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
赢然?她两个字还没喊出口,一股大力从旁侧袭来,硬生生分开两人。
长笑后退两步站定,一抬头,整个人就怔住了。
不远处,她方才站立的柳树下,一抹青影懒懒靠在树干上,朝她微微一笑,淡淡说,“我回来了,长笑。”
长笑设想过很多和师父重逢、与龙浅偶遇的景象,却没一种是现在这样。
她尴尬地朝两人笑笑,囧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龙浅轻轻扫了一眼莫斐岚,握紧的拳头慢慢放下,然后,他歪过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的少女,眸里悄悄泛起薄薄的雾气。
她没死,真好!
心里涌起万千感动,千言万语,到最后只是化为深深的凝视,真想就这么看着她,直到地老天荒。
“夜深露重,大家进屋详谈吧。”随着一声轻笑,一抹淡青的影子横在眼前,阻挡了他的视线。龙浅略皱眉,身影忽动,闪到旁侧,眼神仍是专注的望着长笑,低低道,“卿卿,你无事,真好!”
他说着,迅速的低下头,敛去眼中越来越重的潮气。
他的话简短而轻柔,很快溶入冬日夜晚清冷的空气里,长笑微微一震,忽然不敢抬眼看那双闪动着狂喜之光,清澈无伪的眸子。
不由自主地,她轻轻说道,“我很好,赢然……”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语气里有丝不知所措。
他浅浅微笑,然后,方像刚听到旁边男子的话,转身往客栈里走去。
长笑轻吁口气,跟着要进门,刚走两步,忽然看到提议进屋的男子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身青影在银白的月色里,寂寞如雪,暗自妖娆。
“师父……”她走过去,扯扯他的袖子,软软唤道,“外面冷,我们先进屋。”
莫斐岚像是未听到长笑的话,只是静静地瞧着她,长笑开始还算镇定,时间越久,不知怎地心虚起来,而后开始发急,分明有很多话,可是,这般重逢,她想的无数话语都飞的无影无踪。
良久,或许也只是一会儿,在长笑无措的想哭时,头顶传来若有似无的叹气声,“走吧,长笑。”他说,伸手牵住她的手,往前走。
月色里,两条长长的影子逶迤在地。
长笑微仰着头用余光偷偷看过去,忽然发现,两年不见,那张倾城绝世的俊颜变的陌生。
红唇紧抿,凤眼低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半月形阴影,有种惊心动魄的温柔和神秘。
长笑有些不安,其实,她宁肯莫斐岚说点其它的,记忆中的师父,虽然偶尔也温柔,但绝不会今天这种情况下,更不会这样的……忍气吞声。
两年的时光,他对她似乎不那么肆无忌惮,也开始小心翼翼起来。
长笑调回视线,说不出心里是高兴还是难过。
握着她的大掌温和有力,她咬咬牙,忽然踮起脚,嘴唇快速刷过莫斐岚的下巴,然后移到他的耳垂低低说,“欢迎回来。”迟疑一下,又飞快道,“师父是自己人,所以我打招呼迟了点,你不会怪我吧?”
莫斐岚扑哧一笑,满心的郁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站住,含笑将她抱个满怀,头一低,重重咬住那张让他又气又喜的红唇,辗转反侧。
老实说,刚才确实很恼,为了这次见面,他拼了老命处理清泽的事务才得以提早两个月,又费尽心机想着怎么给她一个惊喜,谁料,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然而,都不重要了,她说,师傅是自己人……
莫斐岚低低轻笑,忍不住又重重咬上一口,“不怪。长笑有话跟龙赢然说吧,你先上去,我待会再过去,反正自己人有得是时间。”
他放下她,意有所指地说,又俯身亲亲俏脸发热的某人,才轻笑着大步朝旁侧走去。
微风轻送,青色的衣衫翩飞若蝶,那条修长的背影在夜色里从容而安然。
长笑回到大厅,见龙浅正倚在门口静静张望,她脸一红,低头走了过去。
坐定,龙浅仍是一眨不眨地望着长笑,似乎没有说话的打算,最初的慌乱过后,长笑镇定下来,微笑着问,“好久不见,赢然过的如何?”
“你活着……我便很好!”龙浅抿抿唇,简简单单地说。
长笑一愣,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她呐呐地张开嘴又合上,最后才说,“对不起,那个……骗了你,金闶没有我容身之处,所以……”
越说越不知道怎么解释,急了,忽然蹦出一句话,“我现在叫李长笑。”
“我知道,刚才听你师父唤了的。”龙浅慢慢说,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酸楚,很快又恢复平静。“长笑,你放心,遇见你这事我谁也不会说,包括我大哥。”
你大哥?
他才不用你说咧……
长笑苦笑,想起白日里的事,于是明知故问道,“赢然怎么来风翌了?”
“我来找大哥。”提到这,龙浅皱起了秀气的眉峰。
看长笑一脸吃惊,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不要担心,我大哥来风翌不是为了追捕你,不过却是跟你家有关。”
跟长笑打探到的消息差不多,原来,梅家藏宝图一传到江湖,金闶那只昏庸地皇上就开始找人关注此事,开始确是抱着观望的态度,直到在一个月前,意外获得一枚令牌后,便对此事高度热中起来,随派辛禺和龙卓然暗中追查,所以,前些日一枚令牌在风翌一现身,俩人就带人过来分头寻找。而后,龙卓然留暗号给辛禺,已找到令牌,并约了在川沙公国的望月楼聚合,然而,五天了人却没出现,龙浅担心他,于是出来打探,然后遇到她。
长笑听完,忍不住摇头,她是一百万个不相信这藏宝图的真实性,大哥跟梅老爷肯定没死,所以根本无所谓这乱七八糟的东西。
其实,上午她听到那两个黑衣人说话时,还曾猜想这是江湖中某些人在兴风作浪欲借刀杀人,毕竟,每次的夺宝事件都会血流成河,不过,看辛禺跟龙卓然这么兴致勃勃,她又不确定了,难道,金闶那个昏庸的皇帝又想做动作了?
长笑皱皱眉头,随后,又舒展开来,反正不管她的事,她瞎操心干吗?敲敲桌子,她笑眯眯地对龙浅说。“别担心了,龙卓然他——恩,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不用急。”
这安慰……龙浅宠溺地苦笑。
“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今个儿看到一个很古怪的宅院……”长笑顿了一下,思索良久,又接着道,“你大哥可能被关在那里。”
说着,长笑站起身,找来纸笔,飞快地画着从客栈到白日那幢庭院的路线,画完后,她一抬头,却望见龙浅痴痴的眼神。
长笑脸一热,她低下头,装作认真的把图递给龙浅,说道,“喏,就是这儿,你快去吧,找你大哥要紧。”
“你呢?”龙浅接过地图,急切地问,“我怎样还能见到你?”
“我?可能跟师父随便走走,总之……有缘自会相见。”长笑抬起头,浅笑盈盈。
明媚的笑容刺的他眼角有些酸涩,龙浅别过脸,强自轻松地说,“那好,来日见。”
还有很多话未来得及说,还有很多眼未来得及看,还有很多思念的沟壑未被填满,可是,却只能说再会了!
再会,长笑,只要你活着,我便很好,很好!
莫斐岚回来时,长笑犹自在发呆。
他抿抿唇,细长的凤眼往四周一扫,黝黑的眸子闪过一丝异色,问,“龙小弟呢?”
“去救他大哥了。”长笑回过神,随口答道。
“龙卓然在风翌?”莫斐岚奇道。
“嗯,金闶那只狗皇帝派他来找藏宝图,被人抓了关在西城巷的一所宅院里。”长笑简单地说,莫斐岚唔了一声表示了解,半瞌着眼不知再想什么,片刻,他忽然又说,“救人如救火,你还跟人家闲聊拖延时间,是不是还想着报仇?”
“我有那么小气吗?”长笑脸都绿了,想也不想便说道,“谁闲聊来着,要不是我说出龙卓然被关的地方,赢然才要找很久好不好!”
气死了,师父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长笑闷闷地想,没注意她话音刚落,莫斐岚半瞌的眼猛地一挑。
赢然,叫的还真亲热!
“喔,长笑怎么知道龙卓然被关在西城巷的一所民宅?”压压微微犯上来的酸意,莫斐岚不动声色地继续问。
“自然是……”长笑话说道一半,觉得不对劲,便停下,小心翼翼地问,“师父,前两日的东西可是你买给我的?”
嗯。莫斐岚眯了眯眼,颔首。
果真——
长笑这下想死的心都有了,莫斐岚既然知道她想要什么,自是在暗中观察过。
在暗中观察嘛……
当然知道她没有进过西城巷的那所宅院,那她如何笃定里面关的就是龙卓然?
再仔细想想莫斐岚看似随意实则居心叵测的问话,长笑倒抽一口凉气。
阴险,太阴险了!
偏偏她总是对他一点防范都没有,导致秘密一点一点被掏干。
“师父没事干嘛装神弄鬼?害我我以为是盈祁那小子捉弄我,东西都没收,对了,店家有没退钱给你?”长笑打算顾左右而言他。
“装神弄鬼?”莫斐岚轻轻地重复,他慢慢踱到长笑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直看得长笑心下忐忑,才淡淡道,“我以为这就是你要的惊喜!”
啊呀,师父生气了!虽然没摆脸色给她看,但是……这种不折痕迹的讽刺也很恐怖好吧。
长笑干笑两声,保持沉默,心里又暗自后悔没事留言让师父给什么惊喜干嘛?
这下可好,惊喜她是没觉得,咳咳……反而,她有那么一点被吓倒。
长笑悻悻地想。
算了,反正莫斐岚就是如来佛,而她无论怎么上蹿下跳,也逃不出人家大神的手掌心,还不若老老实实交代。
想到这,她安下心,抬起头正准备把月老那段故事讲出来,就听头顶上方传来凉凉的声音,“敢情两年不见,我们师徒俩生分很多,连一点默契都没有,反倒是你跟龙家那两位兄弟,很是心有灵犀呢!一个隔着偌大的院墙你就知道他在里面,而另一个找个人都能遇到你。”
这师父……才一会儿功夫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长笑欲哭无泪,一边用手帕装作擦汗,一边后悔早先见面时主动示好。
早知道……
她才不会没事找罪受,她又没有被虐的嗜好……
在源源不绝的压力下,长笑断断续续把她跟龙卓然确实心有灵犀的错误交代完,然后,来自于上方头顶的压力忽然消失。
长笑抹下额头的虚汗,小心的抬头,却迎上一双寒光四射的眸子。
莫斐岚生气很少有表露在脸上的时候,长笑也是相处久了,根据话语来判断他的情绪,所以,看到这不加掩饰的狂怒还是……第一次。
一瞬间,她怔住,不敢说话。
明灭的烛火闪闪,屋里的气压让人难受。
“师父,错误都造成了,反正那东西也挖不出来。”良久,长笑没话找话。
“没做你又怎知弄不出来?”莫斐岚认真地反驳她。
长笑吓了一跳,“难道师父打算将我剖开寻找?”
“怎会?”莫斐岚像是想通什么,好心情地淡笑,“就算要剖开,也是找龙卓然才对。”
长笑抹把冷汗,默。
夜,深沉。
隐约的听到打更的梆子声和更夫机械而空洞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不远处,醉香楼里轻歌漫舞,清清悠悠的琴声四散在静谧的空气里。
龙卓然靠在墙上,闭着眼,唇角还有丝血迹,脸上很平静,心却纷乱不堪。
蓦地,院子里忽然传来打斗声,他的脸上一喜,然后像想起什么,心又沉了下去。
打斗声很快就归于平静,接着砰地一下,门被踹开。
“大哥,是不是你?”龙浅一个箭步跳过来,迟疑着问道。
嗯。他点点头,手在脸上一抹,掀掉一张透明的薄膜,迅速环视四周,快速道,“今天晚上血牙不在,等他回来就麻烦了,速战速决,有话出去再说。”
龙卓然的声音虽然沙哑,可仍像往日一般果决,龙浅放下心,专心致志对待院内的对手。
他依着门槛一边小心的环顾四周,偶尔顺手解决掉无力反抗的人,一边静下心来感受。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下午心里那淡淡的温热仿如昙花一现,快的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心,渐渐的凉。
他嘲弄地微笑,拳头紧紧攥起。
不能不说龙浅的运气非常好,这个组织的首领血牙不在,余下的人功夫又远远不及他,所以很快周围都是黑压压呻吟着的人。
“走。”龙卓然锐利的眸子一扫,看着前方又是畏惧又不得不涌着冲过来的众人,低低道。
龙浅点头,携着他一个纵身跃到房上,再几下轻点,就消失在院内众人的视野里。
至安全处,站定,龙卓然沉声问道,“浅怎么知道寻过来的?这地方并不好找。”
“一个朋友说看到这宅子可疑……”龙浅低下头,不敢看兄长的眼神,含糊说道。
他从未说过谎话,可是又不愿说出她还活着的事实,只得支吾其词,忽然,想到长笑还在此地,于是急急道,“大哥,这里并不安全,我们趁夜离开吧!”
只有他们离开,才不会遇到,那么,她就不会有被发现的危险,或许此地一别,再见面已隔万水千山,可是,只要她无恙,所有的一切都值得。
长笑,她说她现在叫长笑!真好,当她不是卿卿,便不是他大嫂!
龙浅微微浅笑,又道,“大哥无须担心会遇到血牙,这两年我在山上,武功比起以前增进不少,我们趁夜离开,不会有问题。”
“是吗?”龙卓然淡淡道,没去提醒龙浅这句话里的矛盾——
既然无须担心血牙,那么什么时候走不都一样?
他深思,望着眼前期盼等待答复的弟弟,未置可否地牵下唇角,抬手揉揉疲惫的眼,不再说话。
龙浅以为,这样就能避开双方,却忘了长笑也如他一个想法,于是,当两班人马狭路相逢时,那场面不是一个糟字所能形容。
[三二]
正午时分,莫斐岚和长笑并未易容,大大方方地在路边一处凉棚歇息,过往行人不多,凉棚里除了他们俩和卖茶的大娘外并无旁人。
龙卓然一行出现的刹那,长笑和莫斐岚同时抬起头,就见龙家兄弟和田裳远远走了过来。
天气并不炎热,可他们额头却有细密的汗珠,想是累夜奔波所致,长笑有些傻眼,扭头望望师父,却见他一副意料之中的了然,不禁松一口气,想到自己死赶活赶却是这结果,随后又郁闷了,她将视线投向前方,却见龙浅也是叫苦不迭的模样,蓦地恍然大悟。
唉,有句歌词唱的好: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猿大便吧!
长笑没有天真的以为,隔了两年,龙卓然就得了健忘症,就算他想,同心结也不允许,于是,怔了片刻后,立即警惕起来。
她可没忘记怎么逃离金闶,也没忘记在龙府过的有多凄惨,至于假死那一幕嘛……
长笑抹抹额头的虚汗,心里暗想,幸好师父不知道她为了唯美演绎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戏目小调戏了大龙一把。
这么想着,她有些赧然的将眼光调向龙卓然,却见他正沉沉往这边瞪来。
锐利的视线依旧,如刀一般冷嗖嗖射向长笑。
长笑猛地一惊,不自觉抓住莫斐岚地袖子,小声说道,“完了,龙卓然一定会把我抓走献给狗皇帝领功。”
话音刚落,不知是否错觉,长笑觉得瞪向她的视线更冷也更犀利了。
左侧半天没有声响,长笑奇怪的歪过头,却发现莫斐岚神色复杂地瞅着前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见不远处,田裳绞着腰间的流苏,怔然而立。
都什么时候了,师父还有心看美女!
长笑有些不悦!没错,田裳是很漂亮,很倾城,连她这身为女子的人第一次见到都看傻了眼。
但,师父……可不是一般人,就算偶尔照镜子,日积月累,也该对美色免疫了嘛!
长笑心里微微发酸,她噌地站起身,这下身边的人有反应了,一把拉住她的手,含笑问道,“长笑,歇息够了吗?要是不累,我们就接着赶路,要是累就在待会儿,你身体要紧。”
莫斐岚这话很平常,平常到你在任何一对恩爱的情侣或者夫妻间都能听到。
长笑闻言,心下大定,笑眯了眼,而对面三人,却齐齐变了脸色。
龙卓然默默的站在那里,紧紧握住双拳。
是她,真的是她!
化成灰他也认得!
她还活着,还活着,就在他面前。
她——还活着呵!这不是梦,那天也不是梦!他长长的舒了口起,缓缓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复苏,那是希望。
双方还在沉默着对峙,忽听噼里啪啦一声,凉棚砰然倒塌,莫斐岚眼疾手快,携了长笑和卖茶的老婆婆急射至平坦处,龙浅见状,生生止住奔往凉棚的脚步,他转过身,见来路鬼魅般飘来一个带着银制面具的男子,男子身后是两排黑衣人,大约二十多个,黑衣人中间,是辆藏青色马车。
“是血牙。”龙卓然悄悄道,“浅,你待会主要应付他。”
嗯。龙浅低低应是,他扭头看看长笑站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有意无意横跨一步,挡在路的右侧,缓缓拔出长剑。
正午的阳光从树梢投射下来,青色的剑锋在初冬的空气里泛着冰冷的寒光。
原来是追杀龙卓然那群!长笑放心之余又开始纠结,跑还是留下来帮忙?
