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1-13

转身: 残暴将军的小妾 第四卷 1 - 10

第四卷 第一章:吐露心声

  听到司徒拓的名字,程玄璇不禁怔住。却听那贵妇人低声似自语地念道:“我这个儿子啊,杀戮无数,血染边疆,然却是国之柱石,功在社稷。”
  程玄璇更觉惊诧,疑道:“穆夫人,您说谁是您的儿子?”
  那贵妇敛了神色,目光迫人,问道:“你既然爱司徒拓,为何会被休?你从实道来,如果是那小子欺负了你,我自会为你做主。”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程玄璇抿了抿唇,心中已觉蹊跷。这位穆夫人似乎与司徒拓熟识,但不知道是何关系?
  “怎么?我这个当娘的,问一问我儿子的事,不应该吗?”那贵妇人重新坐回桌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是说……你是司徒拓的娘亲?”程玄璇极为诧异,听她的话里的意思确是如此,可是司徒拓明明父母双亡啊。
  “我会骗你不成?”那贵妇人的清冷杏眸一凝,不露喜怒,但尊贵之气笼于眉宇之间,不容人忽视。
  “你到底是谁?”程玄璇蹙着眉,质问道,“司徒拓的父母早逝,你怎么可能是他的娘亲?”
  一旁的穆娉婷浅笑着插言道:“程姐姐,其实拓哥哥是我娘的干儿子。”
  “干儿子?”为何她从未听说过?是她不够了解司徒拓,还是这两人在胡诌?
  那贵妇人淡淡扫过她,从笼袖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道:“你看过自然就明白了。”
  程玄璇心中疑惑,拿起那信函,打开来细看,看着看着便就呆愣了。
  心中惊跳,之间发凉,无数念头电闪而过,脑中却是一团乱麻,等她回神时,那贵妇人和穆娉婷都已出了屋门。
  她并没有追上去,只是紧捏着手中的那封信函,心底难堪却又痛心。司徒拓啊司徒拓,你怎么这么傻?明明剑伤已有救,却还开始安排后事了?
  薄薄的宣纸被她无意识地捏破,发出簌簌的响声。愣愣良久,心里逐渐有了想法,她把信函收到衣裳内袋里,而后进到里间睡房,拿了一个锦囊,也揣进内衫内袋,然后才跨出了屋门。去将军府之前,她要先去一趟王府。
  站在偌大的府门之外,抬头看着那四个金字“贤亲王府”,她有一刻的晃神。以前她都未曾深思,白黎封号贤亲王,意为“贤”还是“闲”,其实还有待商榷。曾听柔儿说起过,白黎是自己退出了当初的皇权争斗,甘愿做一个闲云野鹤的亲王,只是不知那是明哲保身,还是真心退让。事实上,她并不太了解白黎。她若曾有恨,是因司徒拓,她若心中有情,也是因司徒拓。
  进了王府大门,她等着下人去通报,没一会儿便见白黎亲自出来。
  “玄璇。”白黎依旧一袭如雪白衣,冠玉般完美的脸上有着从容优雅的微笑,惟有一双狭眸暗藏情绪的涌动。他没有想到她竟会主动来找他。
  “白黎。”程玄璇浅浅而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语气却是出奇的平静坦然。
  白黎一怔,听到她唤他的名,他本应觉得高兴,但是不知为何,看着她的神情,他突然觉得心里发凉。
  “这个还给你。”程玄璇从衣袋里拿出锦囊,递给他。
  “是什么?”白黎接过,却没有打开锦囊,手中的触感已告诉了他,里面是什么。
  “我想,我不需要它了。”程玄璇淡淡微笑着,“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心,知道自己想念谁,所以我不再好奇它会不会变颜色了。”如果不是被逼问,她也无法把内心感情说出口。说出口之后,她才发现原来掖着藏着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她想对自己坦诚,也想对他人坦诚,虽然已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能让自己的心舒坦。
  白黎握着锦囊,一点点缓缓加重力道,俊美的脸上却是波澜不惊,温和地道:“东方姑娘在我这里养伤,玄璇,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我今天是来找你的,不是来看柔儿的。”他想逃避吗?逃避她接下来将要说的话?
  “我已经明白了,可以不要再说下去吗?”白黎的嗓音低了下去,隐约有几分暗哑。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是夜空落下的星子,那般的澄澈晶亮,可是,却让他无法直视。她以前也曾拒绝过他的情意,但是却从不曾像今日这般,坚定无疑,毫无感伤。
  “其实我只想说一句话。”程玄璇凝望着他,音量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心里只有司徒拓一个人。”这是她第一次说得如此明白,事不得已,她不能再诸多顾忌了。不可以给白黎一丝一毫的希望,因为等到希望破灭时,他会更痛苦。
  白黎定定地回视着她,唇角慢慢扬起,却是一道苦涩的弧度:“我明白,我明白,你的心里并没有我。”连声重复,似要让自己痛得更透彻。
  “白黎,对不起。”程玄璇轻轻地道,秀气的脸上有一种豁然开朗的神色。
  白黎淡淡摇头,声音隐含苦楚:“是不是母后找过你?”
  “你知道了?”他会知晓也不奇怪,皇太后私自出宫,定有许多人在暗中寻她,而白黎的办事能力一向优秀。
  “今日一大早,母后收到一封信函,没多久便就微服出宫,我想她是去找你了。”
  “嗯。”
  程玄璇点了点头。果然,所有人都知道了,而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别怪司徒,他这么做是为了你着想。”白黎的眼神黯然,语调仍是沉稳,“我已听说凤清舞以血为司徒疗伤,司徒做这个决定应该是在此事之前,现在他已有救,我想他会改变主意的。”
  程玄璇只是颔首,没有接话。她知道司徒拓并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生或死,对他来说,此刻只怕已没有差别。
  “回去他身边吧,他比我更需要你。”白黎淡淡一笑,眸光微愠而疼痛,双手暗暗负于背后,紧握成拳,因过于用力而指节泛白。
  突然间,一声清脆碎响,两人皆是一愣。
  “白黎,我这一生都会感恩于心。”程玄璇轻声说道,然后转了身,毅然离去。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她也知道他此时的心情,可是今生她注定要负他,与其一再暧昧不明,不如一次断地清楚。她没有说过她爱谁,白黎终留一丝寄望。  白黎伫立在原地,抬起右手,将锦囊倒过来,一粒粒蓝色碎石滚落一地,叮咚作响,异常悦耳,可却像是重重敲打着他的心脏,痛楚难当。
  望着程玄璇的背影消失不见,他俊逸的脸变得煞白,方才在她面前忍耐的情绪翻涌于心,汹涌剧烈,既哀且伤。
  在他的身后不远处,有一道柔雅身影,静静地站着。大约过了许久,她都没开口,似想给他时间沉淀情绪。又过了半刻钟,她才轻柔地出声:“有时候,因为得不到,就会越想要得到。这种欲念,随着每一次的失望而加深,到了最后,就只知自己无比渴望,亟欲得到,却已然分不清到底因为什么。”
  白黎的背脊一僵,没有转过身,也没有开口。
  东方柔绽唇浅淡地笑了笑。至少,他听见了。而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想通,那只能靠他自己了。在她看来,玄璇蜕变了,不论对将军还是对王爷,都是一桩好事。
  程玄璇离开了王府,便就往将军府而去。她走得很慢,一则顾虑自己的身子,二则思索着要如何与司徒拓沟通。
  到了将军府时,已是午后未时。错过了午膳时间,她感觉饥肠辘辘。
  一路畅通地进了轩辕居,她向领路的管家微微一笑,道:“可否麻烦管家送一些食物来?”不是她不客气,而是她不能饿着孩子。
  看着管家离去,她走进卧房,敲了敲门。
  “好一副女主人的模样。”房里传来冷冷的嘲讽。
  程玄璇不以为意,径自推了门进去。司徒拓半倚软榻,眸光如芒似针,如火似冰,直射而来。
  “你用过午膳了吗?”程玄璇温声道。
  “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是为我叫的午膳?而不是为你自己?”司徒拓勾了勾薄唇,丝毫不掩讽意。
  “那也就是你吃过了。”程玄璇顾自坐在桌旁,捶了捶小腿。今日她走了不少路,现在停了下来才发现腿很酸。
  司徒拓见她悠然如在自己家里的样子,心头不由地光火,怒道:“程玄璇,你的记性可真差!你已是下堂妇,难道还当自己仍是将军夫人不成?”
  “我只是借你的椅子一座,顺便要点食物吃,你要不要这么小气?”程玄璇并不把他的怒火放在眼里,他还会发火总好过他死气沉沉。
  “你要我说多少次,我这里不欢迎你。”她非要与他对着干?频繁出现撩乱他的心情!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准许我进府?”如果不是他的默许,管家也没胆子让她进来。
  “好,好!我今天就下令,如果谁敢放你进来,就家法伺候!”
  “你不是万念俱灰了吗?还有心思管这些琐碎的事?”
  “谁说我万念俱灰?”
  程玄璇望着他,忽地冷笑一声,道:“若不是头脑不清醒了,你又怎么会胡来?”
  “你在说什么?”司徒拓半眯起黑眸,审视地盯着她。
  “你自己做过的事,你心里最清楚!”他无心苟活,但她偏要他活下去!
  “你知道了什么?”司徒拓的眸子眯成细缝,冷冽地盯着她。
  “你不是替我向皇太后求情吗?如果将来有一日白黎要娶我,你求皇太后不要为难我,你这番心意,我很应该上门来谢谢你的!”程玄璇恼恨地瞪着他,再道,“就算白黎愿意娶我,就算皇太后和皇上都同意,你怎么就不问问我如何想的?”
  “你都换了称呼,直接叫白黎的名字,这不是已说明了一切?我所做的,根本就是你所希望的吧!”司徒拓的眸光又冷又利,可却似乎带着无可名状的隐痛。
  “司徒拓!你凭什么如此武断地猜测我的想法?我在乎的人是谁,难道你真的一点也察觉不出来?”程玄璇猛然站起来,双眸盈满水雾,雾中却又燃着火焰!
  司徒拓不由地怔住,他从未见过这样激烈冲动的程玄璇,她想说什么?他突然感觉心里一阵抽紧,像是期待着什么,可又怕等来的只是再一次的失望!
  程玄璇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紧紧盯着他的黑眸,一字一顿地说道:“司徒拓,你听好,我只说一次。你可以意志消沉,可以放弃生命,也可以不顾宓儿和她腹中的孩子,但是你为我着想一次好吗?从前你曾极为过分地苛待了我,就当我向你索要补偿,你答应我,为了我,好好活下去。”
  司徒拓彷如被巨锤骤然击中,心中恍惚,激荡不已。
  程玄璇肃穆地凝视着他,再道:“如果你就此一蹶不振,心若死灰,那么也就是说明,你心里没有我,你不会为我振作。倘若如此,那么我的心里也不再有你,你如何对我,我便也如何对你。”
  司徒拓的脸色僵硬,嘴角动了动,却终是无言。他又怎会听不出她话里隐含的意思?她是在说,她心里有他……可是,如今他还能抱有希望吗?
  “还有,你若再把我推给白黎,那你不只是侮辱了我,侮辱了白黎,更是侮辱了你自己。”程玄璇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话语铿锵,“我会等着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默然良久,司徒拓哑然开了口:“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她还会回来吗?当初她那般坚决要离开,现在他几乎成了废人,她自然不会留下了……
  程玄璇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只要心中有情,在不在一起并不是那么重要。”
  司徒拓苦笑一声,眉宇间笼罩着一抹晦暗的悲凉。他该满足了,至少听到她的真心话。
  见他神情阴暗,程玄璇张口欲言,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是好。该不该说她愿意陪伴在他身边……
  两人静默着,无声对望,几许柔情夹杂几许伤感,萦绕在空气中。其实彼此心里都明白,横亘在眼前的是什么,可却都无能无力。
  气氛安静忧伤,但也温馨静谧,然后,却听房外一道娇脆生响起——
  “将军,在歇息吗?”
  程玄璇蓦地移开与司徒拓对视的目光,底下了头。是宓儿,是他有名有实的妻妾……


第四卷 第二章:复合有望

  两人都不吭声,又听房外响起宓儿的声音:“玄璇夫人也在吗?我正巧看到管家端了食物来,便就接过了。是否方便进来?”
  程玄璇看了司徒拓一眼,见他一言不发,脸色漠然,不由在心中幽幽一叹。
  她走去开门,温声道:“宓儿,进来吧。”
  “玄璇夫人。”宓儿微笑着走进来,把食物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一旁,并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
  程玄璇顾自坐下开始进食。不管怎样,现在她要以腹中孩子为重。
  司徒拓轻哼一声,瞥了程玄璇一眼。刚刚她还把话说得那般好听,现在宓儿一来她又缩回壳里了。
  “将军,身体可有好些?”宓儿一手扶着腰,一边关怀地问道。
  “宓儿,你坐下。”司徒拓淡淡地开口。
  “嗯。”宓儿依言坐在桌旁,六个多月的身孕已令她颇觉辛苦,近日小腿发肿,不堪负荷。
  气氛寂静了下来,只剩程玄璇轻慢的进食声音。直至吃饱,程玄璇才放下筷子,出声道:“宓儿,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宓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宓儿多事了,宓儿知道玄璇夫人在府中,所以特意过来。”
  程玄璇举眸看着她,轻声道:“有话直说便是,无碍的。”
  宓儿犹豫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司徒拓,迟疑了一会儿,才道:“玄璇夫人,你搬回府中来住好吗?”
  程玄璇微微一怔,转头对上司徒拓深沉的黑眸,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司徒拓淡讽地勾起薄唇,不紧不慢地道:“宓儿,你开口邀请一个外人住进府里之前,是不是应该先问问我的意见?”
  宓儿低垂下头,讷讷地道:“玄璇夫人并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那是什么?”司徒拓的话语隐约带刺,眸光冷冽地射向程玄璇。她方才说,她会等着看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她。而现在,他也要看看她是否真有心。
  宓儿踌躇了一下,深吸口气,鼓起勇气地抬头,道:“将军,宓儿知道,其实您一直惦记着玄璇夫人,既然相爱,为何要互相伤害呢?”
  她的话一出,司徒拓和程玄璇同时愣住,两人对看一眼,便就迅速地撇开脸。
  宓儿又道:“宓儿自知将军心中爱的只有玄璇夫人一人,宓儿别无所救,只要一瓦遮头,三餐温饱,让孩子在安稳的环境里成长,这样宓儿就心满意足了。”
  她这番话真诚而朴实,程玄璇却心中一震。多么熟悉的想法啊,曾经的她和宓儿现在一样,只求平淡生活。人只有在最无望的时候,才会把要求缩到最小。宓儿看起来单纯怯懦,可却原来她想得这般透彻。她知道司徒拓对她并没有感情,所以她并不奢求。然而她自己呢?她凭什么可以开始诸多要求?
  “宓儿明白自己的存在可能会影响了将军和玄璇夫人。”宓儿转眸看向程玄璇,认真恳切地道,“请夫人放心,宓儿绝不会争宠,宓儿会安分地待在自己的苑落里,不打扰将军和夫人。”
  程玄璇听着愈发心里难过,宓儿如此卑微,是为了腹中的孩子吧?她也即将成为人母了,所以她很了解,一个娘亲为了自己的孩子,会愿意做出怎样的牺牲。
  无言良久,程玄璇才轻轻地开口:“宓儿,谢谢你。”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了。说她不会和她争夺什么吗?说司徒拓会完全属于她吗?她无法做出这样的保证,她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宓儿浅浅一笑,圆润的脸上神情微赧,语气却是坚毅:“夫人,将军,两个有情人是不应该分开的。宓儿什么都不懂,但是宓儿知道,这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两个人若是相爱,即便前路坎坷,困难重重,也应该勇敢迎上,不弃不馁。”
  说完,她站起身,对司徒拓和程玄璇点头致意,便就退出了房间。
  房内一片沉寂,程玄璇垂下眼帘,心情复杂难言。宓儿是一个懂爱的女子,她已言明她的态度,她不会介入不属于她的爱情,可是她始终是存在着的,即便她乖巧温顺,可却也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宓儿年纪尚轻,未来的日子还很长,难道要她守一辈子的活寡?
  “程玄璇。”司徒拓忽地出声唤道,语气冷漠。
  “嗯?”程玄璇抬眸,望着他。
  “刚才宓儿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司徒拓的脸色僵硬,黑眸中似有一道暗火闪过。无法否认,他心底还是残留着一丝希望,希望她会回来。
  “听见了。”程玄璇轻轻点头。
  “她叫你搬回来,你如何想?”司徒拓的声音低沉,若不细听,难辨其中隐含的几分紧张。
  程玄璇没有马上回答,面有难色。现在并非是她是否介意宓儿存在的问题,而是她答应了凤清舞不能让司徒拓知道怀孕的事。倘若她搬回来,这一个月之期,该怎么办?凤清舞每日要为她安胎,司徒拓一定会发现的。
  见她不答,司徒拓冷笑一声,眸光转为森凛:“就算你要回来,我也不会准许,你只不过是被我休了的女人。”
  “如果我非要回来呢?”她不信这是他的真心话!
  “你有何资格说要回来?”若回来了,又要走,那他宁可不要!
  “我不和你吵,这件事以后再说。”她得去和凤清舞商量,也许有办法既可住回将军府,而又不被司徒拓发现怀孕的事。如今这个非常时期,她要看着司徒拓振作,才能放心。
  “程玄璇。”司徒拓的嗓音沉了下来,定定地盯着她,“如果你是怕我自寻短见而同情我,我劝你省省你那多余的慈悲心。我司徒拓纵使再窝囊,也不需要你来拯救!”
  “谁要拯救你了?我只不过是想赖着你,你能耐我何?”程玄璇扬起下巴,挑衅地回视他。就算她确实只是因想帮他而要回来,她也不会如实说的。
  “都说女人善变,你可真是其中翘楚!想赖着我?以前不是恨不得离我远远的吗?”
  “我就是善变,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喜欢赖着你,你要是不喜欢,就拿扫把赶我走!”
  “你别以为我不会!”
  司徒拓眯眼睨着她,心中恨得牙痒痒的。她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只要她说一句,她是因为爱他才想回来,他绝对不会和她计较从前往事!
  “你要是赶我走,你会后悔的!”程玄璇一心激他,她要他生气勃勃,生龙活虎,不许他消沉悲观!
  “后悔的人显然是你,你既然走了,又何必回来!”她以为他还能承受多少次失望和伤害?他的心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坚硬!
  “我就是后悔了,我后悔不该用偏激的手段离开你,不该不敢承认自己的心,不该懦弱逃避!”她今日来之前,心里就已打定了主意,她要坦白这一份情,对自己坦白,也对他坦白。
  “你现在不逃避了?你敢面对了?你不再追求‘唯一’了?”司徒拓连声逼问,黑眸灼灼而迫人。他要听她说得明明白白!
  “是,我不逃避了。”程玄璇的语气轻缓了下来,凝望着他,慢慢地道,“离开你的这段时间,我已经想明白了,原来我很想念你,很想待在你身边。以前是我太固执,其实宓儿的存在是在我出现之前的事,我不应怪你。刚刚宓儿也说得很清楚了,她不会影响我们。所以有没有她的存在,都不重要了。”
  “你真的这么想?”司徒拓眯着眸子,紧锁着她的脸庞,审视着她是否言不由衷。
  “真的,我真的想通了。”她确实想通了,也没有骗他,只是她省略了一段话没有说。她想陪伴在他身边,度过这几个月。等孩子生下来,她这个狠心把孩子送给别人的娘亲,也无颜再留下了。如果她和司徒拓之间,洽谈室有障碍,那么,能够争取到一段幸福的回忆,也已经足够了。
  “你能接受宓儿了?”司徒拓犹不全信,故意道,“不然让我杀了宓儿,我们之间就没有碍事的人了。”
  “你疯了?”程玄璇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我都说我想通了,你别乱来。”
  “那你何时搬回来?”司徒拓不置可否,淡淡的口气中听不出情绪。
  “过几天吧。”等她和凤清舞谈过之后。
  “好,我等着你。”司徒拓的语气似漫不经心,心中却暗暗地紧揪着。程玄璇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你不会再一次伤我……
  “你不会再把我推给白黎吧?”程玄璇仍有些不放心。他看起来神色有点怪异,不喜不怒,异常深沉。
  “不会,以后都不会。”如果她真心回来,那他自然不需要再做什么。如果她是骗他的,那么,对这种不真不诚的女人,他也不必再费心了。
  “那好,我走了。”程玄璇站起,看了他一眼,蓦地上前走近,俯头快速地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你……”司徒拓呆愣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她抿唇偷笑地离去。
  他被她偷袭了?不,是偷香,也不对,是吃豆腐……


