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酒店,外国人打了个哈欠,同我挥挥手,自己睡觉去了。锺洋打开自己房间,我跟著他进去,四下打量,到处堆满资料,确是在办公。
我坐在床边,接过锺洋递过来的茶,他又拿过一把椅子,坐在我的面前,没有马上说话,似乎在整理思路。
我默默等他开口。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他终於说:“小安,我的确姓岳,但我也的确是一名警察,我对付萧氏,同嘉业无关,自始至终我没有骗过你。”
我端起茶杯,却忘记喝,紧张的看著他,等他继续。
“那日你给我资料,我走到街口,觉得还是要先同你讲明白,於是折回去,看到你已经睡著了。我很矛盾,你爱钻牛角尖,我怕告知你我的身份,你不能释怀,要求收回资料。但这些资料一旦交回给你,恐怕我自别处再无法得到,扳倒萧氏恐怕真成空想。我在街上,自中午走至黄昏,终於决定先向你坦白。我不想欺骗你,也不想伤害你。但当我回到家,你却不告而别。”
我心里已经感动,偏偏嘴上生硬:“於是你就理所当然的使用它们了?”
锺洋摇头:“我一直等了你一个星期才向上级汇报,准备公诉,但两张软盘一直在我手中保存。我知道一旦此事成了头版,我的身份必然被记者挖出来曝光,你到时一定会来找我。而且我也留有私心,等你出现并愿明了我,那时再做准备,恐怕为时太晚,萧氏已得到风声,早有对策。”
他说著自保险柜中取出两张软盘,放在我面前:“我以人格担保,它们没有被任何人复制过,你可以收回它们。”
我知道,这两张软盘曾被我做过处理,根本不可以复制。
锺洋的确是君子,他并未尝试过那种卑鄙无耻的行为,所以才会作此担保。
我轻轻说:“若我收回,你就不能为战友报仇了。”
他很镇定,显然是早已想通的,壮志畴诚的微笑:“总会成功的,只要我不放弃。”
我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我将软盘重新放回他手中:“这个由你支配,但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是什麽?”
“永远爱我。”
他将软盘放下,不肯接受:“小安,我爱你不须任何条件,”
我於是单腿跪地,双手奉上两张软盘:“尊贵的陛下,请接受您仆人的微薄心意吧。”
锺洋哭笑不得,拉我起来:“小安,你可真是让我……”
我握住他的手,就著跪著的姿势将脸埋在他的腿上,久久不肯起来。
他说他会无条件爱我!
锺洋脱开我的手,像平常那样揉揉我的头发,爱怜的说:“小安,你比诗纹还爱撒娇。”
这个时候提到那女人的名字真杀风景,不过既然是他妹妹又另当别论了。
我站起来,尽量装作不经意的问:“现在进展如何?”
“已提请公诉,不日开庭,萧飞本人为第一被告,如果你想观审,我可请人为你安排较近的位子。”
“不!”我立刻拒绝,走到窗边去假装欣赏风景,遮掩心中的波澜,“我才没有兴趣。”
可锺洋一定看出了我的不安,他提起另外的话题:“这些天你在哪里?我差点将地皮翻过来找。”
“我在牧师那里。”
锺洋一拍脑门,懊悔不已:“我竟没有想到!我一直在本市各个看守所找你……”
我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忍不住笑:“你倒没查查无名尸体纪录?”
锺洋脸红,不好意思的说:“查了,我怕你再遭杜重毒手。不过我没有找到你,倒发现了他的尸体。他遭人毒打後抛入大海,被潮水冲上岸来。”
我吃了一惊,那时曾拜托光头替我调查,他说杜重染上赌瘾,向某黑社会帮派借高利贷,利滚利,已欠下天文数字,想不到竟真的被人以命抵债了。
这人差点杀死我,我才不同情他!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等心愿了结,你是不是就要作回岳少爷?可到时会有无数人围绕著你,你须每时每刻关注股票,参加数不清的会议……”
我知道他是独子。
锺洋一怔,明白了我的意思,微笑道:“虽然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但他尊重我的意愿,允许我实现理想。只是近年来他老人家身体渐差,总不希望我时刻置身险境,所以我决定了结此案之後卸下探员工作,作一名独立检察官。”
“你?”我有点不相信。
我记得美国某独立检察官,曾起诉总统,非一般人所能。
“喂喂喂!别因为你智商高就瞧不起人!”锺洋不满的敲敲我的脑门,“我可是哈佛法学院的博士!”
“有文凭了不起麽?”我不屑一顾。
锺洋一本正经的说:“我不会教你再有时间胡闹。等此案了结,我就为你联系学校,继续学业。北欧一所大学的学生皆为智商超常的天才,给你些压力,你才会好好用功,找到理想。小安,你需要自己学会慢慢长大才行。”
我听他信心十足的讲述宏伟计划,简直差一点就要落荒而逃了。
要我迎著朝阳赞美青春和梦想?绝对没门!我才不要长大成人!
锺洋的确温柔体贴,可他就像温蒂姑娘,不停对彼得潘罗嗦!我要抓紧这些日子,好好琢磨琢磨对策才好!
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萧飞,他是那个法力无边但尖刻自私的小神仙。
童话最後,温蒂带著那群男孩回到人间,彼得潘也失去永远爱他的小神仙。
不不不,我拼命摇头,这才不是我的结局!
“小安,你想不想找自己的生身父母?”锺洋忽然又说。
生身父母?找他们做什麽?找来养老吗?我还没有那麽闲。
我撇了撇嘴,不屑的说:“既然他们不肯要我,我为什麽要找他们?”
“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生的你?他们当初也许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会──”
“我不想知道他们是谁,更不想知道他们为什麽不要我,最好永远不要让我知道,否则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做什麽!”我烦躁的打断他,站起身来。
“小安,你的结症就在这里,你有太多的恨。”
“如果是我,就算死,也不会丢下PaPa!”
“PaPa不会死,可你会!他们也许只是想你过的更好,他们也许并非故意……”
他後面要说的是什麽我已听不到了,因为我重重的甩上门,走出房间。
来到街上,残酷的阳光刺痛了我的双眼,我双手用力捂著,却不能阻止眼泪流下来。
锺洋,你不会知道,我宁愿死,也不愿被别人丢掉啊!
我恍惚的走在街上,周围的一切都变的遥远了,只有女人幽幽的歌声,不断在耳边回荡。
她就在我的身边,却不肯抱起我来。
回自己家,我立刻倒在床上昏睡不醒。今早差点跑断了气,浑身疲倦。
不知睡了多久,隐约听见有人敲门。我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打开门,迎头泼了一头一脸的阳光。门口是一个私人快递公司的送货人,地上放著一个两尺见方的盒子,要我签收。我看看标签,竟是寄自夏威夷的包裹,时间是我同萧飞彻底决裂的那一天,没有寄件人的信息。
我签上名字,等那人走後迫不及待的打开盒盖,正好对上一双豆豆眼。
小小的海龟有著一张哲学家的脸,执拗的梗著脖子审视我的双眼。我当下毫不吝惜的送它一个盈盈的笑颜。
小家夥笨拙的前脚努力攀爬到我的手心里,背著它稚嫩的壳和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银蓝色的丝带上别著一张卡片,我打开看,噗的笑喷出来,吓坏了怀里的小东西。
我轻轻敲敲它的壳,看它缩到里面的亮晶晶的眼:“乖乖别怕,我念给你听──小安,我爱你……”
我呆了一会儿,口中自言自语:“不……我不爱你……我才不爱你……”
眼泪滴滴嗒嗒的流下来。
记得小时候,牧师常常说:“小安,你是个男孩子,不可以总是哭啊。”
每到这时,我总是努力瘪著嘴,用力擦掉不争气的眼泪。可是直至今日,我仍然是个爱哭鬼。
三天後开庭,我还是忍不住去了。我到的晚,但庭外仍聚集著成群的记者,非常热闹。我有锺洋给的工作卡,没有遇到阻拦,很顺利的进去,找了最後一排不起眼的地方坐下。
锺洋今天并没有出现,公诉方的三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的眼睛再没有别的目标,一意孤行的看著萧飞。远远的,他的脸仍然很清晰。
萧飞很沈著,有三名顶尖的大律师为他辩护,法庭上的唇枪舌战异常激烈,旁听者全部聚精会神,没有人交头接耳。
我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谁教你对我大打出手!谁教你对我言而无信!谁教你忽视我!你才是自作自受!我可不是非爱你不可!