跑吧对不起龙浅,留下吧对不住自己,真是两难的选择!她仰头看看莫斐岚,却发现他正眯着眼打量四周。
长笑对这个神情最是熟悉,因为龙卓然想算计她时也会这样,想到龙卓然,她咬咬牙,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
反正以她的武功,留下拖累人的可能大点!
主意打定,长笑从怀里掏出几锭银子递给犹自吓傻在一边的老婆婆,温声说,“婆婆,这大约是江湖恩怨,你快拿了这些银子回家,过些时日再出来做生意。”
卖茶的大娘千恩万谢,捧着银子迈着小碎步往路那头奔去,长笑转过身,忽然不见师父的踪影。
她抬眼往打斗中心望去,正好看见一抹青影拉着田裳堪堪避过几把剑锋。
金色的阳光洒落,照得两张倾城绝世的容颜越发惑人,那画面美的委实晃人眼。
长笑垂下头不在看向那边,耳际忽然响起细如蚊蚋地声音,“长笑,你顺着路走到拐弯处,跃上左侧的小土坡,寻荒草肥沃处隐匿,田裳对我有恩,她的功夫无法对付这些要钱不要命的杀手,我送她离开后去找你,等我。”
田裳对师傅有恩?他们认识她怎么不知道?长笑满头狐疑,不过,她还是乖乖地提着包袱溜到莫斐岚所说的地方蹲下,之后,顾不得草丛里蚊虫众多,整个心思都放在考虑田裳和莫斐岚关系之上,却没发现,从这里往下看去,前方山路上发生的事情一览无遗。
等她发现隐匿在此地的妙处时,前方的打斗已趋于尾声。
黑衣人伤的很多,但龙卓然也没讨到好处,田裳在莫斐岚的相助下无恙,龙浅和血牙则仍处于激战中,不分胜负。
基本上双方算胶持,长笑有些忧心看着场中,忽见龙卓然逼退一个黑人后跃至田裳身边,拉着她往前逃,而师父则刷刷几剑斩退追兵,而后,只听砰地一声,一团烟雾地上升起,长笑顿时看不清山道上的情景,隐约听见几声闷哼,接着一条白影飞射出来。
龙浅脱困了!
长笑匍匐在草丛偷偷伸出两根手指,摆个胜利的手势。
师父真是……每次用迷药都这么晚!
她安下心,又往坡下看去。
也不过眨眼间,烟雾渐渐散去,之间山路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黑衣人,而带着面具的血牙却完好无损的立于原地,风里传来淡淡地血腥,忽地,停在那里的藏青色马车轿帘微动,一个身穿红衣的少年笑嘻嘻地跃了下来。
长笑定睛一看,忍不住啊了一声,身后,蓦地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细微的声音在耳际响起,“长笑,别发出任何声音,那个血牙功夫很好。”
长笑轻轻点头,莹亮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红衣少年看。
几日不见,盈祁他……居然就坐在马车里也不出来与她相认?就算她没了利用价值也不带这样啊!长笑有些受伤,她默默注视前方想着。
但见盈祁拍拍手,咧嘴冲这血牙笑道,“人都跑光了,你们江湖第一杀手阁怎么做事的?”
“要不是你情报失误,突然多出两个高手,也不至如此。”血牙冷冷道,“我记得你说过两男一女中,没人是我对手,更别提他们还有帮手。”
“他们换了个人嘛!”盈祁不以为意地说,“要不是亲眼看到,连我都要被骗倒,看来,原来那个功夫弱的辛禺偷偷带着藏宝图先回金闶了,龙赢然替上他的位置,三个人在明处分散我们注意。”
“至于另外那个男人,你无须在意,他只是闲着无聊在美人面前充英雄而已,我保证下次他一定不会出现。”
盈祁一边说,一边用乌溜溜地大眼扫视周围,目光扫到长笑和莫斐岚隐匿处时,顿了一秒,然后又皱着眉头晃到别处。
长笑再听闻那句“闲着无聊在美人面前充英雄”后又忆起心头的疑问,忍不住将头扭向一边。
莫斐岚笑笑,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用唇形一字一句地道,“这事过会说。”
说罢,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看。
只一会儿功夫,山路上蓦地多出一个身穿墨绿衣服的男子,他背对着山坡,所以长笑看不清面容,然而,只一个背影,她忽然心跳如鼓。
只听男子说道,“那些先不说,盈祁,你告诉我,卿卿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红衣少年笑嘻嘻地跳过去,“我就说过些日子你要去接她,谁知道我前脚出门她后脚就逃了。”
骗人!明明是你赶我出来的……
长笑愤愤地想,转而又奇怪,大哥为什么事隔两年后去接她?
她这个疑问刚冒出心头,就见盈祁笑眯眯地将那男子板向面朝山坡的方向。
即使心里早有准备,长笑仍忍不住一震。
映入眼眶的男人,清减如竹,俊朗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眼角划过颊面,曾经的意气风发,曾经的温和在他身上荡然无存。
阳光很刺眼,他伸手欲遮,抬臂时袖子轻轻滑落,露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
……你放心,大哥断不会扔下你不管,卿卿……
熟悉的话犹在耳际打转,而那个人,那个人却变得面目全非。
大哥……
长笑热泪盈眶,恨不得立即就冲下去,身后一双铁臂却牢牢的禁锢住她。
“再等等,你这个时候出去,可就辜负了盈祁的一番好心,再说了,梅卿书如果想见你大可刚才就露面。”
大哥并不想与她相认!
莫斐岚的话重重地击伤了长笑,她黯然片刻,忽觉不对,于是回过头,无声无息地反驳道:才不是这样,刚才是因为龙卓然在好吧!
娇嫩的红唇一张一合,杏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恼怒和不满,莫斐岚忍不住低下头,快速地封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长笑惊了一下,习惯性的挣扎,手脚刚动,忽然忆起两人还在偷窥别人,就僵在那里,不敢动弹。
唇上的压力很轻,若有似无,偶尔,有滑腻的舌不安分顺着唇角细细描摹,偶尔,他只是将唇压在她之上,并无任何动作,温热的鼻息扑在脸上,有种酥酥麻麻的愉悦。
颊边有微风拂过,带来青草的芳香,她安安静静地半靠在他怀中,紧闭着双眼,头微仰,长长的睫毛不安的上下蒲扇。
莫斐岚抬起头轻不可微地叹口气,随后又低下去覆盖住那张不知何时印上心头的俏颜,一边柔情万分地轻吻,一边不折痕迹地注视着山坡下方。
“卿卿为什么逃走?即使……”梅卿书喃喃自语。
“对呀,也奇怪?我姐姐为什么吓跑了,即使你们丢下过她,那也是情非得已对吧?”盈祁打断他的话,似不经意地说道,“我记得梅老爷子疼女儿可比疼儿子多点,怎么关键这次却扔下她不管,难道所谓的疼女儿不过是转移别人眼光的障眼法。”
“不是这样。”梅卿书飞快反驳,迟疑一下,又说,“这次来接妹妹,实际上是爹的意思,而且,两年前找你去帮卿卿,也是爹侧面提醒我。”
说罢,他紧抿着唇,似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讨论。
“那就好,我一直当自己捡个宝,偏偏你们家没人过问,让我以为自己拾的是根稻草。”盈祁笑吟吟地道,黑翟石般的眸子里光华流转,耀眼如旭日。
这话……
莫斐岚也深思起来,老早他就有所怀疑,不过当时以为是梅天桡那老狐狸耍什么诡计,所以并未及时出手,直到长笑被送到龙府后真的无人问津,他才认真考虑起这个问题来。
梅天桡对长笑的态度,是不是说明他也知道女儿体内的灵魂换成了别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两年后,梅卿书来接长笑,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怪不得盈祁修书让他提早过来……
这孩子狡猾归狡猾,但对长笑,委实不错。
心思百转千回,嘴下的动作却并未停歇,眼角余光瞄到一双紧紧绞在一起的素手,他不禁心生怜惜,将唇凑到她耳际,轻轻说,“不准动,不准说话,乖乖看戏,我就放开你。”
嗯。长笑用力点头,却忘了自己是仰着脸,这么闭着眼睛乱动的后果就是撞上一个刚毅的下巴。
莫斐岚冷不妨被她这么一撞,差点闷哼出声,好在他一向反应快,于是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将她的脸板正。
山路上的众人并未注意这边发生的事,盈祁和梅卿书并不避讳血牙的存在,仍然旁若无人的在讨论着,只是话题又换成了刚才逃走的龙卓然一行。
只见盈祁说道,“血老大,你前面布置好没?确认一下令牌在不在龙卓然身上,如果是就吓唬一番,假使不在……”
他顿了一下,忽然比了一个杀头的姿势,然后笑嘻嘻道,“反正只要令牌到皇帝手中即可,至于谁拿过去,无所谓。”
红色的衣裳在山风中猎猎飞舞,少年单薄的身躯在地上形成一团暗影,远远望去,竟有些张牙舞爪的桀骜。
“已经布置下去了,两男一女,武功都还不错,我师父正好趁机试验下新研制的玩意儿。”
血牙平平说道,边说边缓步在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黑衣人之间来回走动,所过之处,那些尸体渐渐化为一滩血水,最后融入暗沉的土地。
长笑捂住唇,闭上眼,胃里翻腾着难受。
早就想过这肯定是阴谋,却未想过这件事居然是针对金闶的?那这图是不是假的呢?难道真是梅老爹放出的大饵?
她皱着眉细细品味着盈祁说的话。
确认一下令牌在不在龙卓然身上……
反正只要令牌到皇帝手中即可,至于谁拿过去,无所谓……
忽然灵光一闪——
是了,一定是这样,藏宝图是假的,可是,这种争来抢去的过程,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和鲜血会赋予它全新的价值。
只不过,针对金闶除了让其内乱外还有什么作用?想了一会儿,摸不到思路,长笑摇摇头,笑自己想的太多,这种事,还是留给某只狗皇帝来考虑比较好!
这么笑着,睁开眼,不经意一转,忽然愣住了。
暖阳下,盈祁的脸灿烂如朝日,他负手昂立,笑若春花,然只一秒,那神色攸地凌厉,狠绝。
指尖轻弹,几道黑点划过长空,掉入两侧山坡,大火轰轰烈烈地烧起。
“不好——”几乎同时,或者更早,莫斐岚猛地拉起长笑,急速后移。
一瞬间,长笑蓦地明白盈祁的用心。
她将脸埋在莫斐岚的怀中苦笑。
相处两年,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盈祁,而第一次见,自然觉得陌生,所以,需要时间来接受。
她想,她这一走,可能真不会回去了。
急奔老远,莫斐岚才搂着长笑站定。
长笑停下后,忽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错误——那就是,她还没来得及跟梅大哥说上一句话。
想到这儿,不免又想起躲在草丛时被欺负地事情,一般情况下,长笑只敢腹诽,偏偏,她好记性的想起莫斐岚去救田裳那一幕,不禁恶胆顿生,也顾不得自己还挂在人家身上,便一手揪着莫斐岚的衣领,一手戳着他的胸膛,很女王地质问:“老实交代,师父跟田裳美人是什么关系?”
[三三]
“还能有什么关系?自然是男人跟女人的关系。”莫斐岚轻笑,手一松,长笑顺着他的身体滑落在地,顿时,她摆的那个很气势的POSE立即变了味道。
男人……女人?
长笑傻眼了,愤懑了,纠结了。
眼泪还未飚出眼眶,只听上方那个陈世美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她是龙卓然的女人,我是李长笑的男人,换句话说,就是毫无关系。”
长笑这时已经完全听出某个无良的师父又在逗她玩,她脸不红气不喘当作没听到那话中的暧昧和调戏,很没气质地丢一个白眼过去,双手拽着他,继续嚣张地盘问,“所谓的有恩是怎么回事?”
“就是我和盈祁只所以能旁若无人的出入龙府,以及你那么容易的离开,全靠她暗中帮助。”这次莫斐岚倒是答的爽快。
啊?长笑被这答案雷的说不出话,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无缘无故,田裳干吗帮我们?”
她可没忘记田裳姑娘不仅是龙卓然的师妹,而且精神不大对劲,估计没人有本事买通。
“我在军营时,有次外出办事,曾顺手救过她。”莫斐岚也不钓人胃口,浅浅笑道,“我老早就忘了这事,偏偏她还记得,所以得知我打算救你出去,就暗中助了一把。”
看起来是件简单的事情!长笑心想,不然师父也不会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不过也不对,师父这人,越是有问题语气就越淡然,还有,照刚才他的说法,田裳完全是报恩,这之后就该没有牵扯才对,师父干吗还说有恩于他?
长笑左瞅瞅,右瞅瞅,想问,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失之侠义,好像她对师父刚才救田裳的事耿耿于怀一样。
“都明白了吗?丫头,还有问题吗?”莫斐岚仿佛看出她的游移不定,踱了两步,走到她左侧,低下头,揶揄地笑。
“没,没了……”电光火石间,长笑决定大度地把这件事丢到一边,于是,慢吞吞说道。
顿了一下,她忽然又想起田裳初次发病提到一个莫大哥,于是很没出息改口道,“等等,我还有一点点小疑问。”
“说。”莫斐岚撇过头,眼里飞快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忧虑。
“田裳是个大美女,看样子对师父也有好感,你难道不曾动心?”长笑转过身,仰起脸认认真真地问。
莫斐岚松了一口气,他伸手将长笑环在怀里,含笑答道,“不曾。天下绝色多了去,再说,女孩不会因美丽而可爱,而是因可爱而美丽……”
狭长的眸子微微挑起,勾起一抹妖娆的弧度,他盯着她的眼睛,浅笑吟吟。
长笑是被莫斐岚打击惯了的,所以乍听到这般温情脉脉的赞美,先是发傻,而后脸居然不争气地红了。
心里仅有一丝清明告诉她,镇定,镇定,师父说话向来都是糖衣跟炮弹齐飞,不能丧失警惕。
可是……他含蓄的夸她可爱呐!长笑心花怒放,忍不住问,“那师父是喜欢长笑的性格了?”
“自然。”莫斐岚眼中掠过几道细细的笑意,“长笑总该对自己有些自信,我喜欢的是你,跟其它并无多大关系,所以别人再美丽与我何干?”
天哪!天下红雨了!天下青蛙了!师父居然明明白白地说……喜欢她!
长笑很没出息地笑弯了眼,颊上红粉飞飞,“那个,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当初真是不幸附身到猫呀狗呀身上,跟师父相遇,你还会像这样喜欢我吗?”
她话音刚落,晴天上空忽然天雷轰隆。
莫斐岚黑着脸打消她不切实际地幻想,咬牙切齿地道,“八成会收你当宠物,然后用来试药。”
那你还敢说跟其它无关?要真喜欢我的性格就该回答说,要来一场轰轰烈烈跨种族之恋嘛……
长笑暗自嘀咕,可是没勇气把这话说出口,看头顶的俊脸黑绿黑绿,她聪明地选择默不作声,最后,还是莫斐岚叹口气,摸摸她的秀发说道,“其实,有时候我也想,如果你不是附身到梅卿卿身上,或许我们会错过,可能会相遇,只是时机已晚,一切便不会像现在这般。”
“长笑,我无法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会毫不犹豫地爱上你,那太不切实际,我只是庆幸,你成了梅卿卿,而我,是她的师父,我们有机会相处,有机会彼此喜欢。”
师父……
长笑轻轻地唤,眼眶中波光潋滟。
没错,她并不相信他的说辞,才故意问那般看似笑话实则刁难的问题。
有时候也不免惶恐,如果她不是梅卿卿,又会怎样?可能遇到另外的人,经历另外的事,或许还能遇到他,或许这辈子也不知道这个人。
师父说的好——他庆幸她成了梅卿卿,再最恰当的时机俩人相遇。
所以她亦不用怀疑他所谓的喜欢中到底有几分给了长笑的灵魂,有几分属于梅卿卿的相貌,更不用试探他会对田裳动心的可能。
长笑眨眼浅笑,眸子里水光荡漾,丽色怡人,如花落清泉石上流。
“师父。”她脆生生地唤道,“我也庆幸,我成了梅卿卿,更庆幸在遇到一个叫莫斐岚的男子时,他未娶,我未嫁……”
话说到一半,脑海里不期然跳出一双锐利的眸子,长笑顿时无精打采起来,“唉,故事有个美好的开头,可是,梅卿卿中间为啥要嫁给龙卓然呢?这真是她人生的白壁上无法掩饰的污渍。”
她总有本事用简单的一句话挑起他心头最深的愧疚!
莫斐岚轻轻叹气。
“长笑,是我……不好。”他艰难地说,微垂下细长的眼睑,低低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如果相遇的最初,便带你离开梅家,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相遇的最初,你不是挺讨厌我的吗?”长笑拽着莫斐岚的袖子,摇摇头,“师父不必为没有很喜欢我之前所做的决定后悔,那时,我们谁都不知道将来,老实说,这场婚姻让我最纠结的就是——”
长笑拖长声音,看到上方的俊颜略微紧张地皱起眉头,才笑嘻嘻地说,“喏,我跟师父彼此喜欢在先,可是又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嫁给龙卓然,婚后又跟师父私相授受,弄得师父好像小三,要知道我可是一向讨厌小三这种生物!”
长笑胡言乱语说完,没听到预期中轻笑声,她抬起头,见莫斐岚依旧皱着眉,很认真地问,“何谓小三?”