第四卷  第三章:误伤胎儿

  翌日上午,凤清舞依约前来为程玄璇安胎。待吃过药膳之后,程玄璇才开口以商量的口气问道:“凤姑娘,我能不能搬回将军府?”
  凤清舞眯了眯美眸,冷冷反问:“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了?”
  “你放心,我不会把怀孕的事告诉司徒拓。只是他的武功尽失,我想照顾他一段时间。” 程玄璇温声道。
  “照顾?他府里家仆无数,需要你照顾?”凤清舞不以为然地勾起红唇,嘲道,“是你想回到他身边吧?”
  “是。”程玄璇诚实地直言,“他现在的心情很沮丧,我想帮他。”
  “你以为你能帮上什么忙?”凤清舞嗤笑一声,“你能帮他恢复武功吗?你能助他上阵杀敌吗?”天底下,最能帮司徒拓的人,就是她凤清舞。可是他却始终不肯领她的情!
  “我只是想尽一分力。” 程玄璇的神情平静,平和地道。她知道自己能帮到他的确实很少,可是她仍想给他带去几许温暖。
  “你真是反复无常!你不是很恨司徒拓吗?费尽心思要离开他,一转眼又爱上他了?”凤清舞的眸光渐沉,冷艳的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其实我真的不该爱上他。”程玄璇低低地叹息,沉默了会儿,才又道,“我还记得曾经他如何对待我,那些过往我无法忘记。但是不知不觉间,那种恨意已经变得很浅很淡,另一种感觉却逐渐根深蒂固。”
  “程玄璇,你真贱!”凤清舞冷冷唾道,“对于一个刻薄错待你的男人,你还念念不忘!你简直就是我们女人的耻辱!”而她自己,亦是犯贱,司徒拓从不接受她的感情,但她却忘不了他!甚至不择手段地只求得到他的子嗣,当作余生的寄托。她比程玄璇更贱!
  “他是伤害过我,但我也伤害过他。”程玄璇微微蹙眉,轻声道,“就当过去的恩怨互相扯平了吧。”她不是一个善于记恨的人,从来都不是。这样是犯贱吗?做人宽厚一点,难道有错吗?
  凤清舞冷哼:“慕容白黎对你痴心一片,你不要,偏要一个给不了你幸福的男人,你有没有脑子?”
  程玄璇抿唇不语。凤清舞似乎对她的事了如指掌,但其实她不是对她感兴趣,而是关心司徒拓的一切吧?
  “不过你不选慕容白黎倒也是对的。”凤清舞面带讥笑,不掩轻蔑,“那种伪君子,给司徒拓提鞋也不配!”
  “凤姑娘,你骂我也就罢了,不要牵扯到其他人。”程玄璇有些不悦,凤清舞说话一贯犀利无情,但无缘无故为何要辱骂白黎。
  “虽然我恨司徒拓,但至少他从不耍阴险手段。而慕容白黎,他就是个假君子真小人。”凤清舞挑起黛眉,不屑地道,“当初有个邬国女子爱上他,他为了摆脱她,就偷她的‘锁魄毒’,用在她身上,逼她让他离开。你说这种男人,够不够卑鄙?”
  “你到底想说什么?”程玄璇的眉心皱紧,她曾听白黎说过,是靳星岑要对白黎用毒,然而阴错阳差反中己身。
  “我只想告诉你,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你还有一点骨气,就不要期期艾艾想要倚靠男人。”凤清舞冷睨她一眼,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道,“我就发一次善心,准许你跟我回暗门,好好生下孩子,然后为我办事,我可保你一生平安,而且你还能随时看到自己的孩子。”
  “你真的愿意让我和我的孩子一起生活?”程玄璇惊喜地问道。
  “不过你只能以奶娘的身份留下,若敢说出真相,我定叫你永远都说不了话!”
  “好,你让我先回将军府,等孩子出生,我就和你去暗门。”
  凤清舞突地放声大笑,边笑边讽道:“我真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女人!我已经说得如此明白,你还想要回将军府?”
  “你不肯?”程玄璇心中一窒,腹中宝宝和司徒拓,她全都不能够拥有吗?
  “立刻跟我回暗门,否则,我不会再去为司徒拓供血。”凤清舞的眼神冷酷,毫无温度。她可不想节外生枝,倘若让司徒拓知道程玄璇怀孕,必会坏她好事!
  程玄璇怔然无语。她真的太蠢了,她和凤清舞商量,根本就是与虎谋皮。
  正怔仲黯然,忽听一道冷嘲的男子嗓音响起--
  “又来威胁小璇?你不肯为司徒拓供血,那么就由我代劳!”
  屋门口,一个挺拔的黑衣身影跨入房中,冷冷一笑,睇着凤清舞,道:“久闻暗门掌门凤清舞大名,今日一见,才发现原来见面不如闻名。”
  “你是谁?”凤清舞的目光一利,射向来人。
  黑衣男子却不再理她,顾自走到程玄璇身边,亲密地伸手抚过她的发端:“程小璇,有我在,你不必怕这个女魔头。”
  程玄璇从桌边站起,避开他的手,轻声道:“靳星魄,我没事。”
  凤清舞勾了勾唇角,潋滟的丹凤眼扫过他们两人,讽刺道:“想不到这么个姿色平庸的女人,居然也这般抢手。程玄璇看来你也不需要我的帮忙了。有追魄堂堂主靳星魄在此,司徒拓那点的小伤,哪还用得着我多事。”
  “好说!”靳星魄狂妄地扬唇,“区区在下没有什么能耐,但救个人,还不成问题。”
  凤清舞一味冷笑,回道:“你能救得了司徒拓,但你能替程玄璇保胎?追魄堂的毒药闻名天下,我是听说了,但我倒没听说追魄堂懂得医治孕妇。”
  靳星魄的褐眸刹时一沉,语气转为凌厉:“你已逼程小璇签下字据,堂堂暗门掌门莫非是出尔反尔之辈?”他确实不懂如何为人安胎,不然他又岂容得这个狠毒女人在这撒野。
  凤清舞好整以暇地看向程玄璇,懒懒道:“司徒拓的伤,不用我费力了。但是你若要回司徒拓的身边,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你就等着你的孩子重新投胎吧。”话语一顿,美眸望向靳星魄,再道,“姓靳的,你想英雄救美,我管不着。但你若把程玄璇怀孕的事告诉司徒拓,那你就准备安慰你这可怜的心上人吧。”
  程玄璇听着他们二人唇枪舌战,心中烦乱不堪。她已经答应司徒拓要回去的,如果食言,司徒拓一定难以原谅她。可是,她不能不顾肚子里的宝宝啊……
  “程小璇,你安心养胎,我会去救司徒拓。”靳星魄拧起剑眉,俊容略显不悦,“司徒拓保护不了你,反而要你为他担忧心烦,这种男人你不见也罢。”
  “说得好。”凤清舞在一旁闲闲地鼓掌,“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程玄璇静思片刻,才开口道:“我不见司徒拓也可以,但我现在不要去暗门,我要留在这里。”
  “随你。”凤清舞摊了摊手,姿态慵懒,话语却是霸道,“我会派人守住这里,你的一举一动最好都给我小心一点。”
  “废话说完了那就快走人,不送!”靳星魄冷声下逐客令。
  “这里是你家?你凭什么赶我走?”凤清舞嗤了一声,冷冷地道,“姓靳的,你也给我小心一点,要是你敢破坏我的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语毕,她旋身离去,步伐轻盈迅捷,艳红的身影瞬间消失。
  屋内,只剩下靳星魄和程玄璇两人,安静了会儿,程玄璇轻轻地出声问:“靳星魄,你有办法能让司徒拓恢复功力吗?”
  靳星魄皱眉,想了想,并不隐瞒,如实道:“有。”
  “真的?要如何做?”程玄璇急问。
  “方儒寒应该有一种药,叫做‘回天丹’。他方家祖传良药多不胜数,但‘回天丹’极其罕见,这几十年来都没有人见过,更别提服用。”靳星魄无意多说,转移了话题,道,“我现在去为司徒拓疗伤,你别想太多,身子要紧。”
  程玄璇点了点头,诚恳地道:“靳星魄,谢谢你。”
  靳星魄淡淡摇头,便就举步出了屋子。其实他此次来皇朝,除了替妹妹报仇之外,还有一个任务在身。他故意与程小璇走得近,是以此做烟雾,以免引人怀疑。
  *
  异常平静地过了六日,司徒拓的伤已无大碍,只需自行调养一段时间就会康复。而程玄璇一直待在屋中,足不出户,可是心里却忐忑难安。司徒拓见她没有再出现,会不会认为她之前是在骗他?他们之间的感情本就十分脆弱,还能经得起动荡吗?
  “程小璇。”靳星魄敲了敲桌面,他进来都好一会了,她却依旧呆愣失神。
  程玄璇抬起头来,眼神茫然,片刻才回过神,出声问道:“你来了,司徒拓还好吗?”
  “不算太好。”靳星魄径自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道,“他的伤,是没有大碍了,脾气却暴躁得很。”
  “他是不是生我的气?”程玄璇微微垂下眸子,低声问。
  “你自己看吧。”靳星魄从衣袋内拿出一封信,摆在桌上。
  “他写给我的?”程玄璇一怔,伸出手,却迟迟不敢拿起那封信。他是否怪她?她给了他希望,却又让他失望了……
  “是。”靳星魄看了她一眼,褐色冷眸中带着一丝怜悯。她是他遇见过过得最苦的女子,如若不是她怀有司徒拓的骨肉,他定会带她走。
  程玄璇的手指轻轻地碰触那信函,指尖不自禁地颤抖。缓缓地取出信封内的纸张,一字一字地看过去。
  她看了很久,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可是纸上只不过是寥寥的一句话--“程玄璇,你永远都不必再回来。”
  单薄的宣纸从她的手上飘落而下,无声无息地掉在地面。她的眸子中浮现一层水光,渐渐地凝成眼角的一滴泪。她不是为自己而心痛,是为了他。虽只有简单几个字,但她似乎能够看到他此时内心的悲怆。他原本就是一个对爱情失望的人,曾经将他自己的心牢牢冰封起来,如今那些寒冰虽融化了,但他那颗早已被冻僵的心需要很多很多的温暖才能回温。而她却只一再地给他添加冰冷,现在他又一次把心封锁了……
  “司徒拓有哪里好?值得你为他哭?”靳星魄突然开口问道。
  程玄璇抬眸,眼前有些模糊,嗓音沙哑地幽幽道:“我不知道……”对一个人动情,需要理由吗?司徒拓是不是一个值得爱的男人?她真的不知道。可是情愫已生,她要如何将它连根拔起?
  “去见他吧。”靳星魄淡淡地看着她。她一定不晓得,在一个男人面前流露真切的哀伤,会让这个男人心生怜惜,会轻易爱上她。
  “出不去,外面有凤清舞的人。”程玄璇轻轻摇头。
  “这只是你的借口。你应该很清楚,有我在,要去一趟将军府并不困难。”靳星魄的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你在逃避,你不敢去,因为你知道即使见了面,也改变不了什么。”
  程玄璇垂首,掩去眸中泪光,良久之后才又抬起头来,神色已是平静:“我去。请带我去。”
  靳星魄不多言,站起身走去关紧了屋门,拉起她的手,往后屋走去。携着她跃上后院围墙,展开轻功腾飞而去,速捷如风,远远将身后的追兵甩在数十丈外。
  一路直入将军府,靳星魄并没有带程玄璇去轩辕居,而是进了浮萍苑。把她独自留在庭院里,他便就闪身不见。
  程玄璇望着熟悉的屋门,怔然许久。司徒拓在这里?他为何要来浮萍苑?
  脚步很轻很慢地走向内堂,往睡房而去。房门半掩着,她静静地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房中那道墨色身影。他怎么了?为何僵硬不动?是在沉思吗?想些什么呢?
  良久,她正要举步走进去,却见他突然扬走一挥,将桌上的茶盏扫过在地。砰砰碎响,在静谧的房间中显得分外惊人。
  “滚进来!”蓦地,他厉喝一声。
  程玄璇一震,迟疑地跨进房门。
  “你还来做什么?!”司徒拓猛然转过身,黑眸似锐箭迸射向她。
  程玄璇心中微颤,他阴鸷的神情像是变回了从前那个暴戾的司徒拓。
  “要装哑巴就给我滚!”司徒拓低沉地咆哮,嘶哑的嗓音犹如受伤的野兽。他等了她六天,她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
  程玄璇定了定心神,轻缓地开口:“你听我解释。我没有来,是因为凤清舞阻止了我。”这样说不算违誓吧?
  “是吗?”司徒拓半眯起黑眸,口气依然森冷。
  “如果不是靳星魄帮我,我现在也来不了。”她举眸与他相视,眼光柔和而无奈。她的心底有那么多的苦楚,他可知道?
  “既然来了,就给我一个答复。”司徒拓的面容冷若冰霜,已不带一丝温度和期望。
  “……”答复?她给不出……
  “很为难?那你来做什么?”司徒拓冷冷勾唇,语气异常阴沉,“程玄璇,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制造一个希望的幻象给我,你再亲手将它捏破,你觉得这个游戏很有趣?”
  “相信我,我有苦衷。” 程玄璇轻幽地道。为什么他们之间注定有无穷无尽的伤害?
  “好,我让你说。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替你解决。”司徒拓的声音格外的低哑,目光阴暗难辨,“就算是要杀了宓儿,我也不会手软。”
  “无法解决的。” 程玄璇只是缓缓摇头,神情楚楚而凝重。如何解决?她可以不要腹中的宝宝吗?
  “很好!那就不必解决!”司徒拓唇角扬笑,笑得凌厉,“已经看到游戏的结局了,你可以满意了。再也别在我面前出现,否则我对你也不会手软!”他受够了!难道就因为他爱上她,就必须被她玩弄在股掌之中?任由她说离开就离开,说回来就回来?男人做到他这个地步,实在可笑可悲!
  “二十三天,给我二十三天的时间。我会把一切难言之隐告诉你,到时候你会明白的。”等到一月之期过去,她就可以说了。司徒拓,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二十三天?”司徒拓勾起薄唇,冷冷笑着,“可以,多少天都可以。随你喜欢。”
  “我是认真的。”他分明就是不信,他把自己的心彻底封闭……
  “我也是认真的。”司徒拓倏地逼近她一步,压低了身子,紧紧盯着她,“我不想听你的什么苦衷。你现在人就在这里,要走要留,最好干脆一点。你若踌躇不定,那么我就会……”尾音拉长,危险的气息陡然升腾。
  “你……如何?” 程玄璇下意识地心尖一颤,后退一步。他想做什么?他又如以前那般浑身散发着冷残的戾气了……
  “你觉得我会如何?”司徒拓伸手握住她的肩头,力道极大,不容她退避。
  “你捏痛我了……” 程玄璇轻轻挣扎,怕动作太大伤及腹中胎儿。
  “痛?皮肉之痛,怎能算得上痛?”司徒拓的五指微张,掐牢她的肩,俯脸凑近她的鼻尖,低声而冷寒地道,“现在走还来得及,不然你就再也走不掉。”
  “你要软禁我?” 程玄璇一惊,脑中闪过恐慌。她不能留下来,凤清舞决不会饶了她的!
  “怕了?程玄璇!这就是说你的心里有我吗?”司徒拓突地松开了她,后退两步,仰头大笑,笑声震天,却丝毫没有笑意,凄厉骇人。
  他忽然的松手,令她踉跄了一下,忙扶住桌沿,稳住身子,双手本能地护住腹部。
  司徒拓倏地止了笑声,暴喝一声:“滚!”
  程玄璇怔住,愣愣地看着他。他竟笑出了眼泪?这是笑还是哭?
  “滚!”又一声暴烈的吼声响起,司徒拓狠眯着黑眸,用力扯着她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把她扔出房外。
  一个趔趄,程玄璇跌坐在房门边,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额角渗出冷汗。
  “司徒拓……”她的心跳急促加骤,紧紧抚着小腹,眼中闪动惊恐的泪光。
  司徒拓冷眼盯着她,眸光阴森肃冷,扫过她慌惧的小脸,缓缓下移,落在她粉白色的儒裙上。
  血?她受伤了?他只不过推她出去,她至多只是擦伤。心中狠了狠,他抽回视线,越过她,径自出了房门。
  “司徒拓……救……” 程玄璇弱声低喊,“救救我……”和孩子……
  司徒拓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冷着声嘲讽道:“需要用苦肉计吗?你若真不想真,我可是无限欢迎的。”
  “好痛……”程玄璇额上的薄汗越来越密,滑落发鬓,渗入衣襟。
  她痛楚的呻吟传入耳际,司徒拓的双脚如被钉在地上,想狠心走,却动不了。她伤到哪儿了?很严重吗?还是她在装可怜博同情?可有此必要吗?
  “痛……”程玄璇发出细细地咽呜声,手心一片濡湿,可十指发凉颤抖。低眸一看,地面上已染开一滩猩红血渍……
  腹部阵阵剧痛,心里更如刀绞,她费尽全身力气扶着门板站起来,向司徒拓瞳去,声音虚弱无力:“司徒拓……帮我请大夫……快……”
  “你还想玩什么?”司徒拓恨恨地转身,却见她惨白如纸的脸色,不禁愣住。
  “我没有……好痛……大夫……” 程玄璇勉强挤出几个音,已撑不住身子,软软地斜去。
  司徒拓本能地伸出手,抱住她,眼光往下掠去,不由地心惊悚然。那蜿蜒的血迹,从门口顺到这里,足有半丈!她怎会伤得这样严重?!
  已顾不得多想,他的心紧张地悬起,她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有事!
  抱着她大步离开浮萍苑,直往陆大夫的苑落而去,步伐已是极快,但仍难以按捺焦急忧切,只恨如今他失去内力,无法运用轻功!
  眼角余光瞥见怀中的她已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他的心头无端升起一股恐惧!
  “陆大夫!”飞奔进了陆大夫居住的苑落,司徒拓一脚踹开他卧房的门,然却空无一人!
  该死的!他忘记早前陆大夫与他说过,他今日出去采药!
  快速旋了身,再往厅堂而去,口中扬声大喊:“管家!管家!快去请大夫!”
  还未听到管家回应,却听到一道冷脆的女声迎面而来。
  “怎么?把你的小娘子打伤了?”


