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一章 情深奈何
皇帝走后,司徒拓和程玄璇相对而视,一时间竟皆都说不出半句话来。
司徒拓的脸色一片铁青,心中惊怒交集,咬牙良久,终是忍不住狠狠一拳捶在门扉上,低咒一声:“该死的!”
“拓?”程玄璇担忧地唤他,走到他身边,拉过他的手,轻柔地摩挲那红肿的指节。
司徒拓的黑眸愈发得阴暗,凝视着她忧愁的眉眼,心底的愤怒逐渐被深沉的无力感取代。只恨他自己没用!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人!
“拓,别这样。”程玄璇心疼地看着他,柔声道,“会有办法解决的,你先别着急。”话说完,她却也感到茫然了。会有办法解决吗?皇上的决定谁能改变?
司徒拓抽回被她握住的手,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缓缓地睁开,阴鸷的眸光中参杂了几许冷芒,硬着嗓子道:“如今只剩一个法子了。璇,你去找白黎,让他带你走。你们远走高飞也好,隐居山林也罢,都不要留下任何记号,不要让任何人有机会找到你们。”
程玄璇怔住,不敢置信地望着他,颤声问:“你打算放弃我了?”
司徒拓抿起薄唇,黑眸紧绝。
“连我们的孩子你也可以不要了?”程玄璇的神情幽然,下意识地抚上腹部。
司徒拓的目光又添了几分黯淡,漆黑森冷如深潭,无言半晌才出声道:“你若抗旨,莫说孩子保不住,就连你的人头也要落地。你和白黎走,是最好的办法,他应该能够保护你。”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是……”她明白他的想法,却也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才越发感到悲哀。
“我要出去打听一下情况,你先待在房里,等到入夜了我再送你去贤亲王府。”司徒拓深望她一眼,决然转身,大步离去。他的步伐很快,似怕自己后悔,又似借此坚定自己的信念。
程玄璇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他完全消失于视线中,才回到房内,静坐等待。她想不通,为什么皇上回这样突然地要娶她。而娶她又与城池有何关系?
如果她和白黎走了,皇上会不会龙颜大怒,降罪于司徒拓?还有白黎他会甘愿带着一个不属于他的女人奔走天涯吗?他若要求她与他成亲,她该怎么办,她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她的眉头就蹙得越紧,无法再安心坐着等,心烦意乱的在房中踱步,不断看向敞开的房门,但司徒拓久久未归。
天色渐晚,夕阳西坠,夜幕慢慢升起。
程玄璇倚在门边,眺望着轩辕居的苑门,忽地,眼前一花,一道黑色身影骤然出现在眼前。
“靳星魄?”程玄璇定睛看清楚了来人,不禁急问道,“你拿到解药了吗?”如果靳星魄拿到了解药,也许她就不用选择和白黎走了,她可以请求靳星魄带她暂避一段时间。
但是却见靳星魄缓缓地摇头,开口道:“解药被慕容白黎抢先一步夺了,现在要再找凤清舞已十分困难。”
这个答案虽在意料之中,但程玄璇还是感到强烈的失望。低落地垂下眸子,她已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路可走。
靳星魄微眯起褐眸,扫过她神色凄幽的脸庞,眼中不着痕迹地闪过一道暗芒。看来他不希望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程小璇,我认为你还是不要逃得的好。”靳星魄的语气很淡,俊容清冷,没有显露关怀。
“什么?”程玄璇一怔,抬眼看他。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你真觉得和白黎一走了之,就天下太平了?”靳星魄淡淡地勾唇,不置可否地道,“如果贵国皇帝连找到一个女人的能耐都没有,又如何掌管这片江山?”
“你果然知道了!”程玄璇心中惊诧,为何他的消息这般灵通?
“不用这样一惊一乍,我不会害你。”靳星魄不以为然地瞥了她一眼,冷淡地道,“不过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希望便宜了那卑鄙的慕容白黎,你还是嫁给皇帝吧,他好歹也是一国帝王,尊贵不凡,总好过那空有虚名的贤亲王。”
“靳星魄,你是不是还知道了一些什么?”程玄璇皱着眉,再问道,“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要娶我为妃吗?”
靳星魄眯着冷眸,没有马上回答,过了片刻,才云淡风轻地道:“总之,你先答应了皇帝的要求。”
“然后呢?”程玄璇殷切地追问。
“然后?我现在还不知道。”靳星魄耸了耸肩,颇有些玩世不恭,“等我再想想。”
语毕,也不待程玄璇反应,他纵身一跃,飞上屋顶,顷刻便消失无踪。
夜色渐浓,一勾残月高挂天边,洒落冷光。程玄璇怔仲地返回房内,重新坐下,心里就像有千百只虫在乱跳,不得安宁。事情的背后似乎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与朝政有关吗?可是国家大事和她又有什么关联?
过了戌时,司徒拓才回来。他的神情沉重,不发一言地坐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拓?”程玄璇轻唤了一声,把方才靳星魄来过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他。
司徒拓听完之后只是点了下头,没有什么表示,惟有黑眸更加暗沉无光。
“到底怎么回事?你查到了什么消息吗?”程玄璇静不下心,语气有些急切。
“皇上要娶邻国郡主的消息,几个时辰内已经传遍朝野,这也就是说皇上的主意已定,没有转圜的余地。刚才我进宫面圣,但皇上不肯见我。”司徒拓低哑地开了口,道,“我想白黎肯定也已收到风声,相信他很快就会来将军府一趟。你把衣物收拾一下,准备和他走吧。”
程玄璇静静地望着他,不吭声,良久,她的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清寂无波,平稳地道:“我不想利用白黎。”
司徒拓的脸色微变,目中隐约浮现几许愠怒:“现在不是你善良无私的时候!”到了这种境地,她还在顾虑白黎的感受,她怎么就不想想她自己和孩子的安慰?还有他的痛苦隐忍,她完全无知无觉吗?如果不是他现今武功尽失,他根本不会把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拱手让人,他会亲自带着她逃离,即便是要一生逃亡,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但是现在他不能拿她和孩子的命来做赌注。
“我并不是无私。”程玄璇却摇头,绽唇苦笑道,“我是自私。我不想违心地和白黎在一起,我不想勉强自己。”
“自私地连命都不要?”司徒拓紧紧地拧起浓眉。她这是什么逻辑?
“活得这么痛苦,我真的不想要这条命了。”一再地受制于人,进退维谷,若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宝宝,她早就不愿再卑微忍耐了。
“我不允许你这么想!”司徒拓的眼光蓦地转厉,狠盯着她,冷声道,“就算你不想活,也得先把孩子生下来!”
“孩子?你只重视孩子吧?”程玄璇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亦冷了嗓音,“你让我和白黎走,而不选择让我嫁给皇上,就是为了保住孩子的命,我没说错吧?”
“是又如何?”司徒拓并不否认,但脸色十分难看。她竟这样认为?在她的心里,他就如此不堪吗?
“不如何,我也没有能力如何。我会走,但我不会和白黎一起走。生死有命,如果上天不肯给我一条活路,那我也无能为力。”程玄璇冷漠地抽回与他相视的目光。
“你以为你一个人逃能躲得过皇上的追捕?”司徒拓眼中的阴霾越来越浓重。
“那你帮我。”程玄璇缓缓举眸,再次望着他,“帮我找一个地方,让我藏身。如果你希望孩子还有机会生下来,就答应我。”
“你在威胁我?”司徒拓的眸光一闪,忽然顿悟。她是故意说这些话,就是怕他固执不听她的意见?
“是,我是在威胁你。”程玄璇点头承认。
司徒拓定定地看着她,突然低沉地唤道:“璇。”
“嗯?”程玄璇顺口应道。
“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啊?”程玄璇感到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此时此刻他竟问这种问题?
“是从那个吉意锦囊开始吗?”司徒拓盯着她的眼眸,格外认真地追根究底。
程玄璇缓了缓神,抿嘴,回道:“我何时说我爱你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他那次出征之前?还是天劳中共患难之时?为什么会逐渐把他放在心上,她想不出理由。但对他了解的越多,她就越清楚自己内心的感觉。
“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人?”司徒拓又问了一个问题。
“霸道,蛮横,强硬,不讲理。”这个问题程玄璇答得很快。
“看来我是一无是处了。”司徒拓勾了勾唇角,自嘲地道。
“还有,守信用,讲义气,负责人,勇于承担。”程玄璇补充了一句,想了想,却又道,“但是,以前你那样暴戾地对我,说明了你这个人其实内心十分阴暗。”
“继续说下去。”司徒拓睇视她一眼,眼神带着几分深思。
“说完了,还要说什么?”程玄璇疑惑地看着他。他是怎么了?明明是在讨论沉重的事情,他却忽然转移了话题。
“你知不知道在我眼里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司徒拓不理会她不解的目光,顾自再问道。
“不知道。”程玄璇摇头。
“你很善良,但有时候善良得令我难受。你看起来很柔弱,但有时候却倔强得令我光火。你不怎么聪明,但有时候却自作聪明令我恨不得一掌拍死你。”司徒拓的声音很低很沉,语调分外的缓慢,“就像现在,你根本就不应该擅自决定什么。不要在不适当的时候自作主张。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事比你和孩子的性命来得重要。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为我妥协一次。和白黎一起离开,去一处没有人找得到你们的地方。只要你好好活着,那么一切都值了。”即使他的女人必须嫁给他的好友,即使他的孩子必须认别的男人为父,他也认了!
程玄璇怔仲无语,眸中不自禁地泛起水泽。他的这些话里,虽然没有半句甜言蜜语,可却让她湿了眼眶。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的心一定比她更痛吧?他不只把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让出了,恐怕是连男人的骄傲也一并抛掷了。
两行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她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司徒拓静默地凝视着她,倾身,轻柔地吻上她泪湿的脸颊。温热微咸的泪滴,被他吸吮入口,咽吞下喉。两个人的悲伤密不可分地交融在一起。
“别哭。”抽离了唇,司徒拓低声地道,“只要不是嫁入皇宫,我们将来也许还有见面的机会。”
“是吗?还会有机会吗?”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看到他点头,她的唇角扬起一个弧度,想要微笑,可是却很勉强。其实他和她一样都心知肚明吧,这次一旦分开,等到能够再相见时,必已物似人非。
看着她唇边酸涩的笑弧,司徒拓的黑眸黯了黯,声线愈加的低:“如果白黎可以给你你想要的生活,那么,就不要再回来了。”他本想说,那就忘记他,忘记这段时光。但终是残留一点私心,希望她的心里会一直保留着那个属于他的位置。
“倘若皇上找到了我们怎么办?”如果百黎要求她嫁给他才肯给解药,那又该怎么办?可是这一句她不能问出口,不想再刺痛他的心了。
“不会的。”
“万一真的找到了呢?”程玄璇执意地问。
司徒拓顿了顿,微垂下黑眸,没有回答,过了半晌,才似有若无地低喃道:“如果那时你的毒已经解了……”
后半句话,程玄璇听不清,想要再追问,但却蓦地被司徒拓一个手势止住。
“怎么了?”见他神色肃然,程玄璇不由地感到惊疑。难道如此境况还不够糟,还将发生什么事吗?
但却听司徒拓沉声道:“白黎来了。”
程玄璇砖头向房门看去,须臾之后,果然有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外。
第四卷 第十二章 生死与共
白黎负手而立,一袭明黄锦袍在浅淡月光下显得愈发的尊贵俊朗,只是那宛若冠玉的脸庞却很憔悴颓唐,一双狭长得黑眸异常阴暗。
程玄璇打开房门,静静地凝视着他。白黎似乎已不是从前那个潇洒倜傥的优雅男子了,他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不再温暖如春风,而是幽暗中闪着阴鸷的火光。
“玄璇。”白黎低声一唤,嗓子有些沙哑,语气却出奇的平稳无波,“我刚从皇宫出来。皇兄想做什么,我已经知道。玄璇,跟我走吧,吃了就来不及了。”
程玄璇沉默无言,心情极为复杂。走?这一走,只怕再也无法回头了。
“白黎。”司徒拓走出房门,与白黎平视,淡淡地问道,“解药,你是不会无条件交出了?”
“就算现在我愿意交出,你又有何能力保护玄璇?”白黎的眸光闪动,似有欣喜又似参杂悲哀。皇兄突然要娶玄璇,无形之中给了他不顾一切的勇气。可是如此不择手段,司徒是会怨恨他的吧?
“白黎,把解药给我,我和玄璇都会感激你。”司徒拓扬唇,但并无丝毫笑意,黑眸格外的深沉。
程玄璇心中微怔,司徒拓不是已经决定把她让给白黎了吗?为什么又要说这样的话?
“若我把解药给了你,你准备如何?”白黎并不表态,反问道,“你可以不管卓文以及那个宓儿腹中的孩子?还是你打算拖儿带妻地举家逃亡?你有把握不被皇兄追捕到?”
司徒拓的脸色不变,沉声道:“白黎,你先为玄璇解毒,然后我们再从长计议。”他很想知道,白黎到底还念不念他们之间这份多年的友情。
“我带玄璇走之后,自然会为她解毒。”白黎的目光又暗了几分,道,“司徒,我能够给玄璇的,一定比你多。你无法保护他,但是我可以。你不能对她专一,但是我可以。如果你真为玄璇好,该是时候放手了。”
“白黎,何必为自己找那么多借口。倘若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用威胁利诱,都会是你的。”司徒拓不怒不愠,转头看了沉默的程玄璇一眼,道,“璇,今夜你就和白黎走吧。”
程玄璇紧紧蹙眉,总觉得司徒拓有点不对劲,可又想不出是何缘故。
但白黎却心思敏锐,出声道:“司徒,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司徒拓抿唇不语,反身走回房内,并关上了房门,十分决然。
房间外,只剩下程玄璇和白黎,两人默默对望。
良久,程玄璇牵唇笑了笑,温声道:“白黎,我不会和你走的。”她的命运,为什么总要由别人来掌控?她只是想过简单平淡的生活,有那么难吗?如果上天真要断了她的活路。那么她逃到哪里,都是一样。
“不和我走,你想嫁给皇兄?”白黎微皱长眉,问道,“你知道皇兄要安排你为哪国郡主吗?”
“不是霖国吗?”
“不,皇兄对你们说的应该是‘邻国’,相邻之国。”
程玄璇一怔,疑问道:“那么是指?”
“实则是邬国。”白黎的狭眸似在瞬间一黯,随即恢复正常,道,“如今天下四国鼎立,除了我皇朝之外,另有邬国,霖国,龙朝。霖国地小兵弱,不足为患。但龙朝一贯注重军政,四处征战,掠城占地。皇兄有意和邬国结盟对付龙朝,而你则是一颗棋子。”
“皇上要与邬国结盟,和我又有何关系?邬国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的郡主或公主来和亲?”程玄璇极为不解。
“这便是皇兄高明之处。如果让邬国真正的公主嫁过来,岂不就是多了一个探子监视我皇朝?”
“可是为何偏偏是我?”
“这一点,我暂时还没有查到。但此事必不寻常。玄璇,时间不多了,和我走吧。”白黎深深地凝望着她,眸中不自禁地浮现几许柔情,“相信我,我定会对你好,一生一世。”
“那我腹中的孩子呢?”程玄璇突然问。
白黎的视线下移,扫过她的腹部,却不吭声。
“你接受不了的吧?”程玄璇弯了弯唇,笑得苦涩,“一个不爱你的女人,而且还怀着别人的骨肉,你何必如此委屈自己呢?白黎,不要自欺欺人了,我们之间并无可能,如果非要勉强,也只会是两看两相厌。”
一番话说完,程玄璇径自转过身,推门进了房间,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白黎。
房内,司徒拓一脸沉思地坐着,黑眸深邃,面色平淡,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应该都听到了,我不会和白黎走的。”程玄璇走到他面前,轻声但坚决地道。
“不后悔?”司徒拓抬眼看着她,低沉地问道。
“最多一死,总好过痛苦地过下半生。”程玄璇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道,“不要说我任性,我只是不想自己将来后悔。”虽然腹中宝宝无辜,但有她陪着宝宝一起上路,宝宝也不会孤单的。
司徒拓伸出手,拉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扯。
“怎么了?”程玄璇疑惑。
“坐。”司徒拓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字。
“坐哪儿?”
司徒拓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手掌略微用力地拉下她,让她坐在他的腿上,然后双手环过她的腰,抚着她的腹部,低声道:“我已经给你机会了,是你不走的,以后不许后悔。”
“不后悔。”程玄璇微微侧过脸,对上他幽深的黑眸。他是不是想做什么?要与皇上对抗吗?
“既然白黎不肯给解药,那此事暂时搁下,过段时间我会去找清舞。”司徒拓的眼神慢慢变得冷硬,似下了什么决定。
“皇上那里呢?不如你找个地方把我藏起来,然后和皇上说,我自己逃走了,不知所踪。”程玄璇提议道。
司徒拓不以为然地看了看她,扬唇淡笑道:“你的小脑袋瓜子,只有在对付我的时候,才最灵光。”
“你是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程玄璇感到十分诧异,为什么他突然轻松起来了?是不是想通什么了?
“没有办法,只能破釜沉舟了。”司徒拓抬起手,轻柔地抚摸她的秀发,坦言道,“我今日出去,本想进宫向皇上求情,但是皇上不肯见我,所以我另外筹备了一些事。但,这是下下之策。”
“你是想……”程玄璇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掩嘴低呼,“你疯了!”
“我也不希望用这个筹码来与皇上谈判。”司徒拓眯了眯黑眸,语气隐含凛冽,“但是,即便是皇上,他也没有资格强抢臣妻。”
“不行!我不许你这么做!”程玄璇急道,“这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大罪,我不能害你做出这种事!与其如此,我宁可和白黎走!”
