的家人一生平安无忧。”她阖目低声喃着,“愿我夫司徒拓早日伤愈,恢复从前的自信硬朗。望我的孩子健康出世,快乐成长。还有,希望卓文将来能成大器,以及……宓儿和她腹中的孩子安康喜乐。”
    念完叩首之后,她正欲站起身,却听旁边有人不满地道:“要神明保佑那么多人,神明岂不是太忙?”
    程玄璇微愣,转头看去,一个华服妇人正盯着她。那贵妇人年约四十出头,雍容华贵,风韵甚佳,一身鹅黄鸾纹织金裳,头戴金爵钗,腰佩翠琅玎,云髻峨嵯,卓约婀娜。
    程玄璇默默站起来,没有接腔,心想这不知是哪家的官宦妇人,真是贵气逼人。
    “我在和你说话,你怎么如此无礼?”那贵妇人杏眼一瞪,示意身边的婢女上前止住程玄璇的脚步。
    程玄璇无奈,礼貌地开口道:“这位夫人,有什么指教吗?”
    “自然是有,不然我何必叫住你?”那贵妇人扫了她一眼,语气高傲地道:“既然来了城隍庙,不求支签就走,不等于白来了。”
    “夫人说的是。”程玄璇微微一笑,温和地接言,视线掠过她手中的丝帕上。
    那贵妇人见她的目光落在绢帕上,便道:“可知这上面绣的是什么?”
    “是首案红。”程玄璇温声回道。这是牡丹花的一种,她自己绣的,又怎会不清楚。
    “如何辨认这是首案红?”贵妇人追问道。颇有考她之意。
    “花瓣宽大平展,排列规则,瓣群稠密耸起,形似皇冠。”程玄璇态度谦逊,道:“所以我觉得这应该是首案红。”
    “那你觉得这绢帕的绣工如何?”那贵妇人又问,细细的柳眉挑高,眸光清华敏锐。
    “尚可。”程玄璇回道。
    “只是尚可?本夫人用的物品,怎能仅是尚可?”那贵妇人忽地恼怒,对一旁侍立的婢女道:“把这绢帕扔了!”
    那名婢女眉清目秀,接过绢帕,掩袖低笑,柔声道:“娘,您又顽皮了。”
    “娉儿,要论顽皮,为娘又怎比得上你?”那贵妇人露出慈爱的笑容,揶揄道。方才凌厉刻薄的气势已然不见。
    “娘,您明知丝帕是这位姐姐绣的,却故意为难人家。”那年轻姑娘浅浅一笑,向程玄璇颔首致意,“程姑娘不要见怪,其实我和我娘都很喜欢黎明绣坊的绣件,尤其是你绣的,生动宛如真物,且又蕴含灵气情意,实在让人爱不释手。”
    “姑娘过奖了。”程玄璇应道,心中却觉得诧异。
    “程姑娘是不是疑惑我们怎会知道你的名字?”那姑娘笑着道:“这都怪我娘,她好奇着何人如此心灵手巧,非要查出到底是谁绣的。”
    “只有我好奇不成?”那贵妇人插言道,“不知是哪个人怂恿我去查的?”
    “是是是,是我。”那姑娘笑意渐浓,面貌秀雅,眸光灵动,再对程玄璇道,“我叫穆娉婷,如果程姑娘不嫌弃,和我娘一样叫我娉儿好了。”
    程玄璇轻轻点头,唤了一声:“娉儿。”转而再对那贵妇人道,“穆夫人。”
    那贵妇人随意的扬了下手,道:“站着说话腰酸,不如去你家慢慢再聊。”也不等程玄璇回话,她拉起穆娉婷就往殿外走去。
    程玄璇错愕,怎会有如此霸道恣意的妇人?她有请她去家里吗?
    庄严肃穆的宝殿外,停着两顶精美轿子,旁侧站着四名轿夫,另有六名冷眉横对、腰系宝剑的护卫把守在门口。
    “程姐姐,来,你和我做一顶轿子吧。”穆娉婷亲热地对程玄璇招手。
    程玄璇迟疑,虽然她们看起来不像是坏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过了片刻,那贵妇人等得不耐烦,掀开轿帘,道:“不上轿就罢了,我们走!”
    穆娉婷盈盈浅笑着,上了轿子,向程玄璇挥挥手:“程姐姐,一会儿再见了,你慢慢走,不急。”
    程玄璇静默不语,目送她们离开,心里只觉怪异。
    举步慢慢地走回家,到了屋门口,不由一怔。她们竟连她住哪里都知道?!
    “程姐姐,你别担心,我们没有恶意。”穆娉婷迎上前来,微笑着道,“我娘和绣坊的柳娘是旧识,柳娘经不起我娘软磨硬泡,才把你的消息透露了,程姐姐可别怪柳娘才好。”
    “你们为什么要查我的事情?”程玄璇不禁心生警戒,她现在怀着孩子,必须小心谨慎。
    那贵妇人也走近,不以为然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担心什么?我们会害你不成?”