第四卷  第四章:痛心入骨

  “清舞!你来做什么?”司徒拓抱着程玄璇的手又紧了一些,黑眸中透着戒备之色。
  凤清舞锐利地扫过程玄璇,眯起美眯,冷笑道:“你的小娘子怀孕了,你准备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流产?”
  “怀孕?!”司徒拓一愣,目光下意识地移到怀中人儿的腹部,震惊地疑道,“这就是你不许她来找我的原因?你对她做了什么?!”
  “这个时候还说废话?”凤清舞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线,看着程玄璇染血的裙袂,“把人交给我,安排一个房间,立刻烧热水过来,否则若成了一尸两命的下场,可别怪我没有事先警告过你!”
  司徒拓的脸色一变再变,惊与喜,喜与惧,交错不定,脚下急转,往轩辕居而去,边痴走边道:“跟我来!清舞,我信你这一次,如果你敢捣鬼,害玄璇出事,我定要你百倍偿还!”
  凤清舞冷哼连连,并不说话。直到进了轩辕居的卧房,见司徒拓把程玄璇放在床铺上,才冷冷开口道:“我需要热水,还有,你立刻出去!”
  “我要留在这里!”司徒拓的神情极为复杂,面色铁青而僵硬,双手慢慢地握紧成拳,闭了闭眼,深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狂跳不止的心,这一刻他心里涌动着无法诉说的喜悦,可是喜悦中却又含着几分恐惧几分惊惶。
  “好,有本事你自己救她。拖延了时间,保不住孩子,那也与我无关。”凤清舞挑了挑眉尾,耸肩退到一旁。
  司徒拓狠狠咬牙,从牙关里蹦出一句话:“凤清舞!玄璇和孩子,都要保住!”
  “我一定会尽力!”凤清舞敛了神色,肃然正经地地颔首。
  待司徒拓出了房间,凤清舞的神色转为沉凝,坐在床沿替程玄璇把脉。脉象极弱,且十分紊乱,看来之前意外动了胎气。
  “凤清舞!一切以玄璇为重!”房外,传来司徒拓的咆哮,“我只要她好好活着!你要是救不了她,我要你整个暗门给她陪葬!”
  “司徒拓!你给我闭嘴!”凤清舞烦躁地拧起黛眉,喊话回去,“听好了!现在开始的半个时辰之内,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还有,半个时辰后,马上给我端热水进来!”
  喊毕,凤清舞将程玄璇扶起,翻身上床,坐在她背后,运气于双掌,贴于她的背心。这是司徒拓的骨肉,她就算耗尽真气,也必会相救!
  时间一点点流逝,凤清舞的发顶渐渐冒出一股白烟,面容已然惨白,额际豆大的汗滴滚落。感到力有不殆,心中一发恨,气运丹田,提起元气灌注掌心,狠决地输入程玄璇体内!
  莫约半个时辰过去,凤清舞调息收势,泛白的嘴唇瑟瑟颤抖,浑身发寒战栗,只能无力地半倚在床头。
  “唔……”程玄璇幽幽地转醒,看到凤清舞的身边,不禁心中一震,双手抚上腹部,“宝宝……我的宝宝……”
  凤清舞闭着眼睛,气虚地轻哼一声,道:“不必担心,孩子总算保住了。”可是,她的一半内力已送给了程玄璇,若不如此,以程玄璇虚弱的体质,这个孩子必然会胎死腹中。
  闻言,程玄璇不由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她现在竟不觉得丝毫虚弱,甚至感觉体内有一股温热的气流窜入四肢百骸,不仅全身变暖,而且充满了力量。
  “程玄璇,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凤清舞半睁开眸子,虽然脸色极差,但眸光依然凌厉,“现在你的喜脉已被我的真气所封,保得住胎儿,但外人诊断不出你有身孕。我要你答应我,告诉司徒拓,已滑了胎。”
  程玄璇惊诧,疑道:“为什么?司徒拓已经知道我怀孕了吗?”转念才想起,刚才发生的险情。方才,司徒拓推了她一下!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坦白告诉你,我已经把一半内力输给你,以后就算有其他人要为你保胎,也不可能做得到。你只能继续吸收我的真气,对其他人的真气会产生排斥。”凤清舞有些无力地勾了勾唇角,苍白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你若要孩子平安出生的话,就听我的话。”她现在失了大半内力,需要回暗门闭关修炼,为了避免这关键时刻司徒拓找她麻烦,她只能先撒个谎。其实程玄璇有了她的一半真气,别说胎儿保得住,就算要打死一只老虎也不成问题了。
  “我不能这样骗司徒拓。”程玄璇摇头拒绝。若是司徒拓以为自己失手害死自己的孩子,他会痛苦愧疚一辈子的!
  “我又没有要你骗他一生,等过段时间,你的肚子大了,他自然看得出来。”凤清舞眯眼冷睨着她,忽地伸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往她颈后使劲拍去。
  “唔!”程玄璇一时不备,吞咽下了药丸。
  “你刚刚吃了毒药,不过暂时不会有损你身子,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会毒发。你可以去问靳星魄,除了我暗门,是否还有人能解。”凤清舞撑起身子,下了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但我相信你会想要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她的付出已超出预计,这个孩子她势在必得!不论要用什么手段,她都在所不惜!
  程玄璇怔然,又听凤清舞扬声喊道:“司徒拓!热水在哪?快点!”
  “在门口!”外面响起司徒拓隐忍焦急的声音,显然他很想冲进来,但又顾忌这会影响凤清舞救人。
  凤清舞只开了一点门缝,一声不吭地端水进来,而后立刻关紧了房门。
  “要做什么?”程玄璇狐疑地问。
  “清理污血。”凤清舞拧了湿布递给她,压低了嗓音,道,“你最好装着虚弱一点,如果让司徒拓看出异状,我绝对不会给你解药。”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她可以出关了,到时就算要和司徒拓为敌,她也要掳走程玄璇!
  程玄璇抿着唇,一言不发,掖着被子挡住自己的身体,脱下染血的儒裙和亵裤。待擦拭下身过后,那盆原本干净的热水,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
  凤清舞把水盆放在桌上,满意地扯了扯唇角。如此应该很像了,她快撑不住了,必须赶紧回暗门。
  刚一推开房门,她就被司徒拓揪住衣领:“玄璇呢?她要不要紧?”
  “放手!司徒拓,你的小娘子没事!”凤清舞拍开他的手,身躯虚弱地一晃,靠在门板上。
  司徒拓听到她的话,无心多看她一眼,即刻冲进房间。
  凤清舞看着他心急如焚的样子,苦笑了一下,举步离去。
  *
  “玄璇!你没事吧?”司徒拓大步跨向床边,见到被褥上沾染点点血红,顿时大惊,语气已然慌乱,“玄璇,孩子?我们的孩子呢?”
  程玄璇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低低地叹了口气。
  “难道……孩子保不住?”司徒拓听到她的叹息,心中一痛,黑眸蒙上一层悲怆的水雾。
  程玄璇还是没有说话,看向桌上的那盆血水。如果他看到那血水,一定更以为孩子已失去了吧?看来凤清舞早已安排好了,也不需要她再多说什么了。
  司徒拓见她神情幽然地看向房中央的桌子,便也举目看过去……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沉颓败,脚下一个虚软,跃坐在床沿。
  “司徒拓,你别这样……”程玄璇轻轻地开了口。她现在还不能说,她必须先问过靳星魄,她中了什么毒。
  司徒拓仿佛听不见她的话,摊开双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表情近乎呆愣。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他和玄璇的孩子……
  “司徒拓?”程玄璇伸出手,轻拍了他一下。
  司徒拓恍恍惚惚地转眸向她看去,呆望了她片刻,黑眸中突然亮起光芒,似看了一线希望,急切地道:“玄璇,你告诉我,孩子还在,对吗?我们的孩子,还好好的,对吗?”
  “我……孩子……”程玄璇苦恼地皱眉,凤清舞这不是存心要司徒拓痛苦吗?
  “孩子如何?”司徒拓紧紧追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炽热的眼光就像是把全部希望寄托于她身上。
  “孩子……没……”没事。
  “没?”司徒拓一愣,嗓音低了下来,喃喃道,“没了?我杀了我们的孩子?”
  程玄璇的眉心越皱越紧。她必须尽快见见靳星魄,说不定凤清舞只是吓唬她的,说不定靳星魄能解这个毒。
  司徒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右手抚上左胸,怎么这么痛?是伤口裂开了吗?
  “司徒拓,你别吓我!”程玄璇见他无意识地步步后退,忙拉住他的左手,一碰触到他的肌肤,却刹时一颤!他的手竟冷如冰柱!
  司徒拓抬眼,望着眼前这双明亮如水的眼睛,突然感到异常刺眼。她怎还能用这种眼神看他?没有一丝责怪,没有一丝怨恨?他亲手杀了她和他的孩子,她为什么没有一句怨言?
  蓦地,他用力甩开她的手,无可抑止地放声大笑,笑得全身颤抖,笑得声嘶力竭,笑得泪流满面!
  “天下最可悲之人,惟我司徒三莫属!”他的声线格外凄厉,嘶哑着声,悲惨着笑,“我不想要的,偏偏要送给我!我想要的,却被我亲手摧毁!很好!很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程玄璇被他近乎癫狂的模样震慑住,半晌才定下心神来,裹着被子下床,上前从背后单手抱住了他,抱住那颤抖的身躯,抱住那悲伤的灵魂。
  “只是意外,没事的……以后什么都会好起来的……”她温柔地呢喃抚慰着,细细絮絮,一直持续着,直至那悲戚的笑声渐消渐歇。
  感觉他似乎冷静了一些,程玄璇才略微放心了点。但是下一瞬,司徒拓便挣开她的拥抱,走向房外,背对着她留下一句沙哑的话。
  “对不起……”