“就是第三者,凡是横插一脚,破坏人家夫妻俩感情的人。”长笑理所当然地回答。
莫斐岚深思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说,“长笑可以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第一,你和龙卓然没有感情;第二,你是妾,算不得妻;第三,要是你非要把妾也算成妻的话,我记得你们夫妻林林总总也有四人,未来或许会更多,说我是小五还差不多。”
……
长笑无语了。
她乱扯一通本来是为了开解他,结果呢……他看来倒是无事了,只是闷的人却变成了她!
哎……她怎么忘了,彪悍无敌的师父根本用不着人家劝慰!不过,他刚才的话里到让她想起另外一件事。
“师父,你有没收什么妾室之类?”长笑沉默一会儿,勇敢地问,虽然盈祁告诉她没有,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
“你说呢?”莫斐岚抓起她垂在身前的秀发在之间轻绕,漂亮的凤眼闪着调侃,“我自小一半时间随着师父习武,一半时间在军营跟那些粗鲁的汉子厮混,没时间接触外面的姑娘,所以也没机会做一个左拥右抱、风流倜傥的少年郎,真真遗憾!”
那便是没有了!长笑松了一口气,说实在的,要真是蹦出这么一个人,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有什么好遗憾?师父你这样总比后院起火来的好些?你想想,古往今来多少妻妾争宠害得家宅不安的事?您老的做法绝对是英明!”杏眼里闪着藏不住的笑意,长笑抓着他的衣袖作崇拜状。
“得了。”莫斐岚忍俊不禁,伸手在她俏脸上捏了一把,“我们边走边聊,时候不早,得去前面城镇上雇一辆马车,下一个城镇有点远。”
“我们去哪?”长笑这时总算想起问正事。
莫斐岚忍住笑,一本正经地回答,“带你去金闶见公婆。”
金闶?见公婆……
长笑愣了好久忽然明白过来,她脸一红,随即佯装镇定地打岔道,“可是,我记得龙卓然父母早逝!”
于是,某个想逗徒弟脸红的师父华丽的黑了脸!
这个城镇不远,俩人赶到时,太阳还在头顶挂的老高。
寻了一处客栈,长笑休息,莫斐岚去集市上买马车以及简单的物品做路上用,等一切准备妥当,天色已晚。
长笑考虑到这一路去金闶和龙卓然同路,于是有意放缓速度,莫斐岚想了一会儿说,“盈祁和你哥在找他麻烦,所以,他的速度不会很快,要是我们故意放慢了行程,反而会碰到一起,还是按原计划快些赶路好。”
长笑一听很有道理,遂狗腿地乱拍一通马屁,决定一切以师父的指导为行动方针。
又过几日,长笑惊奇地发现,莫斐岚对风翌的熟悉居然不下于对金闶和清泽,忍不住问:“师父,你是不是也曾来到风翌做过奸细?”
奸细?真难听!莫斐岚敲她的头,没好气地道:“不管是领兵作战,还是采药挖矿,不对地理位置熟悉怎么能行?”
是这样吗?长笑抱头,装作很委屈地说:“可是,也不用熟悉到连什么地方有家客栈,哪家客栈环境舒适也清楚吧!”
她含沙射影的取笑他探子当的不合格,心思都花到其他地方了。
他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这不算什么,比起某人采矿采到各地的市集上,我这真的不算什么?”
日子在俩人嘻嘻哈哈吵吵闹闹中溜走,不久,就到了风翌和金闶的交界处——连水城。
两国交界处的地带,本是由风翌和金闶共同派人管理的,可前段时间那场战争,使得这座山城的归属地正式属于风翌,换句话说,出了连水,就是金闶。
近晌午的时候,俩人还在离连水不远的林子里休息。
不是赶路累了,而是长笑姑娘驻马,突然道:“春光大好,我们野炊吧!”
莫斐岚斜睨她:“你会做饭?”
“当然不会。”长笑皱起秀气地眉,很不屑说。“师父见过哪个大家闺秀在野地里杀鸡宰兔的?”
“哦,大家闺秀?”莫斐岚笑的揶揄。“既然大家闺秀不会做饭,那我们还怎么野炊?”
“师父不会吗?”长笑眯起眼,慢条斯理地说。“不是说不管当将军还是做药师,都要先学会野地生存训练,这其中应该包括野营吧!”
“呵呵。听你瞎扯!莫斐岚笑的宠溺,翻身下马。
唔,凡是没发生过工业革命的时代都好!山清水秀,鸟鱼花香,外带飞禽走兽多多,随便停个地方,稍微有点本领的,就不用担心会饿死。
长笑边感慨边去拣柴火。
能干的师傅去打鸟捉鱼了,无用如她,只得四处转转拣点干柴。
嘻嘻,日子真美好!长笑伸下懒腰。
很快一切就绪,长笑眼巴巴的盯着活蹦乱跳的野兔,锦雉好久,才为难地说道,“待会儿能不能让这些小东西安乐死?”
“安乐死?”莫斐岚不解。
“就是那种毫无痛苦的死法!”长笑解释着说。“算了,随便你处置好了,反正只要不让我看见就好。”
“长笑怕见血?”莫斐岚蹙着眉头担心地问。
“不是的。”长笑摇摇头。“你不明白的,我只是太虚伪而已,又想吃它们的肉,还要装不忍,唉,真鄙视自己。”
呵呵。他轻笑。
等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开始的时候,忽然冒出一个大问题——没有调料!
于是俩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师父极没道义的撇清责任,问:“那个谁提议要野炊的?”
“是我。”长笑乖乖地举手,然后又转头说。“可是,作为一个合格的厨师,做饭之前不都要先检查一下东西备齐了没吗?”她笑嘻嘻地将球踢给了回去。
俩人还在互相推诿,天色忽然暗沉下来,长笑望望天,然后神秘兮兮地说:“我有预感,马上会下雨。”刚说完,噼里啪啦的雨点便落了下来。
莫斐岚勾起唇,没好气地道,“你的预感还真灵,不过,能早一个时辰就好了!”
长笑披上雨披,笑嘻嘻地道,“所谓事后诸葛亮就素酱紫滴!”
莫斐岚无语。
所谓的一场野炊就以两匹马急促的沓沓声离开而告终。
真是——不幸!
很快便到城门,守门照例去盘问一翻后放俩人进去。
因城中不得纵马,怕伤及无辜,俩不得不下来牵着马走,隔了老远,还听到城门小兵呐呐的低语。“老周,你看到没,刚才那俩个人生的可真俊,特别是那男子,那张脸,啧啧,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俊的男人。”
这一路上,只要是在城镇,总免不了听到这样的话。
长笑由刚开始的不自在到习惯,莫斐岚似根本没注意到别人的眼光和言语。
雨点由急转缓,但还是淅淅沥沥的,路上有行人躲在屋檐下避雨。
俩人淋不到,但也被雨水扫了些许,长笑忧心地催促道,“快点走,要赶紧弄点热水洗洗,不然,得了风寒可不好。”
“就快到了。”莫斐岚侧过头,淡笑着说,“前面有家客栈,服务很好,环境设施也不错。”
雨水顺着额际的发落在连他的脸上,狭长的凤眼微垂,隔的很近,长笑能看到那长长的睫毛轻轻一眨,他忽然抬眼,唇畔嗪着一抹笑,斜睨着她坏坏地道:“长笑,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不告诉你。”她错开脸,悄悄地笑。
[三四]
客栈转眼已到,金字招牌在雨中有些朦胧,还未到门口,就有小二迎了上来,呆愣一下后,掀开门帘请客人进,然后挥手让小厮牵着马去后面的马厩。
照例要了两间上房,雨天赶路的人不多,或者他们到的比较早,从大堂上二楼的时候,客栈里没有几个人。
长笑走的最快,紧紧跟着小二,转过楼梯,正要通过昏暗的楼道,莫斐岚忽然一把抓住她。
长笑不解的扭头,却发现他的神色里满是戒备。
有情况?这时,长笑也听到了楼道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一会,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从对面走来。
他的步履平缓,足不沾尘,腰侧一柄长剑,一看就是个武林人氏。“小二哥,请问本地最大的赌坊在什么地方?”中年人拦住小二,客气地问。
“出了门,沿着大道,到第一个十字路口西拐,便是咱连云城最繁华的街道了,不仅有赌坊,妓院,姑倌,还有最有特色的拍卖会。”
“哦?谢谢小哥提点。”中年人客气的拱手,然后往这边走来,再经过他们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轻飘飘的越过他们走了下去。
什么都没发生?长笑疑惑地看着那放松戒备的莫斐岚,等进到房里,小二离开,不待长笑发问,莫斐岚便低下头解释道,“那个人武功很高,且有杀气,所以……”
“武功高的人多了,再说杀气那玩意也不一定对着我们,师父你不要草木皆兵,有事弟子服其劳,我来保护你。”长笑叽叽咕咕地笑。
往常,长笑这话一说,莫斐岚一定会很不给面子的取笑她,而今天,却破天荒没吭声,沉思良久,才淡淡道,“或许是我多虑,这一路应该没这么平顺。”
“怎么说?”长笑不解。
“还记得盈祁告诉梅卿书说你逃跑的事吗?”莫斐岚慢慢说,顿一下,看长笑点头,他才继续道,“若是你父兄只是因为思念亲人而去接你,那么对待此事顶多是一笑置之,然后找机会再见面,若是别有目的,依我对梅老爹的了解,怕是该找人抓你回去,他的手段越激烈,表明问题越大。”
“可这一路都风平浪静,想来无事。”长笑顺着话接下来。
“希望吧!”莫斐岚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
“要是觉得不妥,干脆我们走催云山?”长笑又想了想,不安的建议。
催云山是两国边陲之地,山势颇为奇怪,面朝风翌的那面异常平缓,而另一面朝向金闶的却十分险峻。从风翌到金闶有两条路,一条就是过连水,再走南溪,另外一条就是从风翌的安落公国直接翻过摧云山绕过南溪直接到其背后——酋贺城。
“不用,山路难走不说,我还听闻,靠近酋贺城的催云山附近好像发生了瘟疫。”莫斐岚淡淡道,神色有些许古怪。
从连水到南溪,最快的马,亦要跑上六七个时辰。这一带都是较矮的山丘,暗红色的沙砾混在泥土里,使的这土质坚硬,寸草不生。
莫斐岚说,骑马赶一天的路太累,不若雇辆马车,在中途休息一晚,第二日再赶到南溪。
长笑想起方才的话,迟疑着说,还是到南溪休息吧。
“不怕。”莫斐岚一口回绝了她的提议,狭长的凤眼里闪着不明的诡谲。“长笑,你没有骑过那么长时间的马,肯定会受不了,还是中途休息下比较好。”
长笑想了想确实如此,便没有异议。
夜半,缺月高挂,静静地俯瞰着大地,黄褐色的土丘连绵不绝,低矮的脊背在月夜里的影子长长短短,交错成隐讳的图案。
一辆蓝顶马车正停在一座小山脚下,春日的夜里,风是微凉的,习习吹过,吹走了一天的疲乏和劳累。
忽然,半空里穿来一阵急促而尖利的哨声,蓦地,山丘周围像变戏法般的,冒出来约有百十个黑衣人,为首的那个带着银制的面具,一双露在外面的眼冷酷无情。
他一挥手,身后的黑衣人就极有默契的向前攻去,银亮的匕首在月夜下泛着冷幽幽的光芒,森然的往马车里飞去,未近车前,就把一只修长的手捉住了。仆地一声,最前方的几个人忽然无声无息地倒下,马车后面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蓝衣男子,他一手负后,一手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清冷的月色下,那张俊美的容颜仿佛被涂上了一层淡淡地光晕,更让人目眩神迷。
“朋友不请自来,有何指教?”莫斐岚靠在马车旁,微笑着问。
“在下只是想请车上的姑娘随我走一趟。”灰衣人负手而立,闲闲道。
长笑飞快从马车里钻出来,凑到莫斐岚嘀咕道,“我又不是倾国倾城,再说,劫个色,需要这么多人吗?”
莫斐岚笑吟吟地摸着长笑的头,语重心长地说,“你要知道对经年没见过姑娘的杀手来说,母猪也能赛天仙!”
母猪……天仙?
长笑正待飙泪,又听耳际传来悠悠地声音,“更别提咱们家长笑本来就是天仙美女。”
劫色……
灰衣人有些抽搐,他默默地看着不远处的旁若无人调笑的师徒俩,彻底无言。
长笑抓紧俩俩对望的时间,转到师父背后低低道,“这个人不畏惧迷药,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莫斐岚诧异,他不认为自己这个懒散的徒弟会对这等江湖人物有所了解。
“他不是血牙吗?有次出来碰到过,不过那天他没带面具,我一时半会儿都没联想起来。”长笑细声细气的解释,“他杀光了一客栈的人,我丢迷药过去都没用,后来盈祁派来的护卫回来,他瞪我一眼就离开了。”
“虽然我无事,可是……满地的血,师父,满地的血……”像是看到了那日发生的事情,拽着他衣裳的手轻颤了一下。“现在想想,这血牙或许老早就从盈祁那儿知道我,若是换个杀手,我可能就没命了。”
细长的凤眼飞快闪过一道光芒,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被她后面无意识的低语镇醒了。
若是换个杀手,我可能就没命了!
我可能就没命了!
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他不敢转头,怕看到那黑白分明的杏眼里所露出的怨恨。
突然间,心里有个东西在她轻松的话语里轻轻地晃裂开来。
他的信念有一瞬间的崩溃。
从来,都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从来,都觉得所有的安排都是为她好,以为,推开了,就是保护,却没有想过,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也有危险,而他,却鞭长莫及。
心,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他扯下唇,努力想勾出一抹微笑,可是却力不从心,最后,只得轻轻地说,“这个家伙居然敢瞪长笑,师父来帮你报仇。”
“也不算有仇啦……”长笑有些奇怪地看看莫斐岚,不大明白他怎么反应这么大,“对了,师父你猜测的还真准,梅老爹真的劳师动众来抓我,真想不通!”
长笑摇摇头,她从血牙出现就想到了师父的话,开头说劫色不过是想讽刺血牙来着。
“按说第一次应是试探,不该这种部署……”莫斐岚很快恢复平常,他深思片刻,正欲说些什么,那边,血牙已等的不耐烦,开门见山说道,“梅姑娘,令尊只是想见你,请不要让我们太过为难。”
血牙话音未落,横侧忽然传出一声清冽的话语,“父亲见女儿用得着动用杀手?”
长笑寻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她左侧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仍是那身清清冷冷的白,在月色里,反射着皎然光华。
“赢然,你怎么在这儿?”她轻呼出声。
莫斐岚神色复杂地看看龙浅,轻轻颔首。
“小三带领护卫和大哥会和后,那里不需要我,我四下走走就碰到……”龙浅腼腆地笑,话说到一半便不吭声。
四下走走?莫斐岚若有所思。
恐怕这一路安然无恙跟龙赢然有很大关系,想必是他拦了梅天桡派来的所有人,梅天桡无可奈何才动用杀手来请人。
他皱着眉头想,心里因为这个推论而感到些许不舒服。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梅家父子不挑明意图,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放心把长笑交过去,这个血牙的功夫很好,龙浅出现的正对时机。
心念一转,他含笑朝血牙道,“龙兄弟说的正是在下所想,亲人相见而已,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这么说,你们是不肯交人了?”血牙声音一凛,他手一挥,身后的黑衣人便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你照顾长笑,我来——”龙浅急急道,说罢,身子一跃,便向前方的黑衣人扑去。
白色的衣衫飘起,月夜里,那个清冷的男子如同来在地狱的夺命阎王,一招一式皆狠辣无情,不过眨眼的功夫,对方就闷不做声地倒了许多人。他冷静的抬手,身影在人群中快速穿梭,双掌翻飞,一个个靠近的黑衣人不声不响飞了出去。
清澈的眸子泛着冷然的光芒,龙浅的眼光始终专注地锁向那个带面具的男人。
这个就是血牙?囚禁折磨自己的大哥,还要捉走长笑的杀手?
心底冷笑一下,他又一个反手,袭上侧面偷袭者的胸,一击之后,手腕忽然一转,拽着软软倒下的黑衣人向前方甩去,几个正欲攻上来的人顿时惊慌躲闪,寻这个空隙,他冷嗤一声,斜里翻身朝血牙扑了过去。
血牙脸色微变。银制面具下,双眼飞快的一闪,他嘿嘿冷笑一声,却也不迎敌,提气飘向后方,看着场中的白衣男子又被众多的黑衣杀手围住,躲在面具下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莫斐岚严守在长笑周围,忽然觉得不对劲。
尽管,看场上形势,龙浅一个人就能轻松摆平这些人,可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事情原没有这么单纯,且不说血牙远远地站在那边,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
长笑也有些不安,不过,她不是看出来了什么,而是直觉有更大的危险再后面。
“师父,你叫叫龙浅,干脆我们跑吧。”
她扯扯莫斐岚的袖子,一点也不觉得在场上形势一边倒对已方有利的情况下,建议逃跑是件多么怪异的事情。
“为什么?”莫斐岚转过头,好奇地问。
“什么为什么?见好就收啊!快点吧,等他们救兵一到就来不及了,”长笑倒是理直气壮。“难道师父看不出来他们想用车轮战术累死我们啊?”
