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1-22

春十三少: 爱的替身 4 - 7

Chapter 4 九月:还是恶作剧

  【袁世纭:“过去的几年,我也是这么做的,约了人去逛街、吃饭、喝酒,家里没有人会提起这个日子,如果运气好的话,能够睡上一整天,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我假装自己没有经历这一天,假装自己一年只过364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我忽然意识到,再怎么假装,那些我害怕和恐惧的东西,也还是在我心里。”
  蒋柏烈:“我想,或许我们每个人都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至少我们不会停止地扪心自问,这个过程其实并不能称之为‘痛苦’——完全不能。可是有一天……可能有一天当我回过头看以前的自己,会惊讶自己竟然花了那么多时间去做一些现在看来完全没有意义是事,但我并不觉得后悔,一点也不,因为没有过去的自己,就没有今天的自己,也不会有将来的自己。”】

  “那么说……”子默歪了歪头,依旧一脸的木讷,“袁祖耘变成了你的上司?”
  “……”世纭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那就麻烦了……”子默一声叹息。
  世纭看着手里的酒杯,心情没来由地烦躁起来,连子默这么迟钝的人也觉得事情麻烦了,那就真的是……很麻烦吧。
  “这样一来,”木讷的声音又说,“以后打牌你只能跟他分在一组……不然的话,你会不好意思压他的牌……毕竟是上司。”
  “……”原来,只是打牌不方便啊……
  她拿起茶几上的酒瓶一阵乱倒,然后“咕咚咕咚”地喝起来,才喝了几口就被人抓住了手臂。
  “少喝点……这次不是厂家送的,是我自己买的。”子默一脸严肃。
  “……施子默,你绕了我吧。”她哀叫。
  “为什么你们总是要针对袁祖耘呢,”项屿从子默的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酒杯以及一盒冰块,“我觉得他人不坏啊。”
  “我没有针对他……”木讷的小脸上有一对木讷的眼睛。
  “我也没有……”世纭连忙附和。
  项屿把冰块悉数倒进不锈钢的桶里,挑眉看着她们,忽然摇摇头:“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死鸭子嘴硬’。”
  “但袁祖耘这个人……真的很恶劣……”世纭嘀咕着,想起他靠过来,伸出舌头舔她的场景,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回过神的时候,子默和项屿都举着酒杯一脸关注地看着她,她灿灿地笑了笑,装作若无其事地喝起来。
  也许因为喝了太多的缘故,第二天早晨世纭睁开眼睛的时候,床头柜上的那只闹钟安静地躺着,时针指在“8”的位置,她努力睁大眼睛,长长的分针由模糊变得清晰,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真的是指在“45”吗?
  于是这个周一,世纭第一次迟到了,而且迟得很离谱,足足有四十分钟。
  她踩着微微发软的脚步走进办公室,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她是不是应该出现在袁祖耘门外的那张桌子上啊?!
  她连忙冲出去,远远的,已经看到袁祖耘一脸铁青地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像在为什么事情而生气。
  为什么呢?不会因为她吧……
  “你迟到了……”温度丝毫没有降低的九月,他还是一身衬衫西装,双手抱胸。
  “嗯,对不起。”世纭低着头走到座位上坐下来。
  “十点开会,通知我已经发出去了,要复印的文件在你桌上的黄色文件夹里,印十份装订起来。提前十分钟去会议室调投影仪,PPT在我电脑里,你一道拿过去。”他语速很快,说完以后,不自觉地噘了噘嘴。
  “哦。”做他的秘书可真辛苦,她忽然有一股冲动,就是去申请一只录音笔,把他交代的话全部录下来。不过,最后那个噘嘴是什么意思……
  袁祖耘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又折回来丢了几包速溶咖啡在她桌上。
  “?”她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你的脸看上去就像是8点45分才从床上爬起来的。”说完,他走回去,再也没出来。
  “……”世纭悄悄地吸了一口冷气,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上面真的刻着“我8点45分才起床”这几个字吗?
  不会吧!
  于是,整个上午,她就被这个问题困扰着,总是不自觉地透过一切可以反射的物体观察自己的脸,像是玻璃幕墙、擦得光亮的桌面、印着花纹的大理石墙面……等等等等,但这张看了二十九年的脸上,除了黑眼圈和疲倦之外,再也看不出其他的讯息。
  一叠文件被“砰”地丢到她面前,走神的她被吓得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会议已经结束了。”袁祖耘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他正在收拾投影仪的各种电线,大概因为会议室冷气不足的缘故,衬衫袖口已经被卷起,露出一截晒得很黑的手臂,但奇怪的是,他的脸上却没有那么黑……
  “你还真是会开小差,我很怀疑当我说到在泰国新建仓库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神游了。”
  世纭不自觉地在脑中搜索刚才开会的内容——好像真的是……被他说中了。
  “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无奈还是钦佩——”
  “?”
  “——对你这种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可以自得其乐的‘本领’。”
  世纭张嘴想说什么,他却已经捧着文件转身走掉了。
  不知道该无奈还是该钦佩的人是她吧——对他这种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可以开始恶劣的个性!
  下班的时间,袁祖耘正好走开了,世纭连忙收拾了细软准备离开,才站起身,桌上的电话就响了。那个铃声像是特地被调整过似的,急促而响亮,还没走的同事不禁疑惑地瞥了瞥她。
  她迟疑地接起来,电话那头是袁祖耘的的声音:“我订好位子了。”
  “……啊?”她心想,他该不会是拨错号码了吧。
  “你还欠我一顿饭。”他的声音镇定而充满了恶作剧的意味。
  “那是你自己说的吧,我没答应过。”说完,她打算挂电话。
  “那你今天留下来加班吧,我有很多文件要打。”他的威胁听上去是那么单纯。
  “……”她不说话,悄悄地磨牙齿。
  “我订了七点的位子,你先去吧——老地方。”他的口吻是得逞后的不动声色。
  世纭“砰”地放下电话,谁跟你老地方!
  她背起包,跟陆续下班的同事一起搭电梯下楼,互相告了别之后,她拐到办公楼后面的小路上,沿着这条小路走了二十分钟,再向南走三个路口,就远远看到一块黄色的招牌。
  那就是袁祖耘所说的“老地方”的招牌。
  当初不知道子默为什么要推荐这间餐厅,她不禁想,如果她没有来的话,就不会在这里遇见袁祖耘,那么他们之间会不会仍然只是普通的、见了面仅仅互相点头示意的老同学?也许吧……
  但也许,有些事情是注定的。
  她忽然惊醒般地看着眼前的餐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们两个——她和袁祖耘——不是早就不该有任何交集了么?