辩护进入白热化阶段时,公诉方终於亮出一张软盘,全场发出一声惊叹,连三位久经沙场的名律师都不禁变色。但我知道,这并非世界末日,里面的内容不足以毁灭庞大的萧氏集团以及萧飞本人,更重要的证据在另一张软盘里,但不知为何他们没有同时拿出来。
或许他们有自己的策略。
一方的形势急转直下,三位大律师轮流掏出手帕来擦汗。公诉方步步进逼,气势入虹。
此时,全场大概只有萧飞是面无表情的。他一副踞傲的神情,眉眼都没有挑一下,仿佛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也许旁人会认为他临危不乱,可我的心却像被刀狠狠割了一下。
这个神情,在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便是这个神情,唯一的一次──骄傲的、冷漠的、沈静如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时萧氏家族内部出现分裂,他最信任的亲人背叛他,不但夺走他的一切,还不遗余力要赶尽杀绝。
我怕他发怒,可我更怕他现在这个样子。他发怒我会肉痛,他不怒我却心痛。
我按住胸口,满头的冷汗,什麽也听不到,什麽也看不清,眼泪痛的流下来。
我不敢站起来,也不敢呻吟,我怕萧飞发现我。周围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没人知道到我在角落里濒临死亡。
终於盼到法官宣布今日休庭,我随著人群蹒跚走出法庭,扑到窗口大口大口呼吸。空气是冷的,吸进肺里,指尖都冻僵。
有工作人员过来问我:“先生,可需要帮助?”
我连忙摇头,尴尬的逃到街上,明明那麽凉的天气,阳光竟针般刺入我的双眼。
我想我需要一味救心的良方。
在街上游荡很久,我才来到锺洋住的酒店。门锁著,他还没回来,不过我有自制的万能卡,可以开所有酒店房间的门。
不费吹灰之力的,我进到房间里,扭亮电筒,找到保险柜,开始专心致志的破译密码。保险柜里放著另外一张软盘,那就是我要寻找的灵丹妙药。
我想我是太善良了,以至无法对仇人下狠手。
而且锺洋肯定不会怀疑到我,多麽明显,是萧飞派人来窃走证据!
密码很容易就被我破译出来,是我告诉锺洋,那天是我的生日。
打开柜门,我松了口气,软盘果然在里面。我仔细翻看确认无误後,小心翼翼的装进贴身的口袋里。一转身,猛然看见房门大开,门後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我向後踉跄几步,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吓得忘记惊叫,心脏快要自胸口跳出来。
锺洋按了一下门边的按钮,房间里立刻灯火通明。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说:“虽然遭到大多数人的反对,但是我仍坚持采取现在这个诉讼方案,因为我想你也许会後悔。现在看来,我果然没有猜错。”
“我、我是……不不,我不是……”我张口结舌,不知该怎麽为自己辩护。
锺洋站起来,我听见他遥远的叹息:“小安,我没想到,你原来这样爱他。”
我的心骤然静入止水,低下头,双手抱住膝盖,眼泪慢慢流下来:“我也没想到,原来我竟这样爱他!”
许久,我抬起头,发现锺洋已不知什麽时候离去了。
我想他不会再原谅我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萧氏一案才终告完结,萧飞损失惨重,险过剃头。虽然他本人逃脱了牢狱之灾,却有四分之一的产业被关闭,还要付出巨额罚金,萧氏元气大伤。但我知道,以萧飞的才干,很快便可再度辉煌。
我谋划了十几天,终於决定去找萧飞,不过在此之前,我先去订了一张机票,将所有的行李收拾好,寄存在机场。
有备无患,若是出现什麽意外,可以立刻逃亡。
然後,我才赶到萧飞住的酒店,之前聚集在门口的记者已作鸟兽散,清静很多。我在前台给他拨了一个电话,粗声粗气的说:“萧先生,我是《XX报》的记者,希望您能拔冗接受我们的采访。”
他总不会布下天罗地网来拿一个记者。
电话那一边沈默了一会儿,说:“小安,你立刻给我滚上来!”
我吓得鸡飞狗跳,将听筒!当一声丢出去,仿佛稍晚一刻,萧飞便会自听筒中伸手抓住我。酒店的服务生忙过来挂好电话,走时奇怪的看我一眼。
一计不成还有第二计。我掏出手帕来擦擦头上的冷汗,努力镇定下来,重新拿起话筒拨过去。刚响一声就被接听,萧飞在电话那头大吼:“小安,五分锺之内你不出现在我面前,看我怎麽收拾你!”
我咽口唾沫,装出可怜兮兮的声音说:“萧飞……我被人绑架……快救我……”
“什麽?!”
“他们要你在二十分锺之内赶到F街肯德基店,拿一千万赎我,你一个人来,不然就杀了我。”我开始发出抽泣声,“先奸後杀……呜……救我……快……”
话说到一半,我用力挂断电话。
一千万,我怎麽也会值这些钱吧。
我很为这个策划很自鸣得意,一来教萧飞没有时间多想,二来也看看我在他心里有多少分量。
很快,我便看见萧飞出来,开动他的保时捷,风驰电掣般的走了。躲在柱子後面偷看的我,心中无比幸福。
我随後拦住一辆计程车,也朝F区驶去。到达约定的肯德基店。我看到萧飞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引起许多人的关注。毕竟,开著名贵跑车来吃快餐的人,几年也见不到一个。
我选择这个地方是有原因的。我曾在这里工作过三个月,地形极熟,方便遁逃。
萧飞坐在墙边的角落,面向门,什麽也没买,只不时吸一口雪茄。我绕道旁门,正要拉开门进去,突然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凌空抱起来,迅速的拖进一辆汽车里,口鼻也被一块散著药味的湿布捂住。
绑架!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唯一的反应出来的一个词。
唔……好痒……奇怪……为什麽不能抓……手怎麽动不了……
当我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脸颊上正有一只小虫在爬,想伸手去打,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人用绳子牢牢的绑在背後。
真的是绑架!
我骨碌一下从地上坐起来,向周围看。一间不到十坪的屋子,墙壁是没有粉刷过的水泥板,没有窗子,一扇门紧紧关闭著。从门上的小窗口向外看了看,漆黑一片,什麽也没看见。
是谁绑架我?绑架我又有什麽好处呢?我无父无母,向谁要赎金去?
我想了半天,没有想出答案,干脆用最直接的方法,扯开嗓子大喊:“喂!快来人呀!有没有人在?喂──”
这一叫还真灵,没几分锺门就被打开了,进来一个打扮得像黑社会的家夥,不耐烦的骂:“喊什麽喊,老子才刚睡著就被你给叫醒了!”
我一见是个男人,立刻作出一幅妩媚的神态:“这位大哥怎麽称呼?”
他见我的样子,呆了呆,声音也软下来:“别人都叫我阿东。”
“原来是东哥。”我甜甜的叫了一声。
他大概没有被人称为“哥”字辈,非常不自在,结结巴巴的说:“你、你叫我来干什麽?”
我一听眼圈立刻红了:“我与东哥素昧平生,为什麽要把我抓到这里来啊?”
“是我老大要抓你的,我只是负责看守……”老实的阿东真不适合混黑社会,见我要哭慌得手忙脚乱。
“你老大是谁?”我赶紧乘胜追击。
“这……”他犹豫著,不知该不该说。
这时又过来另外一个人,显然比他地位高,大声呵斥:“干什麽呢,老大叫把他带上去!”
阿东一听赶忙拉著我出去,一路上我不住向四周张望,将地形牢牢记在心里。
关我的房间大概是地下室,阿东一直在向上走。楼梯两侧亮著昏黄的壁灯,其中一层很吵,能听到有许多人在大呼小叫,好像是个赌场。
转了三圈之後,终於看到了阳光。
阿东将我推进一个房间,恭恭敬敬的说:“老大,人带来了。”
屋子里面站了七八个人,中间的沙发上坐著的大概就是那个老大。我一看,顿时惊的花容失色。
倒不是我认得此人,而是因为,这个老大竟然是个女的!