车轮战术?莫斐岚笑笑,没再做声,既不同意,也没否定。
只不过一会的功夫,前方的战况已接近尾声,地上横七竖八的黑影里,站在那里的白衣青年掸掸袖子,然后,一步步向不远处的血牙走去。
带面具的男人忽然嘿嘿笑出声,蓦地,他将拇指和食指圈成圈,放在嘴边,尖利的口哨声在寂静的月夜里显的尤为刺耳。
“不好。”莫斐岚忽然出声。
说是迟,那是快,眨眼间,倒在地上或气绝或昏迷的黑衣人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映着皎皎明月,那脸青白如死人。
喀嚓、喀嚓。
异样的声音响起。
在长笑惊愕的神色里,那些人的身躯忽然涨大,兹拉——黑色紧身衣终于承受不了压力,崩裂开来,然后,如团团黑云落于暗红的地面上,露出了一层青灰的皮,上面还有用金粉纹着地怪异图案。
一张张呆滞的脸,一个个纹身张牙舞爪盘旋其上,那画面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缓缓地,那群青灰的身影聚成一个奇怪的阵势,向龙浅逼近。
“我们走。”龙浅听到耳边一个极细的声音在说,他回头望望,月色里,不远处,那两条身影紧紧的靠在一起,紧的没有缝隙,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他清浅的笑,笑的心里发疼。
转头,看着步步逼近的青灰色身影,他冷笑一下,不退反进迎了上去,至半路,忽凌空跃起,双掌向左后方的血牙推去。
血牙却也不躲闪,嘴里吹着奇怪的哨声,静静的站在那里。
眼看那掌要击到血牙胸前,只见他微微一晃,闪至后方,紧接着,有几道青灰色的影子鬼魅般的扑了过来。
那速度,竟比先前不知快了多少。
龙浅无奈,只得反身迎敌。然后,就见诡异的青灰将他包裹起来。
砰砰,他连击几掌,前面的人噔噔后退几步,晃几下,又面无表情冲了过来。龙浅牙一咬,侧身,抓住一个人脖子一扭,只听咯吱一声,那脖子竟生生被他扭断,他松手,险险避开身后的大掌,往侧里击去。
掌风扫过,那些人不由自主后退几步,龙浅站在一米见方的小圈子里冷静的扫视周围,忽然,他怔住了——
在他的左侧,一个男人正歪垂着脑袋,青白的脸上,一双死鱼眼牢牢的盯着他。
——这个人,赫然是刚才被他扭断了头脖子的那个。
森森寒意从脚底蔓延开来,缓缓地,他抽出了腰间的软剑。
银白色的剑身上,反射着一双双阴冷且不带感情的眼。
长笑目睹这一切,只觉得全身发冷。
她咬着唇,紧紧抓住莫斐岚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前方。
忽然,耳畔听到低低的声音。“长笑,往后退点,照顾好自己,我去会一下血牙。你注意下,龙浅那边可有异常。”
“恩。师父小心。”她松开自己的手,环顾四周,又往后站了点。
莫斐岚脚尖轻点,微微一晃,人已至血牙身边。
电光火石间,两人交上了手。
莫斐岚一开始就是进了全力的,他知道血牙的名号并非浪得虚名,且时间拖的越久,对已方就越不利。
显然,血牙也清楚当前形势,所以并未直接迎上去,而是虚晃一下,从旁侧跃开,然后,一刻不停地朝长笑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莫斐岚早有所料,一击不中,立即后飘,早血牙一步揽着长笑离开原地。
只是这么一下,长笑眼尖的看到围攻龙浅的那群怪物速度迟缓了一下。
“师父,刚才那群僵尸速度慢了一下。”她抓紧时间汇报。
僵尸?形容地还真贴切!莫斐岚轻笑,搂着长笑地腰,左转右转躲着血牙的攻击,又用传入密音问,“你手上还有迷药之类的吗?”
长笑点头。
“那------”莫斐岚只说了一个字,忽然推开长笑,但听砰的一声,他翻身往后飘了好远,同时,血牙也往后退了好几步。
长笑在半空借着力后飘,刚好飘至那群僵尸的后方。
离的很近,她清楚地看到那一具具青灰皮肤表面,有许多游动的突起,就像,就像一条条虫子在人身体里游来游去。
她捂住唇,后退两步,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师父和血牙已激烈的打了起来。
长笑心里明白,师父现在无暇顾及她,而刚才的意思,也是拖住血牙,让她好好观察这些怪物,好找到弱点,一举击破。
随镇定下来,从腰间摸出迷药捏碎,轻轻向离的最近地那个东西身上撒去。
这迷药范围不广,效力却甚强,带麻痹作用。之后,她屏息等待半天,发现一点作用都没有,那群尸体还是前仆后继的朝龙浅扑去。
长笑看迷药无用,而这些怪物又根本不管他,于是,大着胆子从腿上抽出防身用的匕首,旋身,朝前方刺去,不料,只听‘铮’地一声,匕首如同划在坚硬的金属上,怎么也刺不进去。
耳边穿来龙浅焦急的声音,“长笑,你站远一点,这东西若不用内力,寻常刀剑根本无法刺进去,你习武时间尚短,所以不能伤到他们,你且站远,让我来对付。”
长笑咬着唇退后,寻一个比较薄弱的空隙默默地看着里面。
那柄银色的长剑很是锋利,再加上龙浅每一剑都注入了自己的内力,所以内围的那群怪物皆是残肢断臂,然而,他们却仿佛没有痛觉,仍然不停地扑过去,只是却没有先前灵活。可是,饶是如此,这般下去,总会内力透支而不敌。
长笑急的团团转,她低下头,忽然看到万分恶心的一幕,但见落地一条断臂里,忽然爬出上百条青色的虫子,争先恐后地往那些怪物身上爬去,只一瞬,便渗入皮肤,消失不见。
随着这虫子的消失,本来停下的残肢又开始蠕动起来。
啊——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怕影响正在殊死战斗的两个人。
转过身,看师父这边。
发现两个人正全力以赴,从表面上看,一时半会儿谁也奈何不了谁,可是拖的越久,就越难离开,若对方还有伏兵,恐怕今晚很难全身而退。
这么想,越发着急了。
正无可奈何之际,忽见血牙中了师父一掌后,趔趄一下,身影一闪,竟朝她掠来。
长笑一惊,想也不想,双手急扬,一团白忽忽的粉末朝血牙飞去。
血牙本就不畏惧迷药和毒药,所以冷笑一下,不闪不避,仍是冲了过来,可是,只一瞬,他忽然觉得眼睛火辣辣的疼,脚下轻轻一顿。
只这眨眼的功夫,长笑险险的从他手底溜走。
“师父。”她奔到莫斐岚怀里惊魂未定,然后,飞快的说着龙浅那边的情况。
血牙眨眨眼,只觉的双眼疼的几乎看不清东西,眼泪不停的流,而越流则眼睛越烧着疼,他向来谨慎,也不敢轻举妄动,拿袖子不挺地拭着眼,过一会,觉得好了许多,心里那火,腾地就上来了。
他两指成哨,正欲吹,莫斐岚一看不好,立即又迎了上去。
“长笑,趁着这个时间,你悄悄的去把车上的油脂取出来,涂到那群东西身上。”她的耳边又听到师父断断续续的声音,想是真气已有所不继。
她点点头,趁血牙不注意,溜到车旁。
油脂是涂在小树枝做火把用的,可燃性很强,黄褐色,呈粘稠状,放在一个黑色小桶里。
长笑偷偷摸摸地拎出来,左顾右盼,看师父有意将血牙往一边引,就奔到龙浅那边,一小勺一小勺的挖着往那群怪物身上淋。
忽然一声尖利的哨音,长笑怕动作被血牙看到,立即一动不动。
紧接着,前方的天空忽然升起五彩信号烟,血牙嘿嘿冷笑着道:“尔等还是束手就擒吧,要是那小姑娘肯乖乖跟我走,说不定,我一高兴还能赏你们一个全尸。”
长笑吁一口气,才知道血牙刚才只是再发信号烟,想必,不多久,会又有敌人过来,不行,她要赶快手边的动作,她足尖轻点,飞至半空,勺子里的油脂分毫不差地洒到那群怪物身上。
龙浅早在她一过来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于是也很配合地费尽全身力气将那些怪物逼的离自己更远,看时机成熟,他忽然跃出包围,拉着长笑往前奔,不待那群怪物反应过来,一个火折子丢过去,但听轰地一声,身后,熊熊大火烧了起来。
一个个火人仍然蹒跚着追了过来,长笑转头,还未看清眼前,就有双冰凉的手盖住了她的眼。“别看,长笑,不好看。”龙浅忍住呕吐的冲动,轻声对长笑说。
熊熊大火里,数万条虫子吱吱叫着往那些青色身体的更深处钻,那场面,说多诡异有多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这边动作如此之大,早引起了血牙的注意,他一看那群尸人在一片火海中烟消云散时,忍不住怒火中烧,一个不小心,又吃莫斐岚一掌。
他后退几步,站定,露在外面的眸子里丝毫不掩愤怒和阴狠,蓦地,他仰天长啸,那声音又尖又细。
莫斐岚和龙浅对视一眼,两个人,一左一右,快速的拉起长笑后退。
可是,已经迟了。
他们正前方,鬼魅般地又闪出二三十个黑衣人。
“你带长笑先走,我来断后。”龙浅低低地说,声音虽然轻,但却很坚定。
说完,他不敢转头,毅然决然的迎向前方。
眼里总有些来不及化开的痛,那是对她的渴望。渴望,那个永远陪在她身边的人叫——龙浅。
“不要——”长笑刚要跟上去,忽然不能动弹,但听莫斐岚轻轻叹道,“走了,长笑。”他抱起她,再深深凝望一眼月色里那抹清冷的白影,然后,又叹口气,离开。
点点星幕下,那条白色的影子越来越小,直至无影踪。
长笑从抱着她的臂腕缝隙里向后看着,看着,泪,就静静流了下来。
[三五]
莫斐岚割断了马车上缰绳,抱着长笑,翻身上马,微眯着眼看下天际的星辰,然后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黑漆漆的山麓已渐渐成形,他这才勒马,慢跑过去。
一路上,长笑都未吭一声,莫斐岚觉得奇怪,他并未点她哑穴,怎么她?
策马冲进山林,曲曲拐拐绕几下,寻一个幽静又偏僻的地方,抱着她跃下马,随手将缰绳往树上一绕,坐了下来。
“累不累?”他俯下头,关切地问。
她绻卧在他怀里,低垂着头不说话。
莫斐岚忽想起还未解开她的穴道,啪啪两下,指如闪电,在长笑身上一点,然后笑着又问:“长笑累不累?前面不远处有个湖,很是清澈,要不要去洗把脸。”
月色很温柔,他的声音亦是,柔的几乎滴出水来,他抱着她刚站起身,忽然胸口被一股大力往后退,一个措手不及,他往后退几步,怀里的女子也趔趄一下掉了下来。
莫斐岚止住步,沉默地看着前方不足两米距离的长笑。
长笑也不说话,扭头便走。
“站住。”他在身后道,声音冷冷淡淡。“你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找龙浅,师父,不管怎么说,他是去帮我们,就这么丢下他,太不道德!”长笑恼莫斐岚点她穴道,强行拉她离开,话里夹着丝丝火气。
“哦?你过去能干什么?”莫斐岚负着手,阴沉着脸,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对方人多势众,主要目标是你,我带你离开,龙兄弟还能伺机而脱,若你在那儿,徒增累赘而已。”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长笑一听就蔫了。
她又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眼睁睁地看着发生又是另外一回事。
长笑坐在石头上,双手环膝,很是苦恼,“我只是不想欠他太多!师父你不懂。”这种感情债最难还好不好……
“我怎么不懂呢?”见她软下来,莫斐岚也跟着放缓语气,他温柔地摸摸着她的脸,低语。
咦?长笑满眼问号望过去,结果,莫斐岚却语焉不详地岔开话题,“想报答以后有的是时间,总之,你现在老实待在这里。”
怎么办?师父软硬不吃!
长笑将下巴抵在的膝盖上,低垂着眉眼,脑袋飞快闪过很多念头。
她只是想去看一眼而已,若龙浅无恙自然好,若他真出了什么事,她这辈子都会寝食不安。
可是……
长笑偷偷地斜了莫斐岚一眼,不觉摇摇头,从师父手下逃开……唉,怎是一个难字了得。
想了又想,她站起身,走到莫斐岚身边,从后面静静地抱住他,不说话。
莫斐岚反手一握,牢牢牵住她的手,然后掰开,掏出一团东西放自己怀里叹道,“长笑,迷药没用,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两次。”
说罢,他转身,瞅一眼表情极度卒郁的小脸,又慢吞吞说,“不过,你倒可以试试色诱。”
色诱……
长笑顿时僵化。
莫斐岚轻笑着欺身上来,长笑一扭腰,避了过去,转过身,气呼呼地说,“不要,我们谈谈。”
“谈什么呢?”莫斐岚望望天上的星辰,悠悠地问。
“就谈我们。”长笑眼珠一转,急急道。“就谈分别的两年,我以为你会抽空看我,结果师父真狠心,就那么不闻不问把我丢给盈祁。”
这算秋后算账吗?莫斐岚不动声色,准备弄清楚长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谁料,越听脸色越难看。
“有时候总是怀疑,师父到底喜不喜欢我呢?若说喜欢,我被梅家抓回去,禁足了一个月时,你在哪里?我嫁给龙卓然的前一夜,害怕的哭了一晚上时,你在哪里?我被辛家兄妹欺侮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至后来,干脆就把我扔在一旁自生自灭。”
“诚然,等两年是我自愿,可是偶尔念起往事,仍不免怨愤。”
这往事……未免拉的太远。
虽然莫斐岚觉得长笑突然的抱怨来的蹊跷,可是,那些话,却字字如利箭一样刺穿他的心,他无力抵挡,一溃千里。
“我会只对你一个人好。”他简简单单地说,“长笑,我欠你的,会用余生来补偿。”
揪一根野草在指尖打转,莫斐岚苦笑道,“我从未想过你有这么多想法,其实……你该早点告诉我。”
长笑怔了一下,很快又垂下眼,继续道。“我说有什么用,难道师父就会留下陪我吗?每次你出现又离开,都是匆匆忙忙,有时,连到别都来不及,诚然,师傅有自己不得不承担的责任,我理解,真的,可是,理解并不代表着就会心无芥蒂的接受。”
“我知道。”莫斐岚移了一下身子,跟她并排坐着,缓缓道,“我都知道。”
他静静地说完,双手往后撑,微仰着头看向晴朗的夜空,似是酝酿要说的话。
“你知道?你才不知道呢……”长笑探过身,忽然笑眯眯地往他唇上轻啄。
莫斐岚顿了一下,双手正要揽过她,随即发现自己不能动弹,就见长笑笑嘻嘻地从他身上跳起,双手比一个奇怪地姿势喊道,“色诱成功!”
说罢,她倾身,快速在他身上连点几下,边点边说,“双重保证,我知道那迷药奈何不了师父。”
莫斐岚定定地看她半晌,忽然妖娆一笑,伸出舌尖缓缓扫过厚薄适中的红唇,然后轻笑道,“味道不错。”
轰——
长笑的脸上飞快窜出两朵红霞,她扭过头,不敢看向前方明明该生气却意外笑得志得意满的俊脸,边牵马边说,“师傅,我要去找龙浅,虽然知道他不会有事,可是没有亲眼看到,心里总是不舒服。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多保重!”
“你识得过去的路?”莫斐岚一边不动声色的运气冲穴道,一边拖延时间问道。
“自然。”长笑跃上马,踏了两步,又回头笑着道,“师父别气哇,刚才我说的话主要是想你分心,其实我心里不这么认为,无论如何,既然我选择了等待,选择了跟师父一起,那些过往就该像书页般翻过,老是揪着没意思。”
莫斐岚哭笑不得,“你解开我的穴道,我就不气。”
“不行。”长笑很快反驳,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笑吟吟说道,“那你还是继续气吧!”
说罢,一拉缰绳,扬长而去。
莫斐岚恨的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只好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然后,他郁闷地发现——他居然真给小徒弟算计了两次。
长笑侧马一路狂奔,还未行多久,前方也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长笑疑心是那群杀手,于是掉转马头后,翻身下马,用力往马屁股一拍,那马就嘶鸣着往前奔,她闪身躲到一个小土坡之后。
不一会儿,约有八九个人骑着马过来,借着月光,她发现原来是龙卓然一行,而他们中间,龙浅看似毫发无伤的坐在马上。
长笑舒了口气,猜想着是龙卓然他们及时赶到,救了龙浅。
静谧的夜里,隐约听见龙卓然说,“刚才还听到有马蹄声朝这边,怎么过来却不见人影?”