“你刚刚才说不会后悔,这么快却就反悔了?”
“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司徒拓!”程玄璇怒视着他,低喊道,“不值得的!就为了我,要连累府中所有人,不值得!”
“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何况,事情未必如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司徒拓的脸色沉着,不为所动。他已无计可施,只能赌皇上始终是个明君。
“还不严重?难道要到了刑场上了斩头台,才叫严重?”程玄璇咬牙瞪着他,“我现在就走,你别胡来!”
她想要站起,但司徒拓钳着她的腰不松手。
“放开我!”
“不放。我让你走不却不走,现在来不及了,我已经打定主意,永远都不会再放手了。”
“司徒拓!”程玄璇使劲地扳着他的手,气愤道,“你不顾自己的命也就算了,连卓文和宓儿你都不管了吗?”
“也许皇上会收回成命,那便就不需要牵连太多人。”他若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那他也不配当个男人,无颜苟活。只希望到时皇上仅降罪于他一人。
“皇上说的话就是圣旨,又怎会轻易收回?”程玄璇紧皱眉头,缓了气,好生劝道,“还是找个地方让我躲吧,我不要你冒险,更不要你拿这么多条人命冒险。”
司徒拓不接话,只是紧盯着她。过了半晌,低叹一声,道:“我为皇朝打拼多年,受过多少次的重伤,流过多少的血汗,难道到如今我还要双手奉上我的妻儿?”
“可他是皇上啊……”回望着他,她的声音渐悄,无法再说下去。是啊,就算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也不能这样对待一个忠臣。
司徒拓淡淡一笑,无意多说。是皇上又如何,他若要起兵造反,只怕皇上也要忌惮三分。
“拓,你手上的兵权……有多大?”程玄璇有点好奇亦有些惶恐地问。
“十二万兵马的虎符,在我手上。”司徒拓微皱浓眉,又道,“边防的七万兵马一时不可能调得过来,不过其他的五万兵马也足够包围整个京城了。”但他并非要真这么做,只是想以此为筹码和皇上谈判。
“我想,皇上一定很信任你,才会让你手握重兵。”程玄璇业皱着秀眉,想不明白皇上此次的做法。
“是,这一点我无法否认。上次通敌罪的事情之后,皇上也没有削我的兵权。”正因如此,他才认为有一线希望。
“那你赶紧再进宫一趟吧,但是千万不要和皇上硬碰硬,好好谈,求皇上收回成命。”程玄璇握住他的手,恳切叮咛,“不管怎么样,你首先要保住自己的命,不然你又如何救我。”
“夜深了,等明早吧。”司徒拓反手包裹着她的小手,望着她真切关怀的水眸,心底淌过一丝暖流。这个女子,是他今生认定了的妻,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再把她让出去。他已经给过她选择的机会,从今往后,她就再也没有反悔的权利了。
“明早?还是现在就去吧。”程玄璇心急地催道。
“你觉得这个时间皇上会见我吗?”
“那就在宫门前等到天亮。这样比较有诚意,也许能感动皇上。”
“你很天真。”司徒拓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他为什么会爱上她呢?唉她哪一点?他竟想不出来,只知她已占据了他的心,来不及抗拒了。
“你能不能严肃一点?我不是在开玩笑!”他那是什么眼神?居然在这种时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哪里不严肃了?”
“事关我们的生死,让你去宫门外等一等,又不过分。”她不只是关心自己和孩子,更在乎他的性命,他不会不知吧?
“徒劳无功的事,又何必做。”过了子夜,他若没有传出制止的口讯,那么他的亲信副将就会去办事,暗中调配邻城的兵马。
“什么叫徒劳无功?坐着空等,这就有意义了?”程玄璇心中焦急,见他悠哉自若的模样,不禁更急。
“你别急,当心动了胎气。”司徒拓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腹部,暗念一句:孩子,爹和娘都会和你生死与共。
“我怎能不急?我没有你这么好的定力!”
“嗯,你确实沉不住气。”司徒拓看她心神难安,故意激火她,再添一句,“你应该学习何谓泰然处之。”
“泰然处之?司徒拓!你的脑子没坏吧?事情已经到了这么危急的地步,你要我泰然处之?”
“你冷静一点。急得直跳脚有什么用?”他一定会尽全力保护她。
“你还有心情教训我?”程玄璇不由地心生恼怒,“要是你和皇上谈不拢怎么办?我如何能冷静?”万一最后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起兵犯上……天,她不敢想象!
“一切等明天我进宫之后再说。现在多想无用。”
见他非常的镇定平静,不知为何,程玄璇心中憋屈得紧。为什么就她一个人在这心急如焚?她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但他的性命,她看得比自己的更重!难道他不懂吗?
一时间心里各种情绪上来,难过、焦急、委屈、煎熬,交杂在一起爆发,程玄璇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怎么就这么命苦?想过一天安生的日子就这么难吗?想好好爱一个人,偏却有另个女人隔阂在中间!想好好生下孩子,偏却有人强取豪夺!想要好好与自己所爱之人相守,偏却不被成全!
看着她大声痛哭,司徒拓不禁愣了愣。她怎么突然哭了?而且哭得像个孩子。
“璇,别哭了。”小心翼翼地轻拍着她的背,司徒拓放柔了嗓音,哄道,“我不再说让你生气的话了。”他本只是不想她忧愁心焦,转移她的注意力,反却惹哭了她?
程玄璇根本不管他说什么,顾自哭得撕声裂肺,恨不得把这段日子以来受的委屈一口气哭出来。
“乖,别哭了,很快就会没事的,我会保护你,不惜一切代价。”司徒拓低声劝慰。
程玄璇趴到他的肩膀上,依旧大哭,眼泪扑簌簌地滚落,濡湿他的衣衫。
“没事了,没事了,乖。”司徒拓持续地拍她的背,轻声哄着。
程玄璇完全不睬他,置若罔闻,哭声不断。
司徒拓皱眉,不再开口,抱着她娇弱的身子,任她哭个痛快。
莫约过了一刻钟,程玄璇的大哭声慢慢变成了啜泣,可却还是没有停止的迹象。
司徒拓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整个肩膀都被她哭湿了,湿漉漉的衣衫贴着肌肤,感觉凉飕飕粘腻腻的。她到底还要哭多久?哭得嗓子都快哑了,她还没哭痛快?
“璇?”他低唤一声,她没有回应,仍抽抽搭搭地啜泣着。
“程玄璇?”他再叫道。
她的耳朵似被棉花堵住一般,听不见他的声音。
司徒拓忍无可忍,大吼一声:“程玄璇!你给我闭嘴!”
程玄璇一愣,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见她楚楚可怜的神色,司徒拓刚升起的火气瞬间又熄灭了,好言温声道:“好了,别哭了,歇息会儿吧。”
“你有凶我……”程玄璇哽咽着抱怨道。
“我是怕你哭坏了身子。”司徒拓无奈地解释道。
“你只关心宝宝,不关心我。”程玄璇无理取闹地道。
“我不关心你?”司徒拓瞠目瞪她,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要不是为了你,我会想要起兵造反?”
“谁要你起兵造反了?”程玄璇回瞪着他,“你若是真那么做了,我绝对不会感激你的!”
“不需要你感激!”
“总之,你要理智一点!”
“不理智的认识你!刚刚是谁哭了大半天?”
“哭不代表不理智!你强词夺理!”
“你简直不可理喻!”
两人皆都睁大眼睛瞪着对方,视线碰撞,火花四射。
互瞪半晌,眼睛撑得酸,两人不约而同眨了眨眼,继而忽地一起笑了起来。原来,吵架也是一种舒缓内心紧绷情绪的方法。
程玄璇揉了揉眼睛,开口道:“眼睛痛,睡觉吧。”大哭过一场,也许今夜能够睡得着了。
“好。”司徒拓颔首,唇角带着浅淡笑意。无论明日会发生什么,至少今晚他还能抱着她睡。
幸福是那么难以获得的东西,能够拥有一刻是一刻。
因为得来不易,才会愈加懂得珍惜,才会想要握紧了永不放手。他想通了,也终于无比坚定地认定了自己的心。
第四卷 第十三章 弱水三千
柔软的床铺上,两人相拥而卧,却都毫无睡意。
黑暗中,响起司徒拓低沉的嗓音:“璇,会怕吗?”
“不。”程玄璇轻轻地应道,把脸挨近他的肩窝,贴着那片温热的肌肤。
“为什么?”司徒拓的语气轻缓,低低的声线却很厚实,手心顺着她的背脊抚摸,似在感受她的体温,又似带着几许无言的抚慰。
“如果你不怕,我又为什么要怕?”一起经历过这么多磨难,她和他的心已经深切地连结在一起,那她还有什么好怕呢?
“其实我很意外。”司徒拓低声自语,微凉的唇印在她的秀发上,“意外我会甘愿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你。”并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因为感恩,仅仅是纯粹的甘愿。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他会这样刻骨铭心地爱上一个女子,爱得无法恨也无法怨,只余无悔。
“我也意外。”程玄璇轻声接言,“意外会被一个曾经凌虐过我的男子占据我的心。”想起当初恨不得一刀捅死他,想起当初强烈希望离开他,如今心里却只剩一点唏嘘感叹。他的坏,他的好,她都见识过了,而现在她只愿意记得他的爱。细细去感受,用心去珍藏。
“白黎比我好上千百倍。”司徒拓说了半句话,没有再说下去。从一开始白黎就对她好,而他却对她级差,她若爱上了白黎,或许此刻就不必担惊受怕。
“柔儿也比我好上千百倍。”那么聪慧温柔的女子,为何司徒拓没有爱上她?如果他爱上的是柔儿,或许此时已是幸福无忧,无风无浪。
“天底下,比你好的姑娘,多得很。”司徒拓的话锋一转,隐约带着一点戏谑,“像你这样的女子,又蠢又钝,不解温柔而且蛮不讲理,脾气硬还不肯承认,真是全身上下难以找到一个优点。”
“你还好意思说我?”程玄璇轻哼一声,争锋相对道,“像你这样的男人,暴躁粗鲁,不细心,不体贴,动不动就对人咆哮怒吼,犯了错也不肯道歉,真是浑身上下全部都是缺点。”
“我说漏了一点,你还牙尖嘴利,不知妇德为何物。”司徒拓补上一句,大手蜿蜒摸上她纤细的颈项。
“我也忘了说一点,你蛮横暴力,就知道威胁恐吓人。”程玄璇不甘示弱,小手放在他的腰间,掐着他的肌肉。
“放手!”司徒拓吃痛,恼火低喝。他可没有真动手,她却半点也没有留情!果真是最毒妇人心!
“不放,你反击好了,有种你勒我。”程玄璇略带得意地道。也该轮到她欺负他了,谁让他以前肆意欺凌她!
“你可真够粗鲁的。我若没种,你肚子里的是谁的种?”
“你——”程玄璇气结语塞,掐着他的手再一用力,狠狠一拧。
“程玄璇!你再不放手,别怪我让你好看!”司徒拓痛得倒抽一口气,她的手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
“不放!这辈子你都休想我放手!”程玄璇故意学着他以前说话的口吻。
“程玄璇——”司徒拓阴恻恻地磨牙,手掌摩挲着她的颈脖,作势要掐她。
“司徒拓——”程玄璇唤得却是开心,现在她怀着身孕,看他敢不敢掐她!
“虎落平阳被犬欺!”司徒拓低咒一声,收回手,悻悻然道,“程玄璇,你只管爬在我头上,等孩子出生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程玄璇满意地松了手,口中却仍不饶人:“你说谁是犬?”
“说的就是你!”司徒拓没好气地道。
“司徒拓!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
“我说错了,你不是犬,你是虎。”
“你是什么意思?”
“母老虎的意思。”
程玄璇岔岔地支起身子,俯视着他,怒道:“大半夜的,你就非要和我吵架?”
“显然是你有吵架的兴致。”司徒拓懒懒地回道。她是看他揣着心事睡不着,才好意让她发泄一些多余的精力,她倒一点也不领情了。
“胡说!明明是你先挑起的茬!”要不是他先数落她一通,她会反唇相讥吗?他该蹲角落反省!
“但我可没有叫你接这个茬。”
“你这是狡辩!司徒拓,你快认错,不然我不让你睡觉!”
“认错?我不认识这两个字。不如你解释一下?”
“你简直是无赖!”
程玄璇火大地瞪着他,漆黑的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却看得到他灼亮的眸子闪着蕴含淡淡笑意的微光,不由地愣了愣,一时间忘记了刚刚在争执什么。
司徒拓望着她生气盎然的明亮水眸,慢慢扬起薄唇,蓦地抬头,迅速在她唇上一啄。
程玄璇怔仲地捂唇,半晌缓过神,讪讪唾道:“你趁人之危。”
“我亲你还需要趁你之危?”司徒拓不以为意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喂!转过来!”程玄璇伸手推他,“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不许睡!”
司徒拓不理睬她,任她怎么推搡都不动如山。
“喂!你别装睡!”程玄璇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道,“刚才算你吵赢了,我们在重来一次。”
司徒拓忍俊不禁,失笑,干脆坐起身,道:“你以为是打马吊?输了一盘还可以再翻本?”她天真的时候,着实可爱。
“打马吊?”程玄璇想了会儿,好奇问道,“你会玩吗?什么时候教我吧?”
“学这个做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就好好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别给我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司徒拓睨了她一眼,语带警告地道。
“怎么就不三不四了?这只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学学有什么关系?”程玄璇存心和他唱反调。
“赌博还叫做消遣?”
“那不赌钱就是了,只打着玩儿。”
“你和谁打?”
“和你啊。”
“两个人打马吊?真是闻所未闻。”
“你就偏要和我对着干是不是?”程玄璇气瞪着他,奈何光线太暗,瞪得一点也不过瘾。
“这是你说的,我没有这个意思。”司徒拓不痛不痒地回望她。他的眼力极好,能看到她气得鼓鼓的腮帮子。
“你根本就是这个意思!”程玄璇心中极为不爽,以前都是她激得他暴跳如雷,怎么今天他就这般气定神闲呢?
“真不知道是谁无赖。”
“是你!”
“好好,是我。改天我教你打马吊就是,这样总行了吧?”司徒拓妥协地道。他还是让着她一点为好,以免她气坏了身子。
“不用你施舍!”程玄璇扭过头去,想了想,忽地又转回头来,以质疑地口气问道,“你会打马吊吗?”他何时学的?军营里的士兵们不可以玩这个的吧?
“不会。”司徒拓耸肩,诚实地答道,“我只是听说过而已。”
“那你还废话半天?”程玄璇眯了眯眼,凑近他,双手捧住他的脸,恶狠狠地逼问,“你是耍着我玩儿?很好玩吗?”
“挺好玩。”司徒拓眨了眨眼,不怕死地承认,唇角还扬起大大的弧度,笑得一分恶劣。她发火的语气和样子,与他越来越像了,这莫非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很好!很好!”程玄璇连声赞道,眼神愈发地危险,倏地倾身,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唇上用力一亲!
司徒拓顿时呆愣住。她连这招也学去了?
“让你嚣张跋扈!”程玄璇得意洋洋地仰起小巧的下巴。她总算扳回一城了!
“是你嚣张,你跋扈吧?”司徒拓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她倒是把他的坏习性给学全了!
程玄璇不回话,笑得开怀惬意,躺下缩回被子里,准备睡觉。
司徒拓也躺下,掖好被角,从背后环着她纤弱的身子,鼻尖嗅着她清淡的发香,低声道:“现在能睡个好觉了吗?”
安静片刻,程玄璇轻轻地应声:“嗯。”这样的日子真好,即便是斗嘴斗气,都显得那般温馨,温馨得甚至让人想哭。如此相拥而对的时刻,还剩有多少?上天还会给她和他多少时间?
“不许再胡思乱想,马上给我闭上眼睛,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司徒拓在她耳畔霸道地命令道。
“好。你也是。”程玄璇微微点头,唇边漾起浅淡的笑容。这一刻依偎在他温暖宽厚的怀抱里,就什么都不要想了吧。明日的烦恼,留待明日再想。
司徒拓的手掌轻放在她的腹部上,而后在她的发端印下一个亲吻。人生若能长久若此,夫复何求。
“璇,今生今世,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寂静的深夜,隐约似喁的低语声飘散在宁谧的房间里。
“亦然。”简单的二个字,回应他,也回应自己的心。
房间逐渐静谧无声,两人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缓,空气似显得暖心而湿馨。
唇畔噙着一抹微笑,程玄璇渐渐进入梦乡。
司徒拓却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他的气定神闲,只是为了安她的心罢了。等到天一亮,他进了宫,到时是生是死,是分离还是厮守,将会有一个明确的答案。而黎明的曙光,会带来希望,或是绝望,他并不知道。
第四卷 第十四章 皇命难违
清早,程玄璇醒来时,司徒拓已不在房中,大抵天蒙亮便就入了宫。
不知何故,这一上午,程玄璇呕吐得特别厉害,心里也愈加慌乱难安。是不是连腹中宝宝都察觉到这危急的气息了?如果皇上一意孤行,该如何是好?倘若司徒拓真的决心起兵造反,一旦踏出这一步,那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到那时,司徒氏的人,永生都是大逆不道的叛贼,纵使天大地大,也无安身之处了。
忧心忡忡地望着房外,见东方柔跨入房门,疾步走来。
“柔儿,有事吗?”程玄璇忙站起,迎上前去。
“玄璇,这个你拿着。”东方柔手中拎着一个包袱,递给她,郑重肃穆地道,“里面有一些换洗的衣裳,你快和王爷走吧,再迟恐怕就连北城门都出不去了。”
“柔儿,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程玄璇的心跳突地快速起来,难道宫里传来坏消息了?