  袁祖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眼前,那么安静、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在这里。
  “点菜了没?”他放下公文包,看着她。
  她茫然地摇摇头。
  他一脸的不意外:“你还真能开小差。”
  说完,他叫来服务生,点了几个菜。他并没有翻来覆去地看餐牌,而是直接翻到某一页,把菜式指出来,像是很熟悉这里。
  “你经常来这里吃饭吗?”服务生离开以后,世纭忍不住问。
  “想不到要吃什么的时候就会来这里。”他回答。
  “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想不到要吃什么?”她看着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里遇到他的场景。
  他眯起眼睛看着她,想了一会儿,说:“某些……我不确定的情况下。”
  “那么今天你也不确定么?”她一边问,一边想起那个将要远嫁意大利的女孩。
  他笑了笑,表情有冷:“当然,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来。”
  可是,他刚才“威胁”她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笃定。
  “干吗要我做你秘书?”她直直地看着他,想要从那对善于掩藏的眼睛里看出什么。
  “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提出来的。”他掏出烟盒,拿在手里玩起来。
  世纭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等着上菜,她越来越不懂他在想什么——不过也许,她从来就没有懂得过。
  “还在生气?”他忽然问。
  她别过头去,还是没有说话。
  “为什么生气?因为当了我的秘书?还是……”他没有说下去,可是那个结束的音拖得很长,带着些暧昧。
  她还是没有说话,倔强地不看他,一脸别扭。
  “好了……算我投降,这顿我请,好吧?”他举起手示意,脸上的表情真的像一个惹恼了同桌的少年。
  世纭不由自主地冷哼了一声。当那个声音从她鼻腔里发出来的时候,她就有点后悔,因为那像是一个撒娇的声音。
  “你这样我当你不生气喽?”他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是一个……可以容忍她任何事的男人。
  她还是没有说话,可是脸上的表情却不再那么别扭。
  “哎,早知道就不点这么多菜了。”
  世纭很想笑,可是碍于这样的气氛,只能忍住。她强迫自己看着桌上的牙签筒,那是一个白瓷的兔子造型的筒,在兔子的脑袋上有一个个的小洞,牙签就从那里面冒出来。她忽然觉得很残忍,牙签……为什么要从那里跑出来。
  “笑一笑。”他说。
  她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去捏她的脸,他的手指很粗糙,也许是以前打球打出来的,但捏在她脸上,却有点痒——异样的痒。好像不是在捏她的脸,而是她的心。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一个傍晚,天也是像这样半黑不亮的,有人在路灯下拍了拍她的肩,生硬地说:“喂,你这样我就当你不生气喽……”
  他的口气像是不确定,那是一个少年叛逆自负却也疑惑不安的声音,这声音一句一句地敲打在她脑海里,她忽然有种快乐——难以言语的快乐。
  路灯那白色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脸庞,但轮廓却是熟悉的,还有他那个无论如何也改不掉的噘嘴的习惯。
  不知道是因为想到了什么,还是因为被袁祖耘捏得痒了,她不禁咧了咧嘴。
  他放开手,看着她,一脸无奈地说:“算了,你以后还是生气吧,生气的时候比较好看。”
  周末的晚上,子默破天荒地约世纭去酒吧。她按照子默传来的地址找到那里,那是一条衡山路附近幽静的马路,酒吧门口的招牌既没有霓虹闪烁也没有鬼鬼祟祟,而是安静地散发着金色的灯光,像是马路边上的某户人家。
  世纭推门进去,头顶发出清脆的铃声,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伦敦Wardour Street上那些传统式的酒吧,可是……又跟那里不同。正对着大门的地方是一排长长的吧台,沿着墙的地方摆满了小圆桌和高脚凳,墙上是一个超大型的液晶电视——她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同,就是这个价值不菲的电视吧。
  Wardour Street那些传统式的酒吧里很少有电视机,即使有,也只是孤单而不显眼地摆放在墙角,人们通常不会去看,不像这里,所有的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像是Piccadilly Circus附近那些聚集着疯狂足球迷的运动酒吧。
  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的子默远远看去就跟男生没什么两样,她翘着腿,和一个笑容亲切的男人坐在一起,看到她来了就挥挥手,转头跟那个男人说了些什么。世纭走过去,不禁觉得那个男人的轮廓很熟悉。
  “你来了,”子默的语气是一贯的木讷,“这个是,项峰——项屿的哥哥。”
  世纭恍然大悟地看着他,点头示意。
  “你好,”他没有殷勤地伸出手,也没有带着审视的目光,而是亲切地举了举手里的啤酒杯,好像老朋友那样问,“要不要也来一杯?”
  她想了几秒钟,大方地点点头:“好啊。”
  “我们经常来这里看球。”子默盯着电视机,一边往嘴里塞花生米。
  电视里是一群世纭不认识的男人,挥汗如雨地奔跑着,抢断着,推搡着,嚎叫着——哦,也许嚎叫的是周围看球的这些人。
  她坐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一杯跟项峰手里的啤酒成色差不多的东西立刻推到她面前,她举起来想喝,却有一个声音隔着子默亲切地说:“不要喝太猛,这玩意儿尽管酒精含量不高,喝多了也会头晕。”
  她举着杯子,张着嘴,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浅抿了一口。
  他怎么会知道她渴得想一口气喝下去呢?是侦探小说家的直觉么?
  项峰跟酒保说了几句,酒保会意地点点头,拿了一杯冷水放到世纭面前。
  她再一次尴尬地笑了一下,不客气地全部倒进胃里,那种夏末秋初特有的干渴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一些。
  “谢谢。”喝完了,她才想起道谢,有点不好意思。
  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转过头去跟子默一起看球,兴起的时候,两人还跟着店里的其他人一起大声叫喊。世纭对着吧台,一口一口喝着面前的啤酒,微笑地想,这才是她喜欢看到的那个快乐而没有心事的子默。
  屏幕上的足球运动员个个都一脸凝重,电视机前的人们也差不多,因为要罚点球了。
  子默喃喃道:“你说会不会罚进?”