第四卷  第五章:一个爱字

  裹着被子重新躺回床上,她的耳旁似不断回荡着司徒拓暗哑的那句话。
  他说,对不起。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三个字。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这三个字竟会如此的沉重,重得她承受不了,喘不过气。
  不知道现在靳星魄人在哪里,他带她来了将军府,便就失了踪影。凤清舞到底给她吃了什么毒药?会伤及孩子吗?她真的不可以告诉司徒拓真相吗?
  满腹烦忧,她皱着眉靠在床头,不知如何是好。
  “夫人?”有人轻轻地推开了房门,小心翼翼地唤道。
  “小秀?”程玄璇举眸看去,确实是许久不见的小秀,可她为何泪眼婆娑?
  “夫人!真的是您!”小秀哽咽着扑过来,手上一叠干净的衣裳散落在床铺上。她激动地紧紧握住程玄璇的手,低声悲泣。
  “小秀,你怎么了?”程玄璇困惑地望着她,她怎么这般伤心?谁欺负了她?
  “夫人……您别伤心……”小秀抽噎着抬起眼眸,同情难过地看着她,握牢她的手,劝慰道,“夫人您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说至此,她想起程玄璇已被休,不禁又感伤起来。可怜的夫人……
  程玄璇这才明白她的意思,感动于她的真情流露,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小秀,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小秀看了她一眼,不忍地垂下眸子。夫人一定是强忍着悲伤。刚刚将军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吓了她一跳,没想到夫人比将军坚强。
  程玄璇哭笑不得,淡淡摇头,问道:“小秀,你看到将军了吗?他现在在哪儿?”
  “将军好像往浮萍苑去了。”小秀犹带一丝泣音,心想,若不是失去了孩子,将军和夫人肯定会复合的,只可惜现在……
  “我去看看他。”程玄璇低叹,拾起床侧的衣裳,准备穿衣。
  “可是,夫人您的身子?”小秀担心地看着她,提议道,“不如让奴婢去请将军过来看您,您还是躺着歇息吧。”
  程玄璇想了想,道:“好,小秀,你和将军说,说我身子十分不适,让他赶紧过来。”这样说,他总会过来吧?
  “是,奴婢这就去!”小秀点头,急忙出了房间。
  看着小秀匆匆离去,程玄璇穿好衣衫,苦闷地抚着额头,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如果司徒拓不知道她怀有身孕便也就罢了,现在不仅无法帮他振作,反却害他坠入更痛苦的深渊。
  正苦思着,房外闪进一道挺拔身影,她抬眼看去,却是靳星魄。
  “程小璇,你没事吧?”靳星魄半眯着褐眸打量着她。他一直盘踞在屋顶,知道刚才发生了何事,但看凤清舞一脸虚弱地离去,应是救了程小璇。
  “我没事。”程玄璇无奈地应声。她没事,孩子也没事,但司徒拓却有事。
  “既然没事,为何这般愁苦?”靳星魄狐疑地走近,捉起她的手把脉,不由地惊道,“孩子没能保住?”已无喜脉的迹象!而且她还中了剧毒!
  “不是的,凤姑娘说她输了她的真气给我,所以暂时封住了喜脉。”程玄璇如实回道,忙又问,“我是不是中毒了?她给我喂了毒药,这毒是否难解?”
  靳星魄沉吟片刻,剑眉蹙起,似有问题想不通,低声自语道:“那恶毒女人居然如此舍得?”凡是练武之人,都极重视内力的修为,那凤清舞竟愿意把大半的深厚内力送人?
  “怎么样?没有办法解毒吗?”程玄璇着急地追问。
  靳星魄却不答,只道:“我先为你疏导你体内的真气。你不曾习武,若真气在体内乱窜,只怕你会比中毒更痛苦。”
  不等她回话,他已运掌熨于她的左腕命门,蜿蜒而上,导气入她丹田。
  无意识地,程玄璇缓缓闭起眼睛,感觉身体里有一股热气逐渐沉下,异常舒畅。
  一刻钟之后,靳星魄收掌调息,唇角扬起淡淡笑意,开口道:“程小璇,你可算是因祸得福。”
  “什么?”程玄璇睁眼,疑惑地问。
  “想不到凤清舞那女人的内力这般笃厚,你现在至少拥有十年的内功,若以后好好练武,说不定还能成为一代女侠。”靳星魄戏谑地勾唇,再道,“司徒拓如今武功尽失,你正好可以保护他了。”
  程玄璇怔然,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喜道:“那我可不可以把内功输给司徒拓?”
  靳星魄嗤了一声,道:“你连内功心法都没有学过,你懂‘斗转星移’之法?”如果不是凤清舞运用了斗转星移的上乘内功,以程小璇这种完全不懂武功的人,怎么可能安全吸纳外来的内劲。
  “斗转星移?你可以教我吗?”等她学会了,就把内力转送给司徒拓。
  “这是凤家的独门内功,我不会。”靳星魄摊了摊手,不以为然地道,“照我看,就算你要把内力送给司徒拓,他也不会接受的。这对男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耻辱。”
  程玄璇皱了皱眉,想及中毒的事,再次问道:“那我中的毒你会解吗?”
  “你中的是‘阴隐毒’,暗藏在五脏,短时间内不会发作,但四十九日之后,若无解药,就会毒发毙命。”靳星魄沉了脸色,冷着声道,“那女人果然够阴毒,心计深沉。”
  “解不了?”
  “能解。但这是暗门特有的毒药,配制解药需要一年时间。”
  闻言程玄璇沉默了下来。那也就是说,没有用了,只能靠凤清舞给解药。
  “程小璇,我去暗门为你索解药。”靳星魄的褐眸中闪过怜爱之色,但转瞬即逝,语气只是冷淡,“不过,希望可能不大,那女人应该猜得到我会上门,而她此时损耗了真气,必会匿身闭关,恐怕一时半刻难以找到她。”
  “谢谢你,靳星魄。”程玄璇诚挚地望着他。他此次再来皇朝,帮了她许多忙。
  “等我要到了解药,再谢我也不迟。”靳星魄行事干脆利落,语毕转身便就离开。
  房内,再一次变得安静。程玄璇轻轻地抚摸着腹部,心中默想着,司徒拓和孩子,哪一个更重要。想了良久,终是得不到答案。
  她绝对相信,凤清舞这个人,一旦发狠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她得不到这个孩子,她会选择玉石俱焚吧?凤清舞若不给解药,她死了无妨,可是孩子无辜……
  其实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她的肚子就会渐渐隆起,那时司徒拓应该能看出异状了。只是这段时间,司徒拓要备受痛苦地煎熬。这算是上天为她报当初的仇吗?司徒拓曾经折磨过她,所以现在轮到她折磨他了?但是她并不想如此啊……
  *
  司徒拓莫名消失了半日,不在浮萍苑,似乎出府了,到了夜晚才返来。他派人急找陆大夫回来,却好像存心避开陆大夫为她诊断。
  当他回来,踏入房中时,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垂着的双手却是鲜血淋漓,手背上满是细细的木屑刺。
  “你怎么了?”程玄璇大惊,急急地向他走去。
  “躺回床上去。”司徒拓的嗓音分外嘶哑,刺耳却令人心疼。
  程玄璇并不理会他的话,到衣柜处翻找出白布条和金创药。他的书房和卧房,总是备着这些东西,可见他不太爱惜自己的身体。
  “躺回床上去。”司徒拓重复一样的话,走近她,从背后将她轻轻抱起,放到床铺上,替她盖上被子。可是他的脸色木然空洞,深邃的黑眸底蕴染着浓重的凄怆。
  “司徒拓。”程玄璇轻声柔唤,拉住他的手臂,让他坐在床沿。
  他犹如僵硬木偶,愣坐下来,目光悲绝。
  凝视着他,程玄璇微微弯唇,逸出一丝苦笑,低声道:“不要这样好吗?别让我跟着你一起心痛。”
  但是司徒拓似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低着头呆愣地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那猩红的血,仿佛就是他的孩子的血,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这深重的罪孽,压得他抬不起头……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程玄璇幽幽叹息,握住他的手,细心地替他把手背上的木刺一一挑出来,然后为他敷药,缠上白布。
  司徒拓始终垂着头,没有看她,不敢看她。她的小手是这般柔软和温暖,可是他却觉得汩汩寒意侵袭而至,破入肌肤,直割筋骨。他这一生之中,杀过许多人,是否因为孽障太重,所以他会有这样的报应?
  “司徒拓。”程玄璇轻轻地唤他,他依然毫无反应,她的语气不禁更轻更柔,唤了一声,“夫君。”
  司徒拓浑身一震,缓慢地抬起眼,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夫君。”清晰的声音再次从她口中发出,他墨黑的眼眸深入,微光颤动。
  滑嫩的小手抚上他冰凉的脸,她的眼中尽是痛惜。他眸中的那层水光,是隐忍的眼泪吗?她从没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样子,即使是当初她狠心伤害他,也不曾见过他眸底这般赤裸的无助和哀绝。
  “是意外,你不要自责好吗?”她轻柔地出声,“只要你愿意,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请原谅她暂时不能够说出实情……
  “以后……”司徒拓低哑地开口,黑眸掠过一丝深沉的悲痛,“还有以后吗?”他和她之间,阻隔着这么多的障碍,还有以后吗?她现在不恨他,但将来再想起他害死了他们的孩子,她仍能心平若此吗?总会有恨的吧,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了……
  “有,一定有!”程玄璇握牢他的手,坚定地点头。见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她才发现自己大意碰到他手上的伤,忙问道,“对不起,痛吗?”
  “对不起?痛?”司徒拓扯动唇角,牵起苦涩自嘲的弧度,“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你痛,为什么你不怪我?”她应该骂他打他,不该这样温柔,他不配……
  程玄璇心酸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刚刚受了丧失武功的打击,现在又承受丧子之痛,他一定觉得整个世界瞬间陷入冰冷的黑暗之中。
  沉默了会儿,她才又开口道:“拓,你告诉我,我的生命比较重要,还是孩子的生命比较重要?”
  他愣了愣,没有回答,却问道:“你叫我什么?”
  “拓。”程玄璇扬唇微笑,神情温柔,甚至带着一点点调皮,“你喜欢我叫你夫君还是拓?让你选。”
  但是司徒拓却没有一丝欢颜,眉宇间满是挥散不去的阴霾:“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们的孩子没了,你一点也不伤心?”
  “我……”程玄璇一窒,接不了话。她确实不伤心,腹中宝宝还好好的,她怎会伤心?她只想让他振作起来。
  司徒拓的薄唇慢慢勾起,眸光变得异常森冷:“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你现在讨我欢心,是图什么?程玄璇,我真的不懂你。你到底是怎样的女人?自己的孩子没了,你完全无动于衷,不痛不痒?”
  “不是这样的!”程玄璇急得直摇头,解释道,“我是不想看到你痛心难过。”
  司徒拓的脸色阴沉黯然,质疑的语气极为冷厉:“但是,我看不出你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我们又要开始互相伤害了吗?”程玄璇闭了一下眼睛,深吸口气,才睁眼,平静地道,“是不是我现在愤恨地杀了你,你才高兴?是不是我哭天喊地,哀伤地昏厥过去,你才满意?”
  司徒拓眯眼看着她,只觉阵阵心寒。她怎能如此冷静,如此若无其事?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程玄璇低喊一声,已控制不住心中翻腾的怒气,忿忿道,“这不只是你的孩子,他也是我的!我为了宝宝忍下多少苦,你晓得吗?我一直受制于凤清舞,连见你一面都要经过她的批准,你知道吗?”
  “清舞?她对你做了什么?”司徒拓的面色突地一凛。
  “我的身子弱,不宜有孕,近日是凤清舞为我安胎,但是她不让我见你。”程玄璇吐露部分苦衷,但没有说出凤清舞抢夺孩子之事。
  “之前你不肯为我供血疗伤,就是因为已知怀孕?”司徒拓眼中似恢复了些许生气,浓眉皱起,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有孕?为什么不告诉我?”
  “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还来不及告诉你。”程玄璇轻描淡写地带过,蹙了蹙秀眉,再道,“其实,应该怪我,是我没有及早告诉你,你不知晓我有孕在身,才会推了我一下。”
  “清舞为何制止你见我?”
  “还不是你惹下的风流债,难道你不知道她爱你?”
  程玄璇瞪他一眼,心里确实有点气,如果凤清舞不是因为太爱司徒拓,她也不会这样极端地要抢孩子。不过,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偏偏要她的孩子,而不去找宓儿?是她比较好欺负吗?
  司徒拓抿着唇角,没有接话。他和清舞是两个太相像的人,脾气都是霸道强势,并不适合在一起,何况他对她毫无男女之情。但他对清舞终有一分亏欠,她在她自己身上种下“血线”,使他们两人生死相连,若一人逝去,另一人会感到五脏俱痛。而且,种下“血线”之后,清舞此生都不能与男子欢爱,除非他替她解了此蛊。
  “其实你又何必这么伤心?没了这个孩子,你还有另一个。再过三个多月,你就可以当爹了。”程玄璇故意酸溜溜地道。
  司徒拓瞥她一眼,并不吭声,视线下移,落在她的腹部上。手抬起,向她伸去,却在半空顿住。
  看着他的动作,程玄璇敛了神色,轻声道:“你还没有摸过孩子。”
  她轻握住他的手,牵引着他的手掌碰触她的腹部。
  司徒拓却像被雷击,倏地缩回手。已经迟了……且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别把所有责任都扛上身,你已经背负了身多,这次不是你的过错,你就留一些让我去背吧。”程玄璇幽幽叹气,感到十分无力。
  司徒拓没有回话,静默了片刻,淡淡道:“你多歇息,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别走!”见他站起身,程玄璇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微微仰脸望着他,“留在这里陪我,可以吗?”两人独处的时间,不知还会有多少,她想好好把握和珍惜。
  司徒拓高大的身躯僵了僵,定定地凝望着她。有一句话,他梗在喉咙,一直想问,却又问不出口。
  程玄璇静静地回望着他,他似乎有话想说?
  过了半晌,司徒拓重新坐回床沿,低着嗓音,道:“玄璇,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爱不爱我?”
  程玄璇一怔,心跳顿时加速,脸颊泛起绯红。他竟问得这么直接!让她怎么回答?
  司徒拓倾身靠近她,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眸,低沉地追问:“爱,或者不爱,很简单的问题。你若不想说,也可以点头或者摇头。”他的世界已然一片凄冷黑暗,这是他仅剩的一点希望的光亮。如果它灭了,那么也好,就陷入彻底的漆黑吧!
  他的黑眸中似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闪动,程玄璇的唇动了动,还是又合上。她说不出口,用点头来代替好了。
  但是还未等她点头,房外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房内奇异的气氛。
  “将军,夫人,药煎好了!”
  司徒拓并不理会,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玄璇,告诉我。”
  “那你呢?”程玄璇缓了神,反问道。他不曾说过,她也应该问的。
  “是我在问你。”司徒拓黑眸中的火光忽明忽暗。她知不知道这个答案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你先说。”其实之前她已经表达过了,他还需要问吗?
  “程玄璇,你到底说不说?”司徒拓不禁有点恼羞成怒,叫他把爱挂在嘴上,他做不出来!
  这时,房外又响起那不识相的丫鬟的声音:“将军,夫人,药煎好了,奴婢可以端进来吗?”
  “放在门口!”司徒拓大吼一声。
  “是、是!”门外的丫鬟惊慌地喏喏应道。
  程玄璇掩唇低笑。他现在总算恢复了元气,听他的怒吼总好过看他绝望颓丧。
  “笑什么?快回答我!”司徒拓的脸再逼近她一寸,近得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你先告诉我。”程玄璇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别靠这么近,这样没办法说话。”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麻烦!”司徒拓烦躁地耙了耙黑发,他感觉得出来她对他应该有心,但是他不确认她到底用了几分感情。
  “你的心跳得好快。”她刚才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疾速。他在紧张吗?其实她也很紧张。一个“爱”字虽然十分简单,但放在心里和说出口,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只有亲耳听见他说,她才能踏实了心吧?
  “别想转移话题,说是不说?”司徒拓皱紧眉头,暗暗握起拳头,道,“不说就算了!”
  说完,他便站起身,举步欲走。
  “司徒拓!你吃定我了?”程玄璇恼怒,为什么他就不能说?她是个小女子,难道他不知道应该谦让女子吗?
  司徒拓回过身,望着她,眸光暗了下来,薄唇扬起一道苦笑:“你太高估我了。”那扬起的弧度维持不住,很快便颓然地垂下。他只是个对爱情胆怯的男人。驰骋沙场时他毫无畏惧,但面对一个“爱”字,他却怯步了,他不知道再往前走一步,是不是会立刻摔得粉身碎骨。
  “爱。”
  低低浅浅的一个音,蓦地响起,司徒拓心头一颤,盯着程玄璇的唇。方才她的唇动过吗?
  “不是我说的。”程玄璇无辜地摇头,却绽唇笑了,“但也是我想说的。”
  无法抑制的狂喜,翻涌于心,司徒拓黯沉的黑眸发出灼亮的光芒。
  程玄璇却在心中无声地幽叹。刚刚那个“爱”字是自房外传来,他是替她和司徒拓着急吧?她相信他是善意的。但,却是一种让人感到凝重的善意。
  司徒拓也敛了喜悦之色,神情有些沉凝,俯下头,轻轻地掠过她的唇,印上一吻。然后,才站直了身子,扬声道:“白黎,进来吧!”