    “不知穆夫人到底有何贵干?”程玄璇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垂眸问道。
    “程姐姐,你别害怕,我们真的没有恶意。”穆娉婷笑意盎然,伸手拉着程玄璇,脆声道,“其实,是我娘想来看看你,想知道你是怎样的女子。”
    “为何要看我?我与你们素不相识。”程玄璇抽出被她拉着的手,退到一边。
    那贵妇人看着她防卫的举动,冷哼一声,道:“胆小如鼠,怎配我儿的倾慕?”
    闻言,程玄璇暗暗惊诧。什么倾慕?她并不认识她的儿子。
    “程姐姐,事情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我哥哥偶然之下见过程姐姐你,自此就为姐姐神魂颠倒,茶饭不思。”穆娉婷浅浅嫣笑,眼神异常明亮,似觉得这事情非常有趣。
    “你哥哥?是哪一位?”程玄璇疑问,近段时间她极少出门,不曾认识什么人,更没有结识富家子弟。
    “我家哥哥生性内向,不敢和姐姐倾诉衷肠,只有躲在一旁黯然伤神。我想,姐姐应该不认得我哥哥。”穆娉婷的唇角噙着一丝促狭,看向那贵妇人,“娘,您觉得程姐姐如何?”
    “让客人站在门外吃闭门羹,这算什么?”那贵妇人冷眼瞥向程玄璇。
    程玄璇犹豫了会儿,才取出钥匙打开屋门。她们人多,假若真有心害她,只怕她也避不过,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进了屋,三人坐下,程玄璇斟上茶水。
    那贵妇人啜了一口,嗤道:“凉水,劣茶,竟也拿出来招待客人。”
    “娘,您看程姐姐一人住这小屋,已是生活不易,娘您就别挑剔了。”
    那贵妇人放下茶杯,看着程玄璇,正色严厉道:“我问你,你心中可有意中人?”
    程玄璇感到愕然,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话。”那贵妇人的杏眼微眯,扫过她的脸,“看你这副神情,就是有意中人了?既已心有所属,却还招蜂引蝶,你可知道何谓德言工容?”
    程玄璇抿唇不语。她何时招蜂引蝶了?她根本就不认识姓穆的人家。
    “不服?”那贵妇人看她眼神倔强,冷冷一笑,道:“我知你早前被夫家所休,像你这般身份的女子,自是进不了我穆家的大门。但念在我儿痴情一片,我今日就来看看是怎样的狐媚子,勾了他的心魂。却倒令我失望了,既无姿色,也无胆识。”
    “穆夫人。”程玄璇抬眸看着她,轻缓地道:“我敬您是长辈,才请您进屋一坐。但我与您穆家毫无瓜葛,也不认识穆家公子,至于我是否心有所属,是我的私事,无需向别人交代。”
    “你若心中澄明,自当是事无不可对人言,如此遮掩鬼崇,必定心中有鬼。”那贵妇人有些咄咄逼人,再道:“我只要你坦白一句,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所爱之人,若是,我就回家告诉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叫他死心。若不是,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他娶你进门。”
    程玄璇沉默,对一个素为平生的人她有什么必要说出心底话?
    “说是不说?”那贵妇人与其渐渐转为愠怒,微眯起眸子,道:“程玄璇,你可千万别叫我白来一趟。”
    “穆夫人,我可以坦白告诉您,我无意再嫁,也无心再谈男女之事,您请回吧,也请转告令公子,请他另觅家人,良缘在别处。”程玄璇说得坚决,却仍不愿透露自己内心的感情。
    那贵妇人并不满意,逼问道:“你为谁守贞?为何不再嫁?你爱着谁?”
    程玄璇不禁有些恼怒,站起身来,指向屋门:“穆夫人,穆姑娘,不送!”
    那贵妇人和穆娉婷皆都坐着不动,穆娉婷出声道:“程姐姐,我劝你还是说吧,我娘非常固执的,你若不回答,她定不会走的。”
    “你们怎能如此不讲理?这是我个人的事情,你们有什么权力过问?”程玄璇有些生气,为什么要逼她吐露心声?她不想说,对谁都不想说!
    “程姐姐,你先别生气,我娘也只是想要让我哥哥死心而已,没有其他意思。”穆娉婷好言劝道,“程姐姐你就当体谅一个母亲的难处,把心里的真话告诉我娘吧。”
    程玄璇微皱着秀眉,安静了会儿,才开口道:“是,我已有所爱,这一生都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你们走吧,我今生都不会再嫁,所以你们可以放心,我绝不会高攀你们穆家。”
    “已有所爱?你爱的是什么人?”那贵妇人却不罢休,追根究底地问道。
    “你未必认识,何必再问?”程玄璇撇开脸,不想回答。
    “你不说,又怎知我不认识?”那贵妇人优雅站起,走到她面前,对上她的眼睛,不容她闪避,“说!”
    程玄璇被她犀利霸气的眼神所震慑,愣了愣,答道:“是我前夫。”
    那贵妇人满意地勾起唇角,退开一步,慢慢吐出三个字:“司徒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