  项峰想了想,说:“危险。”
  才刚说完,飞起的球就弹在门框上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啊……”子默哀叫起来,抓着项峰的手臂用力摇,“你这个乌鸦嘴——”
  她的手忽然被人抓着,错愕地说不出话来。
  世纭抬头一看,项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他们身边,理所当然而面无表情地说:“别动手动脚的。”
  说完,他挤到子默和项峰当中,问酒保要了一杯跟他们同样的啤酒喝起来。
  项峰不以为意地挪了个位子,说:“怎么这么晚?”
  “今天的对手很厉害……”项屿一边说一边点起烟。
  “别抽了。”子默皱起眉头,示意世纭也在。
  项屿耸耸肩,把烟丢在烟缸里,对世纭挥了挥手:“你也喜欢看球吗?”
  世纭摇头:“怎么可能,是子默约我来的,我本来以为是那种会有乐队的酒吧呢。”
  “就是,搞不懂他们为什么喜欢来这里看球,在家看不是也一样吗。”说完,他斜眼盯着子默。
  “不一样,”木讷的声音倔强地说,“气氛不一样。”
  世纭喝了一口啤酒,还是不太明白子默为什么约自己到这里来。
  “哦,对了,”子默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地,从高脚凳上爬下来,走到项峰面前,拉着他坐到世纭身旁那个她自己原先坐的位子上,“你们才刚认识吧,刚认识的人,要多交流……呵呵。”
  尽管最后那一句笑声很憨厚,但其余三人却像是被雷劈到一样地张嘴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项屿第一个笑起来,不过他看了项峰一眼,很识相地咬住嘴唇,把头别过去。
  项峰转头看着世纭,举了举手里的酒杯,亲切而无奈地说:“我想我们都没有想要成对方的那杯茶吧。”
  世纭也看着他,笑了笑:“侦探小说家都是这么一针见血么?”
  “嗯……”他点点头,“那要看他们笔下的侦探是否一针见血了。”
  “啊……”她失笑,学他点头,举起自己手里的啤酒杯,“很高兴认识你,如果不麻烦的话,送我几本你写的书吧——最好是一针见血的那种。”
  “没问题。”他会意地笑了,然后跟她碰杯。
  “聊得还不错哦……”子默少见地发出一阵木讷中带着窃喜的笑声,仿佛办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其余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决定就此忽略她的存在。
  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世纭变得有些烦躁不安,她从座位上悄悄看了袁祖耘一眼,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那张没有表情的侧脸仿佛充满了心事。
  她忽然觉得他们两个,就像是两条涌动在结了冰的湖面下的鱼,挣扎着,却毫无生气。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她回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去,尽管基本上……什么也没发生,可是他们的关系变得很古怪——非常古怪。
  在同事面前,他们总是没有表情,是不对盘的上司和下属。但私底下,大概谁也不知道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电影、吃过饭,就像是多年的好友。可是实际上,世纭想,他们并不是好友,甚至于,连朋友也算不上。他们应该只是两个互相认识的人,过去从来没有热络过,今后也一样不太可能——那么他们这又算是什么?
  玩暧昧吗?
  她觉得头疼,疼得像要爆炸了。
  一盒药片倏地丢在她桌上,她错愕地看着那药盒,上面写着“阿司匹林”。
  袁祖耘没有看她,仍然看着电脑屏幕,但原本放在鼠标上的左手此时却拿着手边的茶杯。
  世纭在心底叹了口气,吞下药片,这样的袁祖耘,究竟是应该感谢他,还是讨厌他呢?
  大路考的那天,世纭特地请了一天假,终于顺利地通过了。
  晚上,她依约又去了蒋柏烈那里,他从书柜下面拿出一罐牛奶放在茶几上,笑容可掬地说:“这样的天气虽然还是很热,但女生已经不适宜喝冰冷的东西了哦。”
  世纭叹了口气,看着那微微泛黄的墙壁:“做你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吧。”
  蒋柏烈耸了耸肩:“但我的那些前女友们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
  世纭歪着头想了想,失笑地说:“也对。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对病人温柔体贴的医生却不一定能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女朋友。”
  蒋柏烈抿了抿嘴,不置可否,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厚重的笔记本开始写起来,一旁的台历被压在一叠教科书下面。今天的他好像异常严肃,没有说任何多余的闲话,而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她,等待着一切的开始。
  “后来有一次,我又梦见世纷,”世纭第一次自动自觉地开始诉说自己的心事,“可是还来不及跟她讲话,梦就开始改变,我被拉到其他地方去……然后,就忘了。”
  “你想她吗?”他忽然问,口吻是一贯的平静自然,但眼神却很尖锐。
  “想……”她顿了顿,才说,“起初的几年,只要一空下来就会想。这几年,好像慢慢习惯了似的,但有时候闭上眼睛,那张面孔还是会出现在我眼前。”
  “她变了么?”
  “?”
  “我是说,出现在你脑海里的她,样子改变了没有?”
  “……”世纭强迫自己回忆着,手心里冒出了汗,“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看到的……往往只是一个轮廓,或者只是一张脸,从来没有注意过其他的。”
  “嗯……”他一手撑着下巴,眼神涣散,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她说的话。
  “蒋医生,”她第一次这样叫他,“你说我还有救吗?”
  原本正在走神的蒋柏烈忽然看着她的眼睛,说:“不,你从来都没有你自己想象中那么软弱,与其说是想要我来救你,还不如自己救自己来的快些。”
  “……”世纭错愕着,说不出话来。
  蒋柏烈微笑着:“这些话我从第一次就想跟你说了。”
  “……”
  “看到你的时候,我自己也有点惊讶,因为你的性格是这么坚强,一点也不像是会感到困惑的人。可是听了你的一些事之后,我觉得你需要帮助,只是任何帮助都比不过你内心的坚强来的有用——所以,你应该相信你自己,我也许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世纭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书桌后那张一向温柔的脸此时仍然显得严肃,她不禁也微笑起来:“谢谢你。”
  “?”