第四卷  第六章:无心之失

  房外毫无动静,司徒拓走去开门,外面却是已空荡无人。
  关上门,走回床畔,司徒拓淡淡地道:“白黎已经走了。”
  程玄璇抿唇无言,微垂着浓黑羽睫,掩去眸中的一点感伤。刚刚的那一声“爱”,是否也是白黎的心声?如果是,她如何能承受得起?
  “你感到愧疚?”司徒拓在床沿坐下,脸上的神情莫名的深沉。方才黑眸之中闪现的那狂喜之色,已隐藏到眸底深处。
  “拓,也许你不知道,我曾经想过,假若我所嫁之人是白黎,那该有多好。”程玄璇抬眸凝视着他,语气格外的轻幽。
  司徒拓的面色渐渐变得僵硬,脸部线条紧绷而冷峻。其实他知道,她曾经后悔嫁给他,但是,现在她又后悔了吗?
  程玄璇沉静地望着他,缓缓地继续道:“白黎一直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他。我也曾想过,我对他是否有一丝的心动,是否会爱上他。可是,上天似乎早已注定好了,我无法钟情于他。而面对你,无论是最初的恨,还是现在的感觉,都是那么强烈。就像是一场避无可避的劫数,就算我一再地想要闪躲退缩,但最终还是只能勇敢迎上。”
  “我也是。”司徒拓的嗓音很低很沉。短短的一句话包含着许多难言的含义。当初她硬生生闯入他的世界,撩起他满腔的愤怒。然而不知不觉间她已融入了他的生活,占据了他的心。他也一再试图回避自己内心的感情,可却终是徒劳无功。
  “也是什么?”程玄璇微微弯唇,看着他。她已经说了,但他还没有说。
  “你想问什么?”司徒拓回望着她,眼神却有一些不自在。她该不是要他说“爱”字吧?
  “爱,或者不爱,很简单的问题。你如果不想说,也可以点头或者摇头。”程玄璇重复他说过的话。
  司徒拓抿起唇角,撇过脸去,只道:“我已经说了‘我也是’。”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程玄璇伸手扳过他的脸,与他对视,水澄明亮的翦眸闪着坚持的微光。
  司徒拓嚯地站起身,草草地点了下头,就急匆匆地往房外走去,丢下一句话:“门口的那碗汤药凉了,我叫下人再煎一碗。”
  看着他窘迫地离去,程玄璇唇角的笑弧越来越大。原来,确认了彼此的感情,会让人感到这般的喜悦。虽然前路依然不明朗,但至少这一刻是美好而幸福的。她不愿再去多想了,以后的烦恼就留待以后再去想吧。
  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司徒拓返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薄唇抿得紧紧,脸色犹有一丝别扭。
  “喝药。”他把碗口凑到她嘴边,语气硬邦邦地道。
  “什么药?用了哪些药材?”程玄璇暗暗蹙眉。她并没有流产,不可以乱喝药。
  “补血养身的药。”司徒拓随口回道。他又不懂医术,这是陆大夫开的药方,他哪知其中的具体成分?
  “不喝。”程玄璇摇头拒绝。
  司徒拓皱起浓眉,不悦地道:“这个时候怎能任性?给我把药喝了,一滴都不准剩!”他已经极为自责,她是要让他更痛心吗?
  “不喝!”程玄璇还是摇头。
  “由不得你!”司徒拓气瞪她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然后俯身靠近她,一手稳稳持着汤碗,一手按着她的肩膀,唇对上她的口。
  “唔……”程玄璇咬着牙,硬是不肯张开嘴。她并不是任性,万一这碗药里有祛除未尽淤血的药材,那就后果严重了。
  “程玄璇!”司徒拓松开她,恼怒地低吼,“你还顾不顾自己的身子?”
  “我又没事,喝什么药?”程玄璇低声嘀咕。她明日得向陆大夫问清楚,才知道这药可不可以喝。
  “没事?你把这事看得如此儿戏?”司徒拓的黑眸一沉,心中那片阴影又浮现出来。他和她的孩子,就那样丧生于他的手中。他这一生都会为此事而痛。
  程玄璇垂了眸子,沉默半晌才道:“药很苦,你帮我去找蜜饯来。”把他支开一会儿,她就可以将药偷偷倒掉了。
  “已经入夜了,你让我去哪里买蜜饯?”司徒拓皱紧眉头。她这是存心为难他?
  “我不管,不然你去街上的店铺敲门好了,反正没有蜜饯,我不喝药。”程玄璇扬起小巧的下巴,一副就是要刁难他的表情。心里却暗自道歉,拓,只要这段时间过去,你就会知道真相,不会再难过悲伤了。
  “好,我叫下人去!”司徒拓妥协地道。
  “不行,你亲自去。”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诚意。”
  司徒拓眯起黑眸,有些恼火地盯着她:“程玄璇,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报以前的仇?”
  “那你去是不去?”就当她趁机整他吧。不过,有事情让他转移注意力,也是好的,以免他一味沉溺在阴霾之中。
  “去!”司徒拓黑着脸,不再多说,把药碗随手放在桌上,就大步离开房间。
  等他离去一刻钟之后,程玄璇才下了床,把桌上的那碗药泼出窗外,再又躺回床上。
  须臾,房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玄璇夫人,我是宓儿,方便进来吗?”
  闻声,程玄璇顿了会儿,才开口应道:“进来吧。”
  房门应声而开,宓儿扶着腰慢慢走进来,关心地轻问:“玄璇夫人,身子可还好?”
  “还好。宓儿,你过来坐。”程玄璇的目光掠过她圆隆的腹部,温和地道。
  宓儿依言走近,在床沿坐下,脸上的神情有些踌躇,似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程玄璇亦是静默。面对宓儿,她总是无法自制地心生忧伤和酸涩,即使她努力劝自己不要去介意,可还是做不到。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宓儿轻柔出声道:“玄璇夫人,你搬回府来就好了,将军一直很想念你。”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程玄璇疑问。宓儿怎会知道司徒拓的内心感受呢?
  宓儿微微一笑,道:“就算有心遮掩,但人的眼睛还是会泄露了感情。”
  “你很细心。”程玄璇淡淡地笑了笑。也许是宓儿留意着司徒拓的心情,才会发现吧?
  “不是细心,宓儿只是知道心里藏着爱的人会有怎样的眼神。”宓儿的眸光似瞬间黯了黯,却没有再说下去。
  程玄璇看着她,突然轻声问:“宓儿,你觉得爱是什么?”她总觉得宓儿是懂得何为爱的女子,但她爱的是谁?是司徒拓吗?
  “宓儿无知,实在说不上来。”宓儿微笑着回道。
  程玄璇没有继续追问。既然她不想说,那就罢了,不论她爱不爱司徒拓,她都已是司徒拓的妻妾,也将是他孩子的娘亲。
  “玄璇夫人,在你心里,爱是怎样的?”宓儿有些好奇地问。
  程玄璇一怔,答不出话来。在她心里,爱是怎样的?温馨平淡的,还是轰轰烈烈的?如果能够选择,她一定会选前者。她相信并非只有轰烈才会刻骨,若能够细水长流同样是一种幸福。
  “宓儿失言了。”宓儿不好意思地怯怯一笑,道,“不打扰玄璇夫人休息,宓儿先回苑了。”说完,她站起,准备离开。但刚一起身,小腿就阵阵疼痛,抽搐痉挛,只走了两步整个人便往地面斜倒而去。
  程玄璇不由惊然,眼见她就要摔跤,急忙伸手去扶她,但臂长不及,只碰触到她的衣袖。可奇异的是,虽只碰到衣裳,却卷起一股劲风,宓儿的身子被稳稳托住。
  程玄璇心中十分讶异,为什么自己一掌探去竟有这么强大的劲道?才一分心,丹田的气流就纷乱涌动,掌风不受控制,原本是稳住宓儿身子的风势蓦地转为狂风!
  只听“啊!”一声惨叫,宓儿跌伏在地!
  “宓儿?!”程玄璇浑身一震,缩回手,急忙下床搀扶宓儿。
  “玄璇夫人……你为何推我……”宓儿已痛得站不起来,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一手按着小腿,一手捂着腹部,气弱地质问。
  “玄璇!宓儿!发生了什么事?”司徒拓拎着一袋蜜饯回来,刚推门进房就被眼前的情景和宓儿的那句话震慑住。
  程玄璇扭头向他看去,顾不得解释,急急地道:“宓儿摔倒了!可能动了胎气,快去叫陆大夫!”
  “将军……孩子……大夫……”宓儿虚弱地吐出几个字,抽筋和腹部的痛楚令她面容惨白,瑟瑟颤抖。
  司徒拓眼见情况危急,扔开手中的蜜饯,当机立断地抱起宓儿,往房外冲去。与其叫陆大夫来,还不如直接去陆大夫的苑落比较快!
  他的动作迅速利落,程玄璇还未反应过来,房中就已只剩下她自己一人。愣愣地看着散落一地的蜜饯,她的脑中有片刻的空白。逐渐的,心底有一股飕飕的寒气开始无限弥漫。
  她会不会害得宓儿失去孩子?老天保佑,宓儿和她的孩子千万不能有事啊!
  如果不幸的事情发生……天!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宓儿和司徒拓一定会怪她一辈子……


第四卷 第七章:几重误会

    赶到陆大夫的苑落,程玄璇的心紧紧揪着,惶恐而害怕。
    司徒拓绷着脸站在房门口,抿着薄唇一声不吭,神情极为严峻。
    “拓,我不是故意的……”程玄璇低声解释,双手不安地绞着,“刚才宓儿没站稳,我本来想扶她,但是一时失手反而推了她。”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她突然会有那么大的劲道。刚刚的一切发生得太过混乱,她的脑子到现在还混沌一片。
    “玄璇,你先回房去。”司徒拓的语气很淡,面色冷漠。
    “不,我要等陆大夫出来。”程玄璇轻轻地摇头。他一定是怪她了……
    “随便你。”司徒拓一眼也不看她,只是注视着关闭的房门。
    约莫过了两刻钟,陆老走出来,皱着一张老脸,表情略微有些凝重。
    “陆大夫,宓儿的情况如何?”司徒拓上前一步,询问道。
    “宓夫人的小腿浮肿得厉害,看来近段时间她饱受抽筋之痛。”陆老捋着白须,叹息道,“宓夫人应该早点把此症状说出,虽然这是一般孕妇都会有的现象,但如果痛楚太甚,是会影响胎儿的。”
    “那现在到底如何?”司徒拓皱起浓眉,追问道。
    “暂时无碍,老夫先去煎一碗安胎药给宓夫人服下。不过,宓夫人每夜就寝之前,最好有人为她推拿穴道,缓解抽筋之症。”
    “好,我会交代丫鬟去做。”
    “这事不宜叫普通下人来做,需要一个懂得穴道位置的人来推拿,才会事半功倍。”陆老看了看司徒拓,理所当然地道,“老夫以为将军是最佳人选。女子怀胎十月,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将军应该多关心关心宓夫人。”说完,陆老便先行去备药。
    司徒拓跨入房内,见宓儿躺在床上,脸色仍是苍白,不由得心生几许愧疚。宓儿怀孕以来,他都未曾好好关怀过她,只吩咐家仆和丫鬟照顾她。这样的冷落,莫说宓儿自己,连陆大夫都已看出来了。
    “宓儿,好些了吗?”司徒拓在床畔坐下,温声问道。
    “没事了,不痛了。”宓儿弯了弯唇,虽气色尚差,但神情已平静下来。
    “你最近是不是常常小腿抽筋?为何不告诉我?”司徒拓微带责备地道。
    “我以为只是小事,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宓儿垂下眸子,想起刚刚的事还心有余悸,平常夜里睡觉她有时也会抽筋痛醒,但自己揉一揉便就没事了,岂料今日会这般严重。
    “以后我会每晚去看你。”司徒拓沉声说道。这是他应尽的责任,他已经害死了自己的一个孩子,不能再害了另一个。
    “嗯。”宓儿点头,但一抬头看见程玄璇杵在门槛处,不禁颤了颤身子。
    对上宓儿的视线,程玄璇走进房中,轻声道歉:“对不起,宓儿。”
    “不,不用!”宓儿慌忙摇头,“是我自己没有站稳,和玄璇夫人你没有关系!”
    程玄璇吁了口气,道:“幸好没有动了胎气。”
    “夫人也是好心,想要扶我。宓儿明白的。”宓儿牵动唇角笑了笑,但额上却不自觉地冒出一层薄汗。原本她以为玄璇夫人是个宽厚善良的女子,没想到她此次回来竟变得这样狠毒,之前她推她的那一下,力道极大,分明是要让她摔倒。是否因为她要与将军重新和好,所以容不下她的存在了?
    “玄璇,你的身子也弱着,回房去休息。”司徒拓把她们的神色都看在眼中,未做评断,只淡淡地道。
    程玄璇颔首,好言叮咛道:“宓儿,你多歇息。”语毕就转身离开。这里有司徒拓在,也不需要她这个多余的人了。
    *
    一个人回到轩辕居,看着满地散落的蜜饯,程玄璇的心中异常酸涩。府里有两个女子怀着身孕,司徒拓以为她已经流产,那么便就会把全部关心给宓儿吧?
    她不想吃醋,也不想介怀,可是却无法控制。听到司徒拓说他会每晚去为宓儿推拿,她的心就一阵阵抽痛。但她又能说什么呢?
    到了亥时,司徒拓才返来,见程玄璇愣愣靠坐在床头还未歇下,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你怎么还不休息?”她刚小产,却这么不懂爱惜自己的身体。
    “宓儿怎么样?睡下了吗?”程玄璇举眸望着他,他眉宇间的那道皱褶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宓儿?
    我送她回她的苑落,也替他推拿活血了,没有大碍。司徒拓并无隐瞒,如实交代。
    “你相信我吗?我没有害她之心。”以前他总是不信任她,那么这次呢?
    司徒拓淡然地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径自开始宽衣,吹灭了桌上的烛火,然后爬上床将她搂在怀中。
    窝在他的胸膛里,程玄璇低低地叹息。
    “有心事?”黑暗中,响起司徒拓浑厚低沉的嗓音。
    “拓,对你来说,子嗣是否很重要?”程玄璇的声音轻而幽,带着些许迷惘。
    “如你所说,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司徒拓抱着她的手稍用力了一分,似在安慰她,又似在自我说服。
    “我不是问这个。”他误会了吧?以为她在感伤自己失去孩子,其实她是想知道,如果今日真的造成了不幸,宓儿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他会如何?会因此而痛恨她的错手吗?
    “夜很深了,睡吧。”司徒拓蓦地松开了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怎么了?”程玄璇疑问。他为何突然态度转冷?
    “我不会忘记我亲手害死自己的孩子,你不必提醒我。”司徒拓在漆黑之中睁大眼睛,目光没有焦距,只有无尽的痛楚之色。
    “罢了,我不说了。”程玄璇望着他僵硬的背颈,再次幽幽叹气。她好像已经开始滋生了争宠的心,怎么办呢?她不想司徒拓的心分给别的女人,也不想他夜夜去别人的房间,该怎么办呢?
    “可不可以不要叹气?”她的叹息,声声刺痛他的心,其实她心底是责怪他的吧?
    程玄璇不应声。她只是控制不住,心中好像囤积着许多憋屈的委屈,亟需得到纾解。
    过了片刻,司徒拓低低的声音又响起:“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是说夜深睡觉了吗?”其实他根本睡不着吧?她也一样,心里堵得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今日宓儿的事,似乎使他们之间多了一层隔膜?
    “我一向都很讲道理。”就是因为太讲理,她才无法顺心而为,无法恣意任性。
    “那也就是说,你有所不满了?何不直接说出来?”他宁可她愤怒地骂他怪他,也不要这种令人难安的平静。
    “说出来就有用吗?”程玄璇忍不住又叹气。如果她能再大度一点就好了。
    司徒拓突地坐起身子,恼怒道:“是你自己说的,只是意外,叫我不用难过,现在却连连唉声叹气,你到底想怎样?”
    程玄璇怔了怔,随即才想明白他的意思。原来他和她所说的是两件事。
    “你在笑?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微弱的月光照射入房内,司徒拓看到她唇角带笑,不由愠怒,“程玄璇!我真的不懂!到底哪个你才是真实的?刚刚的忧伤叹息,只是做戏给我看?”
    “我叹息是因为你关心宓儿。”程玄璇也坐起,坦白地道,“以后你每夜都要去宓儿的苑落,如果我没有丝毫感觉,那就说明我不在乎你。”
    司徒拓一愣,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坦诚直言。沉默半晌,他才低沉地开口问:“你是希望我不要理会宓儿?”
    程玄璇不语。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似乎一切都无能为力,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让人想要发狂。
    “或者,你希望她不要在你面前出现?”她痛失了宝宝,所以一旦看见宓儿就会触景伤情吗?
    闻言,程玄璇顿时愕然。他还说他相信她,这叫相信?!
    “我并不是怀疑你做过什么,只是想听听你心里的想法。”他确实是想知道她如何想,如果宓儿怀孕的事,真会令她时不时想起失去孩子的痛,那他应该隔开她们俩人。
    程玄璇咬了咬下唇,心中发凉,心灰意冷地道:“我的确希望宓儿不存在。”他果然不信她,和以前一样,没有变,每当有事发生,他便就怀疑她。
    “好,我知道了。”司徒拓颔首应声,“我会叫宓儿在她自己苑落里静养安胎。”让她们少碰面,或许是好事吧。
    “这样很好,以免下次我再害她。”程玄璇淡淡地回道,而后顾自躺下,缩到床铺内侧,裹紧被子不再理他。
    司徒拓皱眉。她又耍什么性子?
    正想再说点什么,房外却突然响起宓儿的声音。
    “管家,我有重要的事情和玄璇夫人谈。”
    “但已经这么晚了,将军和玄璇夫人应该已经歇息了,宓夫人不如明早再来?”
    “可是……”
    宓儿迟疑地看着管家,心里忐忑不安。她不知道可以为自己的孩子做点什么,但即便是跪地相求,她也得求玄璇夫人放她的孩子一马。