唉,刚刚在路上策划的各种色诱方案全都泡汤了。
我正想著,就被两个人拉倒在那女人面前,她那只涂著鲜红甲油的手揪起我的头发,一张敷著厚厚脂粉的脸离我只有三寸,一说话,就有白色的粉末雪花似的掉下来。
如果刮一阵大风,站在她後面的人大概会被迷到眼吧!
女老大把我端详了一阵,母鸡似的咯咯笑起来,对周围的人说:“这就是岳洋和萧飞的小宝贝?长得也不怎麽样嘛,你们说呢?”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岳洋就是锺洋。
其他人立刻应和,站在她身边的两个大概是心腹,其中那个胖子更是一脸献媚的说:“老大国色天香,他连您的十分之一都不及啊!”
我瞪了他一眼,心想,什麽十分之一,我看我是不及她丑的十分之一吧!
女老大满意的给了胖子一个飞眼,另外那个瘦子也不甘示弱,立刻说:“我看他连给老大提鞋都不够资格!”
哼,谁要这种资格,我还是让给你吧!我又转而瞪瘦子。
女老大心满意足,放开我的头发,说:“用这个丑八怪来毁掉那两个人,我还真没什麽把握啊。”
你说谁是丑八怪,别随便把我和你归为同类!
我露出愤怒的表情,被她狠狠打了一个耳光。
“小子,你粘上那两个混蛋算你倒霉,你要怪就怪他们去吧!”
我挨了打,眼神收敛了很多,识时务者为俊杰!
“老大,那两个混蛋怎麽惹到您了?”我跟著她一起骂,在心里再骂一千遍。
这两个人自己惹的仇,为什麽要把我扯进来?真是混蛋!混蛋!混蛋!
“他们害死了我老公,我要为老公报仇!”
她听我问起,立刻勾出无限恨意,脸部的扭曲加剧,粉底掉的更明显了。
咦?我还以为是他们俩抛弃了你呢。
我心想,不知道等粉都掉光了以後是什麽样,也许会做恶梦。想到此,我低下头,尽量不看她那惨不忍睹的脸:“老大,他们是怎麽害死你老公的?”
不是我有偏见,女人就是喜欢说话,这个故事不知她已经向多少人讲过了,绘声绘色的让我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十五年前,我老公从香港偷渡到荷兰做生意,还没还清贷款就被嘉业给挤垮了,欠下巨额债务,只好又偷渡到泰国走私毒品,可萧氏又偏偏在那时意图垄断东南亚的毒品网络,勾结当地警方把我老公抓起来枪毙了,抛下只有二十五岁的我。我发誓要为老公报仇,来到这里,历尽千辛万苦才组建了这个青龙帮……”
我听她讲的故事才明白,原来不是萧飞和锺洋害死了她老公,而是他们的父亲害死了她老公。不过她老公还真是倒霉啊,走到哪儿都被人封杀。
我同情的看她声泪俱下的控诉,心想,十五年前她二十五岁,那现在岂不是已经四十岁了?
我盯著她的脸仔细地看,果然,随著粉越掉越少,密密麻麻的皱纹露出马脚。
她滔滔不绝的说著,见我听得心不在焉,又劈手给了我一个耳光,骂道:“小王八蛋,你看什麽看,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做,说不定老娘还能让你多活两天!”
我被捆著双手,摸不到肿起来的脸颊,恨得牙根痒痒,可形势所迫,不得不低头做小,低声哀求:“求老大放我一条生路吧,我一定照您说的做……”
女老大命人取来一台录音机,说:“求他们每人出五十亿元来赎你!”
什麽?五十亿?那不是要他们倾家荡产吗?!
我愁眉苦脸的说:“老大,他们不可能出这麽多钱来赎我啊!”
“这个用不著你操心,快点录音!”
她抬手又打我的脸,我被打的眼泪流下来,心想,她一定是嫉妒我的美貌!
我在录音机前左思右想,考虑怎样能说的更可怜些,虽然在肚子里打了许多腹稿,可真正开口时,却什麽也说不出来,只是哭,又被打了好几个耳光,才勉强说了两句一模一样的话:
“锺洋……我最喜欢你……救救我……”
“萧飞……我最喜欢你……救救我……”
女老大显然并不满意,又叫手下分别在两盘磁带上补了两句恶狠狠的话:“如果十天之内不交出钱来,就把这小子的两只耳朵割下来送给你!”
我一听,吓得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女老大挥挥手,教人将两盘磁带寄出去,转头见我魂不附体的模样,冷笑一声说:“小王八蛋,你要怪就怪萧飞吧。本来有个叫杜重的,欠了我赌场的钱,我就要他窃取萧飞的犯罪证据来抵债,谁知这个笨蛋被萧飞发现,给扔到海里喂鱼了。我猜他临死前必定已经将我供出来,哼,萧飞不是好惹的,老娘逼不得已,也只好出此险招,先下手为强!”
我一听,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原来杜重是被萧飞杀的,那麽他肯定也将我敲诈他的事告诉萧飞了!
第十章
我被阿东带回地下室,战战兢兢的盘算著自己的存活几率。
锺洋心好,脾气好,可他也许只是把我当作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我於他始终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更何况在萧飞一案中,我已太教他失望。我好後悔,当初为了霸占他的感情,没有告诉他顾学长其实未死。他若知道事实,肯定会原谅我的,可现在……
萧飞倒是喜欢我的,可他一定连五亿也不会为我出。现在萧氏刚刚遭受重创,更不可能为我自寻死路。我知道自己对於他是很重要,可那也比不上他的事业重要,为了事业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舍弃我。再加上杜重这件事,萧飞知道我知情不报,还不判我个死罪,哪里还会花钱赎我?
唉,六月债,还的快!可我不想死,也不想没有耳朵啊……
我越想越绝望,不停的流眼泪,阿东给我送饭时,吓了一跳,手里拿著饭盒,不知该怎麽安慰我。站了半晌,他出去又回来,手里拿著酒精和棉花,说:“我帮你擦擦脸吧?”
我点点头,扬起脸来,他笨拙的擦我脸上的青肿,见我痛的皱眉,不住的道歉。
我说:“阿东,胸膛借我靠一下好吗?”
他点头,我便靠上去,想起锺洋,想起萧飞,一样的绝望。
我在他们的心里,能值多少钱?t
我在阿东怀里渐渐睡著,梦见了妈妈。我在妈妈的心里,能值多少钱?
醒来时我忽然想到,也许可以求阿东放我出去。
於是等啊等,等到送晚饭时,来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我问他阿东怎麽不来?
他说,阿东抱我时被别人看到,给打了一顿之後被调去看赌场了。
我听了,几乎连哭的兴致都没了。我想这大概就是命,我的劫数到了。
第八天时,我又被带到楼上,女老大穷凶极恶的说:“那两个混蛋竟然敢不理不睬,当老娘是吃素的?!给我剁掉他的两只手指寄给他们!”
我虽然早就知道结果,可还是忍不住哭著哀求说:“现在还没到十天,说不定明天就会有消息了……”
女老大不听,命人按住我。手起刀落之际,门忽然被推开,瘦子带著一个人进来,献媚的说:“老大,我为您物色了一个贴身保镖,您看──”
我随著大家的目光一齐向门口看去,惊的差点叫出声来──这个人虽然将头发染成了金色,眼珠碧绿,可还是被我一眼认出来──是萧飞!
女老大见到英俊男人立刻收住狰狞的面孔,示意将我放开,自己十分淑女的坐回沙发上去,抚手弄姿的问:“从哪里找的呀?”
瘦子见老大好像很满意的样子,乐著说:“是一个可靠的朋友介绍的,他刚从欧洲回来,没什麽背景,非常安全。”
女老大满意的点点头,朝萧飞妖娆的一笑,嗲声嗲气的问:“怎麽是个外国人呀?”
萧飞看也不看我,朝她微微一笑,施展出无穷魅力:“我的外祖母是法国人,我姓乔,叫乔峰。”
我听了险些笑出来。萧?乔?他以为自己是丐帮帮主吗?不知道会不会降龙十八掌?