长笑躲在五丈之外的距离,偷偷笑。
月亮慢慢地隐去,天际,一颗明亮的星辰升起,等那伙人远远离去,长笑才顺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向前奔去。
未走两步,一股掌风从斜后方扑来,长笑大惊,侧身躲过,一回头,就见一张熟悉的俊脸。
“师父……”长笑一面讨好地笑,一面后退。
“你乖乖过来,还是要我去抓你。”莫斐岚也笑意盈盈,不过,话中的威胁却不言自喻。
长笑双手高举头顶,摆个投降的姿势,站在原地,小声嘀咕,“师父,根据国际人道主义精神,对于主动投降的俘虏可是要优待的。”
哈哈……莫斐岚朗声大笑,“优待?”说着,他一个纵身,跃到长笑跟前,俯身,将唇凑到她耳际处低低道,“我自会优待于你。”
话音未落,他恶质地咬了下她的耳垂。
长笑一面躲闪,一面红着脸急急叫道,“不待这样,优待俘虏该是给好吃好穿,偶尔思想教育一下就行。”
“我知道。”莫斐岚慢条斯理地说,一手钳住她不住舞动的两条手臂置于腰际,一手放在她的颈上细细摩挲。
他的手微凉,而所到之处,却酥酥麻麻一片火热,骨节分明的手指仿若轻蝶顺着她的锁骨往下飞去。“长笑……”他缓缓地念,语调异常轻柔,还带一点情欲的沙哑。
闻此言,长笑很没出息的颤抖了一下,她不安的想扭动身子离开,却发现,越动两人贴的越紧。
红热的唇从耳垂掠到颊上,轻轻舔吻,而后,攸地噙住她的唇,重重地啮咬下去。
疼……她的身子猛然紧绷,不由自主往上弓起,地上,俩条影子顿时毫无间隙的贴合在一起。
身后的大掌不知何时悄悄放开她的手臂,从小袄下方摸了进去,在尾椎处轻轻比划两下后,顺着脊柱缓缓往上攀升,他力道不轻不重,隔着薄薄的亵衣,长笑清晰地感到脊背上像有电流击过,她浑身一软,双臂忍不住环上他劲瘦的腰身。
爱笑的杏眼蒙上一层迷雾,黑瞳中倒影着一张强忍欲望的俊颜,红唇微微开启,她呢喃细语,像是求饶,又像是呼唤他的名字。
狭长的眸子闪过一丝隐忍,他呼出一口气,拉开两人的距离,低低喘息,半晌,方凑到她耳边轻笑道,“明白吧,这才叫色诱。”
长笑眨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些惘然的天真和激情后的媚色,微微张开的衣领下面露出一片如玉的肌肤,在月色里闪着诱人的光泽。
莫斐岚一瞥之下,眸色攸地变暗,刚刚平息的呼吸声又变的紊乱起来,“不懂?那我……”他俯身,声音沙哑地道,“再教一遍!”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长笑清醒过来,东方的天空已有一线鱼肚白。
事情一点一点跳回到脑海,她猛地从他怀中跳出,手忙脚乱地整理完凌乱不堪的衣服,一抬头,看见某人双手环胸笑的像餍足的猫,顿时恨不得挖个洞将整个人掩埋起来。
俩个人不是没有亲密过,只是,她以前尚有犹有一线清明,而今天居然被色诱的……神志不清。
天呐……
好……丢脸!
最过分的是,她迷乱之际,他居然还能很清醒地对她说,这才是真正的色诱!
报复!赤祼裸地报复,师父真是越来越小气越来越阴险了!
长笑低着头,咬牙切齿地想。
某人不吭声,气氛很静谧,连风都害羞的保持沉默。
羞愤羞愤无比羞愤!尴尬尴尬十分尴尬!
长笑默念了五十遍”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后终于勇敢地开始没话找话,企图嘛……大家心知肚明。
“师父,刚才龙卓然一行从这经过。”长笑将脸扭到一边,做眺望状。
嗯。莫斐岚应了声,细长的眸子里闪烁着暧昧,笑吟吟地望着她。
“我看到龙浅在里面。”长笑脸一红,继续道,说完停顿一下,似等人接话。
“哦,挺好!”莫斐岚很配合地吐出两个字,可是,那眼神……
羞愤羞愤!尴尬尴尬!
长笑握紧拳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想来龙浅被龙卓然一行所救。”
莫斐岚憋住笑,眸子依旧迷离火热。
“你难道没有话说?”长笑终于爆发了。
“好吧!”莫斐岚叹口气,“你刚才说的话,前两句可以合并,后一句完全是废话。”
啊?!……
“师父就不能说点有意义的?”吸气吸气,长笑深呼吸。
到底是谁说话比较无聊来着……
莫斐岚摇摇头,暗付时候差不多,他要是继续再装,小长笑铁定抓狂,于是,很好心的起了个有深度的话题。
“长笑,你说梅家父子找你有何居心?”
“我怎么知道?”长笑理直气壮地回答,“两年都没音讯,对了,梅家父子知道我不是卿卿。”
……
沉默一会儿,莫斐岚挑眉,认命地继续找有意义的问题,“何时的事?”
“把我嫁龙卓然之前。”长笑闷闷答道。
果然——
莫斐岚没再问下去,这事他本就心存疑虑,现在不过证实而已,不过,这样子的话……他沉思一下,忽然问,“长笑,你在梅家那段时间,可发现梅家人有什么古怪的?”
什么古怪?长笑不解。
莫斐岚斟酌了一下,才淡淡道,“我原本怀疑你不小心带走了他们什么东西,不过转念一想,若这样,梅家父子应该在你一离开金闶便找你才对,所以,若不是物,那便是人。”
看长笑攸地睁圆了眼睛,他笑笑,眯起好看的凤眼,接着道,“当然不排除我们多虑,梅老爹两年后,突然开始想女儿。”
“不是——”长笑急急开口,“我想到一件事。”
说着,她从腰际的荷包里小心掏出令牌,然后道,“师父,你滴入两滴你的血看看。”
莫斐岚愣了一下,没问原因,只是仍依言而行,他迅速用匕首将指尖刺破,按到令牌之上,半晌之后,看令牌并无变化,有些了然地问,“可是梅家的血滴入后令牌会有不同?”
长笑点点头,做了一番和他一模一样的事情,然而,不消一分钟,令牌上刻的三瓣梅也如同活过来一样,枝枝蔓蔓伸展开来,濯濯其华。
虽然料到如此,可真看到了,莫斐岚还是大吃一惊。
他拿过令牌上下左右细细观看,还是找不出所以然来,正要还给长笑,一瞥地面,蓦然怔住。
只见,月光下的山丘顶上出现模糊不清的线条,像是梅花花瓣,可那脉络……
莫斐岚猛然用手将令牌覆住,转身对长笑说,“你待在这里等下。”说罢,提气纵身,绕着俩人休息地方圆百米的距离飞奔,看四下无人,才放心的走回来,对一脸迷惑的长笑说道,“找一处僻静的地方,我再与你说,对了,长笑,令牌你怎么得到的?”
“卿书大哥偷偷给的,说是能调动京城六家铺子的资金,其它并无用处。”
“是吗?”莫斐岚淡淡一笑。
偷偷给?也就说梅老爷子当时并不知晓此事,那么有可能两年后找长笑……是为了这个。
他低下头,从衣服里抽出一张宣纸,平铺在地上,然后对长笑招招手,“再弄两滴血。”
长笑满头黑线。“师父,你不会为了研究,一直让我贡献血吧,这样下去,我会贫血呐!”
[三六]
莫斐岚没有说话,长笑仰起脸,看他仍旧对着令牌,不知想写什么,于是走过去,挤出两滴血在令牌上晕化开来。
就见莫斐岚在令牌变化后快恢复原状之际,猛然将其按在宣纸上,瞬间抽离,在看那张宣纸,赫然留下一个令牌形状的红色印记,印记很清晰,清晰的可以看到那三瓣梅的叶脉。
长笑仔细端详,忽然心里一动,她想起古代的微雕,就问,“师父,是不是令牌上刻的有字?”
莫斐岚将宣纸折好小心藏于身,才回过头慢悠悠道,“虽不中,亦不远。”说着,把令牌递给长笑,“你拿好,梅家父子急着见你此事疑点甚多,现下虽有些微眉目,但线索太少,梅卿书以前确实真心待你,只是这两年变故太多,你拿着旧物,或许……”他沉吟一下,没再接着说。
长笑毫不在意地收好,笑嘻嘻地说,“师父,虽然你和盈祁都觉得这事蹊跷,但我相信卿书大哥不会伤害我,只是我有点逃避梅老爹,以前就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现在还是如此,所以才不想去见他们。”
莫斐岚笑了笑,也不辩驳,只是轻轻道,“或许你的直觉最准确,只是,我和盈祁的生活环境,让我们凡事都会做最坏的打算。”
长笑心里疑惑,师父从小在军营长大,热血男子之间应该不会那么多钩心斗角才对,后来转念一想,师父的另外一层身份,顿时了然。
哎呀!不对,师父的另外一层身份……明明爹娘都去世,怎么说带她来金闶见……
长笑又脸红。
基本上,她总是当他是普通人,所以上次在慌乱的情况下没想到这点,这会儿要不是莫斐岚心有所感,长笑还联想不到这上面来,迟疑一下,她问,“师父曾说过,来金闶是为了找爹娘来着,可是,你父皇不是两年前——”
长笑还在斟酌究竟用“驾崩”还是“仙逝”,莫斐岚就含笑打断她,“我说的是带你见公婆,可没说是找爹娘。”
说完,他似想起上次这个话题时某人的胡言乱语,于是,也不给长笑开口的机会,就直接说,“我娘跟师父长期在金闶生活。”
“娘跟师父?”长笑傻傻的重复,她没听错吧!
“是。”莫斐岚慢悠悠说完,又轻飘飘地扔下个炸弹,“或者说娘跟四叔父也行。”
啊?啊?啊?
长笑半张着唇,这会儿连重复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这个样子,看起来实在欠……亲。
莫斐岚考虑了零点一秒,不客气地咬了上去。
迷迷糊糊中,长笑这么想,看来是宫廷恩怨哇!师父的娘亲真是彪悍!
关于公婆的爱情嘛……
长笑终于还是忍住没问,莫斐岚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见到我娘,你自会知道。”
“好吧。”长笑答。两眼闪亮闪亮,清秀的小脸上有好奇和钦佩,却无任何轻视之意,莫斐岚仔细定定地看她半晌,方呵呵轻笑。
月亮渐渐隐去,天际,一团红日跃然而上。
由于长笑放掉了唯一的马匹,而往南溪去还有有段距离,师徒俩无奈,只好站在路边等过往的车辆。
所幸,没等不久,踏踏的马蹄声就传了过来。
赶车的是个年约二十左右的小伙,相貌堂堂,衣着干净整洁,一望便知大户人家出来的。
而马车里坐了个要回娘家省亲的老夫人,慈眉善目,约莫看俩人风姿翩然,不像坏人,同意带他们一段。
马车轱辘的前行,终于在正午的时候,进入南溪。
南溪不算太小,但商业却很集中,客栈,酒坊基本上也就位于横竖贯穿的三条街上,寻一个安静的客栈落脚,稍做梳洗,长笑换一件对襟宽袖银灰色长裙,下摆处绣以摇曳的荷花,头发半干的垂在肩上,坐在窗口眺望远处的街道。
天色尚亮,莫斐岚打算去药材铺里买药材配些用于追踪的香水,临走前一再嘱咐长笑乖乖待在房里不要离开,大约半个时辰,他去去就来。
长笑啼笑皆非,心里想,两个人就算再亲近,也不会时时刻刻待在一起,比如她洗澡,睡觉等等,该来的总是要来,总之,做事时尽量不给别人可趁之机就行,要真是这么草木皆兵可就太累。
虽不以为然,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隔着轻薄的纱帘托着腮看向窗外的风景。
宽阔洁净的街道两旁,是南溪特有的植物木芙蓉,木芙蓉枝干高大,顶端成伞状开放着暗红色花朵,远远望去,风流而雅致。
这里的植物跟这个时空的习俗,历史人物,典故一样,有些同长笑熟知的相同,而有些则不然,长笑也是这两年才慢慢发现,她想起以前盗用文君姑娘的诗解围以及太白大神和宗元大人的诗做评论语都没被发现,不禁暗叫侥幸,幸好她根本没想过用诗词出名,不然铁定死的凄惨,丢脸丢到姥姥家。
长笑正望着街口木芙蓉想着往事,忽然,余光瞄到小巷一条红色的身影。
盈祁?他怎么跑到金闶了?有没跟大哥在一起?
长笑想了一秒钟,决定跟上去,她有很多疑问想当面询问盈祁,虽然不确定他能不能得到答案,不过,他既然明里暗里阻止梅老爹找她,应是也如师父般担心她安危吧!
当下,她毫不迟疑地从窗子跳到后巷,然后循着盈祁出现的方向追去。
可是当长笑赶到时,巷子里空无一人,日已西斜,高墙投下的影子静静盘踞在地面,长笑凝神思索片刻,提气纵身跃上高墙,四下查看,果真,看到不远的宅子里有红影一闪即逝,她想也不想,沿着高墙追了过去,跳入那家后院。
这家宅院占地颇大,长笑还在想从何找起时,忽然看到盈祁,梅卿书和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从前方走廊的拐角处走出来,她急忙闪身到灌木丛里,远远地,望见三人进入一间很朴素的小屋。
长笑踌躇一会儿,打算离开,若是只有盈祁和梅卿书,被发现无足轻重,可那个年轻人——要是她没记错的话,是为梅老爹办事的血牙。
这么盘算着,长笑直起身,正想透过墙边的大树溜出去,蓦地,心里升腾起熟悉的温热。
她大惊声色,脚尖一个趔趄,没点中树身,直接从半空掉了下来。
完了!
到底是给梅老爹抓还是龙卓然抓?电光火石间,她正想大叫引起屋内人的主意,一条黑影悠然飘过,像是洞悉她的意图,在抓住她的同时,指尖连点,封起她的穴道,捞起来就向外跃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长笑的尖叫声被卡在喉咙深处,等她能够动弹说话,人已在南溪郊外的一处花田中。
大片紫色的花朵迎着落日的余晖在微风里摇曳,远处青山唱晚,天际大雁齐飞,长笑有刹那的愣神,随即醒悟过来此时并非欣赏美景的良机,她猛然后退几步,摆出防卫的姿势,指着前方背立的黑衣人说道,“龙卓然,虽然明知道打不过你,但休想我束手就擒。”
黑衣人闻言,身子一僵,很快又恢复过来,唇角轻轻往上一挑,他转过身,俊朗的脸孔在微暗的光线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我有说过要擒你的话吗?”
“难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长笑又后退几步,警惕地反问。
龙卓然不说话,只是仔细的凝视着面前的少女,秀雅的脸蛋上浮着毫不掩饰的狐疑。
心底有淡淡的恐慌升腾而起,他跃到一旁五丈远的地方,待心情平复,看看佯装镇定的她,想起往昔,忽然有些酸楚,忍不住出声宽慰道,“要是我想抓你,现在就不会放你在面前说这番话。”
“难说。”长笑丝毫没有放松戒备,盯着龙卓然的一举一动说道,“猫抓耗子就是这样,抓住,放掉,然后再抓,最后才将快要吓死的耗子一口吃掉。”
龙卓然苦笑一下,慢慢说,“不管你信不信,除非皇命在身,否则我不会抓你,除却最早的误会,我们之间并无仇怨。”
才怪!
我害你背了五万的担保欠款,还害你降级,被狗皇帝发配到边疆两年,怎么说没有仇怨?
长笑对这话不以为然,不过,倒是听出这话语中有放她离开的意思,于是大喜,问道,“那你现在可接到追捕我的命令?”
“未曾。”龙卓然想也不想的回答。
这下长笑乐了,她抿唇一笑,冲着前方喊,“你是要放过我?龙卓然,两年不见,我发现自己不讨厌你了。”
“我也是。”他尔雅一笑,轻轻道,“不止不讨厌……”最后的低语声刚离开唇就飘散在花香四溢的空气中。
空气里静悄悄地,花香盈鼻,虫语入耳,天地间静谧而温馨,长笑望望四野,又看看龙卓然,也懒得迂回,直截了当地说,“天色不早,我还有事,先走了,多谢今日援手。”
龙卓然迟疑了一下,轻轻颔首。
长笑微微笑,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等等——”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喊。
她狐疑的转过头,就见龙卓然立在旁侧不远的田埂上望过来。
“有事?”长笑歪着头,问。
“无事。”龙卓然定定地看着沐浴在夕阳中纤细的身影,轻笑着道,“只是忘了跟你说,卿卿,好久不见!”
[三七]
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长笑直到奔入城里还在思索,怎么会有人把它说的这么意味深长。
似对往事的不胜唏嘘,又像抛开阴霾的如释重负,还有度日如年的酸楚恻然。
在那般神情下,她居然微微怔神,片刻,才笑着摆摆手,也不算很久,才两年而已……
才两年而已,如果可以,她希望此生不要再见,不是仍恨着,而是前尘往事纠缠太多,她怕又掉入一个网中动弹不得。
长笑摇头,浅浅一笑,加快步伐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眼看就要拐到客栈后院的那条胡同,忽然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匆匆走过,“小姐是不是住在天字一号房的客人?”
他张嘴问。
长笑点点头,小厮见状,道,“二号房的客人有事先行离开,在城外东郊等你。”
“哦,谢谢。”长笑礼貌的点头,正想转身,随即觉得不对,以师父的谨慎怎会让外人传话?她心里一沉,刚想有所动作,两道急速的指风就朝她身上哑穴和麻穴袭来。
长笑早有所防备,腾空闪开,动作虽快,但仍被一道指风击中哑穴,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厮想是没料到她居然躲开了其中一道指风,一击之下,顿了一下,并未连续进攻,趁这个空隙,长笑急忙跃过他头顶往胡同里奔去。
要是她所料不错的话,师父应该已回客栈,若见不到她,自会先在附近查看有无线索,要是运气不错,或许能遇到。
来人似看出她的意图,面无表情的冲上来,两指并紧,目标仍对准她的周身穴道点去,这一指,快如闪电,不管她怎么闪避,身后那只手都如影随形的紧跟着。
长笑一看来不及,干脆不躲,从荷包里拿出一两银子朝远处的窗子丢去。
银子刚离手,她就扑通一下栽倒在地。
小路中央,一名绿衣男子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把玩着银子,微笑着说,“许久不见,卿卿似乎更见泼辣了!”