第四卷 第八章:短暂幸福

    外面的声音隐约传来,程玄璇默不吭声地爬下床,披上外衣,然后走去开门。
    司徒拓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举动,起床找了火褶点亮桌上的烛火。
    “玄璇夫人!”见房门打开,宓儿立时屈身一欠。
    “宓儿,你有孕在身,不用行礼的。”程玄璇伸手欲要扶她,却被她谨慎地闪过,不由在心中一叹,转而对旁边的管家道,“管家,你下去休息吧。”
    “是,夫人。”管家点了点头,便就退下。
    “宓儿,进房再说。”程玄璇温言道,视线掠过她高隆的腹部,只觉万分无奈。宓儿必然是认定了她有心加害于她,所以无法安眠,连夜来把话说清楚。
    宓儿低垂着头,跟着程玄璇走进房间,口中低声恳切地道:“玄璇夫人,宓儿深夜打扰,是想求夫人一件事。”
    “你说。”程玄璇注视着他,心里为他感到难过,也为自己感到难过。两个女子怀着同一个男人的孩子,这样的场面是如此的难堪。
    “宓儿今后会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的屋中,决不会来骚扰夫人和将军。宓儿斗胆,请求夫人也不要来见宓儿。”低低地把话说完,她才抬起头,幽幽地看着程玄璇。她什么都不要,只要腹中孩子平安出生,这样的愿望不算过分吧?
    “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程玄璇笑了笑,却笑得苦涩心酸。宓儿的心思,她又怎会不懂。
    “谢谢夫人。”宓儿再次曲膝行了大礼,便就退出房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司徒拓一眼。
    房门被轻轻地带上,程玄璇才转眸看向一位沉默的司徒拓,自嘲地轻笑道:“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我放心什么?”司徒拓的脸色深沉,眯眼睨着她,语气微愠,“你觉得我不相信你?”
    “难道不是吗?”如若不是,他刚刚又怎会说那番话?
    “其实是你不相信我。”司徒拓的黑眸暗了下来,审视地盯着她,“你认为我把宓儿看得比你重要?”
    程玄璇不由地黯然,轻轻地道:“她怀着你的孩子。”
    “那又如何?”司徒拓的嗓音清冷,在这暗夜里显得有些冷酷无情,“该尽的责任,我自然会做到。但我不爱她,即使她怀着我的孩子,我也一样不爱。”
    程玄璇不禁愣住,举眸凝视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有不爱一个人,才会不在乎。比如,你对于失去孩子,毫无伤痛。你能说你爱这个孩子?”司徒拓勾起薄唇,冷冷一笑。这句话他早就想问。她无哀无伤的表现,犹如一根刺插在他的心尖,不时地隐隐作痛,难以忍耐。
    程玄璇却不理会他的话,兀自问道:“拓,你爱我吗?”
    “你别转移话题!”司徒拓硬着嗓子低喝。
    “回答我。”程玄璇坚持地望着他。他说他不爱宓儿,那对她呢?她要他明明白白地说一次。
    司徒拓绷着脸,撇过头去。他不想怪她,但她不在乎孩子的行为,让他寒彻心扉。
    “拓,你回答我。”上次他虽然点了头,但她的心还是无法完全踏实。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司徒拓冷着声道。
    “如果爱,你是否会信任我,爱护我,包容我?”程玄璇异常执着,非要追根究底。
    司徒拓倏地转回脸,直直地盯着她,语气中带着隐忍,道:“是,我爱,这样你满意了?”
    他的口气虽然不善,但程玄璇慢慢地绽唇微笑,唇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大,明眸闪烁发亮。她终于可以安心了。
    她很轻很轻地开口道:“如果我告诉你,孩子并没有失去,你相信吗?”她不想再忍了,他眼底挥散不去的浓重痛楚,让她的心也跟着疼痛。她不想再管那么多了,如果上天不肯让她活下去,那她就陪着孩子一起走黄泉路。这段时间,那么多那么重的压力,背负得她好辛苦,快要被压垮了。
    “你说什么?”司徒拓的面色一僵,黑眸闪动震惊的微光,却不敢轻易相信,双手暗自紧握成拳头。
    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程玄璇轻声道:“那天我动了胎气,凤清舞为了救我,把她一半的内力输给了我,因此也封住了我的喜脉。”
    司徒拓怔怔地望着她,面无表情,只有眸中浮现忽明忽暗的复杂火光。
    “你不信?”程玄璇微微蹙起秀眉。她的坦白,换不来他的喜悦吗?
    司徒拓定定地盯着她,蓦地,一掌狠狠拍在桌上,大声咆哮道:“程玄璇!你这个天杀的女人!”
    他突如其来的暴喝,令程玄璇浑身一震,惊疑地看着他。
    “为何骗我?”司徒拓压低身子,逼近她,对上她的眼眸,从嘴里迸出一句愤怒的话,“程玄璇,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程玄璇下意识地缩了所肩,定下心神,才道:“凤清舞给我吃了毒药,让我瞒着你,不然她不给我解药。”
    “毒药?是什么毒?”司徒拓顿时冷静了下来,沉声问道。
    “靳星魄为我诊断过,是阴隐毒。”程玄璇如实道。
    司徒拓抿起唇角,神色变得凝重,半晌,才又开口,“为什么清舞要这样做?”此事背后必定有蹊跷。
    “她要我腹中的孩子,早前她逼我立下字据,她为我安胎,而孩子出世后,就将属于她。”程玄璇快速地把实情说出,说完之后感到内心忽然轻松了许多。
    司徒拓呆愣片刻,突地发出一声暴吼:“程玄璇!你是不是猪?发生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告诉我?”
    “你居然骂我?”程玄璇错愕。她本以为他会欣喜若狂,可他却暴跳如雷?
    “难道你还想我夸你?”司徒拓怒瞪着她。她以为她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事,他会感激她伟大?简直荒谬!他是个男人,这些事该他来扛,而不是她一个弱女子!
    “司徒拓!你这是什么态度?”程玄璇不禁也生气,回瞪着他,“不是只有你吃了苦,我也过得很痛苦!你现在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还凶巴巴地责怪我?”
    “你有我痛苦?何谓丧子之痛,你到底知不知道?”
    “你在和我计算谁更痛苦?司徒拓!你才是猪!蛮不讲理的大头猪!”
    “程玄璇!你再说一遍试试!”司徒拓忿忿咬牙。他是心疼她一个人忍者那些苦楚,她懂不懂?
    “怕你不成?你是猪!猪!猪!”程玄璇对着他连声怒喊。他不感到喜悦也就罢了,竟还如此火大,她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程玄璇……”司徒拓猛地伸手钳住她的腰,凑近她的鼻尖,威胁地道,“识相的就立刻给我闭嘴!”
    “你才应该闭嘴!”程玄璇毫不客气地呛声回去。
    “不闭嘴是吧?很好!”司徒拓眯了眯黑眸,猝不及防地低头封住她的唇。
    “司徒拓……唔……放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他们明明在吵架,他却突然吻她!
    司徒拓置若罔闻,愈加用力地辗揉着她的唇瓣,舌尖霸道地探入她的口中,挟着狂烈复杂的情绪攻占她唇内的甜美。她害他白白痛苦煎熬了这么久,痛得心都快炸开了,现在她有义务接受他的惩罚!
    心中各种感触交融在一起翻涌不止,炽烈的喜悦夹杂莫名的怒气,全都转化成激烈狂猛的热吻,他的手掌牢牢地固定在她的脑后,纠缠的舌肆意地侵袭她的唇舌,势要吻得她几近窒息才甘心。
    “唔……放……”程玄璇费力地推着他的胸膛。她快喘不过气了!
    “不放!这辈子你都休想我放手!”司徒拓稍稍撤开唇,让她呼吸了口气,复又覆着她的唇,霸道吸吮辗转,不让她又一丝抗拒的余地。
    程玄璇的脑子逐渐空白,他分外霸气猛烈的吻一点点地吞噬她的意识,只感觉到他的热烫的舌邪肆地穿梭在她的檀口之中,勾缠着她的舌尖,撩拨着她的心跳。
    良久,突然感觉胸口一凉,她才惊觉他的大手已经由衣襟探进她的亵衣,掌心罩上她胸前的浑圆,正不规矩地摩挲挑逗着。
    “不行……”她含糊地喃喃,一边扯住他的手腕,想把他的手从自己衣衫内拉出来。
    司徒拓的动作顿了顿,倏地离开她的嫩唇,低咒一声:“该死的!”
    他的手还停留在她的衣裳内,程玄璇回了回神,使劲抽出他的手。
    司徒拓不甘不愿地将手撤出,改成环保着她的腰。
    气氛慢慢地静谧下来,程玄璇把头偎依在他的肩膀,轻轻地道:“情绪平复了?”刚刚的爆发,是他挤压了许久的郁悒吧?
    “嗯。”司徒拓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炙热灼亮的黑眸已渐渐转黯。她中了阴隐毒,着实棘手。只怕清舞不会轻易交出解药。
    程玄璇的脸轻柔地摩挲她颈脖的温热肌肤,闭着眼睛叹息道:“拓,如果能够不管那些烦扰的事,该有多好。不去理会什么中毒,不去理会别的人,只平平淡淡地过日子,那该有多幸福。”即使只能幸福四十多天,也是好的,至少,拥有过幸福。
    “璇。”司徒拓低声唤她,侧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道,“别担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和宝宝有事。”一手盈握她的腰,一手抚上她的腹部,力道极轻,小心翼翼且又珍而重之。这是真正意义上他第一次抚摸他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
    “嗯。”程玄璇点头,柔声道,“我相信你。”相信他有这样的心,相信他确实爱她。如此,已经足够了。
    “清舞要你立下怎样的字据?”司徒拓搂着她,坐到床沿,看着她的眼睛,神色认真地道,“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增加一个人背负。不管是喜乐还是艰辛,都让我参与和分担。”
    “我知道了。”程玄璇的唇边漾开笑容,静静凝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又道,“凤轻舞让我签的那张字据上,写着如果她能为我保胎,孩子平安生下之后,就跟她的姓,属于她。否则,我就要自愿入狱坐牢三十年。”
    “无稽!”司徒拓低喝一声。他的孩子岂能跟别人的姓!
    “我也曾想过,如果你出面,也许这张字据可以无效,但是当时的情况下,我只能先签了。”又或者皇室的人出面,能保住她不用坐牢,但是凤轻舞的性情古怪极端,若一计不成,她定会再另想法子。
    “这件事暂且留待以后再说,目前最紧要的是为你找到解药。”司徒拓皱起浓眉,黑眸中闪过一丝浓重的担忧。现在他武功尽失,如同半个废人,要如何去向清舞讨解药?只怕还未进入暗门,就被驱逐出来了。
    “靳星魄已经去了暗门,他说凤轻舞可能匿身闭关了,不知他有没有找到她。”把该说的话都说了,程玄璇微微而笑,伸手抚上司徒拓的眉心,揉散那其间的阴霾,温声劝慰道,“尽人事听天命吧,我想,天无绝人之路,我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是,你和宝宝一定会没事。”司徒拓低沉地道,眸底却氲着褪不去的忧色。事关她和孩子的安危,他不能轻忽。无论结果如何,明日一早他都必须去一趟暗门。但愿清舞能看在往昔的情份上,手下留情。
    “拓,你是不是想去找凤轻舞?”程玄璇不由也感到担心。凤轻舞一定会难为他的。
    “我去找清舞谈一谈,你别担心,她不会对我下手。”但是,清舞必会有所要求。
    “如果她又提出要借种……”凤轻舞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拥有司徒拓的骨肉,想来她决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吧?
    司徒拓不响,没有接言。比起玄璇和孩子的性命,其他的事都无足轻重。
    沉默了会儿,他开口道:“歇息吧,明日的事明日再想。你现在有着身孕,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拓,你答应我,先不要去找凤轻舞好吗?”程玄璇凝视着他,轻轻地道,“我一直希望能够过平静安宁的日子,你能不能成全我?毒素暂时不会发作,过一段时间我们再来烦恼这个问题,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司徒拓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才放开,淡淡扬唇笑道,“你温柔的样子,实在难得一见,我怎会不答应你。”
    “你在取笑我?”程玄璇佯做恼怒地瞪他一眼,缩进床铺内侧,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你想闷坏自己?”司徒拓也躺下,一把将她揽了过来,“你不喘气,也得让肚子里的宝宝呼吸。”
    “你现在只关心宝宝了?”程玄璇从被子里露出脸,撇了撇嘴。
    “你这种醋也吃?”司徒拓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
    程玄璇轻哼,不说话。想从他嘴里挖出几句甜言蜜语简直比登天还难!
    “哼什么?还不快睡觉?”司徒拓的语气颇为生硬。她该不是想听他说什么动听的情话吧?方才他已经说过“爱”,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再多就没有了。那些甜腻腻的软言侬语,他可说不出口。
    “一块硬邦邦的木头!”程玄璇低声咕哝。
    “嫌弃我?人都已经在我怀里了,还敢罗嗦废话?”司徒拓揽着她的腰的手略微用了点力,警告道,“马上给我睡觉,不然别怪我封了你的嘴!”
    “凶神恶煞的木头……”程玄璇继续嘟囔。
    “程玄璇!这是你自找的!”司徒拓忽地抬起身,迅速俯头吻住她嘀嘀咕咕的小嘴。
    “唔……野蛮的木头……”程玄璇抱怨,但很快就被吞去了尾音。
    大抵过了很久很久,司徒拓才松开了她,微微放柔了嗓音,道:“以后我们别吵架了。”虽然他喜欢她生气盎然的神采,但是他更喜欢她的温柔。因为难得,所以显得那般珍贵。
    “那你以后都听我的。”程玄璇唇角扬笑,趁机讨价还价,“以后你不许对我凶,不许骂我,我说什么你都要说好。”
    “做梦!”司徒拓才刚放软的声线又硬了起来,没好气地道,“你想要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你就不能让让我?”这个冷硬的男人,就不能说点好话哄哄她?
    “你若无理,我也得让你?”
    “我什么时候无理了?”
    “很多时候。”
    “那是你眼拙!”
    “我若不眼拙,怎会看上你?”司徒拓扯了扯嘴角,故意讽道,“我是蒙了眼,才会喜欢你。”
    “那你现在可以不喜欢的。”程玄璇鼓起腮帮子,气道。心底却暗暗窃笑,他这句话算不算情话?
    “我是很想,但我认栽了。”司徒拓睨了她一眼。别以为他看不到她闪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承认栽在我手上了?”
    “是,这下你满意了吧?”
    “呵呵,满意了。”程玄璇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总算说了句让她顺耳的话。
    “那可以让我睡个好觉了?”司徒拓抿起唇角,表情绷紧,掩盖脸上那一丝不自在的别扭。
    “可以。”程玄璇把脸挨在他的颈边,继续笑。他僵硬的神情太有趣了。
    “程玄璇,你再笑!”司徒拓有点恼羞成怒,她分明是在笑他!
    “不笑了……呵呵……”
    “合上你的嘴!”
    “哦……呵呵……”
    “你是不是笑傻了?我叫你闭嘴收声!”
    “你又开始凶了。”
    “是你得寸进尺!”
    “不理你,我睡觉了。”
    靠在他的胸膛,程玄璇唇角的弧度不着痕迹地敛去。这样的温馨,能维持多久呢?
    似感觉到她的思绪,司徒拓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她入睡。
    夜,很深了。房内相拥着的两人,怀着几许甜蜜几许忧愁,渐渐入眠。
    *
    当缕缕晨光透过窗户射入房中,程玄璇徐徐醒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床侧,然却已空荡无人。心里倏地一颤,立刻完全清醒了过来!司徒拓不见了?他去找凤轻舞了?
    急急地下床,穿戴整齐想要出门找人,却见司徒拓推门进来。
    “醒了?急着去哪?”司徒拓皱眉。她为何如此慌慌张张?
    “我还以为你去暗门了。”程玄璇松了口气。她还以为他昨夜只是敷衍她。
    司徒拓瞥了她一眼,不置一词,把手中的早膳放到桌上。他虽没有亲自去,但已派人了去查清清舞的行踪。
    看了看她端来的清粥小菜,程玄璇无甚胃口,径自去洗漱梳妆。
    司徒拓顾自在桌旁坐下,开始进食吃了半晌,见她已经梳洗完毕,却不过来用膳,不悦道:“你在发什么愣?想饿坏我的孩子?”
    “什么你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程玄璇悻悻地坐下。一觉睡醒,他又吐不出一句好话了。
    “你的孩子还不就是我的?”他关心孩子,不见等于关心她,她气什么?
    程玄璇不吭声,意兴阑珊地慢慢进食,但没吃两口便就放下筷子。不知怎的,他感觉有些反胃想吐。
    “我煮的食物有这么难吃?”司徒拓微愠地看着她。枉他一早就起来亲自下厨!
    程玄璇摇头,还来不及回话,一阵恶心感就涌上侯口,弯身呕了起来。
    “璇,你怎么了?”司徒拓嚯地站起来,紧张地顺着她的背,忧急道,“难道毒发了?”
    “不是……”程玄璇干呕了几口,捂着嘴道,“应该是正常现象。”
    “正常?呕吐还叫正常?”司徒拓火大地吼她,“你有没有脑子?给我乖乖待着,我立刻去找陆大夫过来!”
    还未等程玄璇反应,司徒拓已急匆匆地奔出房间。
    看着他似疾风般飞奔出房门,程玄璇微笑着摇了摇头。他真的十分紧张这个孩子,和对待宓儿的孩子截然不同。他无意幸灾乐祸,但却打心底感到温暖。倘若她的时日注定无多,那么能够得到短暂的幸福,也是上天的一种恩赐。只是可怜了腹中无辜的宝宝,她这个当娘亲的实在没用,什么事都无法为宝宝而做。
    想到此,唇畔的笑容不由得凝结住,变成了酸涩的弧度。
    “玄璇。”
    敞开的房门口,突然有一道沙哑的嗓音响起。
    “白黎?”程玄璇抬眼看去,愣了愣。这个人是白黎吗?怎会这样憔悴不堪?满目哀伤,起色极差,下巴长出青色胡渣,就连那一身白衣都显得那么苍白孤寂。他怎么了?
    “我可以进来吗?”白黎的声音暗沉嘶哑,听起来竟有几分沧桑。
    “请进。白黎,发生什么事?”程玄璇蹙着眉询问。她从未见过白黎这副模样,他一贯闲适优雅,今日却潦倒颓败犹如流浪汉。
    白黎缓慢地举步走进房中,沉默地凝望着她,良久,才低低地道:“我要成亲了。”
    “成亲?与谁?”程玄璇诧异。
    “丞相之女。”白黎的语气淡漠,其中却似隐隐含着一丝厌恶和痛恨。
    “怎会如此突然?”程玄璇心中极为惊讶,顿了顿,缓了口气,温声道,“白黎,恭喜你。”
    “恭喜我?玄璇,你竟然恭喜我?”白黎的狭眸刹时一暗,突兀地大笑起来,笑了半晌,又突兀地停下来,哑声道,“确实应该恭喜,以后大家的日子就都太平了。”皇兄和母后不必再操心他的私人感情,司徒也不必再担心他介入他和玄璇之间,而玄璇也不必再心有愧疚。这样很好,简直是太好了!
    “是皇上赐婚的吗?”程玄璇轻轻地问。他的神情十分怪异,如果他不喜欢丞相之女,应该可以拒绝才是,他毕竟是个王爷,是皇帝的亲兄弟,竟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是。”白黎颔首,眸光木然空洞。他不该在母后面前说他今生不娶,而最不该的是他对好友的妻子沦陷了心,无法自拔。如果不是他放不下,皇兄和母后也不会出此下策,一切皆是他咎由自取。
    “白黎……”程玄璇担忧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玄璇,我只是来告诉司徒和你这件事。既然司徒不在,那你替我转告他吧。”白黎的眼眸怔仲无神,淡淡说完,便就转身离去,脚步却是从未有过的钝重。
    程玄璇紧紧蹙眉,想唤住他,但又不知可以如何安慰她。
    居苑门口,司徒拓亦皱着眉头。白黎从他身边经过,却仿佛完全看不见他,愣愣地径直往前走。
    “白黎!”见他越走越远,司徒拓扬声喊道,一边追上去。
    白黎的脚步一滞,缓缓地转过头,扬唇而笑,笑意却是惨淡:“司徒,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快恭喜我吧,我即将要娶妻了。”
    “皇上赐婚?因何缘故?”司徒拓的目光扫过白黎憔悴的脸,心知事情必定有异,皇上并不会草率为白黎赐婚的。
    白黎不答话,眼神忽然变得幽深难辨,突地道:“司徒,不如你放手吧!”
    “什么意思?”司徒拓眯起黑眸。白黎莫不是受的打击太重,神智不清了?
    “司徒,你给不了玄璇要的幸福。但我可以。我可以为她不要王爷的虚名,不要荣华富贵。我会带她隐居山林,给她一生一世专情的爱。这些你能做得到吗?你能放下你必须尽的责任吗?如果不能,你怎能要玄璇在你身边痛苦一辈子?你不应该这么自私。放她自由吧。”这一番话,白黎说得有条有理,沉稳平缓,但他的眸光异常炽热,出奇的亮,亮得刺目。
    司徒拓沉默,眼光瞥向轩辕居,程玄璇正走过来,她应该也都听到哦了。
    “而且,我有阴隐毒的解药。”白黎淡然无波地又添一句,却如平地一声雷炸了开,震慑了司徒拓和程玄璇!