  “谢谢你特地约了我今天见面。”
  “……”
  “谢谢你特地在今天对我说这样的话。”
  “……”蒋柏烈抿了抿嘴,有点无措。
  “其实我本来想好了,要忘记今天的。”她看了看那被教科书压在下面的台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不让她看到今天的日期——9月11日。
  “嗯……”
  “过去的几年,我也是这么做的,约了人去逛街、吃饭、喝酒,家里没有人会提起这个日子,如果运气好的话,能够睡上一整天,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我假装自己没有经历这一天,假装自己一年只过364天。”
  “……”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我忽然意识到,再怎么假装,那些我害怕和恐惧的东西,也仍然在我心里。就像你说的,我的性格很坚强,所以我不愿意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总是不由自主地逞强,想让自己觉得自己过得很好,所有的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世纭……”蒋柏烈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带着心疼,也许,每一个在此时此刻看着她的人,都会觉得心疼。
  “但那只是自欺欺人,”她的口吻是那么平静,就好像说的并不是她自己,“我第一次来找你的时候,也并没有指望你能帮我,或者就像子默说的,我只是想找一个陌生人诉说自己的事。这样的我……不知道你看出来了没有?也许早就看出来了,可是你却不说——不是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报以温柔的微笑。
  “你知道我并不是真心想要得到你的帮助,但你仍然对我伸出援手——对于这样的你,我真的要说……谢谢。”她哽咽着,这个曾经对她来说只是想要尝试着倾吐苦水的陌生人,不知不觉当中,已经变成了一个朋友。
  “不客气。”他仍然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可以的话,”她又说,“你能继续帮助我吗——虽然坚强,但有时候也很软弱的我。”
  “好。”他的表情不再严肃,不再是一个担心病人的医生,而是满心释怀的朋友。
  这是八年以来,世纭第一次不再害怕这个日子——不,也许还是带着一点害怕,但是至少,她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的恐惧,也面对那个真实的自我。
  周日的晚上,世纭回家跟妈妈吃了顿饭。
  妈妈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平静地说前几天去世纷的墓前祭拜了,墓场的管理人很细心,到处点了蚊香,除了绿化带之外,墓地旁也没有杂草。
  她就听着,点点头,她甚至怀疑,父母会不会觉得她冷漠,因为她从来没有去看过世纷的墓——也许,她认为那根本不是世纷的墓。
  这个脸孔跟她如此相似的人,在爆炸中消失了,父母去办手续的时候,根本无法辨认哪一具是他们女儿的尸体,所以她有一个奇怪的想法:这捧骨灰,会不会不是世纷的?
  但无论如何,世纷的离去,是不争的事实,她不愿意承认这骨灰,却无法不承认这个事实。只是她没有去墓地看过她,一次也没有,会不会在潜意识里,还有着一些阻碍她的东西?
  “对了,”妈妈说,“我走的时候,碰到她以前的女同学,她们一眼就认出我来了,不过我只记得一个叫梁见飞,还有一个姓林的女孩子不知道叫什么。”
  “林宝淑。”世纭一边吃着碗里的菜,一边说。她们是世纷高中时很要好的朋友,她去了英国之后,就跟她们失去了联络。
  “哦,对对,”妈妈恍然大悟,“追悼会她好像没有来,所以我记不得她的名字。”
  “因为那时候她在国外读书,没回来。”
  “你知道吗,梁见飞离婚了。”妈妈放下筷子,不知道是在感叹呢,还是真的吃完了。
  “……”世纭并没有表现得很诧异,但她没有说话,什么也没说。八年的时间,也许可以改变很多人、很多事情。几年前辗转听到梁见飞结婚的消息时,她还以为姐姐的好友会就此过着幸福的生活——不过大家都是这么想的,谁都想要看到快乐的结合,谁也不想看到悲伤的分离。
  “所以有时候想想,不催你结婚也是对的,要是弄得不好……草草结婚又离婚,反而更不划算。”妈妈又开始老生常谈。
  世纭苦笑,真的没有催么?婚姻真的可以用划不划算来衡量吗?
  她没再说话,认真而谨慎地听着妈妈把要说的话说完,她深深地理解那种没有人可以倾诉的感觉,所以每一次跟父母见面的时候她都异常乖巧,她能做的……恐怕也只有这些了。
  吃过饭洗了碗,陪妈妈看了一会儿电视,世纭才离开。走的时候,妈妈送她到门口,眼神里有一点点担忧,就像以前每一次送她去机场时一样。
  如果当初她能够看到这样的眼神的话,还会不会吵着闹着要从家里搬出来?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抬头看着初秋的夜空,有时候,她也会迷惘,也会问自己:究竟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可是她找不到答案,或者,根本就没有答案。会不会就像蒋柏烈说的,她能做的,只是相信自己而已。
  手机忽然响了,她看着闪烁的屏幕,上面是一串数字,可是她知道那是谁。
  “喂?”袁祖耘的声音在电话听起来,跟他本人的很不一样。
  “嗯。”她抿了抿嘴,始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电话。
  “在哪里?”他总是很直接,好像跟她有多熟悉一样。
  “马路上。”
  “我买了四十分钟以后的票,限你半小时内赶到。”他甚至没有告诉她究竟是哪个电影院的票,就挂断了电话。
  世纭看着手机屏幕,忽然很有骂人的冲动。但她没有,她只是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他们曾一起去过的电影院。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她只是不忍拒绝罢了。
  “你比我规定的时间迟到了两分钟。”袁祖耘一边看着手腕上的表,一边把爆米花筒塞到她手里。
  “我想现在你不是我的上司吧,我们也不是要去开会吧。”她瞪他。
  “不顶嘴会死啊你?”他苦笑。
  世纭接过爆米花,又瞪了他一眼:“说不定真的会——”
  话没有说完,她不由地一愣,因为袁祖耘忽然沉下脸来,眼神中带着稍纵即逝的悲切:“别胡说八道!”
  世纭不自在地拉了拉头发,灿灿地说:“进去吧,要开场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在她前面,整个人像是绷直了每一根神经,握着票的手也攥得那么紧。世纭低下头跟上去,忽然有想要伸手拉住他的冲动。
  可是为什么呢?她不住地想,大概是因为,想要赶走他眼中那一点点的悲切吧……
  他们才走进剧场,灯就暗了下来,黑暗中,袁祖耘停下脚步,伸出手按着她的肩,让她走在前面。
  他说:“就在前面第三排……不是这里,再前面一排,你数数只能数到二啊?”