与此同时,门再次被推开,胖子也领著一人进来,一眼看见瘦子和萧飞,不禁得意的哼了一声,大概是庆幸自己来的及时,没有被对方先抢了功劳。他指著身边的锺洋,笑呵呵的说:“老大,他叫锺洋,是我给您物色的保镖。”
锺洋和萧飞两人见到对方都不免愣了一下,显然事先并不知道对方的计划。女老大见到又来了一个不同类型的帅哥,简直是双喜临门,一张白脸笑开了花,眼睛都不知道看谁好了。
我在旁边也笑开了另外一朵花。
他们俩竟然同时深入虎穴来救我!此时,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可是还没等我幸福到脚趾头,就突然听到一句恐怖的话。
萧飞指著锺洋说:“他不是保镖,他是嘉业岳洋!”
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锺洋身上,几把枪立刻对准了他,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萧飞这个卑鄙小人,竟然在这个紧要关头陷害情敌!
锺洋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很快便恢复正常,笑了起来:“萧先生,你诬陷我,是不是想趁乱救走人质?”
接著,他转向女老大说:“老大,这个人是萧飞,不信你可以同报纸上的照片对照,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他这样一说,立刻又有几个枪口转而指向萧飞。
我在旁边真的好想哭,为什麽这两个人不想办法救我,却先窝里反上了?
难道我的魅力真的有这麽大,可以让人不分时间地点的吃醋?
女老大命人找来报纸,将上面的登出的新闻照片仔细的对照。毕竟是印刷出来的图片,并不是非常清晰。何况萧飞染了头发,带上绿色的隐形眼镜,俨然一个外国人,锺洋一直作秘密警察,形象自然不会见报。
一群人辨认了半天也没有结果,於是那个瘦子说:“老大您放心,我找的这个肯定没问题,倒是那个锺洋,名字和岳洋差不多,我看有问题。”
胖子一听就急了:“名字相似就有问题?你自己就姓岳,难保不是嘉业的亲戚!”
瘦子也急了:“你敢诬陷我?!”
“都闭嘴!”女老大不耐烦的呵斥了一声,“吵什麽!”
众人立刻禁声,都看向她,等她裁决。
女老大瞟了瞟萧飞,又瞧了瞧锺洋,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不愿错杀美男子。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将我抓过去,说:“你看看,他们两个是谁?”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指著他们俩说:“这个是岳洋,这个是萧飞,老大,你的仇人已经自投罗网,请你放了我吧!”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骂道:“小混蛋,你以为随便诬陷两个人我就能放你走?你也太小看老娘的智商了!”
你敢和我比智商?!我的头撞到茶几角上,流下两道血痕,恶狠狠的盯著他们俩。
混蛋,要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一定当场揭发你们!
这两人也不知是定力太好还是的确不心疼,见我被虐待,全都摆出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
萧飞首先笑起来:“我见名字相近就怀疑,还是老大英明。”
锺洋也说:“仔细一看,完全是两个人,老大才貌双全,佩服佩服。”
我简直不能相信这麽恶心的话是出自他两人之口,像看外星人一样瞪著他们。
这两人一点不觉惭愧,左一句右一句,将那个老女人说的心花怒放,一面示意手下将我带走,一面朝两人猛抛媚眼。
我在被带走之前最後看了他们一眼,正好看到女老大的手抚上锺洋的脸,而锺洋那个高兴样子,让我著实生气。
为什麽我要摸他他就跟被马蜂蜇了似的,那个丑女人摸他他就这麽开心?就算是美男计,演技也太高了吧?
晚上,两个人谁也没来看过我,我虽然努力说服自己他们其实是在想尽办法救我,可还是忍不住去想,他们该不会假戏真做,不顾我的死活了吧……
这一晚可真难熬,我不断想著各种限制级的画面,有时是他们两个被戳穿身份惨遭杀害,有时是两个人同那个女老大在床上。前者让我流泪,後者让我哭的更厉害。
第二天,我的眼睛肿成了两个桃,看东西很费力气。早上看守进来送饭,刚把我的绳子解开,萧飞就踱了进来。
那看守看到他有点吃惊,警惕的去握腰间的枪,喝问道:“你来干什麽?”
萧飞嘿嘿笑了一下,捏起我的脸:“我看这个小家夥长得还不错,想玩玩他。”
看守一听立刻会意,脸上露出下流的表情:“想不到你还有这种爱好?”
萧飞往他手里塞了一叠钱,说:“好兄弟,给行个方便吧?”
“好吧……”看守犹豫了一下,把钱揣进兜里,嘱咐说,“你可快一点儿,要是被老大知道了,我可要倒霉的。”
等那人出去,我“哇”的一声扑进萧飞的,他在我脸上亲了亲,说:“小安,你别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我抽泣著,抬头看他:“你到底是来救我,还是来让我死得更快?你为什麽要在那种状况下指认锺洋?”
“我经常出现在媒体上,很多人都见过我的样子,虽然乔装打扮,恐怕也会引起怀疑。那个女人既然能够想到问你,就已经说明她的狡猾,绝不会那样轻易的相信我们,我这样做只是要消除她的怀疑,我想锺洋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你敢这麽冒险?万一我没有反应过来大家不是一起玩儿完?”
“我相信你这个小脑袋。”他又亲了我一下,笑著说,“而且我既然来了,当然也做好最坏的打算。”
“你……该不会想让我和锺洋给你陪葬吧?”我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以萧飞性情似乎干得出来。
“他怎样我无所谓,我只要你和我死在一起就好。”他平淡的说。
我很恐怖的看著他,心想,如果逃不出去,说不定他会亲手掐死我!
他接著说:“因为如果我死了,你一定会很伤心。”
“你怎麽肯定……我会很伤心?”我小声嘀咕。
他的脸贴近我的耳边,阴阴的说:“你当然会很伤心,否则,又怎会在我上法庭的时候放我一马?”
“你、你怎麽知道是我──”我惊的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小安,你总是以为我什麽都不知道。”他咬住我的耳垂,微微用力,“萧氏的技术专家也不都是饭桶,要查出杜重这种小鱼,只是时间问题。你的作案手法虽然巧妙隐蔽,但那天不顾一切的贸然冲进核心网,必然留下很大漏洞。他们追踪你五年,立即顺藤摸瓜,查出你的位置。”
我正欲狡辩,他又接著说:“其实,自从杜重供出你敲诈他,我便猜到,我一直所找的内奸就是你。我早该想到,只有你,才会热衷於教我如芒刺背,寝食难安。”
我听得汗流浃背,摊坐在地上。他这次入虎穴,也许只是为手刃我!
萧飞整个人压上我,冰凉的手指在我颈上轻轻抚摸著。我恐惧的向下看去,只看见这双手上,曲起的,锋利的关节。他的身体突然一动,我条件反射般的惊叫,却被他的唇堵在喉咙里,呜呜的,像在哭。
他贪婪的吻我,我却感到怀中被塞进一个硬物,不明就理。他边吻边说:“把枪藏好,我会把你的绳子系一个活扣,等晚上……”
他交待完毕,终於放我喘一口气,我被他又惊又吓,弄得七昏八素,不解的问:“你……你不生我的气?”
此刻,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看了看表,笑了一下,重新将我推倒:“我当然生气!所以我现在要好好教训你!”
我脸都气黄了,奋力挣扎:“不要!这个时候我没心情!”
他一边扯我的衣服一边说:“叫大声一点,让那个看守你的人知道我确实在强暴你。”
这个我当然会,以前就成功的骗过了锺洋,只是後来下场很惨。现在萧飞说出来,让我觉得他好像在故意取笑我。
他滚热的手抚过我的身体,肌肤都被烫红。我哼哼唧唧的,装作痛苦的模样,强忍快感带来的呻吟。
萧飞有力的手臂撑起上身,俯视著我,不满的说:“表情再好一点,像那天在法庭上那样才行。”
“你看见我了?!”我大吃一惊。
他微笑著,捏捏我的脸:“我喜欢你那天的表情,让我明白,你有多麽爱我。”
我的眼前霎时模糊一片,泪水沿嘴角渗进心里去。
“我爱你,永远比你爱我更多!”我紧紧搂住他,牙齿狠狠咬住他的肩膀,“你说你欠我多少爱?!”
“四分之一的萧氏产业还不够抵债?”
我放声大哭:“不够不够不够!我的爱情是无价的!”