“王爷派人捎口信来,说南城门已经加严了守卫,任何人出入都要详加盘查。”东方柔蹙着柳眉,担忧道,“你再不走,可能就真要嫁入皇宫了。与其如此,不如你和王爷远走天涯吧,王爷一定会保护你的。”
“柔儿,为什么你认为只有白黎能够保护我?”程玄璇定了定心神,轻声道,“我怀着司徒拓的孩子,然后和白黎私奔,情何以堪?”何况,她相信司徒拓会尽力保护她和孩子的。
东方柔一怔,望着她,迟疑地问:“玄璇,你和将军是否已经想出办法了?”
“不管有没有解决的办法,我都不会和白黎走。”程玄璇淡淡地笑了笑,坐回椅中,“我曾经选择用背叛的方式离开司徒拓,但今后我再也不会做这样的傻事。生不能同衾,那就死同穴吧。”
“可是,王爷他……”
东方柔想要再劝,却被程玄璇打断:“就算我愿意和白黎走,对白黎来说也不是好事。他放弃了尊贵身份和荣华享受,可却得到一个不爱他的女子,又何必呢?总有一天,他会后悔的。”
东方柔张了张口,终是闭上了,只剩一声低低的叹息。玄璇说得没错,王爷以后会后悔的,感情不能靠手段计谋来威逼利诱,即使让他得到了人,可他失去的东西却必然更多。
良久,东方柔才又开口道:“那么,你和将军打算怎么做?”
程玄璇不语地摇头。一切只能等司徒拓返来再说,现在还不知情况到底有否转机。
“柔儿,你先回宛去。”司徒拓不知何时已站在房门口,脸色深沉,薄唇抿起。
“是,将军。”东方柔点了点头,安静地离去,轻柔的眉眼间却带着抹不去的忧色。看将军凝重的神情,只怕情形并不乐观吧?
看着东方柔离去,司徒拓才步入房间,慎重地关上了房门,与程玄璇相对而视。
“拓,你和皇上谈得如何?”程玄璇微皱眉头,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感到他的手温冰冷,心里不由也跟着发凉起来。
司徒拓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半晌都没有出声,黑眸忽明忽暗,复杂难辨。
“拓,到底怎么样了?”见他一味沉默,程玄璇不禁更加心急。
司徒拓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突然抽回被她紧握着的手,硬着声道:“圣旨难违,你嫁给皇上吧。”
程玄璇刹时愣住,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为了将军府的几十条人命,还有各军营的兄弟,我不能自私地莽撞行事。”司徒拓撇开视线,不再看她。
“昨夜你是怎么说的?”程玄璇震惊地望着他线条紧绷的侧脸,不能理解一夕之间他就态度突变。
“昨天是我一时冲动,说了糊涂话。”司徒拓定定地盯着墙壁,一字一句地清晰道,“今日和皇上谈过之后,我已经明白了,做人不能只顾男女私情,国之大义比情情爱爱更重要。”
“你……”程玄璇一口气窒在胸口,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并非真要他为她叛国犯上,她只是感动着他那份甘愿与她同生死的心意,可是才堪堪过了几个时辰,他就如同变了个人般,推翻了原先的一切!
“我已向皇上求过情,皇上答应暂时只当你没有怀孕,等你嫁入了皇宫再行决定。”司徒拓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墙角,好似那里有什么吸引人的景致。
“司徒拓,你——”程玄璇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心中惊乱愤怒交集,身子不受控制地轻颤着。他竟能用这样冷酷的口吻说着这样残忍的事!
“明日皇上会派人来护送你去邬国。”司徒拓冷声说着,垂着的双手却暗暗握成拳头。
“司徒拓!”程玄璇冷不防怒喝一声,用力地扳过他的脸,对上他阴沉的黑眸,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昨天你还不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一下子就变了?是不是皇上对你说了什么?”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皇命不可违,为了大家所有人好,只能牺牲你。”司徒拓没有挣开她的手,眼神却是闪烁不定,不肯与她对望。
“我不信!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程玄璇执拗地望入他的眸底,不容他躲避,“国之大义,与我有何关系?凭什么要牺牲我?你可以不顾我的死活,但是难道你连你自己孩子的安危也不管了?”
“只要顺着皇上的意,你不会死,孩子也能好好生下来。”司徒拓的语气十分轻淡,淡得仿若他只是一个局外人。
“折算什么?委屈求全?为大局着想?司徒拓,去你的国之大义!”程玄璇怒极,大声喊道,“你最好把话解释清楚,否则我很你一辈子!”
“你要我解释什么?圣旨已下,你以为是儿戏?”司徒拓掰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冷淡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告诉我!”看着他漠然无情的样子,程玄璇心中已慌乱,靠近一步,揪着他的衣襟,急切道,“拓,是否有什么内情,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不相信你这样狠心,就算要牺牲我,我也相信背后一定有原因,你告诉我!”
“原因我已经说过了。只要听从皇上的旨意,每个人都会平安无恙。”司徒拓任由她扯着他的衣衫,神色寒若冰霜,刀刻般英俊的脸在此时显得分外的冷硬无温。
程玄璇松开手,缓缓深吸口气,略微平复了情绪,沉着声道:“司徒拓,你今日若说不出个让我信服的理由,我绝对不会同意去邬国的。”
“这事由不得你。”司徒拓淡淡地回应道。
“是吗?”程玄璇扬唇冷笑,黑白分明的眸中泛着决然的光芒,“我就是不去邬国,有本事你绑着我去,我就不信去往邬国的漫漫长路上我找不到机会自尽!”
司徒拓的脸色一僵,口气微愠:“你用死来威胁我?”
“是又如何?”程玄璇倔气地扬起小脸,毅然道,“既然你不要我,也不要这个孩子,那你就准备办我们的身后事吧!”
“程玄璇!”司徒拓压着嗓音低喝,“我这是为了你好!”
“怎样的好法?你倒是说来听听!”程玄璇不屑地嗤道,“把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送给皇帝,以此换取荣华富贵?这是哪门子的好法?”
司徒拓暗暗咬牙,忍耐着没有反驳。
“你要是不说明白,不用等到明天,今天我就让你看到何谓一尸两命!”程玄璇气愤地瞪着他,撂下了狠话。
“程玄璇!我不许你拿孩子的性命来开玩笑!”司徒拓实在忍不住,提高音量吼道。
“谁开玩笑了?我无比的认真。倘若要我带着孩子嫁入皇宫,我宁可陪着孩子下黄泉,重新投胎,再世为人!下辈子我再也不要认识你!”程玄璇睁大眼睛狠狠瞪着他。
“够了!别再拿孩子威胁我!”司徒拓半眯黑眸回瞪她。
“不够!你无情无义,卑鄙无耻,冷酷残忍!亲手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没有人比你更混帐!”程玄璇大声怒骂。
“你继续骂,只要你听我的安排,随你怎么骂。”司徒拓的眸子越眯越细,但渐渐沉住了气。
“你没心没肺!你没有人性!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等你骂完,就乖乖给我收拾行装,准备明日去邬国。”
“司徒拓!我恨你!恨你一生一世!现在我就带着孩子去投井!”
“若死了,何来的一生一世?”
“那就下辈子继续恨!”
“你不是说下辈子不要认识我吗?”
“司徒拓!到这时候你还和我咬文嚼字?你冷血!你简直不是人!”
“够了!程玄璇,你给我闭嘴!”司徒拓终于忍无可忍,发狠地一拳捶在墙上,咬牙切齿道,“我要是能说,我早就说了!你非要逼得我抗旨被砍头是不是?”
程玄璇蓦地安静下来,凝望着他,轻了声,道:“我质问你一句,事至最后,你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嫁给皇上?”不管过程如何,不管皇上又什么计划,只要最后她和孩子能够毫发无损地回到他身边,那么她就不会再多问半句。
但是司徒拓却沉默,没有回答。
静静地望着他,程玄璇的心一点一点寒了。他紧皱的浓眉,他为难的表情,无一不是在告诉她,她的希望破灭了。他真的会让她嫁给皇上。
“那么,我嫁给皇上之后呢?”她抱着仅剩的一点奢望,期盼他会说,这事不会发生,不会到那样的地步。
“相信我,以后你会一生幸福。”司徒拓低了嗓音,“我不会对你的事坐视不理。相信我。”
“好,我相信你。”程玄璇倏然笑了,笑得怪异而酸涩。她不知道皇上到底想利用她做什么,但她知道事已至此单凭她一人之力,已回天乏术。或许期待到皇上达到目的,会放她自幼,让他重回司徒拓身边。可是,到那时,即便司徒拓不介怀她已不贞洁的身子,能够包容曾经的前尘往事,但是她自己无法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到时她要如何自处?
“璇,忍耐一段时间,只要一小段时间便会雨过天晴。”司徒拓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搂在胸前,温声道,“我保证,你和孩子都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
“嗯,我相信你。”程玄璇仍然是这句话,唇边漾着的笑容却越发的飘忽。他能保证她和孩子不受伤害,但他能保证皇上不会碰她吗?一入宫门深似海,到时会发生什么事,谁又能说得准?
司徒拓见她神情异常,心中十分焦急,但碍于皇上的旨意,许多话都不能明说,只能在心底暗咒一句“天杀的方儒寒!”
忽地,程玄璇抬眸看着他,轻声问:“拓,你心里难受吗?”
司徒拓僵硬地点头。他心里确实憋屈,但一定不及她难过。他知道事情只是一出戏,但她不知道,她会胡思乱想。只恨皇上给他下了口谕,不准他泄露口风,连玄璇都不许告知。
“若我嫁给了皇上,有了夫妻之实,你也能接受?”程玄璇笑睇着他,那笑容却是凉薄而悲哀。
闻言,司徒拓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语气冷厉:“他敢!”
“他是皇上,又有何事不敢?”
“若他敢碰你一根手指头,我灭了他的皇朝!”
程玄璇冷冷一笑,道:“好大的口气,既然你有能力灭了皇朝,怎么就没有能力带我走?”
“不是我不愿带你走。”司徒拓缓了气,无奈道,“事情并没有这样严重,无需兵戎相见。”
“不严重?你的女人和你的孩子都要被人抢走了,你还觉得不严重?司徒拓,我佩服你的肚量!”难道要等她被皇上吃干抹净,才算严重?
“皇上不会碰你的,你放心。”他只能说至此了,但愿她明白其中含义。
“如果碰了呢?”程玄璇固执地追问。她如何能安心?将嫁之人,并非普通人,而是皇帝!拥有后宫三千的皇帝!他岂会在乎多占有一个女人?
“我说不会就不会,你别担心。”司徒拓尽量好言安抚,“皇上答应过我,决不会逾越,只是名义上娶你。”
“就算只是名义上,你可以忍受?以后我成为了什么贵妃娘娘,你看到我要下跪行礼,你做得到?”程玄璇咄咄逼人地再道。
“你不会成为贵妃,你少奢望!”司徒拓拧起浓眉,没好气地道。
“那么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程玄璇把话题拉回原点。她只想知道缘由,不想做一颗懵懵懂懂的棋子。
“你不用知道那么多,你只要知道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便是。”她只需从邬国到皇朝,其他事情他自会处理,她根本不会真的冠上皇妃之名。但可恼这话他不能说。
“但现在我已经受委屈了!”大着肚子嫁给别的男人,她还不够委屈吗?
看她眼中泛着泪光,司徒拓只有好声哄道:“你现在受的委屈,我用我的下半生补偿你。”
“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嫁,你让皇上赐死我好了。”程玄璇垂下眉眼。她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惶惑无助,不知前路有什么在等着她。这种不明不白的恐慌感,让她不知所措。
司徒拓无力地低叹一声,道:“璇,就当是为了我,你委屈这一次,不会太久,只要你从邬国回来,一切就落幕了。”
程玄璇缓慢地举目看着他,眸光暗淡枯涩:“我对你很失望。”一个男人做成他这般,也算是窝囊了吧?这样的重话,她说不出口,可是他的态度远出乎她的意料。她原以为,即使不能和皇上对抗,他至少也会安排她离开,至少会尽了他自己所有的力,而不是这样的退让妥协。
司徒拓的目光定在她的小脸上,心中阵阵抽痛。他让她失望了,啊!她这简单的一句话,比骂他一万句更令他心痛!
该怪他自己,还是怪那心思莫测该死的慕容宸睿?其实还是应该怪他自己吧,他终究是衡量了利弊,没有为她坚持到底,而选择了顾全大局。
“谁是慕容宸睿?”听到他低声的自语,程玄璇皱了皱眉。这名字听来很耳熟,是否和此次的事情有关系?
司徒拓微怔,缓神才回道:“是皇上的名讳。”
“你居然骂皇上?”程玄璇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连皇上都敢骂,连皇朝都敢说要灭,可却为什么不敢和皇上据理力争?
司徒拓不吭声。皇上要他对玄璇保密,就像是存心考验他们之间的信任。
程玄璇也不再说话,心中思绪翻腾,既苦涩又痛楚。她之前的认定,是不是错了?她本以为司徒拓是一个刚毅骄傲的男子,可事实上他却甘愿忍受妻儿赠人的屈辱?
两人无言对望,司徒拓看着她眼中的那一抹失望痛心愈发浓重,心里隐痛更甚,拳头不禁再次攥起,低咒道:“慕容宸睿!都是你整的好事!”
冷不防地,房外突然响起一道冷冷的男子嗓音——
“放肆!司徒拓,你可知直呼朕的名讳是大不敬的死罪?”
第四卷 第十五章 爱的质疑
打开房门,司徒拓和程玄璇同声行礼:“皇上圣安!”
皇帝随意地扬手,步入房间,一双蓝黑色的瞳眸泛着幽光,淡淡扫过程玄璇,而后对上司徒拓,冷声道:“怎么?司徒卿家对朕颇有怨言?”
“臣不敢。”司徒拓恭敬地揖身,语气却是淡然。
“朕倒觉得你敢。连朕的皇朝你都敢妄言颠覆,还有什么事是你所不敢的?”皇帝的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眸底却是清冷幽深,“这个大不敬的罪,你说朕该如何惩戒你?”
司徒拓紧抿薄唇,并不吭声。
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冷凝,程玄璇忐忑不安地看了看司徒拓,再看向皇帝,呐呐开口道:“请皇上恕罪,司徒将军虽失言,但他只是有口无心,还请皇上网开一面。”
皇帝眯了眯眸子,睇望着她,似漫不经心地道:“朕就暂且不追究他的罪。朕今日微服前来,是来见一见朕未来的爱妃。”
迎上皇帝幽暗得深不可测的目光,程玄璇心中不由地发毛,她这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喜怒难辨,让人捉摸不透,像她这般资质驽钝的女子,怕是永远都无法知道他心里到底想着些什么。若真要与这种男子相处一生,后半辈子都会活在忐忑惶恐之中吧?
“程玄璇,朕在与你说话,你却在神游太虚?”皇帝似觉好笑地勾起嘴角,眼中闪着兴味的微光,“这是你引朕注意的招数?欲擒故纵?”
程玄璇惊怔地看着他,觉得不可思议。皇帝的思想怎么如此奇怪?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对于她讶异的表现视若无睹,皇帝优雅地撩起袍摆,倚桌而坐,再道:“你们商议得如何了?话别的时候可足够?”
司徒拓瞥了程玄璇一眼,出声道:“明日之期尚未到。”
“这么说来,你们还未达成共识?”皇帝并不看司徒拓,笑望着程玄璇,神色散漫,道:“那就由朕来做这个拆散鸳鸯的坏人吧。程玄璇,朕问你,明日一早朕会派人护送你去邬国,你可有异议?”
“回皇上,民妇不明白,为何要民妇去往邬国,民妇已非待字闺中的姑娘,没有资格成为皇子的妃子。”程玄璇定了定神,肃然回道。
“真现在就特准你用名字自称,而你也不是什么民妇,你将是邬国的郡主,也将是朕的皇妃,关于这一点,难道司徒卿家没有和你说清楚?”皇帝的眼神一沉,刹时寒意横生。
程玄璇抿唇,不再怯弱,微抬下巴,应声道:“多谢皇上恩准玄璇以名字自称,但玄璇如今身怀六甲是事实,皇上这么做与强轻民女又有何差别?”
“好一个骨气的程玄璇。”皇帝抚掌拍了两声,似褒又似贬,“真欣赏你的勇气可嘉。”
程玄璇不语。她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除非有一个能够说服她的理由,否则她不会盲目让人安排自己的人生。
“不服气?觉得朕仗势凌人?”皇帝淡淡勾唇一笑,“朕可以把事情背后的个中缘由全部都告诉你,只要你承受得起。”
程玄璇还是不说话,只是坚持地与皇帝对视,不卑不亢。
“很好,那么朕就说了。”皇帝笑得闲适,蓝黑色的眸中却掠过一道暗芒,“事实上,朕也不想娶你。但是为了江山社稷,娶你是势在必行。只要娶了你,就可以得到五座城池。如此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朕又怎会不做?”
“请恕玄璇愚钝,城池与玄璇有何关系?”程玄璇微微蹙眉,响起之前白黎和她说的话,皇朝要和邬国结盟,但此事与她何干?
“朕只要愿意娶邬国的皇族女子,邬国自会送上城池五座以作嫁妆。”皇帝慢条斯理地道,“但朕若娶一个真正的邬国皇族女子,那岂不是等于自己找了一个他国探子放在身边?”