  旁边座位上的观众窃笑起来,世纭有点窘迫,没有发现他的手还沉沉地按在自己肩上:“我怎么知道你说的第三排是从哪里开始算起,早知道你带路就好啦,干吗叫我走前面……”
  “不行,”他们找到座位坐下,袁祖耘翘起腿,看着屏幕,并没有看她,“你不见了怎么办。”
  她借着大屏幕上闪烁着的光芒,错愕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很想哭。
  甚至于,泪水已经涌动在眼眶里,只要眨一下眼睛就会掉落。
  她别过头,用力忍着,直到湿意渐渐消失。
  他不在意地瞥了瞥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
  影片开场了,并不是喜剧片,所有的人都抬起头看着大屏幕,脸上没有表情。
  她想:幸好,不然她真不知道要如何去装出一张……快乐而灿烂的笑脸。
  这天晚上,世纭辗转着无法入睡,她去冰箱取了一盒牛奶,倒在玻璃杯中,放进微波炉。一分钟后,随着“叮”的一声,她取出微微温热的牛奶,慢慢喝起来。
  蒋柏烈说,睡前喝一杯温牛奶,有定神的作用——可是为什么她已经喝了三杯,却除了不断想去厕所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功效。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了,如果她再不睡的话,周一就要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她不想这样,至少不想让袁祖耘看到她这样。
  她失神地喝下整杯牛奶,然后烦躁地走到电脑前,伸手敲了几下,屏幕就亮了。打开网页,进入常去的留学生网站,那里也许有她需要的东西。
  “各位收音机前的听众,大家好,这里是书璐在纽约中文电台为您带来的节目。本周纽约的温度还是居高不下,我们有两位身形——嗯……比普通人大了几号的同事最近开始变得无精打采起来,这种气氛一直蔓延在整个办公室,甚至有几位无良的同仁集体飞去格陵兰岛度假,于是书璐从今天开始变得很忙碌,不得不代好几个班。但是鉴于,同样高居不下的是美国的失业率,因此书璐思前想后还是没敢轻易罢工。”
  直播间的后台传来吹口哨、打铜鼓和响亮的喇叭声,分不清那是现场“演奏”的还是事先已经录制好的声音,不过总之颇有些搞笑的意味。
  “哦,好吧,在忙碌的一周即将开始之际,本周的节目可能会让大家觉得伤感,因为昨天纽约迎来了本年度气压最低的一天——九月十一日。这个日子也许是全世界为之悲恸的日子,许多人在这一天失去了父母、孩子、爱人、朋友、同事……失去了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人以及感情,可是我希望,没有失去的,是对生活的热爱与渴望。
  “其实……书璐也算是亲身经历了这个悲恸的日子,非常幸运的是,我并没有失去我爱的人,相反经历了这一天的我们,能够更坚定地一起走下去。但是在等待消息的二十四小时里,我也体会了所有的不安与难过,后来每每去参加纪念这一天的活动时,都告诫自己要珍惜我所拥有的一切。所以,不论电波那一头的你们有没有经历过这一天,如果痛苦、悲伤,也都没关系,可是要记得在这一天过去之后,带着所有的怀念和笑容,继续走下去。
  “在这个有点特别的日子,书璐要播一首Karen Anne Carpenter演唱的《Close to you》,纪念一些我们怀念的人……”
  电脑的扬声器传来熟悉的旋律以及歌声,那是……世纷最爱的歌呢。
  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传来阵阵提示音,那表明有短信进来,世纭走过去拿起来,她通常会在睡觉前关机,但是今天晚上可能是忘记了。
  “02:12:49:睡觉了?”
  她盯着屏幕,发信人显示的是一串数字,但是她知道那是谁的数字。
  她在窗前踱赖踱去,犹豫了一会儿,才回复道:“02:20:32:不睡觉还能干吗。”
  “02:21:01:睡着了?”
  “02:21:58:嗯!”这个惊叹号,她找了好久才找到。
  “02:22:45:那唱首歌给我听吧。”
  “02:23:32:睡着了怎么唱?”
  “02:25:05:一边做梦一边唱吧。”
  “02:28:44:我做梦的时候不唱歌……”
  世纭走到电脑前,关了录音文件,躺回床上。尽管睡不着,但她仿佛忽然安下了心,如果会变成“熊猫”的话,那么也不止她一个人变吧?
  “02:29:11:那么你什么时候唱歌?做梦的时候又干点什么?”
  世纭叹了口气,对着天花板无奈地撇着嘴。
  “02:31:04:你很无聊,明天一早还要开会,早点睡吧。”
  “02:32:20:可是睡不着——你不也是吗?”
  “02:35:03:我刚才就已经说过——我睡着了!”
  他隔了五分钟都没有回复,他在干什么,笑么?还是决定不再打扰“已经睡着”的她?
  可是马上,她的手机又响了:“02:42:00:好吧,你已经睡着了,你是怎么睡着的?数数吗?可是我记得你只能数到二啊……”
  “02:44:10: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你讲话超过五分钟我就有一种杀人的冲动。”
  “02:44:50:原来你对我有冲动啊?”
  “02:45:00:……”
  他又隔了很久没有回复,直到世纭以为他废话已经说完打算睡觉的时候,他忽然又传来一条短信:“03:01:23: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回来?”
  她定定地看着手机屏幕,按下关机的按钮,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它原来应该在的位置,蒙上被子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世纭透过电梯的镜墙看着自己以后身后面无表情地瞪着她的袁祖耘时,忽然很想大笑,然后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那样富有戏剧性地大叫一声——Yeah!Panda!
  “咦,世纭,”被人潮一起挤进来的Carol看到她之后欣喜地说,“好久没看到你了,自从你去了那个可怕的男人那里……”
  世纭愣了愣,才反应过来:Carol没有看到站在后面的袁祖耘啊。
  她又看了看反射在镜子里的他的表情,一边的眉毛已经耸了起来。
  “嗯,”她玩心大起,“没办法……”
  “据说经常要加班?”Carol一脸同情。
  “嗯……”世纭点头。
  “据说经常没时间吃午饭?”
  “嗯……”她越发无奈地点点头。
  “据说他还动不动就发脾气?”