“喂,别忘了我现在是在强暴你!”他急忙吻住我哇啦哇啦的嘴巴。
我咬牙切齿的用力拍打他的背,小声咕哝著:“小气鬼!当心我改爱锺洋去!”
“锺洋?”他不屑一顾的冷笑,“他永远也不可能像我这样爱你。”
“哼,他冒险来救我,自然是……”我再也说不下去,卷进欲望的漩涡里。
等他逞完“兽欲”,我无意之中瞥见那个看守正在门外探头探脑,果然是在监视。
萧飞摆出一幅流氓样子,冷笑两声说:“小美人,你的味道真不错,晚上再来陪你玩。”
我於是哭的愈发悲痛,缩在墙角不断摇头:“不、不要!求你放过我吧!”
萧飞一脸得意的走出去,
不料到中午的时候,锺洋又来了,看守一见立刻淫笑不止:“哟,你也有这种兴趣,快点办吧!”
他识趣的躲出去,锺洋脸色有点难堪:“他没对你怎麽样吧?”
我说:“他没有,你打算用什麽借口?”
他有点儿脸红,说:“我本来打算说要强暴你。”
咦,这两个人现在倒真是心有灵犀,竟然想到一起去了!
我坏笑著说:“你可要说到做到,那个看守在外面监视著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蹲下来,塞给我一根电棍:“小安,这里的地形我已经摸清楚了,晚上我来救你。”
“什麽?你们两人没有联手,而是各自行动的?!”我惊讶的张大嘴巴。
到时候不会乱成一锅粥了吧?
锺洋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无奈的苦笑一下:“萧飞也来过了?这里到处是耳目,我和他根本没机会单独接触。”
“可是,你们两个进来之前没有策划好吗?”我开始信心不足了。
“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绑匪也同时向他索要赎金。”锺洋边说边拉扯我。
我一面假意挣扎一面恨恨的骂:“那老女人简直贪得无厌,分明是想你们两家倾家荡产!”
“她的目的只是要我们痛苦,并非要钱。我听她在磁带中说出当年的恩怨时便明白,只要钱一到手,她会立刻杀掉你。但如果报警只会更加激怒她,对你不利,只有混进来救你才是唯一办法。我想,萧飞一定也看透了这一点。”
我听了不禁打一个冷战。这样看来,还真实凶多吉少啊!
他见我眼神中的不安,便搂住我:“小安,放心吧,我拚死也会救你出去!我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
我点头,假意的挣扎。我很想问,所谓“同样的事情”是指什麽?难道锺洋除了顾学长还有其他搭档死於非命?
但是时间紧迫,我只能选择比较重要的说:“其实,你的搭档顾天真并没有死。”
锺洋的拉扯我的手停顿了一下:“什麽?”
“萧飞没有杀他。”我看著他的眼睛,轻轻的说,“所以,你要活著出去才有可能找到他。”
他的嘴角漾起阳光般的笑容:“我们都会活著出去的!”
我用力点点头,身体向後倒。
他压过来,貌似粗鲁的亲吻,小声的在我耳边说:“小安,对不起,对不起……”
我心想,为什麽要道歉,难道抱我让你这麽不情愿?
然後他又在我的耳边说:“咬我。”
我恨恨的用力咬下去,他吼了一声,“啪”的一下将我打开,用手抹去嘴角的血,骂道:“混蛋,你敢咬我?!”
我哭著说:“你再要过来,我就咬舌自尽!”
“好啊,你咬吧,死了更好!”他作势又要扑过来。
看守急忙跑进来拦住:“别别别,他要是真死了,我可就要倒霉了!”
“这次就先饶了你!”他恶狠狠的丢下话来,怒气冲冲的走出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说不出是什麽感觉。
这个人到底喜不喜欢我?
如果喜欢,为什麽不抱我?
如果不喜欢,为什麽来救我?
晚上,我依照计划行事,大声喊著把看守叫进来。
他骂骂咧咧的问:“叫什麽叫,叫魂呐?!”
我说:“有老鼠!”
“老鼠有什麽可怕的!”
“老鼠咬我!”我哭哭啼啼的说,忽然盯著他的身後尖声喊,“看,又来了!”
他下意识的回头看,我瞅准机会从虚绑的绳索中挣开,拿出电棍来对准他的腰便捅过去。
咦,怎麽没变化?
看守被打了一下,没有搞清状况,转回身来问:“干什麽?”
我急中生智,扔掉手中的电棍,又拔出枪来:“别动,不然打死你!”
他见到枪,立刻将手举过头顶,吓得求饶:“别、别开枪……”
我用枪指著他,让他用绳子将自己的脚捆上,又亲自把他的手捆到身後,往嘴里塞进一块破布。
看来,我也有混黑社会的才能呢!
我将房门锁好,沿楼梯悄悄向上,去与萧飞或者锺洋接头。
反正他们俩约的是同一个地方,不过这回我打算跟萧飞走。
锺洋,你竟然给我一个没电的电棍,差点害死我!哼!你被淘汰了!
我在约定的拐角等了很久,差一点睡著。
这个时候我的神经本来应该是很紧张的,可不知为什麽,上下眼皮总是打架。为了使自己兴奋起来,我开始不停的踱步。
这时,隐约听到好像有人来,我急忙躲到墙後,偷偷向外看。
来了两个人,都不是我要等的。
他们到囚禁我的房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大概是看到里面有人蜷缩成一团,并没有起疑,小声说了两句话,便向我躲藏的方向走来。我手里紧紧握著枪,贴紧墙壁,几乎不敢呼吸。脚步声渐近,我紧张得手指不断的痉挛。
我没开过枪,也没杀过人。我害怕。
锺洋,萧飞,你们为什麽还不来?
在那两人只差两步就要看到我的时候,我的食指神经性的跳了一下,正好扣动了扳机。
──没有声音。
我顾不上思考,完全依靠本能的,将枪远远的扔到走廊的另外一头。那两个人听见身後的脆响,立刻掉头跑去查看,我趁机闪出来拼命往上跑。
一面跑一面骂。
没有子弹的枪!萧飞,你也落选了!
我越跑越觉头昏沈沈的,几乎要跌到,却跌到了一个人怀里。抬头一看,是萧飞。
几乎同时,锺洋也出现了。他见我在萧飞怀里,便不再上前,只在一旁看著。
萧飞抓著我问:“你怎麽不好好等著,自己跑上来?”
我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的说:“枪里……没有子弹……”
“你说什麽?枪里没有子弹?”萧飞好像很紧张,重复的问了一遍。
锺洋在旁边插嘴问:“那个电棍呢,你用了没有?”
我点头,怨恨地说:“那个破东西没有电,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什麽啊?”
谁知这两人并没有露出愧色,反而对看了一眼,同时脸色发白,叫了一声:“糟糕!”
话音刚落,楼上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好像是有几十个人这里涌过来。
两人顾不上多讨论,拉起我便往回跑,萧飞说:“最下面一层另有出口,快走!”
谁知刚跑下一层,正撞上刚刚底下那两个人。眼看後面追兵已到,无奈之下只好转弯,如三只没头苍蝇般乱撞。
头顶耳畔已有子弹嗖嗖的飞过,锺洋用力撞开手边的一道门,拉著我们钻进去。
一千多平米的大厅里人头攒动,中间摆著几十张桌子,上面都是纸牌,麻将,色子,不停有人将手里筹码敲得叮当乱响。
是青龙帮的赌场!
我们三个一猫腰钻到赌桌下面,立刻被赌徒们密密麻麻的腿挡了个密不透风。追来的人大概并不想破坏赌场的生意,只是悄无声息的在人群中搜捕。赌客们对他们的闯入并不留意,只聚精会神的盯著他们的赌局。
我问身旁的两人:“他们会不会想到搜桌下?”
得到了相同的答案:“当然会!”
“那怎麽办?”我又问。
“没办法,随机应变。”两个人异口同声。
“咦,想不到你们俩倒真有共同语言,有没有兴趣──”
话还未说完,就在左右两边各挨了一记爆栗。
於是我转变话题:“我想睡觉,怎麽会这麽困?”
萧飞说:“一定是他们在你的晚饭里放了安眠药。”
“为什麽?”我大惑不解。
“我想那个女人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信任过我们。”锺洋恨恨的说,“否则怎麽会有没有电的电棍和没有子弹的枪?”