“但为什么是我?”程玄璇的眉头蹙紧,这一点才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皇帝淡淡看了她一眼,也不怪罪她一时疏忽以我自称,答道:“既然邬国不介意朕送个人过去当郡主,那么朕自然会好好选一个合适人选,本来怎么也不应该选你,奈何有人指名要你去邬国。”
“有人指名?是谁?”谁有如此大的能耐,能够左右皇帝的决定?
“方儒寒。”皇帝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啊?”程玄璇诧异。
“方儒寒与朕做了一个交易。”皇帝看向一旁沉默的司徒拓,淡笑道:“这个交易,与司徒卿家有着切身的关系。”
司徒拓的脸色深沉,黑眸显得有些阴鸷,不得不接言道:“方儒寒懂得配制良药,能够使我恢复武功。”
“朕一向惜才,尤其像司徒卿家这样骁勇善战的将才,那更是不可多得。方儒寒向朕提出要求,让你以邬国郡主之名嫁给朕,他便会交出药方。”皇帝蓝黑色的眸中浮起一丝邪魅狡黠的光芒,又道:“不过,若司徒卿家愿意放弃这良药,甘愿终生做一个武功尽失的废人,那么朕也可以考虑换一个人来当邬国郡主。”
“方儒寒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要求?”程玄璇极为震惊。这一切都源自于方儒寒?
皇帝慵懒一笑,道:“他痛恨司徒卿家,想要司徒卿家尝一尝失去挚爱的痛苦,这倒也不是最毒的,他要司徒卿家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另嫁他人,而却无能为力,即便能够再相见,也只能恭敬唤一声‘娘娘’。此招之厉害,比受人仇人更毒辣。”
程玄璇惊愣无语,怔怔地看向司徒拓。
司徒拓点了点头,神色僵硬,拳头暗握。
皇帝把他们两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缓缓站起身,走到程玄璇面前,压低身子,挟着一股无形的气势,问道:“程玄璇,朕只问你一个问题。倘若你真心爱一个人,是否会希望他好,希望他幸福?”
程玄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笑声回道:“是。”
皇帝挺直背脊,扬声笑道:“那么好,想来你也会愿意为司徒卿家做一点小小的牺牲了。”
“小小的牺牲?”程玄璇低声念着。这算是小小的牺牲吗?为了让司徒拓恢复武功,她和孩子要离他而去,他会觉得幸福吗?
皇帝眯眼看了她一眼,转而向司徒拓问道:“司徒卿家,朕也问你一个问题。为了恢复武功,你是否同意朕的决定?”
此话一出,程玄璇忙抬起头来,殷切地望着司徒拓。他不会的吧?不会只为了武功,就把她和孩子让出去吧?
司徒拓的双手越攥越紧,过于使力而发出咔咔的手指关节碰撞声,眸光阴沉得骇人,直盯着皇帝。
“回答朕,你同意或者不同意。”皇帝却怡然自得,浅浅笑着。
司徒拓的脖子梗起,爆出压抑的青筋。该死的慕容宸睿!捏着他的把柄,就为所欲为了!
“你若不同意,朕绝不会勉强。”皇帝唇边的笑意加深,笑得俊逸无尘,只有那双墨蓝色的瞳眸中暗藏一抹危险的火光。
司徒拓紧紧咬牙,从牙关里勉强地挤出两字:“同意!”
“如此甚好。”皇帝满意地颔首,对程玄璇道:“程玄璇,如果你深爱着一个人,朕相信,你会愿意为他做出任何的牺牲。”
离开前,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司徒拓一眼,似在说,朕这是在帮你。
司徒拓狠狠地瞪着皇帝潇洒远去的背影,在心底把他骂了一万遍。吃饱了撑着的慕容宸睿!我的感情事,需要你多事来考验?天杀的!
在司徒拓怒气暗涌的时候,程玄璇幽幽地敛眸低眉,心中难言惆怅。
“拓,这就是你说的权宜之计?”低低地问,她没有抬眼看他。
司徒拓转过身,缓了神色,轻搂住她的肩膀,温声道:“璇,你放心,等你返回皇朝,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处理好,不会让你真的成为皇妃。”
程玄璇苦涩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也许是她太较真,太死心眼。就算最后她并不会成为皇帝的人,但司徒拓为了他自己,而选择要她做这出戏,已经足够令她失望。
见她面露忧伤,司徒拓把她揽进怀中,轻柔地拍着她的背,虽是无言但手势温柔。现在他不能为自己解释,只希望她对他能有多一些的信任,相信他的为人,还有相信他对她的感情。
程玄璇依偎在他温暖的胸膛,心里却有阵阵冷风刮过。她不想怪他的,真的不想,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她感觉到痛心了,灰心了。是不是她把爱情看得太过美好?其实爱情也是有缺陷的吧?这世上并没有完美无瑕的爱情,什么情深意重,什么天长地久,都只是骗人的传说?
良久,她轻轻地开口:“拓,武功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司徒拓沉默不出声。这个时候他怎么回答都不会妥当,不如缄默。
“我想听你的真心话。”程玄璇慢慢抬起头来,凝视着他英气的眉眼,纤指温柔地抚过他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清幽地道:“告诉我。如果真的很重要,那么我会无邬国。不再和你争执吵闹,乖乖地去。”
“重要。”司徒拓的黑眸陈宁,低沉地再道:“但是,我把你看得更重要,所以,你要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丝毫的损伤。你只当去邬国游玩,不出一个月,你就会回来。而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
“好。”程玄璇牵动唇角,漾起一个笑容,隐藏心底的凄楚感受。分开一段时间也好,她也该冷静想想,到底什么是爱情,到底是否她自己苛求了?纯粹真挚的深爱,不惨杂质,不存算计,是她的奢望吧?是她太天真了?
司徒拓无声地在心中叹息。或许,他们之间,还欠缺着一些什么吧?
第四卷 第十六章 新欢旧爱
空气中似弥漫着郁悒低迷的气息,程玄璇的唇边挂着一抹酸涩的笑容,微不可闻地喃喃自语:“这一路,走得太辛苦了。”从恨他,到爱他,她的内心几番挣扎,曾经犹豫矛盾过,也曾痛苦伤悲过。然而到了今日,他们之间还是存在着这样多的问题。他要她嫁给皇帝,而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宓儿,即使她故意忽略不去想,但心底却是十分清楚,她和他的未来,一片黯淡,看不到希望。
司徒拓退开两步,隔着一些距离凝望着她,他们之间的问题,或许并不是外人造成的,而是维系他们关系的那条线太脆弱,一扯即断。如果不是她怀了孩子,如果不是之前他重伤难治,她不会下定决心回来的吧?她对他的信任,很单薄,经不起一点考验。她没有想过,他愿意为她起兵造反是出于多么深重的情意。她不会知道,他对皇上的拖鞋,是为了他们的将来。她也不知晓,自从她回到他怀抱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了即便辜负了所有人,他也不会选择辜负她。但现在,一切好似轻易就可被推翻。她口中说着相信,可其实她并不信任他。
程玄璇举眸回望他,硬生生忍下欲哭的眼泪,强装笑颜道:“拓,明日我就要启程去邬国了,我们大概会有一段时日无法见面了,你要好好养伤,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还有肚子里的宝宝。”司徒拓的语气很淡,眼神却掩饰不了关切。不管她对他有着怎样的怀疑,他都无法放心她独自上路。
前去邬国的路途遥远,她的身子又一贯孱弱,叫他如何能够安心?
“我会的。”程玄璇淡淡笑着。
司徒拓皱了皱浓眉,她这样的笑容让他看了难受。即将要长途跋涉,颠沛辛苦,她的心情这般差,身子又如何会好?看来他必须暗中跟随才能放心。
程玄璇睇望了他一眼,轻轻地转了身,走向房门:“我去和柔儿告别。”
司徒拓紧抿着薄唇,没有叫住她,只是望着她娇弱的背影。无形中,似乎有一道隔阂滋生,横亘在他和她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让人感觉几欲窒息,喘不过起来。
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于视线中,连裙摆的颜色都看不清楚了,司徒拓才缓缓抽回目光,沉了脸色,举步离开卧房。邬国行之前,他必须去见一次白黎。
出了将军府,策马而行,很快便到了贤亲王府。白黎似早有预料,在书房等着他来。
“司徒,你来了。”从红木桌案后慢步走下,白黎扬起一丝淡笑,狭长黑眸中却不见半点笑意,暗沉得让人戚然。
“白黎,我来拿解药。”司徒拓负手伫立,神色沉稳。
白黎唇角的弧度加大,眸光却愈发阴暗:“这一次,你和皇兄的招数,我甘拜下风。”
“并非针对你。”司徒拓沉声解释,“我本来就没有打算逼你交出解药,但现在情形所迫,希望你见谅。”
“司徒,你太客气了,该是我向你祈求原谅才对。”白黎轻笑,笑声冷淡无温,俊美的脸庞比起从前消瘦憔悴许多,越是显得整个人犹豫陷在阴霾之中。
司徒拓沉默,看着他片刻,低低叹了口气,才道:“白黎,你还没有相通吗?不论如何,我都相信你没有伤害玄璇之心,不然就算皇上如何对你施压,你也不会甘愿给出解药。”
白黎唇边的笑容变得更晦涩,苦笑一声,道:“是,就算是伤害我自己,我也不会伤害玄璇。”所以,当他知道事情已成定局,玄璇明日就要去邬国,他就自愿把解药交出。去往邬国来回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他若还是固执不肯把解药拿出,那么玄璇就会毒发身亡。他怎能狠心至此?他是自私,但他还没有自私到这个地步。他终究做不出,得不到就毁了她,他到底还是做不出这样的事。
“白黎,柔儿不够好吗?为什么你执着于没有可能的感情?”司徒拓直视着他,问。
白黎的眼光一暗,回道:“司徒,在你问我这个问题之前,或许你该易地而处地想一想。东方姑娘很好,是世上难得一遇的聪慧温柔的女子,但是为什么你没有爱上她?感情事,并不是这样来衡量,它是没有理由可寻的一件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司徒拓淡淡颔首:“你说的对。感情没有理由可讲,也没有对错之分。”因此,白黎也无须自责。人总有想偏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心生极端的想法,就像他曾经因为先入为主的偏见苛待了玄璇。玄璇能够不再怨恨他,她自然也不会怪白黎此次的做法。这是玄璇最大的优点,性情宽厚纯良,发自内心地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这是解药。”白黎伸出手,摊开掌心,一直小巧玉瓶立于掌中。
“谢谢。”司徒拓接过,点头致意。白黎能从清舞手里取得这份解药,必定经过一番辛苦恶斗。
“司徒,你这样说,我真觉无地自容了。”白黎的嗓音暗哑,表情漠然。
但司徒拓看得出那是一种勉强维持的漠然,白黎的自尊,此刻需要这佯装的无动于衷来维持。
“那么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司徒拓扬唇笑了笑,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便转身离开。
白黎站在原地,望着敞开的门扉,望着司徒拓远去的背影,心里突然阵阵剧痛。想必司徒拓的磊落,他太卑鄙,太无义。过去,他一直觉得自己比司徒拓优秀,他自觉睿智聪明,自觉身份尊贵,自觉洒脱悠然,但事实上,那些全只是他戴在脸上的面具。他的心底最深处从来都是阴暗凄冷的。外在的华丽皮囊,不过是他借以表现自己的工具,而内在,原来是缺了一个角的残破灵魂。道如今他才认识了自己。
“王爷。”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轻柔的唤声忽然传入耳中,一张清丽的容颜,跃入眼帘。
怔了怔,敛去眼中的悲哀之色,他温声回应:“东方姑娘,你何时来的?”
“我看将军急赶着出府,不放心,就一路跟着了。”东方柔浅浅一笑,并不戳破他故作正常的样子。其实她是在玄璇来找她之后,猜到将军要来王府拿解药,才匆忙赶来。
“司徒已经走了,你刚才没有碰到他吗?”白黎平和地微笑,如若不是他的狭眸中凉寒无光,看起来却是如常无恙。
“我并不是来找将军的。”东方柔盈盈笑道:“而是来找王爷的。不知道王爷有没有时间,今日柔儿突然犯酒瘾,想找人痛饮三百杯,王爷可愿意赏脸奉陪?”
“改日吧,今日我不想喝酒。”白黎淡淡地婉拒。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地舔舐伤口,不想强颜欢笑。
“柔儿斗胆做了一件事,还请王爷不要见怪。”东方柔却只作未闻,顾自道:“柔儿已经劳烦王府管家在和风亭里准备了酒水,只等王爷一同共饮。”说完,她笑着先行举步。
白黎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沉重地扯了扯唇角,举步跟上。他知道她是一番好意,怕他郁结于心,特意要他发泄出来。那么,好吧,就一醉解千愁吧!
今日过后,他那奢望的心,终于不得不死。
……
将军府。
程玄璇一人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有些迷惘怅然。或许是她想得太多了,她和司徒拓本就没有太大的机会可以厮守终生,除非她能够不介意宓儿的存在。即是如此,她又何必在乎这次司徒拓的做法,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她本跟不会知道前方的路上,有什么样的人生在等着她。
“夫人。”管家从小径经过,见到程玄璇,请安了一声,便就急匆匆地前行。
“管家,等等。”程玄璇微皱秀眉,问道,“是不是府中发生了什么事?”这段日子以来,风波不断,她都快要变得草木皆兵了。
“回夫人,没有什么事。”管家摇头,却一脸为难的神色,颇显焦虑。
“是吗?”程玄璇的眉头紧蹙,这分明就是有事,难道司徒拓出事了?
“是、不是……”管家欲言又止,踌躇地看着她。
“到底是何事?”程玄璇边问边走近,“管家,你说吧,如果将军怪罪下来,我会但着。”
“这……”管家迟疑了下,才道,“有人找将军,但将军方才出了,那人现在在正厅里等着。”
“什么人?”程玄璇暗忖,莫不是宫中的人?皇上又有什么旨意传来吗?
也不等管家回答,程玄璇就往正厅走去。
管家跟在她身后苦恼地摇头。今儿这事也未免太凑巧了,两位都是将军的前夫人,这一碰面,不知会是什么场面。但愿将军赶紧回来,万一两个女子争风吃醋吵起来可就糟了。
程玄璇走到厅堂,微微一怔。不是宫中太监?而是个女子?
“请问你是?”走到厅侧的椅旁,程玄璇客气地询问。
那女子闻声立刻紧张地从椅子中站起来,警戒地盯着程玄璇,反问道:“你是谁?”
“我是……”程玄璇话语一窒,她该如何自我介绍?将军夫人?可她已经被休……
“你是谁?司徒呢?为什么他不出来见我?”那女子防卫地退后一步,敌意地看着她。
“司徒拓不在府中,迟会儿应该就会回来。”程玄璇好声道,“你先坐吧。”
“你还没有说你是谁,你是司徒的侍妾?”那女子的眼神依然充满戒备,瞠大眼睛瞪着她。
程玄璇无言,暗自打量着她。这个女子的年纪不大,莫约不到三十,杏眼桃腮,五官精致柔美,但眼角难掩细纹,风韵尚佳,可却有几分沧桑风尘。她是司徒拓的什么人?
“你为什么不回答?”那女子眯了眯杏眼,也在打量她。秀眉水眸,小巧琼鼻,粉嫩樱唇,好一个清秀小佳人,这是司徒的家姬还是小妾?
“我叫程玄璇。”思索了会儿,程玄璇回道,“我只是将军府的客人。”她明日就要离开了,所以说是客人也没错吧。
“你是程玄璇?”那女子一愣,眼中的敌意顿时更浓,“你不是已经被司徒休了吗?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你知道我?你是……”顿了顿,程玄璇的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名字。傅凝霜!
“我是傅凝霜,我想你应该也曾听司徒提过我。”那女子渐渐沉住了气,脸色转为冷然。
程玄璇轻轻点头,温言问:“你是来见卓文的吗?”或是来要回卓文的?
“是,我的儿子难道我不能见?”傅凝霜皱了皱眉,语气不善,“你想阻止我?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司徒的意思?”
程玄璇并不动气,平静地道:“司徒拓出府去了,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商量吧。”虽然卓文不是司徒拓亲生,但他一定舍不得让卓文走吧?毕竟,他养育了卓文近十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又拿这个理由搪塞我?”傅凝霜并不相信,盯着她质问道:“司徒派你出来打发我?这个家交给你做主了?”
“司徒拓确实不在府中。”程玄璇温和地重申,但心中却觉得有些怪异,傅凝霜口中说“这个家”,似乎她仍把她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
“我不信!”傅凝霜的神情冷厉,提高了音量,道:“不管司徒在不在,我都有权利见我的儿子!”说着她便径自往内堂闯去。
程玄璇见状忙上前拦住她,劝道:“还是等司徒拓回来吧,而且你这样突然在卓文面前出现,可能会吓着他的。”司徒拓不在,她不能任由她把卓文带走。
一旁的管家也急忙插话劝着:“一切事情还是等将军返来再说吧。”
“还有什么好说?我要带我的亲生儿子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谁有资格拦我?”傅凝霜气愤道:“即便是司徒,他也没有这个资格!”
看这苗头不对劲,管家赶忙退了下去,准备去找府中护卫过来。玄璇夫人怀着身孕,还是万事小心为妙。
程玄璇一手撑在厅门上,一边温声道:“你先坐下喝杯茶吧,司徒拓很快就回来了,有事等他回来你们再慢慢商量,总会有解决的法子。”
“我不跟你废话!你让开!”傅凝霜已无耐心再多说,认定了是司徒拓故意阻拦她,不让她见儿子。扬手一挥,挥开程玄璇的手,便要跨步前行。
“等一下!”程玄璇忙拉住她的手腕。
傅凝霜恼火,空着的那只手反手扫去,胡乱推向程玄璇。
见她的手朝腹部袭来,程玄璇刹时一惊,本能地一手挡去,抵御她的动作。
只是眨眼间,就见傅凝霜腾空而起,狠狠撞在门板上,“砰”一声巨响,而后重重地跌落地面!一口鲜血噗地从嘴里喷吐而出!