他的脸上,一道从长长的疤痕眉际延伸至下巴。
大哥——
长笑睁大眼,然后,只觉一道凉风袭过,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绿衣男子慢慢的走到她跟前,仔细端详半天,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叹气。
然后,两道身影一闪,胡同里立刻空荡荡,枝枝梨花从胡同两旁的院子里探出头来,放眼望去,数不尽的婉约清冷。
南溪往里走,分三个城邦,酋赫,兕云,天盛。其中,酋赫紧靠着摧云山,而被传的沸沸扬扬的瘟疫实际上也从这里传出。三城离南溪都不远,一旦南溪出现危机,半日之内援兵必到,是以,南溪这个地方,看来兵力不强,实际上却固若金汤。
而前两年风翌对金闶的战争中,虽然费力攻下这几座城池,但再往前进,就明显有些后继无力,故才退兵休战。
深夜,在南溪到酋赫的路上,缓缓驶过来一辆马车,架车的是个二十多岁脸色苍白的青年。忽然,轿帘微动,一个清雅俊俏的青年探出头,道,“血兄,我妹妹暂放你老家那地方安全不?大约三四天左右,我跟老爹会合后就接回她。”
“我不姓‘血’,梅公子唤我小商即可。”架车的男子目无表情的看着前方,接着说。“放心,我老家山里,还有约有二十多个小兄弟,另妹安全无虞。”
“那就好。”青年笑嘻嘻地眨眼,“到前面的驿站,我就不送了,商兄,我妹妹就拜托你,记得一定要毫发无损!”他晃晃手指头,也不管前面的人是否看的见,然后,头一缩,就钻回马车中。
踏踏的马蹄从后方传来,飞扬的尘土里,一对人马急驰而过,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再问。“卓然,酋赫那边的瘟疫很严重吗?”
“要看了才知道。”回话的声音很沉稳,不见一丝慌乱。
尘埃落定,马车里那个男子又探出头,望着已消失在远方的黑点,高深莫测地扯扯唇角,自言自语地道,“瘟疫?龙卓然这家伙当真以为自己搞那些把戏无人知道?”
冷嗤一声,手一挥,薄薄的帘子隔住了那双深沉的眸子。
马车仍然不疾不徐的前行着,透过薄薄的水蓝色车帘,隐约可见,在男子的旁边,躺着一个人,从身型来判断,约是一少女,男子仔细地看她半晌,方抬起头,撩开车帘,对着前方道,“商兄,麻烦你解下这丫头的穴道,我想离开之前跟卿卿说两句话!”
赶车的男子转身,隔着车帘,三道指风射了进去。
少女一睁开眼,愣了几下,她直起身,靠在车壁上,防备地问,“你是谁?”
“不过是换了张脸,卿卿就不认识大哥了?真让我伤心。”男子似嗔非嗔。“亏的我在逃亡中,还念念不忘你的安危,真是个没良心的丫头!”
“你是卿书大哥?你易容了?”少女的眼中还有一线惘然,随即,她身子往前倾,满脸欢欣,惊喜的笑道,“吓我一跳,以为又遇到坏人!大哥也是,要见我只需传个信就好,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
她的语气里有些天真的不满,清艳的小脸上,欢喜中夹杂着丝丝的警惕,梅卿书不说话,微笑地看着她半晌,才淡淡地说,“二年不见,生疏不少呢!妹妹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表面话了?”
长笑脸上的慢慢笑容隐去,她默不做声的靠在一边,长长的睫毛微掩着半合的星眸。
没错,虽然易了容,可是她第一眼就认出身侧的男子是梅卿书,没错,她那些欢喜而稚气的话也是装出来的!
怎么说呢?
其实无话可说。
有很多问题,问了也是白问,有很多话语,说了也是白说。
这般重逢呐……
让她如何相信他还是以前的梅大哥?
天际,一轮圆月高挂。
在谁也没留意的地方,一匹黑马驮着一个人,远远地站在密林深处盯着来来往往的官道,暗如沉星的眸里透着淡淡的忧心。
“卿卿……”轻轻的喊声打断了长笑的思绪,“你有没不明白要问大哥?”
清朗的嗓音夹着柔和的笑意,只是那笑,隐隐约约有些疲惫和倦怠。
“没有,我只想知道……大哥这些日子还好吗?”长笑转过头,慢慢地问。
同他一模一样的杏眼里水光潋滟,明亮的不可思议。
梅卿书别过头,沉默一会儿,才道,“都过去了,卿卿。”
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梅卿书跃下车,挥挥手就向驿站里走去。
赶车的青年回头,连连几指,长笑又动弹不得的躺下,静静的听着马车咕噜的声音,和偶尔几声的蛙鸣。
夏天,似要来临。
长笑僵在马车里并未多长时间,走上小岔路不久,脸色苍白的青年一弯腰,拎着她就向密林深处疾去。
一回生,两回熟,她安慰着自己,反正被人掳走也不是一两次的事,从龙浅开始,这种历史就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想不习惯都难。
在无数棵相似的大树中穿插来去,约有半个时辰左右,便来到密林尽头,只见一幢青砖红瓦的宅院静静的矗立在月光底下,黝黑的影子如怪兽张开的大嘴,瞬间就无声无息吞噬了两人。
长笑虽不能动,但大眼还是骨碌地左看右看,直到约有十几个少年从阴影里走出来,才知道这院子周围设置了很多暗桩。
在一群人欢呼着被拎进屋,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看着她,好奇的问,“商哥哥,这个是阁主新找来的人吗?”
“不是的,青茗,她是暂时住这三四天的贵客,大家无须理会。”面色苍白的青年沉声道,只是看向那少女时,眼里有了些许的温度和笑意,然后,差人领着长笑下去梳洗休息了。
院子除了刚进门后的堂屋稍大以外,剩下都是一排排式样相同的小厢房围成一个四方行,中间是个平整草地,看起来一目了然。
顺着走廊行了大约十分钟,还没走到她要住的地方,长笑看旁侧有不少空房,就随口说,“那么麻烦干吗?随便一个空房都能住啊!”
闻言,带他的少年尴尬地说,“这些空房师兄们会常常用到的,所以不能给你住。”
噢。长笑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顺着走廊行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后院,后院明显比前面精致许多,摇曳的树影里,隐约见三间青砖房子并排矗在那里,各房之间间距有三丈左右,周围是花榭。
少年带长笑来到最左边的屋子,道,“青茗师姐住中间那个屋子,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她说,不过她现在不在,商师兄好难才回来一次,她可能还要在师兄那儿逗留一会儿。”
这么晚了,师兄妹,孤男寡女嘛……
长笑笑眯眯地想:青茗,干脆,你就别回来了。
小商就是血牙,虽然开始长笑被点了穴道,没听见梅卿书和他的交谈,但一照面,她便认出此人,于是,才老老实实的任凭安排,反正硬拼行不通,只能靠运气。
她很有自知之明的不去选择智取。
那一夜,青茗果真没回来,长笑借着要各式各样的理由,把后院仔细逛了个遍,有三个小少年摸样的人出来跟她说话,然后她安稳的梳洗之后,休息。
临睡前,心里还在感慨着运气好。
运气怎么会不好呢?这个宅院本身似乎是培训最初级杀手的地方,留在这里的少年年纪小,武功不高,作为师兄兼老师的血牙很久才回来一次,所以即使看起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守仍然很弱。
唯一比较棘手的血牙,却很无视她,没办法,她的身手在那摆着呢!
真好!他越看低她,她逃走的机率就越大,所以说,做人要低调。长笑翻个身,在梦里笑的春花灿烂。
第二夜来临,她照样洗过之后,早早上床。
月上中天,才如幽灵一般的飘出屋子。
青茗又没回来,长笑捂着嘴,偷偷地笑,顺利迷到后院守夜的三个少年,往前院潜去。
后院靠山而建,护墙即为山壁,又高又陡峭,她轻功飞不上去,打洞也无法穿山,所以想从后院离开,根本就不可能。
还未转到前院的走廊里,一种熟悉的温热从拐角处传来,阴影里,慢慢站出一个黑衣男子,他紧抿着唇,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丝说不清的复杂。
“呀,又见面了!”长笑故作镇定地点点头,“过来探察追杀你那班人的机密?”
“不是。”龙卓然很快反驳,看对面的少女好奇的望着他,才淡淡道,“我迷路了。”
龙卓然会迷路?
长笑傻眼。还未想明白,又听耳边传来沉稳如山的声音,“既然碰到,就一起走吧。”
一前一后,贴着廊柱潜行。
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有脚步声传来,两个人相似一望,不约而同的闪进了最近一间厢房。
没多久,凌乱的脚步声走近,夹杂着的还有男子低低的呻吟,“青茗,一定要回你房间吗?这里为什么不行?以前都是在这。”
“这里人多。”细细的声音里有丝羞怯。
“我不管,等不了那么久——”男子似下了决心,猛地抱起女子,踹门而入。
长笑还未反应过来,龙卓然已一把拉过她,抱在怀里,滚入床底。
接着,砰地一声,门打开,又砰地一声合上。
急促的喘息声里,床塌猛然下陷。
“商哥哥,不要在这里……啊……”女子的求饶声以惊叫结束。
“不能在哪里?恩?”男人忽然一用力,床就咯吱的向了一下。
“啊……会有其他师兄……听到……啊……啊……”床身开始有规律的晃动,女子破碎的话语淹没在男人得意的笑声里。
“青儿,别担心,只要我回来,没人会来这间屋子附近的!噢……”
“不要……啊……啊……”
“宝贝,我就喜欢听你求饶,你越说不要我就越兴奋……”
床身摇晃的速度越来越快,吱呀的声音混着女人破碎求饶和男人闷闷的呻吟声飘扬在狭隘的屋子里。
几乎从被龙卓然拉到床底开始,长笑就有了悲惨的预感。
果真如此。
她僵直着身子,斜躺地上,欲哭无泪,即便还隔着十厘米的距离,龙卓然身上的热度还是源源不断的传了过来。
慢慢地,她的身子也开始发烫,心里慢慢升起一朵火苗,然后在她还来不及扑灭之际,转瞬成燎原大火。
龙卓然握紧拳头,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听上面那些撩拨人心的话语和呻吟声,可是,没有用,胸前的女子不安的往旁边滚,她的发丝轻轻扫过他的脸,淡淡的暖香钻进他的鼻间,然后,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一空,再回过神,心里已是燎原欲火。
冷汗从额头滴落,他咬着牙,听着上方的声音,费力集中精神寻找跳出去一击而中的契机。
血牙的声音,他是记得的,这是为什么他不敢贸然出去的原因。
他一边专注着上方的动静,一边艰难的同欲望做着斗争,忽然,一只细嫩手伸过来,捂住他的鼻子和嘴巴。
她的手心都是汗,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菊花香,清清淡淡地,微带苦味,却意外的好闻,那只手捂的紧紧地,紧的他呼吸之间再没有其它东西,全部是她,只有她。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的手猛然撤回,他这才发现屋里静悄悄的,想是上面那两个人已走。
耳边传来一句故作轻松的声音:“本来想下药的,忽然记起这血牙不惧怕迷药和毒药。”
长笑轻描淡写的解释,不想说其实是身后那越来越粗重的喘息逼的她不得不用手捂住。
龙卓然冷静下来,似也明白原由,无边的尴尬夹杂着欲火在心里翻腾。
长笑开始仰着头一点一点往外挪,眼看快要出去,她脚后跟用力一蹬,打算借力窜向前,黑暗中,也不知踹到那里,只听龙卓然一声闷哼,一股锥心的痛迅速冲了过来。
长笑转过头,用手捂住心口,低低问,“踢到哪了?”
身后,传来龙卓然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存心让我绝后是不?”
[三八]
长笑自知理亏,乖乖地不敢反驳。
龙卓然见状,也不再吭声,咬着牙滚到外面,这一动,又一股钻心的痛袭来,他倒抽一口气,一抬眼,看见她居然疼的泪水涟涟,不禁心情大好。
这股得意很快被长笑察觉,她杏眼微扬,眼眶里还晃着泪珠,故做担忧地说,“要不要紧?那里断了还能接起来吗?”
断了?那里?龙卓然被这话惊的一口气没缓上来,差点噎死,随即有些害羞和恼怒。
他瞪她一眼,转过头,佯做镇定地站起身,侧耳听外面的动静。
身后,她捂着唇胜利的闷笑。
推开门,两人轻巧的隐入夜色之中。
血牙应是累极入眠,前院的岗哨虽多却无多大作用,所以,不多时,他们已站在离院子颇远的密林间绕行。
“好像离官道不远,我记得大约半个时辰,只不过当时血牙拎着我飞的太快,眼睛都睁不开,所以正确的路线不记得了。”长笑坦白地说,然后又问前面的男子。“你还能再迷一次,迷到正途吗?”
这话……
摆明了不相信他的借口。
脸上浮起淡淡地笑意,他在黑夜里轻轻颔首,低低应了声。
又绕了一个时辰,密林尽头仍是密林,长笑又不死心地问,“龙卓然,你真知道路怎么走吗?”
“当然。”他头也不回的继续带着她绕。
这一绕,天就微微亮,极目远眺,两人仍在巍巍的青山之中。
这次,长笑干脆不问,只是有一下没一下怀疑地看着龙卓然。其实,根本不需要这种眼神,光心里随便想想,他也知道。
果不然,绕到一条小溪边时,龙卓然不负她望地开口解释道,“从山上直接下官道,离南溪或者酋赫都有段距离,没有马匹,若遇上连夜赶路的人还好,若遇不到,那么在路上更容易被血牙他们发现,不若顺着催云山走,一样可以到酋赫。”
啊?是这样?长笑抬头,看看他,脸上还带没有收拾干净的怀疑,嘴里却说,“我猜也是这样!”
才怪!他弯腰,掬一把冷水拭脸。
长笑也有样学样,用冷水洗去风尘仆仆的疲惫,一下子清爽许多。
走了小半夜,腿有些疼,她蹲坐在石头上,捶捶揉揉。
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龙卓然见忽然道,“从这里下山就是酋赫了,我曾跟赢然说过,让他每日卯时出城接我,我们不妨在这歇息着等会儿。”
“好呀!”长笑点头,笑的一脸灿烂。
不是她娇气,换谁夜里在山上跑了小半夜不休息,还能继续健步如飞?要不是心里一直催眠自己,不久就出山,估计她也坚持不到现在。
恩,休息,一定要休息,不然没等她出去,估计就会挂在半路。
龙卓然淡淡地斜了她一眼,刚毅地下巴微微抬起,唇畔逸出不容错辩的笑意。
清晨的空气有些湿润,吸进去肺腑之间满是清凉,低低虫鸣蛙叫在四野里响起,如同大自然在演奏交响乐。
长笑闭着眼,神色安详而陶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睁开眼问,“对了,赢然怎么接你?难道他知道你在山上?难道你们也吃错药有了心灵感应?”她双手环膝,支着头问。
“有传信烟。”龙卓然哭笑不得。拿出一个烟花摸样的东西,用火折子点起,淡淡的青蓝色烟柱在晨曦里缓缓升起,然后,浮在他们头顶上空,凝而不散。
“这么醒目,相信不只赢然,血牙他们也会发现吧!”
恩。难得地,龙卓然点头同意她的看法。“两边都能发现,就要看谁到的快,而且只要赢然过来,单一个血牙,不足为惧。”
长笑点头。
对龙浅的武功,她可也是深具信心呢!
听龙卓然的话里,浅一直跟他在一起,呵呵,那就好。
不知师傅怎么样?她又被别人掳走,而且连个线索都没来得及留下,师傅他这次肯定不好找自己。
都怪她冲动!
长笑长吁短叹,从衣服里掏出许多小瓷瓶,就没有那能让“香嗅”那只笨鸟闻风就飞过来的香露。
沉思过后,就看到龙卓然坐在对面一脸好奇的望过来,四目相对,两个人同时怔住,又同时别开。
不合适宜地,长笑冒出一句。“谢谢。”
很别扭地,他也小声道,“不客气。”
沉默。
又沉默下来,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怪异。
慌乱地,长笑没话找话。“酋赫不是发生瘟疫了,怎么这个时候过去?”
龙卓然瞥了她一眼,似也恢复镇定。“过去看看怎么回事?上头问起来,也好交代。”
“这样。”长笑点头,随又好奇地问。“什么症状?严重不严重?朝廷的御医过来没?”
她的眼,睁地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晨曦的光中有丝水润,像极了学堂里求知欲强的孩子。
龙卓然忍住笑,一一回答,“不算严重,御医肯定不过来,大约有百来十人发病,症状是:眼睛赤红,精神恍惚,偶有发狂。”
顿一下,他又接着说,“这些都是传信里的内容,而实际的情况,我还没来得及看。”
精神恍惚?发狂?这些怎么会是瘟疫?这种精神方面的疾病一般不会传染好伐!长笑皱皱眉头,自言自语,“会不会弄错了?这些怎么看都不像是瘟疫,我倒是知道,有种放射性元素产生的辐射,会让人患精神方面的疾病。”
“放射性元素的辐射?”龙卓然不解的重复。
“怎么说呢?”长笑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懂的很少,大概就是一种特殊的矿石,平时对人体无害,结果它某个时辰它自动进化衰变,会释放一种能量,这种看不见的东西,对人体有害。”
长笑知道自己解释并不清楚,首先,这么深奥的东西,她都是一知半解,另外,要她再用很浅白的话归纳,更是困难,索性就这么半白半专业地说了。
龙卓然并不完全懂,他笑笑,道,“是勘金的术语吗?听起来让人费解,那么,你说什么情况下,这百人会同时被辐射到?”