“你们真苯,怎麽不检查一下再给我?”
我嘲笑他们,结果又挨了两下。
“能偷出来就不错了,根本没有机会检查。”
“想来这两样东西也是故意让我们拿走的。”
“原来那个坏女人是在耍我们?”我恍然大悟,进而抱怨道,“她为什麽干脆不直接杀你们?”
锺洋叹了口气,说:“也许她想让别人也尝尝她的痛苦吧……”
萧飞则捏住我的後脖颈:“小安,你这样说话我会很伤心。”
我赶忙辩护:“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萧飞不理我的解释,在我耳边戏谑的说:“看我出去以後怎麽收拾你,叫也要让你叫死。”
锺洋听到这种公然的调情,略略偏过头去,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的脸烫的要命,连手都红了。在锺洋面前,我竟然会难为情到这种程度!
那群坏蛋果然开始搜查桌下,我们开始挨个桌子後退。
退到最後一张桌子的时候,我已经开始绝望的祈祷。另外两个人也异常的紧张,用力捏住我的两条手臂,疼得我不能专心念祷词。
这时,有人在我身後轻轻拍了拍,小声说:“跟我来。”
我回头一看,是阿东。
他说:“赌场的後门是由我看守的,出去以後一直走可以到达一层的储物间!”
跟在阿东的後面,我想,主是万能的。
第十一章
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当我们从一道窄门钻出来的时候,赫然看到那个恶毒的女人正坐在我们的面前。
她咯咯笑著,说:“你们三个也太小看我了,真的以为我会那麽轻易就相信?”
萧飞冷笑著说:“你还想怎麽样,你以为能拦的住我们吗?”
女人哼了两声,晃了晃手里的一个小遥控器:“看到了吗,我身上装了炸弹,只要轻轻一按,大家就一起升天吧!”
显然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她竟然会想要同归於尽,不禁都向後退了一步。
她见我们面露怯色,不禁放纵的哈哈大笑。
锺洋迟疑了一下,对她说:“你的老公并不是我们杀的,你不能迁怒於人。”
“迁怒?嘉业和萧氏害死了他,我找你们可是找错了?”那女人停住笑,恶狠狠的说。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的我们并不知情。”
“我知道是你们俩的父辈干的,不过他们都是快进棺材的人了,杀了他们没准还是帮他们解脱呢!我痛苦了这麽多年,怎麽能让他们如此逍遥自在?”女人的表情变得阴森可怕,“你们不是他们的独生儿子吗?我就是要杀你们,让他们痛苦!绝後!生不如死!”
她的脸扭曲著,与疯子无异。
锺洋见她这副模样,也深知无法说服她,只好竭力争取:“好,既然如此我没有怨言,可这两个人与此事无关,你放了他们!”
女人目光落到我和阿东身上,似乎在考虑,最後盯住我,问:“你想走吗?如果你想,我就让你走。”
我本来以为自己应该是迫不及待的要离开,谁知却根本无法开口。
我几乎忘记了回答问题,一心只想象著,没有这两个人的情景,怎麽想也想不出。
锺洋焦急的抓住我的胳膊:“小安,你在想什麽呢,快点说你想走!”
“要想好啊,一个人活著可是很痛苦的。”女人幽幽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茫然的看著锺洋:“我、我不想一个人活著……”
“笨蛋!你怎麽会一个人活著?!”锺洋摇晃著我,“不是有许多人和你在一起吗?今後你还会遇到更多的人!”
我的思想被晃得乱七八糟,也许是安眠药的作用,大脑反应起来很迟钝。
“那我还能再遇到你们吗?”我好不容易想出关键的问题。
锺洋紧紧搂著我,许久,在我耳边轻轻的说:“只要你活著,就可以。”
萧飞一直没有说话,可他的手越来越紧的捏住我的胳膊。
那麽用力,似要将我永远留在身边。
那女人似乎觉得这个场面很有趣,很有耐心的说:“怎麽样,有没有想好?”
“我……”我混乱著,好像有什麽东西紧紧攫住心脏,那麽疼,说不出想说的话。
“小安!”锺洋心急如焚的催促,又对萧飞说,“你快说服他,他听你的话!”
我抬起头看,萧飞紧紧抿著嘴唇,不肯松手。
我闭上眼睛,心却慢慢平静了。
能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幸福呢。
忽然,萧飞猛地将我搂住,深深亲吻,让我惊慌失措。
接著,他又飞快的将我推进阿东怀里,厉声说:“快点带他走!”
那女人并没有阻拦,只是看著我在阿东的手臂中扭动著。
我边哭边骂:“我不要走!你这个骗子!你答应我们俩一起去夏威夷的!你答应我们俩一起死的!我不要走……”
萧飞别过脸,不肯看我,像他以往反悔的时候一样。
我又去求锺洋:“你答应永远爱我的!你死了还怎麽爱我?!”
锺洋也不肯看我。
阿东紧紧箍住我,将我拖到外面。
我拼命的挣扎,不停的尖叫:“放开我!我不要走!放开我……”
然而,我的声音很快就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淹没了,面前的房子腾起黑烟,剧烈的燃烧起来。
阿东似呆住了,手臂滑落到两侧,我趁机挣脱,扑向火焰,又立刻被拦腰抱住。
“危险!别过去!”阿东喊著,好像在哭。
我一次又一次的试图跃起来,都不能成功。视线模糊著,眼前的一切似在瞬间燃成了灰烬,除了火焰,什麽也没有。
我被他们抛弃了!
他们为什麽不让我和他们一起死?
我宁愿死,也不愿被抛弃啊!
我跪在地上,无声的痛哭。阿东忽然放开了我,没有了束缚,我跌跌撞撞的向前跑,跑到中途,赫然看到远远的两个人,立刻呆在当场。
我想,这是我第一次流著泪笑出声来。
一边笑,一边哭。
那两个人见到我,也停了下来,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只见黑黑的两张脸。
我踉跄的向前跑了两步,腿一软,咕咚一声倒下。接著两声惊呼,被人七手八脚的抱起来,不住的呼唤。我虚脱了一般,紧闭著双眼,任人摆布。
在救护车上,我终於难抵药物的作用,昏睡过去。恍惚中,好像听到隐约的锺声,这才想起,今天是平安夜。
小安,小安,今夜平安……
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床边摆著一只大大的礼物盒子。黑色加银色的组合,一看便知是萧飞的杰作。我飞快的拆开包装来看,不禁“哇!”的一声叫出来。
竟然是一件魔法学校制服!附加的帽子和魔杖都完全忠於原作!
我兴奋的将全套巫师行头穿上,拉开门跑出病房,蹦蹦跳跳的给遇到的每一个人施魔法。
萧飞萧飞萧飞,我怎麽能不爱你!
透过走廊的窗户,我看见锺洋走进医院大门,手里提著一只好大的袋子,不知装了什麽好东西?
我暗暗窃笑,悄悄躲在楼梯的拐角,等他刚一上来,猛地跳到他面前,摊开一只手:“喂,礼物拿来!”
锺洋被我的打扮吓了一跳,仔细看才认出来,微微皱眉:“小安,你从哪里弄来的奇装异服?这里是医院,不是游乐场。”
“这是萧飞送我的圣诞礼物!”我不满的噘起嘴,弯腰去扯他手中的袋子“你的礼物呢?快拿出来!”
他迟疑了一下,说:“回病房去,我再给你。”
“哦……”我觉得他故弄玄虚,不以为然的跟在他後面,不住用魔杖杵他的背。他回过头看看,皱了皱眉,将我拉到他前面走。
病房只住我一个人,一进门,我便迫不及待的抢过他手中的旅行袋。拉开拉链一翻,发现只有几件衣裳,不禁失望,抬起头来瞪他。
锺洋自上衣口袋中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小安,这才是我送你的圣诞礼物。”
我接过来,正面反面瞧了瞧,只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没有字,封口用胶粘住。我不禁想起最初的时候,我自偷来的钱夹中翻出的那个信封。是那封信,我认识了锺洋,并再次与萧飞重逢。
感觉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一样,现在想起来甚至有些模糊了。可我不是一个健忘的人,至今我仍清楚的记得第一次遇见萧飞时,每一丝细小的感觉。但是锺洋,象是自出生就一直同我在一起似的,一切都那麽自然,顺理成章。似乎若干月前的那次偶遇,只不过重逢而已。
我狐疑的抬头看他,不知所以然。
锺洋将我按坐在床上,看著我的脸说:“这个信封里装的,是你亲人的地址。”
手一抖,信封轻飘飘的落到地上,我将头扭向一旁,很不耐烦的说:“谁要你多管闲事!”