“凝霜?!”
司徒拓才刚一脚踏进厅堂,就见此悚然一幕,不由震慑住。
程玄璇呆愣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她又一次犯了大错?她体内的气劲,一遇到紧急情况,就控制不住,自然而然爆发出来,她不是故意的!
“璇,发生了什么事?”司徒拓一个箭步重来,震惊地问。
“我、我……她……”程玄璇的嘴唇颤动,无法把话说得利索。
“凝霜!你怎么样?”司徒拓顾不得怔忡的程玄璇,弯身一把将傅凝霜抱起。地上一滩猩红血液,触目惊心,那不是傅凝霜吐出的鲜血,而是她后脑勺磕撞流出的血!
程玄璇使劲咬住发抖的唇,略定了神,扯住司徒拓的衣袖,急问:“拓!她没事吧?”目光一瞥,光洁的地砖上血染整片,极是骇人!
“她撞着脑袋,怕有性命之虞!”司徒拓匆匆抛下一句话,抱着傅凝霜大步往内堂飞奔,便扬声大喊:“来人!陆大夫在不在府中?”
程玄璇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血,浑身战栗,脚下似被钉住,竟动弹不了,双手颤抖得厉害。她杀人了?她杀了傅凝霜了?
心底寒气直冒,冷彻全身,闹钟轰地变成空白茫然。她杀了卓文的娘亲?天那!她不是有心的!但不是有心,却也已经铸成事实!
身子没有知觉地瑟瑟发抖良久,她的意识才渐渐回缓,背脊一阵激灵,她立马欲要疾步赶去陆大夫的院落。上天保佑!保佑傅凝霜平安无事!
可是右脚踩刚抬起,就听一道带着颤声的男孩嗓音惊疑不定地响起——
“干娘……你杀了我娘?!”
程玄璇心中骤然一震,向声音的来源看去。厅堂角落的花盆后面缩着一个小男孩,他满眼泪光,那泪水波动不定,夹杂着惊恨和不敢置信的复杂情绪。
对上那不该属于九岁孩童的悲恸惨然的目光,程玄璇凄楚愧疚得抬不起头来,半个字也吐不出。
第四卷 第十七章 种下恨根
“干娘……”司徒卓文很慢很慢地走过来,俊秀的小脸血色尽失,一片煞白,颤着声问:“那个女人是我娘,对吗?”
程玄璇愧疚难当,喉咙里犹如梗着鱼刺,说不出话来。
“干娘,是不是?你告诉我……”司徒卓文揪住她的裙摆,仰脸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眼睫一抖,泪滴簌簌滚落。
“是。”程玄璇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竟被卓文亲眼目睹了这惨事,她对不起傅凝霜,更对不起卓文……
“真的是我娘……”司徒卓文失神地低声念着,“原来我娘真的还在……”
“卓文,对不起,干娘不小心推……”程玄璇还没解释完,司徒卓文突然大喊起来。
“娘!娘!”他猛力推开程玄璇,拔腿就跑,小小身子跌跌撞撞地往内堂奔去。
程玄璇紧咬着下唇,跟了上去。现在她只能希望傅凝霜没有大碍,希望没有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
到了陆大夫的院落,看到司徒拓一手牵着卓文,脸色凝重,视线紧紧锁着关闭的门扉。
“拓。”程玄璇极轻地唤了一声,眸光颤动,难掩惊忧。
闻声,司徒拓转过头,伸出另只手,握牢她冰冷的手,沉声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陆大夫医术高明,定能救凝霜。”
程玄璇不语,心中恐慌发寒。目光对上旁边的卓文,更觉瑟缩。卓文恨她……他的眼睛里充满强烈的怨愤……
司徒拓握着她的手略用力了一分,无言地安慰她。
“拓,我无心的,我没有想要攻击她……”程玄璇哑声说,可却又觉得自己不能推卸责任,不论她有意无意,终究是伤了人。
“我知道。你体内有清舞输给你的真气,遇到危急情况,便会本能地自我防卫。”司徒拓看着她,黑眸中带着一点温暖的微光,却也隐含一丝无奈。上次宓儿的事,他就已经猜到缘由,没料到再次发生了类似的憾事,只怪他没有及早教玄璇一套内功心法,让她能够控制体内真气。
司徒拓没有一句的怪责,但程玄璇并不感到安心。卓文的眼光,如芒刺在背,狠狠刺痛她的心,虽然卓文一身不吭,紧抿着嘴,但他的沉默中饱含愤恨,更叫她羞愧无言。
时隔一刻钟,房门终于打开,陆老走了出来。
“陆大夫,凝霜的情形如何?”司徒拓松开程玄璇和卓文的手,上前一步。
“老夫尽力了。”陆老摇了摇头,叹息道:“命暂时是保住了,但伤及头部,淤血于内,人能不能醒过来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陆大夫,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司徒拓皱起浓眉,再问道,“如果醒不过来,她能支撑多久?”
“用千年人参续命,多则可以撑半个月,少则七天。只能希望这段时间内她能够自己醒过来。”陆大夫遗憾地叹息,若非及时就医,只怕连这点机会都没有了。
“娘——”卓文已按捺不住,扑进房间,带着哭声大声喊,“娘,你醒醒啊!娘,我是卓文,你醒醒啊!”
程玄璇心中剧痛,泪盈满眶。是她害得傅凝霜命悬一线,是她害得卓文受此痛苦!她是个罪人!
“陆大夫,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司徒拓虽感沉重,但仍镇定地问,“有否什么药可以使凝霜醒过来?”
陆老惋惜地摇头:“老夫无能,但就算请皇宫御医前来,恐怕也是束手无策。若是伤了其他部位,尚有法可治,但伤及脑部,并非用药就能奏效。”
司徒拓的黑眸一暗,不再出声,举步走进房内。
程玄璇怔怔地站在原地,愣望着房间。卓文伏在床沿失声痛苦,那撕心裂肺的嚎啕清晰传入她的耳中,阵阵刺痛她的心。
“夫人,你怀着身孕,切莫忧心太重。老夫现在去拿千年人参过来,顺便也未夫人开一剂宁神的药。”陆大夫看程玄璇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心地道,语毕,便先行往右侧的药房走去。
程玄璇充耳不闻,已毫无心思顾及自己。如果股凝霜能够安然醒来,即便要她折寿她也愿意。上天啊,不要这么残忍,一定要让傅凝霜度过此劫!
脚步僵硬地跨入门槛,她慢慢走向房内的床铺,愧疚地望着傅凝霜惨白的脸。
司徒拓低低叹了口气,揽住她的腰,劝慰道:“璇,不要难过,凝霜会醒的。”
“真的吗?”程玄璇迷惘地抬眼望着他。
“嗯。方家祖传良药无数,我会去天牢找方儒寒。”司徒拓点了点头,眼神沉笃。她明天就要去邬国了,就算是骗她,他也必须说这个善意的谎言。
“他会给药吗?可是刚才陆大夫说,用药未必能奏效。”程玄璇惶惑忐忑地问。
“连我武功尽废方儒寒都有把握治,何况凝霜只是磕撞了一下。”司徒拓的语气肯定,不容质疑。但事实上,他心底知道,这是件不可能的事。方儒寒愿意给他恢复武功的奇药,那是因为皇上用极大的好处去和方儒寒交换。而且,陆大夫的医术虽不是天下第一,但也算是顶尖,他说无药可救,那必是实话。
“你现在就去天牢找方儒寒吧!”程玄璇心急地催道,“早一点医治,总比迟了好。”
“好,我马上就去。”司徒拓应声,转而摸了摸卓文的脑袋,温言道,“卓文,你娘不会有事,相信爹。”他本不想让卓文知道太多,以免残酷的真相伤了他幼小的心灵,但如今情景,已不得不让他知道他的娘亲尚在人间。
卓文抬起头来,满脸泪痕斑斑,却不说话,只看了司徒拓一眼,继而恨恨地瞪着程玄璇。
程玄璇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微微撇开脸,不敢看他。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孩子竟也会有这样恨意浓浓的眼神。
“璇,你先回房,这里有下人和陆大夫照看着。”司徒拓握住她的手,往房外走去。
程玄璇任由他拉着,神情空茫。如果傅凝霜醒不过来,那么,她就是杀人凶手。杀人者,是该偿命的吧?
把程玄璇带回轩辕居,司徒拓吩咐了小秀看着程玄璇,并且下令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方才卓文含恨的目光,他也看见了,如果卓文一时冲动抛来找玄璇报仇,事情就更棘手了。
安排妥当之后,司徒拓才出了府。他并不是要去天牢找方儒寒,只是进宫找御医。但他会把谎言一直说下去,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玄璇揣着深重的愧疚踏上去往邬国的路途。
……
天色渐晚,程玄璇在房中坐立不安。她只是一时失手,若真要偿命,能否等她把腹中宝宝生下来之后,再定罪?
“夫人,坐一会儿吧,您这么走来走去,奴婢看得眼睛都花了。”小秀十分无奈,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九遍了,“夫人您现在怀着孩子,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啊。”
“小秀,不如你出去看看,将军回来了没?”想了想,程玄璇还是觉得不妥,走向房门,道:“还是我自己去吧。”
“夫人,将军千叮万嘱,要您好好在房内歇息,您这不是让奴婢为难吗?”小秀轻轻地扶着程玄璇的手,把她扶到床边,“夫人,您躺会儿吧,将军应该就回来了。”
“他为什么不让我出去?”程玄璇心乱如麻,想不明白司徒拓为何禁了她的足,难道是怕她畏罪潜逃?
小秀微笑不语,扶着她上床,替她盖好被子。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将军的体贴关怀,夫人不明白,但她可是看得非常清楚。现在府中出了这样的大事,将军定是担心小少爷会来找夫人的麻烦。
程玄璇辗转反侧地躺了片刻,听到有人推门进来,抬眼一看,立刻掀被下床,迎上前急问道:“拓,怎么样?方儒寒肯给药吗?”
“给了。”司徒拓对她安抚地淡淡一笑,走到桌旁坐下,径自斟了杯茶。
“那傅凝霜的情况有好转吗?”见他神色从容,程玄璇信了五成,追问道,“她醒了吗?什么时候会醒?”
“没有这么快,必须服药七日,等头颅内的淤血散去,她才会醒过来。不过你放心,已经没有大碍了,等她醒来,好生调养,留意着不要落下病根便是。”司徒拓说得详尽,格外逼真。他已经和陆大夫串好了词,务求让玄璇明日能够安心地出行。
程玄璇不知司徒拓的一番苦心,蹙眉想了会儿,道:“我总感觉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我去看看傅凝霜,不知道她服了药之后气色有没有好一些。”
“别去。”司徒拓忙站起来,阻止她的脚步,“卓文在凝霜身边,你就别过去了。”
“卓文还很恨我吗?”程玄璇的秀眉紧蹙,想起卓文的眼神,她就不自禁地发怵。
“等凝霜醒来,他就不会再怪你了。”司徒拓四两拨千斤地带过这个话题,只道,“一会儿陆大夫会给你端安胎药过来,你可以问陆大夫凝霜的情况。”
“那也好。”程玄璇轻点了下头。这个时候她还是不要再刺激卓文了,待到傅凝霜清醒了,应该就没事了。
司徒拓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她相信了,现在只能希望她离开之后,凝霜会转醒无恙。原本他打算暗中护送她去邬国,但眼下看来是无法做到了。凝霜的生死,他不能不管,何况是玄璇错手害了凝霜,他更应该为玄璇担起这个责任。
“拓,你在想什么?”看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宇,程玄璇担忧地问。难道还有什么事,他没有告诉她?
司徒拓缓神,举目望着她,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你明日就要离开了,我舍不得。”
程玄璇微微一怔,他这句话算是情话吗?
司徒拓走近她一步,将她搂入怀中,在她耳畔低声道:“璇,我希望你对我的信任,能够多一点。也希望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把你放在第一位。”
程玄璇无言以对。或许他说的没错,她对他的信任,不够。一路走来,他们总是互相伤害,互相猜疑,即使已坦白了彼此的心意,但依然存在着某种缺失。缺的,就是信任和安心吧?他无法令她感到安心,因为他无法为他们的未来做出保证。她要的幸福,他终究是给不了的。
司徒拓抬起一手,轻柔地顺着她的长发,低沉地道:“我知道你的心里一直有根刺。等宓儿生下孩子之后,我会另找一处宅子让她居住,她只会是我名义上的妾室。你是我唯一的夫人。”虽然这样做对不起宓儿,但他对宓儿本就无情,注定了要辜负了她。而为了玄璇,他只有做得稍绝一些了。
“我觉得天下女子大多可怜。”程玄璇轻轻地开了口,“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决定自己的生活。”像宓儿,她为司徒拓孕育子嗣,然而却得不到一丝感情,后半辈子要守活寡。相比宓儿,她已经算幸运了吧?至少,她所爱之人,也钟情着她。
司徒拓沉默。她心中的刺,还是无法拔除。他已经承诺过,今生绝不会再碰其他女人,如此,还不足够吗?
安静半晌,程玄璇才又出声道:“若,傅凝霜回来了,你没有一点感觉吗?”傅凝霜是他爱过的女子,他的心里或多或少都应该还有一些感觉吧?她并非吃醋,只是有一点点好奇。她从前未曾爱过人,不知道再见旧爱之时,会是怎样的感受。是物是人非的感伤?还是云淡风轻的凉薄?
“这么多年的时间,不管什么感觉,早就烟消云散了。”话语淡然,但司徒拓眉心间的皱褶却逐渐加深。她又在怀疑他什么?
程玄璇牵唇笑了笑,看着他深邃的黑眸,道:“其实信任是相互的。不信任,也是相互的。”
司徒拓的脸色一僵,没想到她的观察力突然变得分外敏锐。
“我想,这次邬国之行,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也是一桩好事。”程玄璇浅浅笑着,挣脱开他的怀抱,走向床边坐下。
司徒拓眸色微沉,连名带姓地叫她:“程玄璇。”
“嗯?”
“不想笑的时候,你就别笑。”她这样牵强的笑容,碍眼极了。
“难道你想看我哭?”程玄璇唇边的微笑不变,平静地反问。她不想在他面前表露出矛盾纠结的情绪,她需要时间独自想清楚,她和他,是否应该在一起,她是否能够接受自己爱的人有妾又有子。
“你若想哭,那就哭。”他讨厌她强装冷静的模样,他明白这是她又想退缩的征兆,她就像是一只蜗牛,一遇到外界的侵袭,就立刻缩回自己的壳里。
“我并不想哭。”她为什么要哭?她只是有一点点心酸而已。明日就要分离,此去邬国,不知何时能回来,也不知回来后有事什么局面。
司徒拓大步走到床侧,语气开始有些咄咄逼人:“你失手伤了凝霜,然后担惊受怕了大半天,你不想哭?明日我们就要分开,你就要单独去陌生的地方,你不惶恐,不想哭?以后的路,你还没有想明白,你不迷茫,不想哭?”
“你……”程玄璇诧异地看着他。他的态度怎么突然变得这般奇怪?
“程玄璇,你根本就不是聪明的女人,所以你不要自以为是地藏起心事,你一个人是无法想通的。”司徒拓的面色强硬,定定地盯着她。
“我一个人可以想通。”
“好,那你告诉我,你需要多久的时间想?”他敢肯定,如果他放任她去胡思乱想,她想到最后的结论,必定是悲观消极的。
“不知道,总之,我会慢慢想。”
“多慢?等到头发都白了,牙齿都掉光了?”他不喜欢拖泥带水,更憎恶患得患失的感觉。分别在即,他要把话说清楚。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非要这样逼她?一时之间,她能想明白什么?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两个人相处,若不沟通,又何来的信任?
“我心里没有不舒服。”程玄璇嘴硬地否认。
“那你的眼神闪烁什么?”
“哪有闪烁?我的眼睛又不是灯火。”
“自己照镜子去!”
“你才应该去照镜子,好好看看你自己那凶恶丑陋的样子。”
“我凶恶?我丑陋?”
“难不成你以为你很英俊吗?”
“这不是我以为,而是事实。”
“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那你笑吧,笑完了我们再谈。”
“谈什么?”
“谈你的心结。”
“我没有心结。”
“程玄璇!”司徒拓突地大喝一声,恼火道:“够了!我诚心诚意要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这凶神恶煞的态度叫好了?”程玄璇不满地撇了撇嘴,她要自己一个人慢慢想,他也不允许?他未免太霸道专制了吧?
“若不是你惹我,我会生气?”司徒拓微愠地瞪她一眼。
“那你在这里继续生气吧,我去收拾行李。”
“不劳你费力,你就乖乖坐着。自然有人替你准备好一切所需物品。”
“好吧,你到底想说什么?”程玄璇终于妥协,凝望着他,静待他的下文。
“不是我想说什么,而是你想说什么。”司徒拓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双肩,对上她的眸子,认真地道:“你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不要让我猜来猜去。如果你不能容忍宓儿的存在,那我就休了她,给她自由,给她足够生活的银子,让她去寻找属于她的幸福,这样可好?”
“可是,孩子呢?”为了孩子,宓儿必定不会愿意离开。这是做母亲的心情,她懂得。
“孩子,我不能不要,但宓儿随时可以回来看孩子。”
“拓。”程玄璇微微绽唇一笑,水眸中终于有了一抹亮光,“谢谢你。”谢谢他未了她而做出这么多的退让。
“那么,你同意这个方法了?”司徒拓微皱眉头。她为什么笑?满意这种做法?