  “嗯!”她用力点头。
  “哎……他简直不是人。”Carol总结。
  世纭透过镜子,看着熊猫的脸渐渐变得铁青,忍住笑,心里有一股没来由的快感。
  电梯一到三十层,她连忙拉着不明所以的Carol一路狂奔进了办公室,才把背包放进柜子,袁祖耘就踱着步进来了。
  “去帮我泡杯咖啡来。”他踢了下她伸在桌子外面的脚,有点咬牙切齿。
  世纭连忙收回脚,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起身去帮他泡咖啡——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支使她,他那身为“老板”的劣根性终于忍不住暴露出来。
  她把搅拌勺丢进注满了开水的咖啡杯里,清澈的液体立刻变得混浊起来,她没有去搅拌,她忽然发现自己也有一种劣根性——那就是尽量做一个令人不满意的秘书。
  世纭把被子放在袁祖耘的桌上,他看了看杯子,又看看她,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她一脸无辜地撇了撇嘴,心想自己现在这个表情一定很讨打吧,她转身要离开,忽然有人像阵风似地冲进了办公室。
  “袁祖耘……”
  世纭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Carol口中即将远嫁意大利的女孩,她娇小而白皙的脸上,此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那恐怕是只有女人对男人才会有的表情。
  世纭直觉地要走开,女孩却毫不介意,她的眼睛只是直直地盯着袁祖耘:
  “你说的是真的吗?”
  袁祖耘皱了皱眉:“什么?”
  女孩拿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说‘祝你幸福’。”
  男主角怔怔地点点头,仿佛不觉得有任何地方出错,难道送祝福也会引来别人的怨恨?
  世纭苦笑,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要离开的,他究竟是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祝福是会引来别人怨恨的。那就是,送给爱着自己、自己却不爱的人的祝福啊。因为你无论再怎么祝她找到幸福,但对她来说,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女孩咬着嘴唇,看得出来是真的很难过,世纭看着她的侧脸,也不禁觉得心疼。忽然想起一句话:做人为什么要太执着?
  女孩定定地看着一脸不明所以的男主角,也许,是在做什么决定。她点点头,轻轻说了一句:“很好,再见……”
  就在世纭以为她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忽地拿起桌上的杯子,向袁祖耘泼过去。
  事后,世纭想,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爱吗?或者也掺杂着恨?女人的爱与恨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复杂,可以一瞬间爆发,也可以一瞬间消失。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也许这个世界上,除了女人自己,就再也没有别的生物可以理解她们了。但在那杯滚烫的咖啡洒出去的一瞬间,世纭并没有想得那么多,她几乎是没有思考、没有迟疑地冲上去挡在袁祖耘前面。
  为什么呢?
  也许,她在心里苦笑,是那个滚烫的恶作剧的报应吧。她果然是一个,不太适合恶作剧的人。
  剧烈的疼痛在她皮肤上燃烧着,腰上、腿上、额头上,尤其是她整个左手臂,只觉得疼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但她没有哭,尽管那个女孩哭了,尽管袁祖耘那错愕的眼睛像是疼得想哭,但她没有哭。在那一瞬间,她想到了随着飞机直直地落在地上的那个女孩,她所经历的疼痛,不知道要比这痛苦多少倍?
  她忽然觉得自己腾空而起,穿越过惊讶的同事们,穿过过电梯、出租车,直到来到一个白晃晃的世界,她想,那是医院。
  “衣服脱下来。”护士拿着药膏和一些器具走进来,拉上帘子。
  袁祖耘伸手解开她穿在外面的针织衫的纽扣,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臂抽出来,她有点出神地想,幸好她里面穿的是无袖衬衫,如果有袖子的话,会不会要求她把袖子剪掉?
  护士趁着袁祖耘帮她解纽扣的时候,先在她的额头擦上药膏,引来她一阵龇牙咧嘴。
  “你觉得自己很英勇吗?”他皱起眉头,低沉地说。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袁祖耘,像是在发怒,在生气,可是——该生气的人应该是她吧?
  “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的救命恩人吗?”她瞪他。
  “……”他看着她,很久都没有出声,眼睛里有一种情绪,叫做疼痛,“以后别做这种蠢事了……”
  她几乎以为,有那么一瞬间,袁祖耘是克制不住地想要伸手抱住她,但最后,她的这种奇怪的“以为”终于还是没有化为现实。
  “你以为我想——啊……”她最后的那个音是尖叫着从她嘴里发出来,因为护士忽然开始在她被烫得发红的手臂上擦药膏。
  袁祖耘就坐在她身后,扶在她腰上的手收得很紧,她靠在他怀里,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汗水混合着咖啡以及烟草的味道。不过也许,咖啡的味道不是他的,而是她的。
  世纭终于忍不住哭了,这是一种,有点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因为皮肉的痛苦,另一方面是因为……有一个看到你痛苦也会痛苦的人在身边,好像不哭也对不起自己。
  “真丢脸……”他低声呵斥着,但眼神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想要抹掉脸颊上的泪水,但已经有人帮她拂去了,那是袁祖耘的手指,粗糙却带着温柔,跟他脸上凶恶的表情完全对不上号。
  她定定地看着他,忘记了所有的快乐,也忘记了所有的疼痛,能够记起的,只是很多年前,当他还是少年的时候,那张倔强却温暖的脸。
  护士那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还有哪里烫伤的没有?”
  袁祖耘指了指世纭的腰和腿:“这里,还有这里。”
  “哦,”护士眼睛也没有眨一下,“那把衣服都脱下来吧。”
  啊?……
  世纭一下子回过神来,看了看袁祖耘,脸上第一次出现可疑的红晕。
  “我出去。”他不情愿地起身,走了出去。但她还能从帘子下面看见他的黑色西裤以及皮鞋,因为他就站在外面,像是在……守门。
  护士撇了撇嘴,一边等世纭脱衣服一边说:“你男朋友还满矜持的嘛……”
  世纭停下手上的动作,愕然看着她:“他……不是男朋友……”
  “那就是在追你喽?”护士不知道袁祖耘还在门口,所以开始八卦起来。
  “没有没有,”世纭摆手,“绝对没有……”
  “哦……”护士开始帮她上药,“那么,就是你在追他喽?”