“小安,我知道你恨他们,但是你并不了解真相。”他拾起信封,“事情同你的想象并不相同,你出生在一个富有的家庭,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你是第三个孩子。在你三个月大的时候,保姆同坏人勾结,将你绑架,向你父母勒索巨款。但是,当你的父母付钱给他们之後却石沈大海。你父母同警方一直寻找了整整两年,动用各种媒体手段仍然没有消息。警方於是结案,判定你已被绑匪撕票。你的母亲本来身体孱弱,因伤心过度,不久就患病去世。一家人很久才自悲伤中走出来,但在他们心里,并没有忘记你。”
“你说我不是被妈妈抛弃的?”我愣愣的转回头看他。
他紧握我的手:“我说过我决不会骗你。”
“可是,那个在我梦里唱歌的女人又是谁?”
“你的母亲在结婚前,是一位著名的歌剧演员,她的每一个孩子都伴著歌声长大。她离开人世前的唯一愿望,是希望能到另一个世界去唱歌给你听。”说到此,锺洋的目光显出悲哀宛转,“只是她注定不能如愿了。”
“不!”我不禁冲口而出。
妈妈终究找到了我,她在梦里温柔的哄我入睡。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锺洋紧紧拥抱我,语气中有说不出的费解:“我只是想不通,当初那样寻人,为何收养你的牧师没有将你送回来?”
我破涕为笑。有何想不通,牧师只听评弹,从不关心报纸电视。
虽然知道真相,可我仍然爱他。正如我不断惹祸,那可爱的老人为此花白了头发,也仍依然如故的爱我。
“现在你已知道了真相,不会再拒绝我这份礼物了吧?”锺洋将信封重新塞回我手中。
“我……还要再想想……”我踯躅著。
锺洋露出惊异的表情:“你还有什麽想不通?”
我低头不语,双手拿著信封不断摩挲著,感受不到其中的温度。
我与信封里的那几行字相隔的,不止是一层纸,还有二十一年的空白记忆。
如果日日相对都会令人忘记某些重要的东西,那麽二十一年的感情断层要靠什麽来维系?微弱的血脉能有多长的生命力?
锺洋,我的顾虑不是毫不讲理,只是你不能了解。
许久,他叹气说:“我不明白你为何还有疑虑,但我不想你为这件事变的不快乐,一切只凭你的意愿就好,不需勉强。”
我点点头,将信封塞进钱夹里。
他又说:“我要回北欧任职,那边不容我再拖下去了。”
“你要走?”我猛地抬头,抓住他的衣角,“不要走!”
“别任性!”他揉揉我的头发,“我已为你联系好学校,距离我工作的地方不远,届时萧飞会为你安排入学的事宜。”
我一直对这个“我的再教育”计划不以为然,暗暗打起小算盘:萧飞才不在乎我有无学历,到时我不去报到,谁能奈我何?
想到此,我心里窃笑,表情还是大彻大悟状:“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苦心。”
锺洋笑了,站起身来。我一直送他到医院门口,拦下一辆计程车。他坐进车里,又摇下车窗说:“小安,我还是不放心你,你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不再偷窃,按时吃饭,不要……”
我此时已不耐烦起来,希望自己手中有芭蕉扇,将他即时扇到北极去,但表情仍然虔诚,唏嘘不已。
计程车终於开走了,我如释重负,朝车子扬起的灰尘挥著小手绢。旁边有人啪啪的鼓掌,调侃的说:“演技高超,实在感人。”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声音的主人属於谁。
萧飞靠在他的保时捷上,一脸讽刺。我才不在乎他的刻薄,扑到他的身上,声泪俱下:“我不要去上学……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要去不要去……”
“我也没办法。”萧飞无奈的说,“今非昔比,现在萧氏元气大伤,处处较嘉业低一等,违抗劲敌的意愿可不明智。”
骗人!萧氏损失了多少我心里有数,萧飞分明是故意言过其实,教我自食恶果!
我怨恨的瞪他,看到他别有用心的笑,心里骂个不停。
你不帮忙就算了,大不了到时候我自己溜之大吉,金蝉脱壳之计我可运用的炉火纯青!
讲到逃跑,我想起一件事,便问他:“爆炸的时候,你们究竟是怎麽逃脱的?”
萧飞敛起笑容:“你们一走,就只剩我们两个,行动自然敏捷的多,所以在那个女人按动引爆器之前,我们就有机会重新躲回密道里,虽然只隔了一道墙,但是炸弹的威力就小了很多,只受些轻伤而已。”
“那个女人怎麽样了?”
“死了。”他说的极简练。
我感慨万千,不知该说什麽好。
也许她的丈夫确实是罪有应得,她的爱却无可指摘。
我想,谁会在我死去之後,继续的爱我十五年?谁会在我活著的时候,不变的爱我十五年?我想要的,无非是有人能够爱我一年又一年。
我紧紧环著萧飞的腰,侧过头,看见他手腕上几处未愈的伤痕。我对自己说,无论怎样,这男人其实是深爱我的。
萧飞的手放在我的头上,慢慢说:“小安,我最近有假期,本想带你去夏威夷度假,可是……”
我猛地抬起头:“可是怎样?”
“可是现在实在经费紧张……”
我一听差点摔倒,恨不能用目光杀掉这混蛋!
他毫不在意,作了一个无奈的动作,钻回车里,一面发动汽车一面说:“对了,明天开始你要从头等病房搬进普通病房,因为……”
“因为经费紧张!快滚吧!”我狠狠踢了名贵跑车一脚,“既然这麽穷,你为什麽不干脆乘公车来?!”
话音未落,萧飞已和他的车呼啸而去
等萧飞一离开,我立刻换上便服偷偷溜出医院。
没钱是不是?没关系,我有钱!
我来到银行,将账户中的钱全部提取出来。当初在世丰银行系统中安装的小程序,现在已为我赚得近三万美金。
哼,羊毛出在羊身上!萧飞,你想装穷报复我,却不知我手上另有法宝!
我一面得意的笑,一面将钱均分两份。一份自己留下,另一份匿名寄给老牧师。
有了这笔钱,总算可以整修教堂,了去老人一生的心愿了吧!
然後我找到萧飞,将钱堆在他面前:“旅行的开销由我出,你还有什麽问题?”
他显然吃了一惊,但没有多问,笑容可掬的说:“没有问题,我立刻安排航班和旅馆。”
萧飞这次竟真的没有食言,一周後,我们便收拾行李出发了。一上飞机,我发现他订的竟是经济仓。
真希奇,同萧飞出游,即便不是包机,也不会低於头等仓啊!
我看看他,他朝我双手一摊:“没办法,预算太少。”
我翻了翻白眼,实在懒的理他,舱里空位很多,我干脆去同别人坐!
说来奇怪,我那麽渴望飞翔,可每次乘飞机却都会紧张害怕。这个阴影来自童年的一次教友聚会,那群人聊到当年挑战者号升空後爆炸,场面如何惨烈,从不关心俗世的老牧师忽然说了一句:“如果上帝想让人类飞翔,他自然会给我们一双翅膀。”
我在一旁听的脊骨发凉,从此认定,一切借助外力的飞翔,总会遭到上帝惩罚。
飞机即将起飞,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鼻尖冒出汗珠来。这时,坐在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忽然说:“怕飞机失事?”
我点点头,他又说:“其实无需担心,世上死於疾病的有千千万万人,在医院里痛苦呻吟,但救解脱,也不能如愿。你瞧,一次飞机失事,不过短短数十分锺,还来不及感觉疼楚已被炸得粉身碎骨,这样干脆,也不是所有人能遇上。”
我被他说得面色发青,紧紧抱著自己的背包。
他喝著飞机上的苹果汁,然後把放在机架上的白纸递给我。
“这是什麽?”我接过来,怀疑地问。
他笑著说:“现在飞机上的服务都十分周全,这是航空公司留给客人临终写下遗言的白纸。”
我“哇”的大叫一声,逃回萧飞身边,死死抱住他不放手。
严浩然!我看到你行李上贴的名字了!下次在地面碰到你,我一定要报复!