“不同意。”程玄璇浅浅笑着,道,“我们都不应该擅自决定宓儿的将来。不过,你能够为我设想那么多,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然后呢?”司徒拓仍皱着剑眉,感到不解。
“没有然后了。”程玄璇伸手抚上他的眉心,揉散他眉宇间的褶皱,“就顺其自然吧,我什么都不想了,你不要再为我担心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让宝宝健健康康地出生。”
“那你我之间呢?”
“我们一切为我们的以后努力,这样好吗?如果我们遇到了问题,就一起想办法解决。如果到最后还是不能尽善尽美,那么至少尝试过,努力过。”
这一番话,令司徒拓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一丝暖人的笑容慢慢爬上他的唇边。
“拓,你笑起来很好看。”程玄璇亦微笑,感觉心中舒坦了许多。做人应该乐观向上的,一味沉溺在凄凉之中,并无益处。
司徒拓抬手捧住她的脸颊,笑着亲吻她,而后故意嘲道:“刚刚不知道是那个人说我很丑来着?”
“我只是说你笑起来好看,又没说你长得好看。”程玄璇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回道:“基本上,你还是丑陋的。”
“那你最好祈祷肚子里的宝宝千万要长得像你,若是像我,那可就惨了,是个丑宝宝。”司徒拓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腹部,笑道。
“当然是像我才好,若是像你脾气这么坏,那还得了?”
“若是像你,脾气也好不到哪儿去。”
“胡说!如果像我,宝宝一定聪明又可爱,乖巧又机灵。”
“自夸成这样,你也不会脸红?”司徒拓用指尖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没好气地道:“如果像我,真的不好吗?”
程玄璇抿嘴笑而不答。其实她心中是比较希望孩子像他的。
“如果是儿子,那就像我。如果是女儿,那就像你。”司徒拓总结地说道。
“说得好像由你决定似的。”程玄璇不禁又笑。一说起孩子的事,他自己倒显得有点孩子气了。
“反正不是像你,就是像我。”司徒拓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站起身,道:“我去看看陆大夫的安胎药煎好了没有。”
程玄璇点了点头,笑睇着他离去。好久没有感觉到这种轻松愉悦的气氛了,倘若能够每天都如此,那该有多好。
带着浅浅微笑看着司徒拓细心地关上了房门,她才抽回了视线,目光不经意地瞥到窗口,却蓦地一惊!
那半敞的窗户外,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夜色中闪着灼人的恨火!
第四卷 第十八章 临别春宵
“卓文……”程玄璇喏喏地唤了一声,慢慢走近窗口。卓文还难解恨意吗?他是不是还不知道傅凝霜会醒?
“干娘,我娘和你有仇吗?”清脆的童声带着几分冷厉,卓文俊秀的稚气小脸上严肃得没有一丝表情。
“没有。”程玄璇摇头,柔声解释,“对不起,卓文,干娘不小心推了你娘一下。不过你娘已经服过药,很快会醒了,你别太担心。”
但卓文却完全听不进去,眼神异常的固执锐利:“既然我娘与你无怨无仇,为什么你要下此毒手?是不是你怕我娘回来会抢走爹?”
程玄璇微怔,但还未接话,卓文已继续说下去。
“干娘,以前我听下人们说,我娘抛夫弃子,她不要爹,也不要我。可是现在她回来了,不管她以前做错什么事,她都是我的亲娘。”卓文一字一句地说着,清晰而有条理,“我只是想要和别的小孩一样,有爹还娘疼爱,为什么这个愿望这么难实现?”
“卓文,你放心,你爹说过,只要服药七天,你娘就会清醒。等她醒来,你的愿望就能实现了。”程玄璇温言安慰,“你娘以前不要你,也许是有苦衷的,如果她知道你不怪她,她一定会很高兴。”
卓文却仍如未闻,径自道:“干娘,如果我娘醒不过来,我可能无法不恨你。”他的语气平稳,之前他躲在厅堂的角落,看得很清楚,干娘却是不是故意伤害娘亲,但那一下推得极重,不然娘也不会凌空撞上门板。他盼了这么久,终于确认了娘亲尚在人间,可还来不及欣喜,就被干娘一手打破希望。如果娘亲醒不过来……他是不是救成为孤儿了?
程玄璇不禁愣住。此时的卓文,一点也不像是童稚的孩子,倒像是个硬铮铮的男子汉。他眼中忍耐的情绪,明明是恨,但他并没有人有情绪爆发,他懂得内敛控制,这说明他长大成熟了。可她心里为什么却觉得不安?傅凝霜不是即将会醒来吗,为何卓文并不感到宽心?是因为他太紧张他的娘亲吗?
“干娘,你歇息吧,卓文不打扰你。”紧绷着小脸,抿着嘴,他消失于窗口。
程玄璇发呆了会儿,关上窗户,一转过神,却见司徒拓就站在她身后,不知是何时回房的。
“璇,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司徒拓关切地询问,黑眸却不找痕迹地闪了闪。方才卓文和玄璇的对话,他都听见了。卓文极为懂事,出乎意料的懂事。但孩子太早熟,恐怕也未必是好事。万一凝霜真的醒不过来,只怕卓文会永远把玄璇当成杀母仇人,而且会伺机报仇。
“刚刚卓文来过。”程玄璇凝眸望着他,疑问道:“傅凝霜真的无恙吗?为什么卓文的态度这样奇怪?你没有和卓文说清楚吗?”
“卓文只是太担心了,小孩子是这样的,等凝霜清醒,便就没事了。”司徒拓轻轻地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温声道,“陆大夫送安胎药过来了,你趁热喝。”
“陆大夫人呢?”程玄璇看向房外,并没有人,只有桌上放着一碗汤药。
“见你出神着,我就让陆大夫回去休息了。如果你还是不放心,那我就再去把陆大夫招来。”司徒拓走到桌边,端起药碗,递给她,“先喝药,乖。”
程玄璇依言把汤药喝完,想了想,问:“拓,你说我是不是该找卓文再谈谈?他心里不舒服,我也无法安心。”明日她就要走了,可这里的事情她放不下。
“你就让卓文自己静一静吧。”司徒拓抬袖替她擦拭唇角的药汁,俯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一早,你就要启程了,该早点就寝。”
他牵着她的手,坐到床沿,举目凝视着她,黑眸中隐含一丝不舍和眷恋。他从不知,原来分别的感觉是这般的令人难受。即使仅是短暂的时日,但他还是感到恋恋不舍。这一次的分离之后,他再也不会让她离开他寸步。
“拓,你能不能告诉我,等我从邬国返来,你和皇上到底打算如何?”程玄璇回望着他,心中犹有几许惶然。
“璇,并不是我不肯坦白告诉你,而是皇上威胁我,不允许我说。”司徒拓无奈。
“皇上威胁你?”程玄璇蹙起秀气的眉,微有疑惑。皇上为什么要威胁他,为什么不让她知道来龙去脉?
“皇上说,如果我保守不住秘密,就再赐一群侍妾给我。”想起此事,司徒拓不由地暗暗咬牙。各国皆说皇朝的皇帝心思深沉,满腹计谋,实在不假。年轻的帝王能够稳坐江山,可见确有本事。皇上看转了他的弱点,知道他为了玄璇不可能再接受别的女人,故而以此为条件要挟他。而目的,除了应付方儒寒之外,也不无存心看好戏的成分。
“一群侍妾?”程玄璇瞠圆眼眸。司徒拓的风流债已经够多了,如果府中再来几个女人,岂不是永无宁日了?
“倘若你能接受我左拥右抱,那我现在就把全部缘由都告诉你。”司徒拓摊了摊手,无所谓的样子。
“你想得倒美!”程玄璇生气地瞪他一眼,“你已经有很多女人了,还敢起色心?”
“别生气,从今往后,我只对你一个人色。”司徒拓戏虐地勾起唇角,轻薄地摸了她的脸颊一把。
程玄璇恼怒地拍开他不规矩的手,嗤道:“登徒浪子!”
“既不让我碰别的女人,又不让我碰你,难不成你要我当和尚?”司徒拓悻悻然地上收回手。她肯真是一点也不手下留情,打他打得很是狠心。
“当和尚好,清心寡欲,就不会招惹那么多桃花劫回来了。”程玄璇不满地看着他。想起他的那些旧爱,她心里就直冒酸气。言洛儿,顾嫣然,宓儿,现在还加上一个傅凝霜,他可算是享尽艳福了。
“我当了和尚,那你怎么办?难道你要陪着我出家当尼姑?”见她嘟囔着嘴,司徒拓故意刺激她,“这样也好,我们就一起敲钟念佛,茹素吃斋。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长相厮守了。”
“你当和尚关我什么事?别拉我下水!”谁要陪他当尼姑了?他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怎么不关你事?我是为了你才出家的,你多少也该为我付出一点吧?”
“等你剃度了再说。”
“我若真剃度了,你却反悔不肯落发出家,那该怎么办?”
“司徒拓,你真无聊!”程玄璇恼火,忿忿斥道:“原来说着正经话题,你又找碴了!”
“是谁先开始出家这个话题的?”司徒拓长叹一口气,道,“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程玄璇轻哼一声,驳道:“我是女人,那你就是小人,半斤八两。”
司徒拓扬唇一笑,回道:“你是牙尖嘴利无理取闹的女人,我是光明磊落宽大为怀的小人。”
“好处都让你占尽了,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程玄璇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最近吵架她都占下风,是他的辩才越来越好,还是她的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别人都说女人一旦陷入爱情之中,就会变笨,莫非此话不虚?
“我都占了什么好处了?”司徒拓笑望着她。她气鼓鼓的模样,很可爱。
“有权有势,有房有子,还有一堆女人,你还不满足?”
“我的不就是你的,你气什么?”
“你这是要我把你的女人也当成自己人?”
“说来说去,你就是吃醋。”
“我就是吃醋!我决定了,你有几个女人,我也要找几个男人。”
“程玄璇!你再说一次!”司徒拓的眸光顿时阴冷,磨着牙警告道,“你要是敢这么做,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你等着看我敢不敢。”程玄璇扬起下巴,挑衅地看着他,“如果扒了我的皮,你觉得还不够,你可以吃我的肉,喝了我的血。”
“看来你是皮痒了。”司徒拓眯起黑眸,眸中泛着危险的光芒,倾身慢慢地俯近她。
“你想揍我?”程玄璇绽唇而笑,有恃无恐地道:“如果伤了宝宝,你后果自负。”
“揍你?我怎么舍得。”司徒拓的眸子眯细一分,薄唇勾起诡异的弧度,俊脸再逼近她半寸。
“那你想怎么样?”程玄璇挪了挪身子,避开他越凑越近的脸。
“临行临别,你说我想怎样?”司徒拓唇边的笑意逐渐加深,似不怀好意,又似邪肆魅惑。
“你又发情了?”程玄璇急忙站起来,躲到床柱后面去。
“程玄璇,你的用词很有问题。你当我是野兽还是禽兽?什么叫发情?”司徒拓也站起,步步紧逼。
“你不是禽兽。”程玄璇摇头,却又道,“就是野兽。”一说完,赶紧再退后一步。
“很好,你的胆子很大,既然这么有胆,你就别哆嗦。”司徒拓的大手向她伸去,刻意很缓慢,一点点地靠近。
“谁哆嗦了?我才不怕你!”被他一激,程玄璇不甘示弱地挺起胸膛,站直身子。
司徒拓的唇角噙着一抹坏笑,手掌不偏不倚地精准罩住她浑圆的胸部。
程玄璇惊叫一声:“你这个色胚!”边叫着,一边本能地挥开他的手。
司徒拓没辽大她的力气那么大,被她随手一挥他竟踉跄了两步,若不是及时扶住床柱,只怕他已经跌落在地。
见他踉跄,程玄璇有点惊讶。
“程女侠,你的内力真是惊人啊。”司徒拓站稳,没好气地道,“如果再不教你内功心法,你迟早又要闯祸。”但脚了她内功心法以后,她一定会拿来对付他。他心里清楚得很,她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他吃瘪。
“内功心法?那你快教我吧!”程玄璇喜道。学会之后,她就不会再胡乱伤到人了。
“教你可以,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司徒拓微皱着眉,未雨绸缪,道,“待你能够控制体内真气,你便能一掌震碎砖瓦,你必须答应我,除非自卫防身,不然你不会出掌伤人。”
“我当然不会随便伤人。”程玄璇不以为然地回道。
“也不能和我动手。”这才是他要说的重点。
“你怕打不过我?”程玄璇漾开笑容,该不是她的武功会比他厉害吧?
司徒拓嗤笑:“你只有内力,没学过任何招数,能打得赢谁?”等他恢复了武功,她又岂会是他的对手。他只是担心她得意忘形,往后一旦斗嘴,就动起手来。拳脚无眼,到时候难免有损伤。
“那你为什么要告诫我?”
“你怀有身孕,要万事小心,别动了胎气。”
“好,我答应你,你快点教我。”程玄璇敷衍地草草点头。
司徒拓觑了她一眼,虽知她只是随口应承,但也不再细究,牵过她的手,道:“道床上坐着,我教你打坐,运气。这套内功心法出自暗门,适合你练。你记住每晚睡前运息调气一遍,不要偷懒。”
程玄璇点头,在床铺上盘腿而坐,认真地听着他念口诀。
一个教,一个学,莫约过来半个时辰,已是戍时末,程玄璇下床笑着道:“原来习武也不难。”
司徒拓不置可否,只道:“你才刚入门而已,别自满。”打死他也不会告诉她,其实她学的非常快,能够举一反三,融会贯通,极具学武的天资。若让她知道这一点,她还不洋洋得意起来,早晚有一天要爬到他头上。
“拓,你说我有没有可能超越你?”程玄璇歪着脑袋想了会儿,喃喃自语道:“估计也不太可能,你学武多年,就算我有凤清舞给我的内力,也很难打赢你的。”
“你就这么想打赢我?”如此看来,他更不应该教她掌法和剑法了,以免她不知天高地厚。
“我很想知道,你被我打败了之后,会有怎样的表情。”程玄璇晓得嫣然,眸中却闪着顽皮的光芒。她的确十分好奇,像他这般刚硬要强的男人,若是输在女人手上,会不会气得黑了脸。
“你就尽情想象吧。绝对不会有这么一天。”司徒拓的眼角隐约抽动了两下,脸色僵硬。她就做梦吧,他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等生下宝宝,我就找个师父勤修苦练,说不定真有一日能答应你。”见他面色不佳,程玄璇在信中窃笑。
“打赢了我,你又有什么好处?”司徒拓等着她,火道,“你想打出个一代女侠的名号来不成?那你找武林盟主挑战去,别来招惹我!”
“不必挑战武林盟主,只要打赢你这个镇国大将军也已经足够威风了。”程玄璇的笑意渐浓。她只是说说罢了,他倒还当真了。
“行,我现在就站在这里让你打,打死为止,我决不还手。”司徒拓不耐,眼睛一闭,一副凛然寿司的神情。他就看看她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没有武功,我才不会趁人之危。”程玄璇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他坚硬的胸膛,“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和你最不屑的酸儒书生没什么差别。”
“程玄璇!”司徒拓一把握住她的纤细手指,火大地盯着她,“耍着我玩儿,是吗?好!我就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他冷不防地将她横抱起来,放到床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黑眸灼灼发亮。
“司徒拓,你想做什么?”程玄璇爬起来,坐直了回视他,“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别乱来!”
“动口是吧?”司徒拓的唇角一勾,掠过一抹邪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想歪了!”程玄璇急忙摇头,“我是说我们吵架归吵架,你吵不过我也别动用武力啊!”
“我怎么敢动用武力?程女侠——”司徒拓恶劣地拖长尾音,明显在嘲讽她。
“你到底想怎么样?”程玄璇撅嘴,稍微妥协了点,道:“我不和你争论武功了,这总行了吧?”
司徒拓却不接话,半眯着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今天就算了,我不和你吵了,睡觉吧,明日不是还要早起的吗?”见他的眼眸出奇的亮,程玄璇的心跳加速,有些惶惑。他该不是想做那件事吧?
“夜深了,确实是该睡觉了。”司徒拓在床侧坐下,抬手拂过她胸前散落的长发。他禁欲数月,全是因为她。而待到她回到身边,可却怀了身孕,胎儿又不稳,他不能碰她。这种抑制着欲火的感觉,着实难耐。
他的动作虽轻柔,但程玄璇却颤了一下,小声道:“宝宝……那个,不可以……”
“‘那个’是什么?”司徒拓促狭地笑看着她。
“就是……反正你知道的!”程玄璇一急,伸手推着他的胸口,“你去别处睡,今晚我想自己一个人睡。”
“你觉得可能吗?”司徒拓不动如山,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凑到嘴边,在她的手背上亲吻一记。
望入他幽深的眸底,程玄璇有点迷惑,他的眼中仿佛泛着罕见的温柔惑人的光泽,是那么的吸引人,那么的令人悸动。
“璇。”司徒拓低了嗓音,轻声问道,“明日分别,你会不会想念我?”
程玄璇如被催眠般点了点头。怕是就算她不愿去想,也无法控制思念吧。
“我也会想你。”司徒拓低低地说着,俯头轻轻地碰触她粉嫩的唇畔。
“拓……”程玄璇略缓了神,慌忙推开他,“不可以……”
“可以。”司徒拓的薄唇刷过她白皙的脸颊,低沉地道,“早前我问过陆大夫了。他说现在胎儿很稳,而且你有强劲的真气护体,可以行房事。”
程玄璇的脸上刹时浮上两朵红云。这么羞人的事他居然去问陆大夫了!