  “啊……”她想要否认,但是疼痛的感觉传来,让她不得不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垂下眼睛看到袁祖耘脚上那双光亮的黑色皮鞋动了动,尽管没有看到他的脸,但她可以肯定,那家伙是在笑。
  “你……”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当蒋柏烈看到世纭被包扎起来的整个手臂,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世纭无奈地微笑,她也不想把自己弄成像重病伤员一般,可是她的上司很坚持那样做,最后护士只能一脸嫌弃中带着八卦地帮她包扎好,不过最幸运的,莫过于那个性格恶劣的上司竟然准了她一周的假,加上随之而来的国庆节,她一下子有了两周的假期。
  “只是小伤。”
  “哦……”蒋柏烈迟疑地点点头,从冰箱里拿出啤酒,“伤病期间,特别优待。”
  说完,他很绅士地帮她把易拉罐的边缘擦干净,打开后递给她。
  世纭接过来,微笑着道谢,浅浅地喝了一口,觉得那种苦涩中不知道为什么也会有一点点的甜味。
  “为什么我好像觉得你心情很好?”蒋柏烈坐到老位子上,翻开笔记本,开始写起来。
  “因为可以放一个长假吧,虽然只有半个月。”
  “出去玩吗?”
  “这样怎么去。”她举了举受伤的手。
  蒋柏烈点点头:“你是一个爱旅行的人吗?”
  她看着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谈话越来越不像是医生和病人,而有一点像偶然在聊天室撞见的网友。
  “算是吧,只是出去玩的机会不多。”
  “我以前是个很爱旅行的人,”他自顾自地说,“大概差不多……从十八岁开始,每年暑假都会到处去玩,一个人背上一个大包就出发了,在路上可以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的可以成为朋友,有的只能当作是一场噩梦,可是我很喜欢那种感觉,好像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永远不知道明天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世纭微笑着,没有告诉他,自己也曾经很羡慕那样的生活,就好像每一天、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充满了希望,所有最美好的,都是发生在今天以后。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不真实,我慢慢发现,飘泊不定的生活非但没有让我看到希望,反而让我心生恐惧。那些旅途中认识的面孔,渐渐变得模糊,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开始怀念小的时候,怀念我曾经生活的民风淳朴的小镇,我好像终于有一点点明白……那些小镇的人们为什么甘愿过如此平淡的生活。”
  世纭看着蒋柏烈回忆着往事的脸庞,不禁被感动了,他的眼神常常充满了魅力,那应该是一种……智慧的魅力。
  “我想,或许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至少我们会不停地扪心自问,这个过程其实并不能称之为‘痛苦’——完全不能,”他笑容可掬,“可能有一天当我回过头看以前的自己,惊讶于竟然花了那么多时间去做一些在现在看来完全没有意义的事,但我并不觉得后悔,一点也不,因为没有过去的自己,就没有今天的自己,也不会有将来的自己。”
  “……”
  “所以世纭,”他继续说,“我很想知道,在外面漂泊了那么久的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下定决心回来的?”
  世纭苦笑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这是她在短短的几天以内,第二次被问到这样的问题,不过也许,还有第三个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就是她自己,那个,被收藏在心底的自己。


Chapter 5 十月:糖果还是糖纸

  【蒋柏烈:“难道你不觉得么,你、以及所有关心、爱护着世纷的人,从她离开的那一刻起,对你们来说,时间就停止了。”
  “从那一刻起,你拒绝长大,你的身体发生着变化,可是内心却还是停滞不前,你仍然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永远停留在她还活着的瞬间。也许对于其他人来说,像是你说的那位世纷的朋友,也是一样的。地球每天都在转动,但是你们的时间,永远停留在痛苦的一霎那,怎么也不肯跟上其他人的脚步。”
  “但,世纷的朋友说的没错,即使她不在,她也会希望所有的人都好好活下去,尤其是你。我想说不定她就是这么希望的,希望你们能够代替无法笑的她去笑,代替无法哭的她去哭,代替无法爱的她去爱,最重要的是,代替无法成长的她成长。所以你在自己身上发现的变化,或者说,你在自己身上发现的对改变的渴望,是很好、非常好的。”】

  那是去年圣诞节的事情,尽管已经在伦敦住了七年,但十二月的气温对于袁世纭来说,还是有点冷。她身上穿的羽绒服是妈妈托朋友带来的,本来她一直说不要,但妈妈还是一意孤行地买了,现在,这件衣服却是她整个冬天最不能缺少的装备。
  她读的大学在Bloomsbury,算是市中心的区域,毕业之后幸运地在附近的图书馆找到一份工作,便从宿舍搬出来,租了一个小房子住下来。
  图书馆的工作简单而乏味,但是也有许多空闲的时间,她常常抽空溜到附近一间以戏剧闻名的学校,听老师上课、看学生排练节目,就像以前上学时一样。她以为,她会这样安静地生活下去,什么也不用去想。
  她租的房子楼下有一间不算很大的中国餐馆,老板是广东人,常常笑脸迎人,她自己很少光顾,一是口味不同,二是价钱不便宜,但伦敦本地人以及观光客经常塞满了整间餐厅,要不是十二月的天气实在太寒冷,说不定老板还会在沿街的地方搭一些露天的桌子出来呢。
  平安夜的这一天,本来有同乡会的朋友邀她一起过,但她婉拒了,因为她答应了英国同事帮忙值班。既然这个日子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为什么不帮助那些想要过节的人呢,而且相较于平安夜,她倒觉得泰晤士河畔每年最后一天的跨年倒数更有气氛。
  这一年的伦敦从一个星期前就开始下雪,地上积起的厚厚的雪花踩上去有点湿滑,一些高级酒店门口也一如既往地搭起了迎新年的冰雕,只是那些冰雕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越来越苍白。各家百货公司的橱窗也是早早地布置出新年氛围,多以红色、白色以及绿色为主,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Piccadilly附近Fortnum & Mason这家老牌的百货公司,每次路过那里的橱窗都会有意想不到的惊艳,让人很想就这样静静地欣赏或者遐想。
  平安夜的图书馆在下午五点关门,八点半的时候,世纭从图书馆出来一路往家里走去。街上除了餐馆之外,其他的小店几乎都关门了,她盘算了一下,决定回去吃方便面,昨天还剩下的半只烤鸡,也一并解决了吧。
  路过楼下的中国餐馆,她照例向里面望去,惊讶地发现,除了亚洲人的面孔之外,竟然还有两桌是西方人,这种时候,他们不是都应该在自己家里吃饭的么?