经过惊心动魄的飞行,我们终於踏上夏威夷的土地。根据经验,我没有对萧飞订的旅馆抱多大希望,实际情况反而超出我的预想。旅馆规模虽然不大,却很安静别致。
我在这里乐不思蜀,一住就是三个来月。萧飞也不著急回去,他干脆将办公室搬过来,每天忙於处理公司事务,这几天又飞去日本谈判。我每天与沙滩阳光海龟为伴,自得其乐。
我知道我的那笔钱无论如何坚持不到现在,所以我现在总算想通了一点儿。萧飞勤奋工作,我才得以如此无忧无虑,拒绝长大。我不可以同金钱作情敌。
萧飞总是宠爱我的,我允许他偶尔忽略我,只是偶尔。
三月十七日一早,我梳洗停当,穿著最喜欢的衣裳去游乐场。萧飞现在人在日本,我并未奢望他赶回来,能看到焰火我已心满意足了。
从来没有数过,原来那麽缓慢的摩天轮一天下来可以转这麽多圈。当最後一缕阳光隐没在黑暗中的时候,我的心忽然有一点儿慌张。
游乐园里的灯亮起来,从那麽高的地方向下看,就好像夜里的萤火虫,光是冷的。
远处能看见海,却听不见涛声。彼德潘在这样孤单的夜里飞过重洋,波澜不惊,月亮里没有留下他的影子。
我想我注定不能成为彼德潘,因为我有不能忘却的爱与贪婪。我想我注定不能自由飞翔,因为有太多的渴望溽湿了我的翅膀。
我对自己说,笨蛋!
摩天轮的顶端,光线达不到的地方,我突然发现原来夜是这麽黑暗的东西,暗的没有人能看见我的眼泪流下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是萧飞惯用的牌子,他不喜欢用打火机。我最爱偷走他的火柴,然後躲在一旁窃笑。他的手伸进口袋,什麽也没有摸到,那一刻在他脸上,是我看也看不够的表情。
划燃一根火柴,我为自己点燃小小的焰火。没有任何幻觉出现,只有破碎的灰尘漂浮或坠地。在这个星光灭绝的夜里,我的泪痕依然清晰可见,天使在噩梦中翻了个身。
再一次回到地面,工作人员对我说:“时间已到,请离开。”
我从入口处出来,排队栏呈“之”字型迂回向前。我扶著栏杆一圈一圈回转,在“之”字的尽头忽然亮起小小一簇焰火。我顿住脚步,愣愣的看著前方。焰火渐渐靠近过来,照亮了萧飞的脸。
他走到我身边,将焰火交到我手里:“我在这里等你一天,你竟然玩到现在才下来。”
我小心翼翼的捏著,抬头看他:“我没有玩……在等著看焰火……”
“傻瓜,游乐场已经不属於萧氏产业了。”他拧拧我的脸,“财政紧张,所以今後你只有这麽小的焰火可看。”
我用力抱住他:“我不在乎大小!我不在乎!”
“另为,为了节约经费,今後将由我亲自为你点燃焰火。”萧飞笑著说。
我大笑,笑到眼泪流下来,然後我全力拥抱他。
上帝啊,倘若这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不算爱,我也会这样紧紧的抱住他不松开永不松开。
尾声
终於到了入学的日子,我和萧飞来到那个北欧国家。因为还有时间,於是我提议去那个有童话王国之称的邻国游览,萧飞欣然同意。我们驱车一路走一路玩,在那著名的美人鱼铜像旁留影时,相信开学典礼已经完毕了。
我看著萧飞,为难的问:“时间过了,怎麽办?”
萧飞作势想了想,无奈的说:“只好等明年了。”
我点点头:“对,明年我们要早一点到。”
於是我们安下心来在沙滩散步,海水很温暖,漾过我的脚面,痒痒的。日落的时候,天边似一望无际的玫瑰花田,我的世界无限美好起来。
我掏出钱夹,翻著那个信封,犹豫了几秒终於撕开,发现里面写的那个地址,竟然就在附近!
是上帝的安排吧,我想,於是对萧飞说:“我想到这里去看看。”
萧飞接过地址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启动车子。
车子开了很久,才到一处幽静的庄园。我东张西望,想起锺洋说我父母很富有,看来是真的。
有仆人将我们引到客厅,我坐在舒适的沙发里,忽然害怕起来,将手伸进萧飞的手心里,他用力握住。我想,怕什麽,就算他们不肯要我,我还有萧飞呢。
一阵脚步声传来,我紧张的盯住旋梯,一个人快步走下来。
“锺洋!”我看清来人,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
他怎麽会在这里?!
锺洋走到我面前,习惯性的揉揉我的头发,微笑著说:“小安,你要叫我哥哥。”
“哥哥?”我扑通一下坐回沙发里,吃惊的合不拢嘴,“你说你是我的哥哥?”
这怎麽可能!我又转头去看萧飞,他显然也吃了一惊。
锺洋点头:“没错,我是你的哥哥,诗纹是你的姐姐。本来我并没有留意,是我的外国同事提醒了我,那天他一见你就对我说,他觉得我们两个长的有点像。我才立刻著手调查,终於发现真相。原来当年绑匪拿到赎金逃走时,将你扔在草丛里,若不是好心的牧师碰巧经过,你恐怕早已冻死了。”
我摸摸自己的脸,转过头去看萧飞:“我同他长的很像?”
萧飞颇不以为然:“我不觉得像,否则我也不会误将他认作情敌那麽久,你可比他好看许多。”
锺洋并不介意,笑著对我说:“我们一直都在等你,结果父亲他老人家等不及,昨天自己买了票去见你,没想到却和你们走岔了。不过你的学校距这里也只有半天车程,以後我们一家人就可常常相聚了。”
听起来是那麽美好,我一边笑著,却隐隐觉得有什麽不妥……
哦对了,我还没有去学校报到!而且我根本就不打算去报到!
若是给锺洋知道,还不立刻将我绑了押送过去?!亲人相认固然美好,不过来日方长,我先躲过著一劫再说!
於是我一拍脑门,作出如梦初醒的样子大叫:“哎呀,忘记明天一早要去学校选课了!”
然後拽著萧飞往外跑,边跑边回头说:“锺……哥哥,我们先赶回去,过几天学校见!”
锺洋拉住我,将一条古色的项链带在我的脖子上,项链坠子是一个椭圆的小盒。他拥抱了我一下,看了一眼萧飞说:“小安,若是他再敢欺负你,我们就联手,告到他人头落地!”
我也看了一眼萧飞,见他神情有点不自然,觉得有趣至极,不住点头。
锺洋目送我们的车驶出花园大门。我坐在车上,玩弄著那个项链坠,打开盒盖,里面原来藏著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是妈妈!我看著照片上的人,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想了那麽多的日夜,却只得这麽一只小小的盒子而已……
上帝啊,若你真的存在,请让这盒子里的人拥抱我一次吧,只一次就好……
我小声哭了一阵,萧飞在旁边开车,什麽也没有说。哭够了,我擦擦眼泪,直起身子向窗外看了看。
此时已是深夜,路上只能看见我们一辆车。我问萧飞:“我们去哪里?”
萧飞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说:“当然是送你去学校,校方规定允许延迟半天办理入学手续。”
“不要!我不要去!”我慌忙抗议。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将脸凑到我耳边,阴阳怪气的说:“告到我人头落地?嗯?”
我顿时头皮发麻,面如土灰,几乎有立刻跳车的冲动。
脑子里飞快转了几百圈,我换上一副献媚的表情,双臂环住萧飞的脖子,舌尖舔著他的耳垂,然後慢慢向下,轻轻咬他的喉咙。我很清楚的知道,该如何挑起他的情欲。
果然,如此几个来回,萧飞的呼吸已渐渐急促起来,我又趁机将手伸到他的腿间。
车子“吱”的一声急刹,停在路的中间。萧飞猛地将我压倒,粗暴的撕扯我的衣裳。我积极配合,心里暗笑。
至少今年是绝对没机会入学的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