“还有问题吗?”司徒拓低声问着,一点缓缓靠近她,覆上她的唇。
“有……唔……”程玄璇来不及抗议,他已彻底封住了她的嘴。
他吸允着她嫩滑的双唇,灵活的舌尖毫不客气地窜入她的口中,纠缠着她的丁香小舌,肆意地汲取她的甜美。不易察觉地,他的大掌攀上她的腰际,慢慢地以掌心盈握住她胸前的浑圆。
他的大掌一收,开始摩挲揉捏,程玄璇的脸色涨得通红,羞得想要反抗,却被他的另只手紧紧搂着,不由地挣扎。
司徒拓的手隔着轻薄的衣料,感受着她尖挺的浑圆,绵软的触感,激发他想要扯开她衣裳的欲望。
程玄璇的心跳砰然,换乱无措,不知该怎么叫他住手,他的舌尖像带着魔力般的咒语,吸允着她的舌尖同时,她的理智仿佛也被他一点一滴地吸光了。
司徒拓的手不再满足于隔着衣物的抚摸,轻柔地探入她的衣襟,拉扯开碍事的外衣,摸索进她的亵衣内。
程玄璇下意识地扭动身子抗拒了一下,却不经意地摩擦到他的大腿之间。
这样的动作让司徒拓闷哼一声,从她唇上抽离开来,黑眸变得更加深邃幽暗,松开桎梏着她身子的手,转而去解她的腰带,利落地褪去了她的衣裳褥裙,只剩贴身的粉白肚兜。
“拓……”程玄璇有些犹豫心慌地看着他。对于这方面的事,她总感觉羞怯,尤其赤身裸体地相对,更令她手足无措。
“乖,闭上眼睛,你会喜欢我的碰触的。”司徒拓低声哄着,盯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眸光愈发的炽热。不知为何,他对她的欲望,竟比对过往的任何女人强烈。
程玄璇依言闭上了眼镜,曝露在空气中的洁白身子不自禁地轻轻颤抖着。
“璇。”司徒拓低唤一声,俯下薄唇,吻上她的锁骨,大手抚上她细腻滑嫩的肌肤,沿着肚兜的边缘摸入里面高耸饱满的浑圆,爱抚挑逗着那因受刺激而凸起的蓓蕾。
“拓,我有点害怕……”程玄璇闭着眼睛颤声道。虽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亲密的事,可她还是会感到害怕,但已不是怕他粗暴弄痛她,而是一种无法解释的惶恐。也许是因为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不带丝毫强迫的欢爱。
“乖,不怕,我要你好好体会我们融为一体的感觉。”司徒拓的声音里夹杂隐忍的欲火和温柔的霸道。
他的唇亲吻着她雪白的肩颈,以齿咬开她颈间的细绳,让兜儿滑落在床铺上。
他从肩胛一路吻到诱人的浑圆上,轻轻地吸允啃咬,留下了淡淡的粉红印记。
薄唇,蜿蜒而下,探索她的全身,不舍错过一寸肌肤。在挑起她的情欲的同时,他的下腹也愈加肿胀火热。
此刻,他完全确认,她是他今生最爱的女人。他的身和他的心,全都认定了她。
第四卷 第十九章 拓的情信
将军府的大门口,一辆华丽的马车停驻在外,两侧有八名青衣束装的骑马侍卫,和拎着包袱的丫鬟小秀。
司徒拓负手站立在马车前,高大的身躯挺拔颀长,灿烂的朝阳洒落在他身上,使他的周身染上一层微薄的光芒。
程玄璇无言地看着他,到了此时,才算真切深刻地感受到离别的伤感。目光落入他那一双黑得深不见底的深邃眼眸,久久抽离不开。
两人静默地对望片刻,程玄璇忽然感到眼眶发酸,为了掩饰不舍的情绪,她突兀地开口道:“我还是去看一下傅凝霜再走吧。”
司徒拓扬唇淡淡一笑,道:“璇,这句话你今早已经说了三遍了。现在卓文在凝霜身边,你就等回来之后再向凝霜赔罪吧。”
程玄璇垂了眉眼,低声道:“那我上马车了。”
“等等。”司徒拓凝望她一眼,从衣衫内取出一包东西放到她手上,“里面有十封信函,你照着顺序每日拆开一封。”
“什么信?”程玄璇疑惑地抬眼。
“昨夜你睡着的时候,我起来写的。”司徒拓面容带笑,在阳光下显得分外的俊朗。他第一次做这样煽情的事,但为了她,值得的。
“为什么不能一口气看完?”程玄璇犹觉不解。
“一口气看完海能叫有心意吗?”司徒拓唇边的笑容开始有点僵硬,她就非要他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
“是情信?”程玄璇的唇畔慢慢漾开微笑,水眸发亮。
“时辰不早了,你该启程了。”司徒拓不答,脸色略显别扭。
“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程玄璇笑望着他。
“你看了不就知道了!还磨蹭什么?立刻给我上马车!”司徒拓恼羞成怒。一旁有侍卫站着,她还追问这种事?
“就知道凶我。”程玄璇嘀咕,一边慢吞吞地走向马车,手中裹着锦布的那叠信却紧紧地贴在胸口。不知道他都写了些什么?是甜蜜的情话吗?平日难得听到他说一句动听的好话,这次他是不是都写下来了?
司徒拓静望着她上了马车,看着她掀开帘子对他挥手,心里掠过一丝失落。不知凝霜何时能醒来,不知他何时能追赶上她的路程。
“拓,照顾好你自己。”程玄璇轻声与他道别,眼中不自禁地泛起水雾。
司徒拓不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听着车夫大声一喊“驾!”,马车奔驰而行,程玄璇清秀的小脸渐渐在他的视线中远去。几缕尘土飞扬,然后无声落地,一切恢复平静。眺望着已成一个小小黑点的马车,司徒拓的眸光渐沉,右手微抬,看着手心,微微拢起,几不可闻地叹息:“璇……”
他的掌心里,是她昨夜掉落在枕畔的一枚耳坠。权当这是她留给他睹物思人的东西吧,希望此次暂别的时间不会太长。等她到了驿站,会有靳星魄陪同护送她去邬国,路上应该不会有危险,但他却有隐忧。靳星魄对玄璇有几分情意,难保他不会趁虚而入。
出了城门,马车不紧不慢地在官道上走着,程玄璇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这辆马车十分宽敞,车厢以竹帘隔为内厢和外厢,木板上铺着厚厚的棉毯,以减少马车行驶时的颠簸震动。
小秀在外厢探头进来,好奇地问:“夫人,我们这次去邬国,是为了什么?”
程玄璇缓缓睁开眼睛,浅淡地笑了笑,回道:“我也不知道。”
“啊?”小秀困惑地看着她。
“就当游玩吧。”说完,程玄璇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这是今日的信,可她却舍不得打开。
“夫人,为何你不堪将军写给你的信?”小秀疑问。
“因为一天只有一封,看完就没有了。”程玄璇有些惆怅地答道。
“就算看完了,还可以回味呀。”小秀露出明朗的笑容,道:“只要夫人感受到将军的心意,即便是只有寥寥数字,也足够了。”
程玄璇不禁微笑:“小秀,你说得很对,你乐观的性子,是我应该学习的。”
小秀不好意思地低头,呐呐道:“奴婢只是很羡慕将军和夫人的恩爱。”而她身为一个丫鬟,不知道未来的归宿在哪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分,小秀,以后你也会遇见一个你心仪的男子。”程玄璇笑看着她,很少看到小秀这副小女儿家的神态,看来果然是每个少女都怀春。
“心仪的男子……”小秀小声念着,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程玄璇但笑不语。感情事,只有自己经历了,才会知道个中滋味。
正安静着,突然响起靳星魄的声音:“程小璇。”
程玄璇微微一怔,见靳星魄掀开帘子走进内厢,心里暗想,他真实神出鬼没,马车并没有停过,他却无声无息地上了马车。
小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条,盯着贸然闯入的陌生男子,戒备地问:“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他为什么叫夫人程小璇?夫人明明是叫程玄璇。
靳星魄懒懒地瞥了她一眼,并不理她,对程玄璇调侃道:“程小璇,你的丫鬟倒是挺有警觉心的,比你强点。”
程玄璇没好气地看着靳星魄,转而对小秀安抚道:“小秀,他是我的朋友,你别担心。”
小秀点头,但眼神仍是防备。虽然夫人这么说了,但她直觉这个陌生男子的身上带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他那一双褐色冷眸异于平常百姓。这种冷冽的气质,和将军的刚硬不同,和王爷的优雅更不同,是一种让人本能救感觉到震慑的危险。
靳星魄顾自在程玄璇身边坐下,对上小秀带着警戒探究的大眼睛,闲闲地嘲道:“小丫头,看够了吗?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看出你不是好人,你坐远一点,别离我家夫人那么近。”小秀迎上他幽深的褐眸,勇敢地回嘴道。
“你从哪里看出我不是好人了?”靳星魄饶有兴味地问。
“全身上下。”小秀冲口回道。
“眼力不错。”靳星魄勾起唇角,面容蓦地一沉,阴森地笑道“我就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人,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所有的坏事都干尽了。如果你识相,最好马上给我滚道外厢去,要是敢再啰嗦一句,我就剥了你的衣裳,非礼你。”
闻言,小秀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程玄璇。天那!这么可怕的人,夫人居然与他做朋友?!
程玄璇又好气又好笑,出声道:“小秀,他故意吓唬你的,你别害怕。”
“是、是吗?”小秀颤着嗓音,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冷颜素面的靳星魄,最后还是决定不相信,深吸了口气,对靳星魄喊道:“我不管你如何作恶多端,但你要是伤害了我家夫人,我就和你拼命!”她身受王爷的恩惠,且领了将军给的丰厚工钱,她一定要照顾好夫人!
“还敢啰嗦?”靳星魄笑着倾身逼近她,手掌倏地一伸,即将碰触到她的衣襟,“你试试看,只要再吐出一个字,看你的衣裳还能不能完好无缺地穿在你身上。”
“啊——”小秀失声尖叫,惊慌失措地把整个身子缩回外厢,连忙把帘子放下来。恶魔!这个男人绝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太恐怖了!
靳星魄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惊乱模样,放声大笑。没想到这个小丫鬟这么好糊弄,说什么她都信。
程玄璇哭笑不得,低斥一声:“靳星魄!你做什么吓小秀?”
靳星魄敛了笑声,耸肩道:长路漫漫,我总要找点乐趣。”
“吓人就是你的乐趣?”程玄璇瞪了他一眼,他可真无聊!
靳星魄毫无愧疚感,勾了勾唇,道:“我这也是为了你着想,怕你闷,才演出好戏,让你解解闷。”
“谢谢你了!这种戏码,以后就免了,我承受不起,小秀更承受不起!”程玄璇恼火。男人是不是都一个德行?恶劣得欠揍!
“好吧,不过此去邬国至少要十天,真要找点事情做才好。”靳星魄眯眸想了想,道:“不如我教你一套掌法,以后你可以拿来防身。”
“车厢里如何练功?”程玄璇怀疑地盯着他。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光芒,好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条件所限,就坐着练吧,改日有机会我再教你步法。”
“会不会动了胎气?”
“不会,不需要使太大的力气,你只要记住出掌要诀,往后再练习便可。”
程玄璇还是不太放心,狐疑地看着他。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很是诡异。
见她一脸不信任,靳星魄摊了摊手,只好坦白道:“我教你掌法,是让你以后可以对付司徒。他如果敢欺负你,你别客气,直接揍他便是。”程小璇以前吃了不少苦,他实在看不的她再受苦。既然她已爱上司徒拓,那他也无法再勉强,但是她以前受的罪,多少也该从司徒拓身上讨回来一些。
程玄璇这才放心地点头,不过又想起一事,忙问道:“你为什么会赶来找我?你离开之前没有对白黎下手吧?”
靳星魄的眸色顿时一冷,抿唇不语。
“你该不会是伤了他吧?”程玄璇着急地追问,“他伤得重不重?你没有真的砍了他的手吧?”
靳星魄不吭声,没有回答。
外厢却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小秀震惊地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再多发出一点声音。她都听到了,这个男人果然是个残忍的嗜杀魔头!
靳星魄的目光一转,射向竹帘,冷声道:“还捂什么?呼吸声那么中,能瞒得过谁?”
小秀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的一角,微抖地问:“你砍了王爷的手?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没人性……”
靳星魄冷嗤一声:“慕容白黎这一辈子都好运。”
“什么意思?”程玄璇皱着眉头。靳星魄到底对白黎做了什么?
“有个痴情女人愿意为他挡死,我暂且饶他一命,等我下次来皇朝,我再找他算账。”靳星魄的脸色冷硬,褐眸中闪着锐芒。他和慕容白黎的恩怨,总有一日要一次算清!
“你是说柔儿吗?”程玄璇紧张地问:“柔儿受伤了吗?你么有伤到她吧?”
“死了。”靳星魄冷漠地道。
“死了?你杀死了柔儿?”程玄璇不敢置信地看他。
“不是我杀死她,而是她愿意为慕容白黎服下剧毒,自愿以死代慕容白黎赎罪。”靳星魄的语气冷酷无温,似全然不把一条人命看在眼里。
“你竟然不给柔儿解药?”程玄璇眼泛泪光,定定愣愣地盯着靳星魄。
看她痛心得快要哭出来,靳星魄终是于心不忍,侧头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程玄璇眨了眨眼睛,眼眶里的泪水滚落脸颊,但唇边却绽开一丝笑容。幸好柔儿没事!靳星魄给柔儿吃下的毒药,只会使她在短时间内闭气,形成假死状态,一刻钟之后她就会自动醒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程玄璇擦去泪珠,不解地问。
靳星魄冷冷地轻哼一声,却没有答话。他只是怜悯那个女子,一颗痴心得不到回应,就像是他妹妹星岑,最后只落得凄惨下场。如果慕容白黎看着那女子为他而死去,却依然没有半点动容,那么慕容白黎也可算是薄情冷血的人。以后他对他也不需手下留情了。
小秀恨恨地低声唾道:“为什么这么做?杀人恶魔,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靳星魄冷眼瞥去,并不为自己解释。
“小秀,事情不是这样的……”程玄璇像要说出后半段的事情,但却被靳星魄打断。
“程小璇,你还要不要学掌法?”靳星魄棱角分明的俊逸脸庞波澜不惊,存心让小秀继续误会。他倒想看看,一个人单凭片面的认知,能激起多大的恨意。之前慕容白黎口口声声说,他的想法太片面太偏激,他就借此证明,他是否恨错了慕容白黎。
小秀鄙憎恶地偷偷瞪他一眼,再次缩回了脑袋。夫人一定是怕那杀人魔暴行大发,才虚与委蛇。但她才不怕他,她只有贱命一条,没有什么好畏惧!
“靳星魄,你为何不让我说?”程玄璇蹙眉,不懂他的心思。
“我来是为了护送你,不是来说慕容白黎的事。”靳星魄淡淡地道,继而就开始传授她“清扬”掌法的要诀。
……
将军府。
时隔五日,傅凝霜终于转醒,司徒拓松了口气,放下心中大石。
守在房门外,看到陆大夫诊断之后走出,司徒拓忙上前询问:“陆大夫,凝霜的情形如何?没有大碍了吧?”
“她能醒来,真是上天庇佑。”陆老捋了捋胡须,语气却并不是完全的轻松,反而夹杂一点沉重。
“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司徒拓的浓眉皱起。看陆大夫的神色,似乎情况有异?
“人虽无恙了,但她却失去了记忆,可能是因为头部受到撞击,淤血没有散尽,才导致这个后遗症。”
“失去记忆?”司徒拓的眉头紧锁,追问道,“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吗?什么时候能够恢复记忆?”
“倒也不是彻底失忆,她的记忆似乎停留在多年前,具体情况还请将军自己进去看看吧。”
“失去的记忆能够想起来吗?”
“这种事很难说,有些人三两天就恢复记忆了,也有些人一生都记不起来。”陆大夫没有虚言安慰,无奈道:“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将军尽量多告诉她一些发生过的事,刺激她的记忆,至于能否记起来,也许惟有看天意了。”
司徒拓抬手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举步跨入房门。原以为可以放下一桩心事,没有牵挂地去追上玄璇,但目前看来还是无法成行。
司徒拓刚走进房内,就听傅凝霜喜悦地唤他:“司徒,你回来了?这几日在军营里辛苦吗?”
司徒拓愣了愣,试探性地问:“凝霜,哪个军营?”
“威虎军营啊,司徒,你这是怎么了?”傅凝霜不满地嗔道:“你都好几日没回家了,我还以为又要一整个月见不到你了。”
司徒拓怔然无语。威虎军,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和凝霜刚成亲不久,她尚未怀上卓文。后来他便调去了另一个军营。也就是说凝霜的记忆停留在十年前。
“司徒,你在想什么?为何愣愣地站在那里?”傅凝霜下床,向他走来,盈盈浅笑。
司徒拓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避开她亲昵的贴近。
傅凝霜生气蹙了蹙眉,但还来不及开口抱怨,就见一个小男孩咚咚地匆忙跑来,一边欢天喜地地大喊:“娘!娘!你醒了?”
小男孩径直扑到她怀里,傅凝霜一怔,疑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司徒拓叹气,额际阵阵的抽痛。
“卓文,你跟爹来,爹有话和你说。”司徒拓拉着卓文的手,往房外走去。
卓文对司徒拓一向敬畏,不敢挣脱,但不断回头去看傅凝霜,满目欣喜。
傅凝霜惊愣地站在原地。她没有听错吧?司徒自称是那孩子的爹?难道这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子?但以司徒的年纪,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又或者是他认养的义子?