长笑想了想,慢慢地说,“有好几种情况,其一是那个村子地下就是这种产生辐射的矿石,还有一种,是多人去挖矿洞,空气不流通的情况下,放射性元素衰变释放的某些气体,也有致人产生幻想而发狂甚至死亡的作用。”
她的话还是一样另人半懂不懂,但龙卓然的脸却慢慢凝重起来。
“挖洞也能遇到这中情况是吗?”他的语气忽然变的严肃。“那卿卿可知……怎么预防和救治?”
晨光慢慢从树梢透下来,光线一寸一寸渐亮。
他盯着她,俊朗的脸上闪烁着柔和的笑意。
长笑怔了片刻,侧头思索一下,随即慢慢说,“立即把山洞封死,阻止放射源外泄,同时,竖起骷髅警示牌,防止有人误闯,那些已经被感染的人群请送往清净地疗养,或许能好也不一定。”
一连串他听不懂的话从薄薄的红唇流泻出来,龙卓然迷惑地看着长笑,心里泛起淡淡的欢欣。
他从未试着和女人讨论一件公事,本是随便说说,未想到意外有了答案。
她猜的一点没错,那上百个人确实是从山洞出来后变成那副样子。
摧云山连着酋赫和风翌的呼阑公国,若能从此山绕过去,定可打的风翌措手不及,是以两国停战后,他就奉命留一队战士在此修暗道,此行动涉及机密,知道的人并不多,好不容易刚有一些进展,驻守的人就报,挖山的弟兄忽然发狂,疑心是被下药或者中了某种瘟疫。
没想到,比较上面的猜测,今日无意听到的分析却更接近真相一些。
龙卓然仰起眉,淡淡地微笑,“若真如你所说的,我替酋赫的居民谢谢你。”
“不用。”长笑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我随口瞎说的,不一定是事实。”
呵呵……他轻笑。
“卿卿,估计再过不久,赢然就会来,你要不休息下?我去附近逛逛,看有无情况。”
“好的,我眯一会儿。”她点头,歪在膝盖上,闭了眼休息。
微风轻拂,散在腰际的青丝婉约起舞。
龙卓然站立片刻,然后,微笑着大踏步离开。
淡金色阳光一缕一缕透过树梢着进林间,班驳的影子在嫩绿的草地上跳跃。
青石上,她好梦正酣。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阴影,掩住了那双清澈的杏眸。
龙卓然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他蹲下去,沉思良久,才张口唤道,“醒醒,我们要离开。”
唔。迷糊不清的呓语里,长笑将头歪向膝盖的另一边,继续沉睡。
龙卓然笑着摇头,伸手推她,可是一伸出去,双手却有自己意识的一般,拂上了那张清秀的脸。
像被盅惑似的,劲瘦的指腹描过她的眉眼,划过玉般光华盈润的脸颊来到了微张的红唇处,轻轻摩挲。
“卿卿……”他低低地唤。“好久不见了呵!”
好久……好久……
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要在追悔莫及中度过,久到他以为一起走过的日子是在梦中,久到……
双手撑在她的身子两侧,头一点点的前倾,前倾。
就在触到了那红润的唇时,忽听有沙沙声传来,龙卓然猛地站起身,向后望去,眼里还残留着来不及掩饰的情意。
情意绵绵,如利剑般刺向来人的双目。
青翠的橡树下,一个白衣青年清清冷冷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嘴里喃喃道,“我一定看错了,大哥怎么会喜欢长笑呢?”
“对,我一定看错了!”龙浅摇摇头,揉揉眼,再睁开,想笑,忽然间,眼眶便湿润了。
他的大哥,那个疼他的大哥,那个顶天立地什么事都一肩扛下的大哥,正站在他旁边,一脸的悲哀和歉疚。
龙卓然伸出手,想如往常那样拍拍他的肩,可是手至半空,却被闪过。他抿着唇,默然地看着同他一样高的弟弟,艰难地解释。“赢然,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不是那样是什么?他咬着唇,满眼惊骇和绝望。
大哥居然也喜欢长笑!
什么时候?大哥居然也……
不对,明明不是这样子,明明讨厌的……
对的,讨厌!所以,他才喜欢上她,才敢……喜欢她,才会瞒住大哥她的一切。
对,事情就是这样。
他的心一点点发疼,长久以来,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忽然不那么确定,如果,他的肆无忌惮……一直建立在伤害大哥的基础上。
不……不是……
龙浅抬头,一触及那双担忧以及愧疚的眼,那些苍白的辩驳便如同崩塌的大山,一块块的剥落,毫不留情的砸向他。
惊慌失措地,他痛呼一声,转身,飞奔着离去。
逃,逃的远远。
他可以忍受她的心里没有他,却无法忍受自己生生伤害了大哥。
逃,逃的远远。
龙卓然愣了一下,便跟着追了出去。
只剩下青石上的少女,依旧睡的香甜。
凉风吹过,一切平静如初,似什么也未发生过。
又过盏茶的功夫,林子里忽然出现很多黑衣人,为首的是个清雅俊俏的青年,他穿着灰蓝的长袍,腰系碧玉,一副儒雅的翩翩君子形象。
蓝衣青年大踏步走过来,粗鲁的推推睡在青石上的少女,恶声恶气地说,“醒醒,你给我醒醒,梅卿卿。”
梅卿卿?长笑只觉得耳边一道惊雷劈过,她一哆嗦,就被吓醒,揉揉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周围那么多黑衣人,找了半天,没发现龙卓然的影子,压下心里的纳闷,转过头,对居高临下俯视她的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傻笑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大哥你怎么在这里?我怎么在这里?难道我在梦游?”
“梦游你个头!”梅卿书不客气的敲她,将粗鲁进行到底。“没事乱跑什么,幸好是我发现,要是老爹知道你这么不乖,指不定要人从早到晚都点了你的穴道。”
敲完,两个人都怔住。
似乎,刹那间,那些日子又回来了。
梅府的小院,喝酒的青年,撒娇的少女,温馨的画面。
长笑吸吸鼻子,笑嘻嘻地道,“有大哥在,我才不怕。”
梅卿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一把牵过她的手,唠唠叨叨说,“跟紧点,别再走丢,让大哥好找。”
长笑本以为又会被送到那座宅院里,谁知,梅卿书扯着他往另外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爹在兕云等我们呢,要快点。”
就这样,在还没反应过来那晚究竟折腾了什么事,她就来到了兕云。
剩下的日子基本在马车上度过,总之是穿过几座城,翻越几道岭,最后,在一个乌云密布的天气,被几个人押着爬山。
一路上,长笑想尽办法的做记号给师傅留线索,可是十几天过去了,半点效果都没有,就在她灰心之际,忽然在要爬的山道旁嗅到了熟悉的香气。
她精神一振,顿时眉开眼笑。
这座山离龙埕并不远,跟龙牙山同属于一个山脉,但明显比后者险峻很多,爬山的总共有八个人,除去梅老爷,卿书大哥还有她,剩下的人,二个是肌肉纠结,雄伟有力的武士,一个是白袍道人,另两个黑衣人一路蒙面,衣着怪异至极。
只听梅老爷吩咐,“筑倾,你的人一定要严守这进山之路,记住,一只蚊子也不要放过,另外,严密监视看城中有无动静,这外面就拜托你了。”
“明白,老爷子,合作这么多年,你还信不过我吗?”名叫筑倾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白面无须,看起来优雅无害。
但长笑知道,这只是表面,因为,她亲眼看到血牙恭敬地叫这人阁主。
喏,有这个筑倾守着山路,师傅还能跟过来吗?她咬起唇,忽然强烈的希望师傅不要过来。
她是否有危险,其实并不一定,但若是师傅过来,一定会让这些人毫不留情的给害了,这些亡命之徒才不会在意师傅的背景和身份。
相处了这么多天,长笑隐隐约约地猜到跟梅家人身体流的血有关,可这真成了事实,仍觉得震撼。
天灰蒙蒙,乌云蔽日,黑蓝的天空同大地连成一条线。
轰隆,天际一声惊雷,风雨欲来。
梅老爷和两个蒙面的黑衣人走在前面,长笑和梅卿书走中间,两个武士装扮的人和白袍道人垫后。
山风很大,她的头发总是不听话的扬起,拂到旁边男子的脸上。
沉默前行,弯曲的小路似永远也到不了头。
良久,梅卿书先叫了声,“卿卿。”
嗳。长笑应声后,并未接着说话。
“卿卿,你怪不怪大哥?”又过了一会儿,梅卿书低低的问。
“怪什么呢?”长笑抓住不听话的头发,漫不经心地问,“大哥想听我说什么?”
“卿卿,一旦拿到这些宝藏,我和爹就要助风翌起兵攻打金闶了……”梅卿书轻轻的说,神色里有丝迷茫。“有时候,也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肯定是错的。”长笑想了想,不客气的说。
本来也没打算说什么,可是既然他主动挑起这个话题,那么她索性把自己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金闶无论如何是你从小生长的地方,就像一个家,某年,当家的这个家长做错了事,将你赶走,难道你就领着其他家的人冲过来,破坏这个家园吗?且不说其它的,单你挥刀相向昔日的弟兄,你忍心吗?”
“而且,有战争必有损伤,大哥忍心看天下大乱,更多的家庭妻离子散吗?”
“难道就这样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看着梅家多年的基业在断送?”梅卿书冷冷地问。
“可以去其它地方重新开始。大哥,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重新开始?说的轻巧,卿卿你知道梅家的重心产业在哪里?你又知道开一个新店铺要做多少调查花多少心力?还有官府的上下打点,这些需要花费多少?重新开始?卿卿,你想的太简单了,若不真是走投无路,没有人会想这重新开始的,梅家世世代代的基业都在金闶,若想快速的东山再起,只有在熟悉的地方做熟悉的事情才行。”
顿一下,他又接着说,“而且,战乱之后,百废待举,正是崛起的好时机。”
山风呼呼地吹,长笑的声音听起来遥远且无力。
“就为了一家之私,兴兵乱之祸,大哥,你好好想想,这么做,是否对的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呵呵,梅卿书轻轻的笑,“良心是什么?那个王八蛋杀叔父时,有没有想起这两个字?那个王八蛋下令诛我亲族时,有没摸过自己的良心?”
“卿卿,你真是经历的太少了,在我为了活命东躲西藏,并忍疼看着大夫为自己重新换张脸后,我就没有心了,良心,算什么,让良心都见鬼去吧!”
原来,大哥这张脸……并不是她认为的易容,而是真的换了张面孔,怪不得跟那日在山道上看的不一样。
忆起脑海里那道长长的疤痕,长笑忍不住瑟缩一下。
山风刮的更猛烈了。
她的泪,在他提及叔父的时候悄悄划落。
漫天风雪里,那张爱笑的娃娃脸,微微扬起,“卿卿,不要为我难过,我的选择,无论如何,我都不后悔,所以,你亦不需要为我伤心。”
不是这样的,叔父并不想看到这个局面。长笑张张嘴,声音却被无声无息地吞进肚子里。
[三九]
行至半山腰,梅天桡忽然停下,墨蓝的长袍在风里猎猎飞舞,他猛然转身,霸气的眼如鹰一般的犀利地扫向她,神色里喜怒不辨。
除去那晚上偷听,这是长笑第二次见梅天桡。
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一片模糊。
“你们俩,过来。”他看向梅卿书简短地说,之后,抬头看看天,以及走过的路,对身边两个一直蒙面的人道,“阿侍,是这里吧。”
两个蒙面人相视一望,随即上下来回移动,最后,站在离梅天桡不远的上面,恭敬地说。“老爷,是这里。”
梅卿书拉着长笑走过去,略带疑惑地看向老爹。
显然,梅老爹并不打算说什么,后面的白袍道长和两个武士已走近,只听梅天桡道,“国师,小儿武功低劣,就麻烦您了。”
说完,朝身侧的蒙面黑衣人点头,接着,但见那两个黑衣蒙面人携着梅老爷如大鹏一样向下划去。
惊呼声中,长笑又被人拎起,紧跟梅老爷他们向山涧跃去。
转眼,山路上空空如也。
轰隆隆,天空又响起几声闷雷,一阵狂风刮过,半山腰忽然闪出一个青白的影子,他身法飘忽,很快就来到前面那行人站立之处,然后,在风中伫立半晌,手里银丝一抖,就向山壁滑去。
天更暗了,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豆大的雨点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冷风从脸上疾过,刮的皮肤生疼。
长笑闭着眼睛,一再哀叹:原来不只是被掳,连跳崖都能成为惯性!
大约半分钟左右,她只觉得脚下一实,睁开眼,就发现众人都落于一个突出的平台上。
平台呈不规则形,三丈见方,约能让十来个人立脚,表面平整。
昏暗的山坳里,一行人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皆神色严峻的望着梅天桡。
“我梅家数代的积累就在平台之下。”梅天桡轻轻的说,声色暗沉,无形的哀伤如同一只手纠结地缠着众人的心。
碰地一声,他直挺挺跪下,对着黝黑的山坳深深一拜。“梅氏不肖子孙天桡携儿卿书在此告罪,因金闶昏君无道,听信谗言,诛我一族,百年基业,眼看毁于一旦,子孙无奈,今取祖上所留之物,以期光复门楣,恢复我梅家数年的积威。”
他的身子弯曲,有些轻微的颤抖,冷洌的风里,那些话轻飘飘的四散在空荡的山谷之中。
呼啸的山风卷起漫漫尘土,在山间呜咽着。
光线一寸寸变暗。
心,也渐渐苍凉。
长笑早在梅老爷跪下之际,就被梅卿书拉着跪了下来,她有些别扭,但也没有反抗。不多时,梅老爷起身,再抬眼,已不见满身的沉痛和悲哀。
“阿侍。”他唤道。
两个蒙面人轻轻往前走一步,齐道,“老爷,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什么?长笑不解,用眼神询问梅卿书,发现他也一脸茫然。
但见两个阿侍飞到半空中,掌击山壁,忽然,平台的正中央慢慢现出一个圆洞,梅老爷神色如常,率先跳了进去,接着,一行人鱼贯而入。
在漆黑的洞里前行二十步左右,便是一扇窄窄的石门,走到这里,长笑的心反而坦然许多。
梅天桡在小石门上摸索半天,轰隆一声,门缓缓移开。
他看看众人,忽然道,“卿书,你记得,这个开关不只移开此石门,连同上面的平台此时已不再原处,若有人想尾随我们跳下来,必跃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寸。”
众人听了都还沉的住气,半晌无人做声。长笑问,“既然石门是隐藏上面平台的,那移出这平台的机关在什么地方?”
“这是梅家的机密。”梅天桡看也未看她一眼,转身,跨过石门,“没有那道平台,就算有人知道宝藏藏于此山,亦不得其门而入。”
不容置疑的语气里含着淡淡的警告,黑暗里,白袍国师和那两个武士相视一对,面色凛然。“梅老祖先真是深谋远虑,这机关之精妙真是前所为闻,今日老夫算是大开眼界。”白袍人摸着胡子微笑着说。
在他们不远处,一个隐于暗处的黑影闻言,不仅暗叫好险,若他再跳下来晚一步,恐怕就要错过了,至于葬身山底嘛……
他垂下手,双手紧扣于墙壁,微微地笑:这梅家根本没人去过山底,所以,亦不知这那里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真是让人欣慰的巧合!梅家所谓的宝藏居然在这座山上。
众人又向前走,穿过一个个石门,最后到一处空旷的房间。
拇指大小的夜明珠成嵌在墙壁四周,发出淡淡的白光,影影绰绰,皎然如圆月。
一路都是漆黑不见五指,猛然见亮光,众人都有种恍如隔世地感觉。
站在房中,众人才发现,除却进来那个门,房间里还有三道门,借着满室清辉,这门竟现出奇异的锈红色。但听梅天桡道,“这三扇门后,是祖上留下的财富,卿书,你且仔细记清楚,梅家祖祖辈辈都会有两个人继承先族之血,这血加上护令侍者的咒语才能开启此三扇门。”
停一下,他环视众人,又接着道。“护令侍者是本族旁宗,先祖之时便隐于暗处,一旦遭遇灭族之祸,才与梅氏当代家族一同取出宝藏,兴我宗室。”
梅卿书似第一次听闻,满眼惊讶。
长笑站在旁边,却听的分明,梅天桡这番话明显是跟那白袍国师以及两个武士说的。她垂下头,默不做声,听梅天桡这些暗含戒备的话,就可知晓,这二年来,他们过得并不轻松。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伸出援手,梅家父子只所以还能站在这,也不过是依仗身后的财富。
正感慨着,便听见梅卿书说,“爹,要是出现祸事的那代,没有人继承先族之血,是不是就没办法开启宝藏?”
长笑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或许,这就能解开为啥抓她过来的原由。
只听梅天桡道,“梅家的子孙,每代只有两个人继承先祖之血,而要开启宝藏,则必须同一代的人才可,比如我跟你叔父,比如你跟……卿卿。”
“若当代继承先族之血的子孙有损伤,那么只能等下一代。与此同时,护令使者也是双脉相传。”
闻此言,长笑只觉得匪夷所思,她实在弄不懂这梅家的先族怎么控制这些,后又一想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不禁又相信几分。
大千事情,很难说这不是真的!