第四卷 第九章

    程玄璇轻步走近,目光平静而温和地望着白黎。这张咫尺之距的脸,五官仍是近乎完美的俊雅,神色虽憔悴寥落,但依然难掩出众朗逸的丰采。只是,那一双如深海般黯沉的狭眸已变得有些不一样,黑得仿如无底深潭,寻不见一丝澄明,只余深沉无尽的凄冷。
    司徒拓眯着黑眸,扫过两人,淡淡地开口道:“白黎,你从何处得到阴隐毒的解药?”照此看来,白黎一直都极为关注玄璇的情况,只怕那种在乎已经超出应有的界线。
    “这不重要。”白黎看了程玄璇一眼,随即就移开了视线。
    司徒拓的眸子又眯细了一分,再道:“白黎,你这是在要挟我?”
    “如果你要这样想,我也不会辩解。”白黎的唇边扯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飘渺而虚无,“司徒,我可以给玄璇一切,你却不能,为什么你还要强留她?”
    “你所谓的‘一切’,你确定就是她想要的吗?”司徒拓注视着他,反问。
    “平安,宁静,淡泊,无争无斗,远离喧嚣,不是她要的吗?”白黎转眸,瞥向一旁沉默的程玄璇。
    对上他的视线,程玄璇轻轻地绽唇微笑,语气格外的柔和:“白黎,你说的没错,那些确实就是我想要的。”
    司徒拓心中隐隐一震,抿起薄唇,不再吭声。
    “玄璇,既然如此,跟我走吧。”白黎走近她一步,向她伸出手,眸光极尽温柔,但那柔光之中却又有簇暗火在跳跃。
    程玄璇微微低眸,看着他的手掌。他有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如同他这个人一样的优雅好看,与司徒拓截然不同,司徒拓的手粗糙厚实,掌心长满茧子。
    抬眼,她朝司徒拓看去,慢慢地向他伸出了手。
    司徒拓不语,抬手,握住了她,将他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里。
    “呵呵。”白黎苦笑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五指微张开,然后缓缓地收紧。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握起来依旧是空洞。
    “白黎,如果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们都会帮你。”司徒拓牵着程玄璇,沉稳地出声道,“若你不想娶朱丞相之女,你就让我进宫面圣,向皇上求情。”
    “没用的。”白黎神情绝然地摇了摇头,狭眸黯淡,“皇兄圣意已决,连母后都全力赞成,此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么就算玄璇原因和你走,又有何用?”司徒拓刚一说完,就被程玄璇狠狠地掐了一下手背。
    程玄璇暗暗瞪了他一眼,心中恼火。他们刚刚不是已有了默契吗?他又想把她让出去?
    “若玄璇愿意和我走,我就带她远走天涯,我有信心没有人能够找得到我们。”白黎的眼神再一次灼亮起来,凝视着程玄璇,道,“玄璇,你考虑清楚,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为你实现。”
    “白黎,谢谢你的心意。”程玄璇与他对视,清眸染着温暖之色,轻缓地道,“其实我想要的就是一个平凡的家。我不知道在你的心里‘家’是一个怎样的定义。对我来说,心之所在,便是家。而我已经找到了。”虽然,可能无法拥有太久。
    白黎一愣,无意识地倒退一步。家?何谓家?他的家在哪里?皇宫?王府?不都不是,那只不过是一处住所罢了。他根本没有家。
    司徒拓无声地叹息,眼角余光睇向右侧大树旁的人影,继而对程玄璇道:“回房吧,陆大夫说,你会呕吐应该是妊娠现象,我一会儿给你去买酸梅。”
    “好,我现在觉得饿了,你陪我再用一次早膳吧。”程玄璇浅浅微笑,与他手牵手地走回轩辕居。
    他们两人方法把白黎当作了透明,徒留他一人在原地。
    白黎怔仲失神地望着他们相携的背影。他已分不清心里到底是何感觉,如今的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远远地看见一根浮木,知道那是他尾音的救赎,他只能试图牢牢抓住,不论要付出多大代价。
    “王爷。”身后,一道轻柔的嗓音响起。
    不必回头,他都知道那个睿智聪慧的女子。
    “王爷,这是何苦呢?”东方柔低低地轻叹,“你为玄璇去找解药之时,我相信你并无此意。”
    “但现在已不同。”白黎没有转过身,声音暗哑。原本他的确没有想那么多,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若不争取,他这一生都会活在遗憾痛苦之中。
    “那般辛苦地寻到了解药,本是一件好事,但你却要使他们恨你吗?”东方柔清美的眉目间凝着一抹怜惜与无奈。她是最清楚来龙去脉的那个人,可她真的无法认同他此时的决定。
    “就当我自私吧。”白黎低哑似自语。他不眠不休找到了凤轻舞,和暗门的人几番决斗,受了很重的内伤,才能拿到解药。一开始他只一心要救玄璇,如今却成了他威胁司徒拓的手段。可是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君子,优雅只是他的外在,他的内心本就是狡诈奸猾,既是如此,那今次他又为何不能为自己而活?
    “确实自私。”东方柔的语气加重,不再留情面,“你这样做,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而且会失去更多的东西。如此没有益处的自私,以王爷的聪明,怎会不明白?”
    白黎突地回身,定定地望着她,沉声问道:“那你告诉我,我可以怎么做?”
    “皇上要王爷娶朱丞相的千金,背后是何含义,王爷应当十分清楚。”东方柔毫不闪避地与他对视,直言道,“身为皇室中人,王爷已是相当幸运。王爷现今二十八岁,一般的王孙贵族早已娶妻生子,而王爷能够独善其身至今,是因为什么?皇上多年来的恩典,王爷难道就不曾想过要报答?”
    白黎却冷冷一笑:“恩典?我娶不娶妻,立不立妃,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如今硬塞一个妻子给我,只不过说明从前还不到时候罢了。”
    “王爷真是这样认为?”东方柔皱起柳眉,微有责怪,“皇上一直没有利用王爷的婚事来拉拢朝臣或盟国,此次若不是王爷自己太固执,皇上也未必会走这一步棋。”
    白黎静默片刻,敛去唇角的冷笑,认真地道:“东方姑娘,在你的想法里,别人对你一分好,你就会十分回报。但是我没有你这么善良,我只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只想娶自己想娶的女子。”
    “但那个女子不爱你。该放手的不是将军,而是王爷你。”顿了顿,东方柔再劝道,“王爷,千万不要一头钻进死胡同,一旦你陷入极端的思维,你就会找不到出路,只会更加绝望。其实只要你愿意,转个弯,便会发现人生另有新的道路。”
    “没有其他的路了。”白黎惨然一笑,不想再说下去,只道,“不用劝我,我已经想得很明白。”
    “王爷,我对你很失望。”东方柔凝眸看了他一眼,旋身离去。劝已无用,她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
    轩辕居内,司徒拓和程玄璇对坐而视,良久无言。两人心中都在想,不知柔儿能否劝得动白黎。
    安静半晌,程玄璇先开了口:“拓,你说白黎怎样得到解药的?”
    司徒拓抬眼看了看她,淡淡地道:“你没听见白黎说,他若要隐居山林,连皇上都找不到他?他有此自信,那自然有此实力。”
    “阴隐毒的解药该不会只有一份吧?”程玄璇微微蹙眉。不知道靳星魄是否也拿到了解药?
    “暗门的解药一向备有两份,不多也不少,这是清舞做事的习惯。剩下的一份,应该还在清舞手上。”司徒拓也皱起眉头,想了想,再道,“白黎找上清舞,恐怕清舞闭关不成反而受伤更重,她必定会藏匿得更隐蔽。”
    “如果的到了毒发的时间,她还是不出现……”程玄璇不禁有点担忧。假若能让她先生下孩子,那即使是死,她也死得甘愿了。
    “不用担心,到时她一定会出现。”司徒拓笃定地回道。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程玄璇疑问。
    “因为她想要我的孩子。”司徒拓有些无奈,坦白地道,“如果白黎不肯给解药,那么我们只剩一个选择了。”
    “什么选择?”程玄璇的目光紧锁着他,心悬了起来。
    “我不会把我们的孩子给她。那便只有答应她借种之事。”司徒拓凝望着她,低沉地道,“璇,我并不想如此,但你和孩子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程玄璇无语。到底上天要她接受司徒拓有多少个孩子?已有卓文,以及宓儿肚子里的孩子,还要再多一个凤轻舞的孩子?而且,一想到司徒拓必须和凤轻舞做那样亲密的事,她的心就如针扎般的疼。
    司徒拓站起,走到她身边,半蹲下身子,与她平视,低声道:“我曾经答应过你,除了你,不会再碰其他女人,但此次情非得已,不要怪我。”
    “不怪。”程玄璇轻声回答,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咽下了心酸。如何能怪他呢?怪无可怪。于他来说,也不是种享受,是不得不为之的勉强。
    司徒拓抬起手,轻柔地拂过她额前的发丝,触摸她柔嫩的脸颊,低低地念了一句话:“心之所在,便是家。”
    “你赞同吗?”程玄璇微微而笑,抛开心底纠结无力的感觉,专注地凝视着他。
    司徒拓亦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道:“对我而言,‘家’是很遥远的感觉。我十岁时,父母皆逝,我已经逐渐忘记‘家’的温暖。”他的手下移,放在她的腹部上,薄唇牵起淡淡的笑容,“现在我又重新感觉到了。”
    程玄璇把双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温柔而笑。
    “只是,我怕自己以后保护不了你和孩子。”司徒拓唇边的笑容慢慢消散,黑眸浮现一丝阴郁。
    “一个平凡的家,并不需要武功。”程玄璇温声安慰,“我又没有什么仇人,你别想太多。”
    司徒拓没有接话。现在莫说有人上门寻仇,就算是白黎要强行带走她,他也没有能力阻止。这种挫败感,让他觉得自己窝囊无能。
    见他情绪低落,程玄璇故意扬起下巴,骄傲地道:“你忘了?我现在有凤轻舞的一半内力,保护我自己不成问题的,等孩子生下来,我就开始练武,那以后就换我保护你好了。”
    “你保护我?”司徒拓蓦地站起,瞠目瞪着她,“我堂堂一个大男人,要靠你保护?”
    “谁说只能男人保护女人?”程玄璇不服气,“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保护你。”
    “谁和你说定了?”见鬼了!他以后当不成镇国将军也就算了,但要他接受她的保护,那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让我保护有什么不好?”
    “当然不好!非常不好!即使我武功尽废,我也可以重头再练,何须你来保护?”
    “那在你未练成之前,就先让我保护好了。”程玄璇在心底暗自偷笑。能激他振作重练武功,那他就不会意志消沉了。
    “不必你多事!”司徒拓低吼,虎目圆瞪,狠狠瞪着她,“你不如干脆说这个家由你说了算?”
    “好啊,就由我说了算。”程玄璇顺着他的话用力点头,一副十分认同的样子,接着道,“你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实施加法,照我看,这个家法就废了吧。”
    “程玄璇!你吃错药了?你有听说过女人当家的吗?”司徒拓愤愤磨牙。给她点颜色,她倒开起了染坊了!
    “那就让我吃点亏,当第一个吧。”
    “我让你当第一个被吻到窒息的女人如何?”
    司徒拓狠眯起黑眸,危险地盯着她的唇。她这张小嘴还是用来亲吻的好,一开口说话就惹他生气!
    “不好!”程玄璇连忙从椅中站起,避开他俯迫而来的脸,“你不要每次都用这招!”
    “这招很好用。”司徒拓挑眉睨着她,慢慢地向她走近。
    “你分明是说不过我!”
    “有什么好说的?你想当家,那要等下辈子。”
    “为什么这辈子不可以?”
    “谁让你这辈子是女人?”
    “你歧视女人!男人有什么了不起?”
    司徒拓轻哼一声,不欲再争执。他不是歧视女人,而是认为男人应该比女人负起更多的责任。
    “不和你争论了,你不讲道理。”程玄璇气呼呼地坐回椅子。
    司徒拓觑了她一眼,命令道:“不许生气,气坏我的孩子,我唯你是问。”
    “连我生不生气你也要管?”程玄璇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未免太霸道了吧?
    “凡是对腹中宝宝有不利之处的事情,你都要避免去做。”这个孩子,让他觉得做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不只是责任,而是发自内心想要去做一个好父亲的感受。有喜悦,有压力,但更多的是自然而然的自豪。不知道这个孩子会长得像谁,像她,还是像他?
    “你会不会太过紧张了?”程玄璇不以为然地撇嘴,“宝宝还没出生,你就这样宠他,等他出生以后,你岂不是要把他宠上天了?”
    司徒拓的唇角抽动两下,想否认,但还是默认了。
    “宠孩子应该是我做的事,你别和我抢,你要做个严父。”程玄璇心中暗笑,没想到他平时不可一世的样子,竟会因孩子而软了姿态。
    “你没听过慈母多败儿?”司徒拓睨视着她,以教训的口气道,“我司徒拓的孩子,必须是个有出息的男子汉。”
     “男子汉?你怎知是儿子?”
    司徒拓微怔,一时说不出话。他下意识里认为必是儿子,从未想过若是女儿应该怎样教导。
    “你不喜欢女儿?”程玄璇不由地皱眉。
    “不是。”司徒拓摇头,神情有点局促。如何当一个女娃儿的爹?这是个他从不曾思考过的问题。
    程玄璇望着他,心里有些疑惑。他似乎有点苦恼的样子?她已经尽量转移话题了,难道他还在想解药的事?
    司徒拓一脸沉思地坐下,想着如何当爹的问题。若是女儿,那他该教她一些什么?琴棋书画,女红刺绣?这由他来做就太荒谬了!不过,如果生女儿,模样长得像玄璇,倒也可爱。
    程玄璇用眼睛探索的目光看着他。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何一会儿皱眉,一会儿不自觉地笑?难道要当爹的人,会变傻?
    两人正各有所思,忽然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
    见司徒拓犹在苦思,程玄璇便走去开门。
    “柔儿?”门一开,就见东方柔亭亭玉立地站在房外。
    “玄璇。”唤了一声,东方柔向房内看了一眼,才柔声道,“外面阳光正暖,可以陪我散散步吗?”
    “好。”程玄璇颔首,没有多问。心知柔儿要说的话,并不想被司徒拓听见。
    房间内,司徒拓没有走出来,只淡淡地叮咛了一句:“小心点身子。”
    “嗯。”程玄璇转头对他微微一笑,才随着东方柔慢步离开轩辕居。