……
在司徒拓头疼于意料外的情况,脱不开身的时候,程玄璇一行人已经出了皇朝的国界,踏入霖国的领土,路程已是过半。
马车停在路旁歇息,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手中拿着今日的信。
前五封信,每封都只有寥寥的一两句话,相信今天的信也不会例外吧?
第一封,他说:璇,分别尚未开始,不舍却已开始。
第二封,他说:璇,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和我们的宝宝。
第三封,他说:如果你敢带着丝毫损伤回来,我要你好看。
第四封,他说:到边界了吧?靳星魄有没有好好照顾你,他要是对你有半点不规矩,我就宰了他!
第五封,他说:霖国食物的口味偏重,你记得给我忌口,若是不听话,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教训你!
这几封信,一封比一封凶狠。开始还有一句动人的话,但接着就只有警告威胁。这个坏脾气的男人,连写信也一样没有甜言蜜语。
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信封,程玄璇微微笑着。虽然他不善说情话,但他有心写这十封信,已经让她很暖心。她会永远珍藏这些信,这是她收过最宝贵的礼物。
回想起临别前,他说她不够相信他,这几日她一直在反省。也许是她的性格使然,所以她做事总是裹足不前,忧虑重重。
可是既然她已无法忽视自己的心,那又何必惶然害怕?爱,是一条漫长的路,她若想得越复杂越反复,这条路就会变得愈发艰辛坎坷。
之前她总是说,他给不了她要的幸福。可是她却没有想过,他想要怎样的幸福?她给予过吗?她一直只为自己着想,却吝啬着付出。让若最终相爱却不能相守,她也应该全身心地投入,给予他爱的幸福,自己也收获爱的甜美。这样,才能无悔。
面带豁然开朗的微笑,她缓缓地打开手中的信。
这一封,他说:璇,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只是不知从何说起。就打仗而言,有时候攻城容易,守城却难。而两人的感情,或许也是同样的道理,相爱容易,相守难。想要一辈子厮守,除了那稍纵即逝的悸动之外,是不是还应该有一分坚定不移的信念?彼此信赖,彼此扶持。我对你做出过的承诺,比会遵守一声。你若信我,那么,其他虚无的束缚,是否可以抛开?
看着他遒劲有力的每个字,程玄璇的笑中带着泪光,对着薄薄的宣纸点了一下头。是,是应该抛开那些无形的枷锁。爱了,就是爱了。他已经允诺,他只要她一个,那她还忧伤踌躇什么呢?
“程小璇!待在马车里别出来!”
突地,外面传来靳星魄凛冽的喝声,随即便响起一阵打斗声!
第四卷 第二十章
程玄璇心中微惊,掀开车厢小窗的帘子,小心看去。八名侍卫将一个白衣女子团团围住,靳星魄正与那个女子对打,两人出招皆是凌厉,杀气横生。
那女子背着身,程玄璇祥狐疑他定睛端详。这纤弱的背影看起来很眼熟,莫非是言洛儿?
“靳星魄!你竟对我出狠招?”女子冷喝一声,手中软剑如蛇般向靳星魄飞绕而去,直袭他的咽喉!
只见靳呈魄敏捷地跃身,避开这致命的袭击,冷笑道:“看在方儒寒的面子上,我已经手下留情。你最好马上走,否则体怪我伤了你。”
“今天我不杀了程玄璇那个贱人.我决不会罢休!”软件一抖.再次发起攻势,她浑身散发着森冷的气息,招招狠辣。
“你若敢伤害程小璇半根寒毛,我要你今日有来无回!”靳星魄的面容冷酷,手握宝剑,既守且攻,沉着应对,游刃有余。
此时程玄璇已经确认,来者的确是言洛儿。但她为何能够从天牢里逃脱?她和方儒寒还有靳星魄到底是什么关系。
原本在路旁休息的小秀蹑手蹑脚的靠近马车旁,对程玄璇小声道:“夫人,你别探头出去,万一伤到腹中宝宝,那就糟了。”
程玄璇无暇应答,全神贯注地看着打斗的两人.右手暗暗运气.寻找时机,她的内功心法虽只是初学,但言洛儿并不知情,不会有戒备,说不定她能够偷袭成功。为了膊中的孩子,她不能让言洛儿有任何可趁之机。
眼见那八名侍卫也动起手来,言洛儿渐露败式,程玄璇略安心了点。没想到想言洛儿是个深藏不漏的武学高手.竟能和靳星魄过上近百拍。
但是才刚稍稍松了口气,就见一枚暗器直射而来,程玄璇大惊,缩头闪回车厢内,却听见两声“啊”的惨叫。一声是发自小秀,另一声,是言洛儿?
程玄璇急急地再次掀开帘子,果然见到言洛儿躺倒在地,嘴角渗血,而靳星魄正一把抱起陷入昏迷的小秀,一边对侍卫命令道:“把人绑起来,我一会儿再处理。”
“靳星魄!小秀怎么样?”程玄璇顾不得言洛儿的情况,担忧地急问。
靳星魄抱着小秀上了马车,沉着脸色,道:“暗器有毒,必须立刻替她吸出毒血,迟了就来不及了。”
“吸出毒血?”程玄璇迟疑。她若没有怀孕,必定二话不说就救小秀,可是……
靳星魄看了她一眼,勾唇淡笑:“程小璇,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笨。”语毕,他巳低下头,撩开小秀的衣襟,对上她的伤口处,吸吮毒血。
程玄璇皱着眉,没有说话。暗器射中小秀的胸口,男女授受不亲,但眼下情非得巳.她也不能迂腐阻止了。
片刻间,黑色血液在白色地毯上晕染开,那是靳星魄为小秀吸出的毒血,他的唇色渐渐泛白,而小秀的气色开始好转。
见小秀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程玄璇关切地轻声唤道:“小秀?你没事吧?”
“夫人……”小秀应声,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犹带一抹忧心,“夫人您没事吧?”
“傻丫头,我没事,你是不是为了我挡暗器?”程玄璇有些感动,抬袖轻柔地擦拭她额上的薄汗。
“夫人没事就好。”小秀欣慰地露出笑容。她和夫人之间虽然没有太深厚的感情,但夫人怀着身孕,绝对受不起一点伤。即便不是为了夫人,就为着那即将出生的小生命.她也应该忠心护主的。
“多此一举!”靳星魄不屑的嗤了一声,“程小璇已经闪避了,需要你这个自以为是的丫鬟扑过去挡死吗?”结果连累他为她吸毒血,看来他需要调息数日才能恢复功力了。
闻声,小秀这才发现自己被他搂抱着,俯眸一看,胸前衣襟大开,春光外泄,顿时羞怒交加,抬手一个耳光甩去,尖叫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淫贼!”
靳星魄及时捉住她的手,冷冷回道:“就你这未发育成熟的小身子,我并没有兴趣。”说完,松开她的手,顾自站了起来。
原本被他抱住的小秀一时夫去支撑力.跌落在锦毯上,不禁怒火更威:“下流无耻的恶魔!”
“恶魔?”靳星魄玩味地居高临下盯着她,“这个称号不错,我喜欢。
“恬不知耻!”小秀忿忿地唾弃。
程玄璇无奈地看着他们两人,打圆场道:“小秀.因为暗器上抹了毒,靳星魄是为了替你清除毒素,并非有意轻薄,你别生气了。”
“夫人,他不是好人,您别相信他,一定要防着他一点,”小秀义愤填膺地瞪着靳星魄。她才不相信他,难保他不是骗夫人的,什么暗器有毒,她现在明明感觉气力回来了,没有异状。
“你现在不虚弱,是因为我替你把毒血都吸出来了。”靳星魄敏锐地看穿她的心思,存心讥讽道,“你那发育不良的胸部,真是委屈了我这双眼睛。”
小秀睁大了眼睛,起愤地几乎喷出火来,小脸涨得红通通。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男人?太贱了!
程玄璇有点惊讶他看着靳星魄。他虽性情不羁,但往常也不至于这么过分,为什么他对小秀特别恶劣?难道这也是缘分的一种?
靳星魄不再理会车厢里的两个女人,下了马车,对领头侍卫吩咐道:“派一个人把言洛儿返回皇朝京城,交给你们皇帝处置。”
“是,靳公子!”侍卫恭敬颔首。
程玄璇听着觉得困惑,但并没有出去,只是静待靳星魄回到马车上。她还是不要与言洛儿正面相对比较好,为了宝宝,她要处处谨慎。
过了半响,靳星魄返来,看了她一眼,直接开口道:“想问什么,说吧。”
程玄璇想了想,才道:“言洛儿为什么要杀我?”
“女人心,如海底针。那么复杂,我又怎么明白。”靳星魄不以为然地耸肩,“总之是司徒的风流债.以后你去向司徒问罪吧。”
“言洛儿本来应该在天牢里,她逃狱了?”程玄璇仪再问。
“不是,是方儒寒和贵国皇帝交涉,释放了言洛儿。可惜言洛儿并不歼珍惜这个机会,一直在伺机杀你泄恨。”
“那皇上也放了方儒寒吗?”
“没有。方儒家是质子,短时间不可能追回邬国了。”
“质子?”程玄璇惊诧。质子不就是皇孙贵族吗?可方儒家不是邬国将帅之子吗?
“方儒家是我邬国君主的私生子,也就是我国的皇子。”靳星魄低叹。气,并不隐瞒.坦言道,“我之前去皇朝的任务,就是解救方儒寒。不过,方儒寒自有打算,不需要我救。”
程玄璇震惊无语。方儒寒的身价竟如此离奇!
“言洛儿其实是方家的私生女,在名义上,也就是方儒寒的妹妹。但是言洛儿心高气傲,认为方老元帅薄情负心抛弃了她的娘亲,所以一直不肯认祖归宗,宁原漂泊流离在外。”靳星魄干脆把话一口气说完.“此次要你当邬国郡主.就是方儒寒的主意。他实则也是为你着想.不想看到你无娘家可依,被司徒欺凌。当然,他要你嫁给皇帝.确实是为了报复司徒,但并无心伤害你。”
程玄璇神情怔仲,只觉事情过于繁复,一时理不清头绪。
半晌,她才缓了神,开口道:“那你为什么要把言洛儿送回皇朝,而不是邬国?还有,方儒寒和皇上达成了怎么样的协议?”
“我国和皇朝即将成为盟国,自然不能被言洛儿破坏了关系。贵国皇帝要求我国以五座城池来交换方儒寒,而方儒寒则以恢复功夫的奇药和贵国皇帝谈判,要求把你送去我国,分开你和司徒。”靳星魄淡淡一笑,褐眸中闪着清冷明朗的光芒,“贵国皇帝擅于用计.他顺水推舟说要和我国联婚,亦就是让你去邬国当郡主,然后他娶你。这样,你就又可以回到皇朝了。”
程玄璇扶着额际,觉得头疼。在这一桩错综复杂的事情里,最无辜的人,就是她了吧?什么叫无妄之灾,她终于明白可。
在这一刻,她突然很想见司徒拓。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否与她一样心怀思念?他要怎样才能从皇上的手中把她带回身边?
司徒拓耽搁了两日,终于忍耐不住。虽然凝霜还是不依不饶,不肯相信他的说辞,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不放心玄璇,尤其接到言洛儿半路刺杀玄璇的消息.他更是心急如焚。虽知玄璇没有受伤,但她也许受惊了,不知可有动了胎气?心情是否惊恐?
何谓“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他可算是深切体会到了。一股冲劲涌上心头,他骑上汗血宝马,策马疾行,再也按捺不住想念之情,急往邬国追赶而去。
一路风餐露宿,每日只眠两个时辰.本需十日的路程.硬生生被他缩短了一半的时间。感觉自己就像初识情滋味的青涩少年,激情和冲动温蕴于心,明明路程疲惫不堪,可却仍然精神抖擞。想要见她的强烈欲念,在支撑着他的力气。
抵达邬国京都时,他一身风尘仆仆, 刚毅的下巴上长满胡渣,只才一双黑眸烁烁发亮。这种离别之苦,以后他再也不要尝了!
站在追魂堂的门口前,司徒拓等待着靳星魄出来,然而却迟迟不见其人,一盏茶的时间之后,走出来的却是不该出现在此的男子。
“白黎?!”司徒拓极为诧异。白黎居然也来了邬国?而且比他更早一步?
“司徒,你也来了。”白黎向他点头致意,一袭俊雅白衫上渗着血迹,显然是受了伤。
“白黎,你受伤了?”司徒拓微皱浓眉。
“嗯。”白黎的语气很淡,若无其事地微笑着道,“玄璇已经进宫了,我也没见着她。”
“是谁伤了你?靳星魄?”司徒拓的眸光一沉,望向梨木大门。白黎明知靳星魄不会轻易放过他,却还自动送上门来,他对玄璇,还是无法死心吗?
白黎没有回答他的话,只道:“司徒,我前来邬国,是受皇兄之命,迎接和亲郡主。”其实这是他自己向皇兄讨来的差事,但他并非仍然痴心妄想,只是想尽最后一点心,保护玄璇一路周全。相信司徒也是听到玄璇半路遇袭的事,才匆匆赶来,他也一样,终究做不到心无牵挂。
“但是,柔儿……”司徒拓皱着眉头,没有再说下去。可以预见,柔儿的一番情意,注定要落空了。
白黎笑了笑,笑容却是惨淡:“东方姑娘的厚爱,我只有来生再还了。”他也希望自己能够爱上别的女子,可他的眼里、心里都已装不下其他人。
司徒拓抿着唇,不再多言。
“司徒,邬国君主替我安排了行馆,你和我同行吧。玄璇现在贵为郡主,你暂时不便见她。”白黎一手捂住手臂上的伤,一边淡淡地道。
司徒拓领首,目光瞥过他的手臂:“你和靳星魄之间的恩怨,解决了吗?”
白黎摇头,回道:“固执的人,总是难以改变想法。”靳星魄是如此,他自己更是如此。
两人静默无言地牵马慢行,各有所思。司徒拓微微仰头,望着蔚蓝的睛朗天空。清澈的天色,犹如玄璇澄明的眼眸,在赶路时,他曾想,他爱她什么,而白黎又爱她什么。其实她很平凡,并不美艳动人,也不够冰雪聪明,只是有那么一点倔强,那么一些善良,可却深深占据了他的心,再也无法多看其他女子一眼。或许,白黎的感受,亦是相同。
……
邬国的皇宫中,程玄璇孕吐不止,路上这几日的颠簸都无碍,偏却到达目的地就开始呕吐了。
“夫人,喝一碗酸梅汤可能会好一点。”小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
“小秀,你帮我把行囊里的信件拿过来。”程玄璇缓了气,啜了口酸梅汤,开口道。
“是,夫人。”小秀依言照做,取来一叠信函,笑着道,“夫人已经看过许多回了,还看不够。如果将军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程玄璇抿嘴而笑,接过信函,放在桌上,并没有打开。信中的内容,她早已熟记于心,不需要看也能默背出来。
第七封,他说:路途辛苦,你的身子有否不适?如果腹中孩子不听话,折腾你,待他出生,我就打他屁股。
第八封,他说:靳星魄是否教你武功了?不许学,以后我自会保护你,你不需要学任何武功。乖乖听话,不然连你一起打屁股。
第九封,他说:快到邬国了?距离渐远,你若想我,就写信给我,等返来时交给我。不许不写,除非你不想我。
最后一封,只有三个字。
程玄璇边回想,边掩唇笑着。也只有他,才会写这种所谓的情信,既霸道又别扭。
“夫人,”小秀出声唤她,想想不对,改口道,“郡主,您在笑什么?”
“小秀,如果你要对一个人说三个字,你会说什么?”程玄璇浅笑着问。
“那要看对什么人。”小秀侧着脑袋思索,蹙了蹙眉,撇嘴道,“如果是对那个恶魔,我会说‘大贱人’。”那个男人一路上对夫人动手动脚的,一会儿要为夫人梳发,一会儿要为夫人画眉,他以为他是谁?简直不知廉耻!
“你很讨厌靳星魄?”程玄璇依然微笑。靳星魄故意做那些亲密的动作,就是要让小秀看在眼里,以后告诉司徒拓,让司徒拓吃醋生气。
“不讨厌。”小秀咬牙切齿地再道,“是憎恶,非常憎恶!”
“好了好了,他人又不在这儿,你就别气了。”程玄璇甚是无奈。靳星魄似乎逗小秀逗上瘾了,动不动出言激怒小秀,他就不怕引火烧身。
小秀气鼓鼓地嘟嘴,过了片刻才平气,好奇问道:“是不是将军写给您的信里面,对您说了三个字?”
“嗯。”程玄璇点头。
小秀捂嘴窃笑:“那肯定是‘吾爱汝’,要不就是‘想念你’。”
“不是。”程玄璇唇畔的笑意渐浓。司徒拓才不会说那么甜蜜的话。
“总不会是‘对不起’吧?”小秀寻思猜测着.“或者是‘多保证’?‘早日回’?”
“都不是。”程玄璇笑容盈盈,揭了谜底,道,“那三个字是——该死的。”
“啊?”小秀愣住,十分困惑,“将军为什么要骂您?”
“他不是骂我。”程玄璇轻轻摇头,走向窗边,举眸遥望天际。明媚的蓝天白云,如此美丽,可没有他相伴.原来美景都会失色。他最后一封信,应该是因想到要分别多日.难忍不爽的心情,才愤然落笔。
那么霸气而又嘴硬的男人,此时此刻,他在哪儿?她抬头所望的这片天空,与他所看的,可算是同一片天?
怔怔出神良久,缓慢抽回视线,然却突然眼前一闪,一张俊容却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