沉思间,就见梅老爷身边的俩个蒙面人不约而同前跨一步,接着,以诡异的速度开始绕着她和梅卿书旋转,蓦地,叮叮当当的响声由远及近传来,长笑抬起头,看那两个黑衣蒙面人正一手持铃铛摇晃,一手成怪异的姿势,然脚下动作未停。
他们反复在同一曲线上行走,大约三分钟左右,俩人脚下便出现一个图样繁复的梅花,仍是三瓣,花瓣间的脉络亦清晰可辩。
众人正疑惑中,长笑忽觉一道暗力向自己袭来,她不假思索的向旁侧闪去,一抬眼,就看到旁边的梅卿书被一个蒙面人抬起左臂,在他肘关节上一点,梅卿书的左手不由自主地伸开成掌,长笑正待继续看下去,两股怪异的掌风已经袭来,耳边传来恼怒的声音,“卿卿小姐,我不想伤你,你最好乖乖的不要乱动。”
那话音虽然轻,但长笑却听的仔细,分明是个女子的声音,她不禁愕然,再看看那强壮又挺直的曲线,眼里闪过疑惑,随即又了悟:这护令使者既然如此神秘和重要,那么做些混淆众人视线的举措也是必要。
只不过愣一下,那蒙面黑衣人已经抓住她的右臂,长笑只觉肘上一疼,身不由已的张开右掌,忽然,五条金色的细链朝她掌上飞去,一触即回,轻微的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是,怎么可能会是错觉,眨眼工夫,就见梅卿书的左掌和长笑的右掌上满是鲜血。
红的血,无声无息的蔓延过屋内每个人的心。
那红,纯粹而透明,凝于掌间,既未掉落地也未从手腕处向下延伸,只是在掌上来回地游走。
众人都凝神屏息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两只手,或大或小,或纤细或者粗壮,掌背光洁如玉,而那掌面,却艳红如泼血、不,那压根就是血,均匀地铺满整个掌面。
触目惊心。
隐在暗处的人将指甲掐入手心,不停提醒自己:冷静,要冷静。梅天桡再疯狂也不会做伤及自家儿子的性命的事情,所以,她很安全。
暂时安全。
透过墙壁的缝隙又偷眼看过去,忽然,他的凤眼轻挑,墨黑的眸子闪出诧异的神色。
满手透明的鲜血。
长笑也被吓到了,她看不见自己,但却看得到梅卿书,同样,在梅卿书眼里,也看到了惊骇。
体内流的原来是这种东西,真是让人——
怎么说呢?她连苦笑都有些力不从心,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明明以前受伤留的血虽然红的纯粹,但却是粘稠的,怎是这种透彻的东西。
难道刚才的铃铛声以及脚下的梅花瓣就是护令使者的咒语?所以,才引的这血变成如此模样?
她越想越疑惑,最后只得暗暗佩服梅家的先族。
能想起这么复杂的开启方式,不亏为白手起家又挣的一身荣华的典范。
心思百回千转,也不过一瞬之间。
似歌非歌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上空飘起,那嗓音微带磁性,充满了金属的质感,高高低低,呓语般的回荡在每个人的心上。
靡靡之音中,长笑忽然觉得很累很累,耳边响起盅惑般地低语,“去吧,去吧,打开那扇门,你要的,就在门后。”
她昏昏沉沉往前走,脑里想着有张大床,不要太软也不能太硬,恩,素净淡雅的薄被……
想着走着,未曾留意,她的右臂始终伸的笔直,那掌亦是。
不知何时,她走到最左边的那扇门边。
锈红色的铁门静静矗立在众人的视线里,它的表面坑坑洼洼,很不平整。
缓缓地,两只手分别贴上左右两扇门。
只见那门忽然像有了生命般,表面的铁锈快速移动,瞬间,整个门立即变光滑平整,隐隐有水光浮动。
慢慢地,门身上忽然现出一个式样奇特又繁杂的花纹。
一股巧劲袭来,长笑似被人控制般,身不由及翻转右掌,连连拍向光洁的铁门。
无声无息地,中间那扇铁门裂开一条仅容一人走过的缝隙。
众人这才回过神,梅天桡率先踏步走进去,剩下的白袍人和两个武士面面相嘘,半刻,皆停留在原地未动。
长笑此时如同大梦初醒,看看洁白如雪的右掌,又看看中间那扇开启的门,纳闷不已,怎么也想不起刚才究竟发生什么,最后,只得归纳为被人催眠,而导致暂时性失忆。
不多时,就见梅老爷一个闪身,从里面走出来,然后,静静地看着众人道,“好了,我们走吧!”
走?就这么的走了?财宝呢?不说累积数年的财富,怎么没见影就要离开?难道费尽力气开的这个门还不是最后那扇大门?
若每扇都用这种开法,估计等她看到那些财宝,整个人已经变干尸了!
这下,不只长笑,连那白袍国师也沉不住气了。“老爷子,难道这宝藏还在他处?”
“没错!”梅天桡负手而立,淡淡地说,眉眼里有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骄傲。“众人皆道梅家金库藏之一处,富可抵国,殊不知藏在一处的,并非财宝,而是梅家数代留有的藏宝图,每代当家,临死之际,会将他所在位期间所赚财富的埋藏地点画成图藏于此处,代代如此,故,梅家宝藏并非一处,而是分散在很多地方,是以,我刚才进去挑了几个颇有能力的先辈所留之图。”
众人闻言皆愕然。
长笑也恍然大悟,很久以来觉得很迷惑的事情也有了答案。
这么看来,梅家每一代所拥有的就只有先族所留店铺等,并无多余财富供他们挥霍,同时,他们不仅要靠这些养活自己,同时还要累积财富以储存。
怪不得,梅家父子都不是奢华的人,空顶着天下第一富的名头,省吃俭用,累死累活,只进不出,这梅家想不富都难。
想到这里,不禁好奇猜测着,梅天桡把他当家时所赚的金子都放哪了?忽然,她心念一动,脑子里有了个大胆的假设:
会不会龙卓然他们夺去的也是真的藏宝图?只不过能找到的财宝却是本来要充国库却被梅天桡先一步转走的那批。
长笑越想越觉得可能,怎么看,龙卓然也不像笨蛋,一份假的藏宝图怎么能转移他那么长时间视线。
梅家指示血牙做的苦肉计只能迷惑人一时,而让人深信不疑,恐怕必须是真的,而且,只有给金闶那些人一点甜头,他们才会放下戒备,那样的话,对梅天桡一行才有利。
长笑暗自猜测,而那边,片刻沉默后,又听白袍国师笑道,“老夫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老爷子的先人真是让人佩服,怪不得梅家百年来长盛不衰。”
“哪里哪里。”
梅天桡得意地摸着胡子,垂下眼,别有用心的笑了。
出去之路,也是在深手不见五指的黑洞钻来钻去,经过一扇一扇门,最后站在趴在一块墙壁上。
梅老爷在旁边摸索一阵,只听吱呀一声,墙壁忽然向外平塌,紧接着众人眼前一亮,人已到洞外,身下是刚才的墙壁,还未回过神,只间有数条长长的绳子垂到跟前。
“大家抓紧了绳子上去,时间有限,这机关一会儿自动关闭,以防止有人想从此处进入。”
梅天桡不紧不慢地说,说完,装作没看到白袍国师和两个黑衣武士大喜过望的交换眼色,又接着慢悠悠地道,“不过,就算真有人从此处进入也无济于事,所有开关都设在来路,除非用火药炸开我们走过的一扇扇石门,只是……用火药易引起山崩,且有可能牵动暗处的机关。”
他意味深长地笑笑,没再说话,然后,两个蒙面黑衣人抓着他,拉着绳子一用力,就飞至半空,眨眼不见踪影。
两个武士对望一眼,摇摇头,也拉着梅卿书苦笑着腾空而去。
剩下长笑被白袍国师一拎,正欲起身顺绳而上之际,忽然从洞里窜出条青白色的身影,一掌拍向白袍人胸口,那白袍人一惊之下,松开长笑起身躲闪,就在他跃起瞬间,那青影忽然一把捞起长笑退回山洞,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刚才众人所立平台猛地弹了回去,恰好遮上洞口。
如刀削般的绝壁,浑然天成。
眼看白袍人即将因无处落脚而掉入山谷,他再也顾不得其它,手忙脚乱的攀在绳子上,惊魂未定。
半晌,飞身前往山顶攀去。
[四十]
再次陷入漆黑之中,长笑并不惊慌,她猛地扑到青影身上。“师父,我知道是你。”她拽着他的衣襟,欢天喜地的声音却有一丝微微颤抖。
黑影反手搂住她,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结实的胸膛轻轻颤动,他低低喘着气,却不做声。
“师父……师父……”长笑趴在他胸口,一声接一声的呼唤。
半晌,才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声音。“让你受苦了。”
有很多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让你受苦了!”他长叹一声,伸手揉乱她散在脑后的青丝,缓缓道,“丫头,我们回家。”
“怎么出去呐?梅老爹既然知道我不是他女儿,才不会管我生死,说不定,那白袍道人一说我被掳走,他肯定头也不抬的吩咐收绳,来路被封,后路被堵,除去饿死一途,我们还能怎么办?”黑暗里,传来笑嘻嘻的声音,长笑大胆地抱着莫斐岚的腰,闻着熟悉的味道,心头的不安慢慢散去,语气里也轻松起来,“难道……上天让我过来就是为了跟师父做苦命鸳鸯?啊——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要真如此,变成僵尸也要找梅老爹报仇。”
她扯住他的袖子,絮絮叨叨,话语里净是藏不住的笑意。
噗嗤,他很不给面子的笑了,一扫方才的抑郁和沉闷。暗处,一只手准确地弹上她的额头,轻笑着说,“想的美,跟我做苦命鸳鸯?呵呵!”
“你是不是跟男人私混惯了,举止这么粗鲁,总敲我额头!”长笑气愤地哇哇叫,可是话音里净是不加掩饰的笑意。
真好!他来了,在她最恐惧的时刻。
真好!他来了,在她最想他的时候。
不早,也不晚。
一瞬间,长笑觉得洞中无限美好,即使漆黑一片,也被她想象成墨蓝的天幕低垂,有情人相拥而立。
长笑兀自感动,莫斐岚却不,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在石臂上来回摸索,嘴里轻轻松松反驳她的话,“难道你希望我跟女子私混?”
这最后一道门,设计其实颇为巧妙,看起来整个墙壁忽然翻出,实际上,在翻出同时,两侧各有一条类似金属丝的东西从顶端拉伸出去,这金属丝成螺旋状,有伸缩性,一但横在半山腰的平台上无重量,就自动弹回,同时,机关复位。
所以,他刚才故意逼迫那白袍人跃向高空,再捞她退回山洞,为的就是墙壁合起。那么,除非里面的人开启机关,外面的人无论如何也进不来。
原理是清楚,而且他的手摸索着也开启了机关,但是那道墙却始终不动。
仔细回忆梅老爷他们趴在墙上的姿势,似乎是往上登了几步,他干脆一把抱起往长笑,窜至半墙高,然后抓起嵌在深处的扶手,吱吱呀呀声里,墙壁缓缓翻出。
长笑还云里雾里,眼前一亮,已在山外,半山腰的光线很暗,可是却不妨碍视物,她看看半空的吊绳预料之中被抽走,不禁无精打采,眼一瞄,看到拉扯墙壁的机关,不禁意兴阑珊地说,“我说呢,原来是弹簧,怪不得重量不够就自动复原。”
弹簧?莫斐岚饶有兴致的研究了下,问:“长笑见过这东西?”
“见过类似比较小的,跟这个不大一样。”长笑歪着头道,她看看天,又看看坐一旁仍是一脸兴味盯着弹簧看的莫斐岚,喃喃道,“我也没其它的要求,老天要是能下场烧鸡雨就好!”
“天亮了!”莫斐岚闻言,笑呵呵敲她一下,然后,在长笑委屈的眼神里,伸手脱掉外衫。
“师傅,你不会为了烧鸡雨,色诱老天吧……”长笑佯装害羞的用手捂脸,一双明媚的杏眼却透过指缝眨都不眨地看着白色中衣下欣长健美的身体。“所谓的天公可是男男……男子哇!”
噗嗤,莫斐蓝又笑,他一手提着外衣,漂亮的凤眼很是妖娆地斜睨她一眼,“要不……你来?”
她来……
长笑呆了,还在思付师父脱衣的用意,莫斐岚早已经利落的用外衣包住她的头,然后右手一抖,一条银丝勾在山壁之间。
“盈祁的东西怎么会在师傅手里?”她奇道。
这银丝她很熟悉,是跳崖攀岩的绝好工具,还以为那日被挂在松树上,看来盈祁又取回来了。
事实上,长笑并不知道,这银丝远不是单纯用做绳索地,那时,盈祁怕太过复杂她记不住,只简单的教她绕在凸起物或者嵌入山壁即可,甚至连怎么收回着丝线也未来得及说。
“本来就是我的,那时是借给他救你而已,结果这小子就污了去,前两日遇见,他还了过来。”
哦,长笑点头表示知道。
“好了,抱紧我,要下去了。”
“下去?不是上去?啊……等等……”
轻呼声渐渐消失昏暗地山涧中。
扑扑几声,远处半山腰松树上栖着的不知名鸟雀蓦地惊起,一飞冲天。
有衣服裹着头,风声似乎离的很远,她搂着他的脖子,隔着两层布料,他的心跳强健有力,她将头靠上去,安心地微笑。
不过五六分钟,两人似到半山腰,刚下了一场雨,枯枝败叶上亮澄澄地,抬头望上去,见群山环绕,头顶的那片天依旧黑云弥漫。
莫斐岚伸手抹掉额头的汗珠,拉着长笑往前走。
“真巧,梅家这藏宝图放在此山,要是搁其他地方,估计就难离开。”他一手牵着她,一手拨开挡在脸前的藤蔓,左转右转,边走边说。“小时候,我一年之中,总有两个月被迫住在这里,对这山底,可谓是了如指掌。”
“可见,师父的色诱很成功,天公果真疼你!”
长笑胡说八道完,自个先笑一番,然后,侧首偷偷瞄着身旁的男子,第一次悄悄伸手反手握住他,牢牢的,用力的。
山里光线暗,约莫刚过近午看来却如同傍晚,然而,随着莫斐岚左传右转,几缕阳光忽然从树梢里射了出来——天晴了。
眼前,已隐隐绰绰有条小路蜿蜒伸至远方。
他扶她站好,优美的下巴微抬,细长的眼睛微泛笑意。“顺着小道前走就到家了,快的话,还赶的及吃晚饭。”
晚饭?他这么一说,长笑忽然觉得好饿,大早上爬山,感觉过了很久,也不过一上午而已。
小路不算宽,但两个人行来绰绰有余。
她扯着他的袖子,絮絮叨叨地说话。
他偶尔搭上两句,悄悄的微笑,两只手牢牢牵在一起。
“这么说,师傅是认出了令牌里的地形所以早早就到这里?”
“恩,准确说,从你们一行人到兕云我就跟在后面了,不过,长笑到兕云时间却比我估计的迟了三天,那三天可发生什么事?”他疑惑。
“没,我被放到另一个地方,等梅老爹过来会合。”她简短地说,脑子里不期然又跳出一双琥珀色眸子,镇定却又有些慌乱的直视着她。
她摇头,又问。“师傅那么早就跟着我,怎么不早些出来?”
“出去太早,不仅帮不了你,还会逼的梅天桡采取极端做法,梅家的计划也非一朝一夕,断容不得别人破坏,再未出宝藏之前,你都是安全的,所以,我必须静观其变找机会。”
再往前延伸,小路就变得断断续续,时而有,时而消逝,莫斐岚的外衣一直蒙在长笑头上,这片林子人迹罕至,算原生态,跟她以前被龙浅掳走时房前的树林完全不一样,为了防止野蜂和其它昆虫叮咬,长笑被裹得像个阿拉伯妇女。
这一路鸟语花香,灌木中不时有可爱的小松鼠和美丽的锦雉惊慌逃走,长笑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瞧,觉得像在逛野生动物园,一点都不累。
走了两个时辰,莫斐岚看到一株果树后,提议休息。
长笑自然说好,接过一个又大又红的朱果,倚着树干吃,吃了两口,忽然发现莫斐岚没动静,她望过去,却见他的眼神正盯着她身后。
长笑侧身一看,才发现后方灌木丛里,有几只看起来有点像无尾熊的小动物在……嬉戏。
只见其中一只体型较大的按住一个娇小玲珑的,毛茸茸的爪子一番,那小个的就仰脸躺在地上,露出一小处白皙的肚皮和……
电光火石间,长笑做出一个正确的决定……转头。
电光火石间,大只的熊也压在小只的上面……哼哼唧唧。
长笑扔掉果核,拍拍手,镇定地往前走,身后传来揶揄地笑,“长笑,走错了,是这边。”
长笑以为,这么果断离开,就会远离尴尬,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之后大约百米的路上,处处可见此种野兽在光天化日下交尾,还有一对更可恶,居然直接在路中间,听到脚步声,四双兽眼看她一下,然后又慢慢闭起,哼哼唧唧的声响更大。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种小兽叫咪熊,她走过所谓的路,实际是咪熊老巢的后花园,至于领她走这路的男人嘛……
少年时无聊在这看A片,本着好景致自当分享的原则故意带她过来。
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在那当时,长笑为了掩饰困窘和羞意,硬着头皮装作淡定的总结:“话说,春天真是交配的季节呵!”
头顶上方传来掩饰不住的笑意,“那……长笑,我们的春天什么时候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