第四卷 第十章 圣意难测

    清风徐徐,暖阳融融,花园里日光明媚,花香袭人,沁脾熏衣。
    “玄璇,你怀着身孕,我们坐下说话。”东方柔体贴地扶着程玄璇走入凉亭,缓慢坐下。
    “柔儿,上次你受了伤,现在可已完全康复?”程玄璇淡淡微笑,眸光柔和。
    “我没事。但是……”东方柔轻轻摇头,喟然而叹,“但是,王爷有事。”
    “柔儿,你可有办法劝他?”程玄璇脸上的笑未敛,但眼神不自觉地黯了下来。
    东方柔没有接话,目光眺远,语气隐含几分幽然:“玄璇,你知道我和王爷第一次见面是在何处吗?”
    程玄璇安静地注视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那一年,先皇驾崩,宫中的气氛沉重而哀凝。”东方柔轻叹一口气,柳眉微颦,继续道,“之后的一段时间,宫中人心惶惶,大家都在揣测哪位皇子会继承皇位。有一天夜里,我被长公主责罚,长跪素心殿的佛堂。说来级巧,当时四皇子竟也在佛堂里。”
    “也就是白黎吧?后来如何了?”程玄璇轻声插言。
    “那时四皇子心情极为低落。”东方柔的眼光飘远,几许浅浅的怀念从眼角溢出,“他对着一个陌生宫女说了许多心情,后来他忘记了,但是我还记得。他说,他不知道应不应该争取,不知道什么才是属于他的。那种真实的脆弱无助,后来我再也没有在他身上见到过。直至今次。”
    “柔儿,一直以来,你都在暗中关注着他吧?”程玄璇轻轻地问。距离先皇驾崩,已有好几年,也就是说柔儿对白黎的暗恋,藏在心底许久了。
    东方柔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道:“玄璇,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怨恨王爷。他已经竭力控制,也许是因为内心阴暗的东西囤积了太多,需要一个发泄口。我相信总有一日他会想通透的。”
    “我并没有怪他。其实,他原本就没有义务帮我。”程玄璇浅淡笑着,心里只有无奈,没有怨愤。
    “王爷若不想帮你,就不会为你去找解药。”东方柔蹙眉,隐约有点怅然,“只是他一时想岔了方向。”
    “柔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和我说?”程玄璇举眸凝视着她。柔儿说了这么多,都还未说到正题上,想来她要说的话,必定十分严重。
    “是。”东方柔颔首,脸色一整,肃然道,“玄璇,我有办法可以让你得到解药。”
    “什么办法?”
    “只要你答应王爷的要求,与他远走高飞,便可保你与腹中孩子性命无忧。”
    闻言,程玄璇不禁怔然。又听东方柔再道:“等你服下解药与王爷走后,沿途留下暗号,将军就能寻到你们。”
    “这样可行吗?”程玄璇犹疑。这岂不是形同与一种出卖?先给他一点甜头,然后再狠狠捅他一刀,未免太残忍。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办法吗?”东方柔苦笑,顿了顿,再道,“我也不愿看到王爷受伤害,可是事已至此,只希望最后王爷会大彻大悟。”这种以毒攻毒的办法,确实十分残忍,但也许会是另种救赎。她只能往好的方面去想了。
    程玄璇并未赞同,但也踌躇,犹豫道:“除了白黎有解药,凤清舞也有解药,但是只怕凤清舞不会轻易给出解药。”
    “嗯。”东方柔点了点头,也明白这一层利害关系,轻叹一声,道,“若她能无条件为你解毒,那就好了。”
    程玄璇抿了抿唇,无言以对。要凤清舞无条件替她解毒,那绝对是异想天开。
    “玄璇,你慢慢考虑,和将军先商量一下。”东方柔一贯平静清明的眼眸此时升起迷雾,声音低了下去,微不可闻地喃了一句,“不知以后王爷会不会怪我。”
    “柔儿,你为什么要单独和我说?”程玄璇温声询问。
    “我怕自己面对着将军,会说不出口。”东方柔无法解释清楚,她内心的感觉太复杂,难以言喻。她怕她看着将军如今得到了幸福,反而会想起王爷的寥落悲戚,她会不忍说出这个建议。
    “柔儿,不管怎样,谢谢你。”程玄璇伸出手,轻握她微凉的柔荑,心中唏嘘感叹,像柔儿这样美好的女子就在身边,为何白黎视若无睹?柳眉水眸,玉面朱唇,清雅绝世,如此佳人,白黎却看不见吗?
    *
    与东方柔分开,程玄璇回到轩辕居,看见房内桌上摆放着一小碟的酸梅子,不由抿嘴露出微微的浅笑。
    “笑什么?”司徒拓倚靠在软塌上,睨了她一眼。
    “你刚才出去买酸梅了?”程玄璇拿了一颗梅子含在口中,一边含糊的问道。
    “食不言寝不语,你懂不懂?吃这东西,就别说话。”司徒拓的眉峰一拧,不悦地道,“万一呛着,动了胎气,怎么办?”
    “你要不要这么紧张?”程玄璇悻悻然地把梅子吐出来,“我不吃了。”原本觉得他颇为细心,但现在她不想夸他了。
    “柔儿和你说了些什么?”司徒拓似随口一问,但眸光中却透着深思。
    “柔儿提议说,我可以假装答应白黎的要求,得到解药之后,再把话说清楚。”程玄璇如实坦言,眉心微凝,感到为难。
    司徒拓不吭声,一双黑眸如夜深邃幽暗。良久,他才低沉地道:“那么,你怎么想?”
    程玄璇粉唇微抿,终是无声的微叹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司徒拓站起身,走近她,与她定定地对视:“璇,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你去向白黎要解药,二是我去找清舞讨解药。”
    程玄璇惘然无语。欺骗伤害白黎,或是接受司徒拓与别的女人亲热,于她而言都太难抉择。为什么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如果你做不了决定,那就由我决定。”司徒拓的神色平静自若,只有黑眸黯然晦涩。
    “你得决定是什么?”程玄璇问,心中有些恍惚。她希望他选择前者还是后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多年的友情,我并不想伤害白黎。”司徒拓没有直言,但意思已然清楚。
    程玄璇苦涩地笑了笑,故作轻松地道:“你可好了,飞来艳福。”
    “可惜我无福消受。”司徒拓亦是苦笑。他若想要,早就可以接受清舞。
    “怎会?你以前不就是有很多女人吗?”程玄璇不满地撇嘴,故意开始翻旧帐,“一堆侍妾,你也不怕体力不支?”
    “那时不一样。”司徒拓的语气很淡,道,“那时我允许自己放纵,但现在不会。”
    程玄璇不由地沉默了下来。她并不是真的要与他算过去的风流帐,只是想借此转移此刻自己的感受。
    “相信我。只此一次。”司徒拓牵起她的手,放进自己宽厚的掌心,默默地暖着她。
    “也许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程玄璇很轻地接言。
    “你是不是无法接受?”司徒拓皱起浓眉,试探地问,“那我们就选择第一个方法?”他选择向清舞索解药,不仅是不想伤害白黎,也是知道玄璇一定狠不下心欺骗白黎。
    “我做不到……”程玄璇摇头,眼眶忽然一酸。可是,她也不要司徒拓去碰别的女人。她能不能自私一回?
    “摆了。”司徒拓低声叹息,握紧她的手,道,“在清舞出现之前,我们都还有时间考虑。”
    “嗯。”程玄璇轻应,紧锁的眉头却未有舒展。或许她应该去一趟王府,再和白黎谈谈。
    “不许皱眉。”司徒拓抬手点在她的眉心,霸道地道,“你没有听过忧能伤身吗?不许烦忧。”
    程玄璇抽回思绪,反唇驳道,“你自己也皱着眉头。”
    “我又没有怀着孩子。”司徒拓不以为然地回道。
    “你是担心我的身体,还是怕伤着孩子?”
    “有何差别?”
    “差别很大,你若是为了孩子而关心我,那就不是真正的关心。”
    “无理取闹。”司徒拓扯了扯唇角,懒得与她辩论。
    程玄璇轻哼一声,心里憋屈得很,但却不是为了所谈论的话题,而是一想到司徒拓与凤清舞亲热的画面,她就心如火燎。回想到刚嫁进将军府时,她根本就不会介意这种事,可现在却控制不住地醋意勃发。如果真的可以无理取闹,那她就不许司徒拓拥有除她以外的任何女人,包括凤清舞和宓儿。
    “那张休书呢?”司徒拓突然毫无预警地冒出一句话。
    “什么?”程玄璇缓神,抬眸看他。
    “我给你的休书,在哪里?”司徒拓压低了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眸子。
    “你要做什么?”程玄璇疑惑地问。
    “当然是烧了它。”司徒拓眯了眯黑眸,危险的微光迸射而出,“你该不是还想留着它当退路吧?”
    见他气势迫人,程玄璇忙退开一步,无辜地道:“我没事把休书带在身上做什么?放在绣坊附近的那间小屋里。”
    “我陪你去拿。”司徒拓的目光如芒如针的盯着她,似要刺到她的心底。一时间发生太多的事,他竟忘记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
    “现在?不用这么急吧?”程玄璇有些迟疑。
    司徒拓眯眼盯着她,语气沉凛:“你要留着它?为什么?”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由,我想多感受一下。”程玄璇诚实地坦白,“而且,如果以后你对我不好,我随时可以走。”
    司徒拓扯动薄唇,沉稳的声音中夹着一丝火气:“你打算让我的孩子无名无份地出生?你只把我们的关系看作一段露水姻缘?如此轻忽儿戏?”
    程玄璇微愣,解释道:“我没有想那么多。”
    “蠢。”司徒拓愠怒地瞪她。在该笨的时候,她不适当地聪明了,而在该聪明的时候,她却笨得让人发火!
    程玄璇不说话。确实,如果她能再聪明一点就好了,那一定能够果决地面对现今两难的情况了。
    “我去派人把你的东西都搬回来。”司徒拓看了她一眼,便往房外走去。他突然发现,原来他非常不想看到她低落难过的样子,宁可她对他耍赖野蛮,宁可她对他做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也不要看到她伤心忧愁。
    离开片刻,司徒拓便就返回,但走到房门口,却倏地一怔,随即连忙躬身行礼:“皇上圣安!”
    皇帝站在阳光的阴影里,依然穿着一袭浅紫薄宽袍,英俊得近乎完美的脸上带着微凉的淡笑,手一扬,道:“平身。”
    房内,程玄璇听到响声,诧异地走出。
    “皇上?”房门一开,她愣了愣,赶紧下跪行礼道,“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但她才刚弯了膝盖,就被皇帝一手扶住手臂。
    “玄璇,你有孕在身,就不必多礼了。”皇帝凝睇着她,唇角噙着抹慵懒的柔意,竟似别具一番魅力的蛊惑。
    司徒拓的脸色突变。皇上竟唤了“玄璇”二字?!
    皇帝并不看司徒拓,径自踏入房门,似漫不经心地道:“朕今日前来,除了探望司徒卿家的伤势之外,另有些话要与玄璇说。”
    “皇上,臣的伤势无碍。”司徒拓沉声道。此次皇上微服而来,显然不是为了探他的病。
    “无碍便好。司徒爱卿,你且暂避,朕要与玄璇谈话。”皇帝顾自在房中桌旁坐下,神情悠然自若,口中却说着不合礼教的话。
    “皇上……”司徒拓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但话还未说完,就被皇帝截断。
    “难道司徒卿家要违抗朕的旨意?”皇帝的眼神蓦地转为凌厉。
    司徒拓的脸部线条绷紧,隐忍地暗握拳头,低沉地回道:“臣到门外等候。”牙一咬,退出了房间。
    “把门带上。”皇帝冷冷淡淡地命令。
    “是!”司徒拓从牙关蹦出一个字,依言关上门。皇上这诡异的态度,定是和白黎有关!
    房内,鸦雀无声。程玄璇怔仲地站在门扉边,已愕然得说不出话。为什么皇上会做这样唐突不合情理的事?
    皇帝举目望着她,嘴角微微勾起,笑容清冷却又奇异地夹杂一丝温柔:“玄璇,过来,朕有话问你。”
    “皇上请问。”程玄璇走近两步,心中惶恐,但强作镇定。皇上此刻的表情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太怪异了……
    “朕问你,你可愿意嫁于朕为妃?”皇帝优美的唇边笑意更浓更柔,出口的话犹如惊雷突响,震得人脑子空白。
    程玄璇呆愣而立,圆睁眼眸看着皇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也不追问,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她,那双微挑的狭目里藏着一抹惑人的邪魅。过了半响,他才再次出声,慢条斯理地道:“如今你已非司徒卿家的妻妾,如果你愿意做朕的妃子,就把腹中的胎儿处理了,朕会为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不如就邻国郡主吧,这个身份也算有资格入朕的后宫。”
    程玄璇只觉手脚发凉,惊恐坎坷。什么叫把腹中胎儿处理了?皇帝无端端为何要纳她为妃?若是为了断白黎的念,也不应该做到这个份上啊!
    “另外,朕还可以附赠一个礼物给你。”皇帝勾唇而笑,蓝墨色的眸中不易察觉地浮现高深莫测的微光,“只要你心甘情愿地嫁于朕,朕可以保证,司徒卿家能够在短时间内恢复武功。”
    未等程玄璇开口,房外的司徒拓已忍耐不住,猛地推门而入,愤怒地低喝一声:“皇上!”
    “出去!”皇上向他看去,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皇上!程玄璇是臣的妻子,皇上岂能抢夺臣妻?”司徒拓伫立在门槛处,双手死命地用力攥起,黑眸中怒火跳耀。
    “臣妻?”皇帝的长眉微挑,衣袖一抖,右手上赫然出现一张纸,“司徒爱卿,这可是你亲笔所写,别告诉朕你不记得你早已休妻。”
    “虽确有此事,但臣已决定重新娶她,何况她已经怀有臣的骨肉!”司徒拓的面色阴鸷,瞳孔收缩,狠眯起黑眸。
    “那又如何?”皇帝闲适地勾唇,划出一道浅浅的嘲讽,浑身却散发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气势,“朕若要一个女人,谁能阻止?莫说她已不是你的妻子,就算是,朕也能够让她重生,以崭新的身份进入朕的后宫!”
    程玄璇忽然轻轻地出了声:“皇上,为什么?”
    “问得好。”皇帝扬声而笑,却不答。
    程玄璇和司徒拓对看一眼,在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无声的焦急。
    皇帝的笑声渐止,眸中光芒变利,冷了嗓音,道:“朕纳了程玄璇为妃,只有百利而无一害。第一,四皇弟必然死心,不敢再纠缠不休。第二,司徒卿家的武功能够恢复,可以继续为我皇朝建功立业。第三,不必费一兵一卒就可得数座城池。很显然,这是一件对大家都有益的事情。”
    司徒拓按捺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深吸口气,冷静地道:“皇上,第一点臣尚能明白,但是后面两点,请恕臣愚钝,不解其意。”
    “该说的话朕都已经说了,三日之后,朕就会派人送程玄璇去邻国,这三日时间你们就好好话别吧。”皇帝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两人,优雅站起身,步出房间,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