  她走过餐馆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怔怔地看着窗那边的人,心中涌出久别重逢的喜悦。
  梁见飞讶然站起身,同样怔怔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也红起来。
  她们在餐厅门口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好像都不能相信眼前的彼此是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世纭,”梁见飞哽咽地说,“我没想到……真的能在这里遇见你,刚才我还在跟我的同事说,我有一个好朋友的妹妹也住在附近。”
  “你来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呢,你可以跟我妈要我的电话啊。”她抓着她的手臂,心底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
  “我来得太匆忙了,到了伦敦以后,才想起你也在这里,但是我又没有把你家的电话号码带在身边,不过还好我同事说今天请我们在这里有名的中国餐馆吃饭,要不然……”
  “我就住这里楼上,你吃完饭可以来找我。”世纭望了望餐馆里的人,他们正疑惑地看着她们。
  “不,我不吃了,现在就跟你走,你等我一下。”说完,梁见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背包,跟同桌的人说了些什么就出来了。
  世纭看着依然瘦瘦长长的她,不自觉地笑了,这算不算是一份圣诞节的礼物呢?
  打开房门的时候,世纭稍稍松了口气,因为房间看上去还不太乱,至少能够应付客人的到访。她把早晨随手丢在沙发上的浴巾挂到浴室里,开始在炉子上烧开水。
  “你知道吗,”梁见飞环顾四周,“我现在在泰国工作。”
  “哦,”世纭顿了顿,“最近那里的局势很危险。”
  “八、九月的时候有一点,现在还好,不过我工作的地方并不在曼谷,好像除了首都之外,泰国仍然是那个懒散的国家,跟之前一点变化也没有。”
  “对了,”她一边泡茶一边想起什么似地问,“你在泰国工作的话,池少宇怎么办?”
  梁见飞温婉地笑了笑:“我们离婚了。”
  世纭讶然地看着这位旧时的朋友,一时之间有点恍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很吃惊吗,”梁见飞耸了耸肩,“一开始我自己也有一点,不过现在好像觉得……那就应该是我的选择。”
  世纭把泡好的茶端到她面前,很想问为什么离婚,可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因为每一对分手的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别人根本无法理解,也没有必要去理解。
  “是因为,”梁见飞满脸平静,像是在诉说别人的事情,“他太花心了,总是周旋在我和其他女人之间……我再也没办法忍受了。”
  世纭无奈地微笑着,这笑容并不是嘲讽,也不是怜悯,只是纯粹的无奈,梁见飞一定能理解这微笑,因为她的脸上也带着一点点的无奈。尽管痛过之后,是平淡的麻木,可是那毕竟是一个女人心里很深的伤痛,即使将来有一天她找到了另一种幸福,但那种伤痛仍然会浅浅地印在,某一个角落。
  “那么,说说你吧。”梁见飞又说。
  “我?我现在在附近的图书馆工作,无聊但是悠闲,过着简单的生活。”世纭坐到沙发上,一手撑在靠背上,仔细地看着眼前的女孩——或者说,女人。
  是啊,她们都已经二十八岁了,不能再称之为女孩了吧。
  “有没有男朋友?”梁见飞总是很直接。
  “没有。”她微笑着否认。
  “怎么会!”对方像是不相信。
  “真的。”她点点头。
  “没有人追你吗?”
  世纭歪着头想了想:“也许有吧,不过我不记得了。”
  “哦……说起来,据我所知,石树辰也还是单身。”梁见飞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道细细长长的凹陷,世纭一直不知道那应该叫什么,难道也是酒窝的一种吗?
  她立刻摆摆手:“拜托,我们只是好朋友而已。”
  “哦?可是我好像记得世纷曾经跟我说过他对你有意思……”
  说完这句话,两人都愣了愣,那个她们一开始曾避讳着没有提起的人,终于就这么自然、毫无预警地出现了。
  是啊,世纷……她好久都没有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她离去的同时,会不会,也带走了什么?
  梁见飞抿着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世纭微笑着阻止她的道歉,事实上,她根本无需道歉。
  “刚才看到你的一霎那,我甚至错把你当作是她,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她。”梁见飞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就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是啊,”世纭深吸了一口气,“有时候一转身,好像她就站在我身后……”
  她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跟别人谈论起自己的姐姐,也许,很久很久了吧。来伦敦七年,她只在毕业的时候回去过一次,后来都是妈妈来看她,妈妈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世纷,好像这个大女儿并没有死,只是暂时远行了一般。
  “我今年回家过年的时候,还去墓前看过她。”梁见飞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
  “是吗,谢谢。”
  “如果她没有走的话,你猜你们两个是谁先结婚?”
  世纭错愕地瞪大眼睛,想了想:“应该是她吧……她那么主动,那么积极。”
  “你知道吗,”梁见飞以一种淡然的口吻说,“我和林宝淑曾经怀疑她在恋爱,可是最后,这个疑问变成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迷……”
  世纭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每一个迷,都是随着人们的离去而诞生,她也常常会想,要是世纷还在的话,她会怎样,她们会怎样……
  可是,这是一个迷,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迷。因为世纷死了,再也无法挽回地离她而去。
  那个平安夜的晚上,是世纭来到伦敦之后最快乐的夜晚,她和梁见飞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关于学校生活、关于同学、关于这些年,当然,还有世纷。她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够如此坦然地谈论起世纷,尽管原先她每一次说到这个话题总是抑制不住地颤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变得连她自己也觉得有点……陌生了?
  临走的时候,世纭送梁见飞去楼下坐出租车,站在街角的路灯下,梁见飞看着她,脸上的微笑那么亲切:
  “世纭,今天能够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
  她哽咽着,但笑容依旧:“今天我忽然觉得,尽管世纷走了,但你还在就好。我们都要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快乐地走下去,因为,她是一个性格这么开朗,这么热情的人……她一定也希望我们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世纭噙着泪,无法多说一个字,她只是微笑着点头、挥手,看着梁见飞坐上出租车,看着那黄色的影子离开她的视线。
  等到一切都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她才发现自己连一句“再见”也没来得及说。
  可是她微笑着想,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啊。
  不是吗?
  “所以,遇见了姐姐的老同学,是你下定决心回来的原因吗?”蒋柏烈双手抱头靠在座椅的背上,一脸放松地看着世纭。
  世纭歪着头想了想:“算是吧,我只是……从见到她之后,忽然很想看看其他人。非常强烈地……想要这么做。”
  蒋柏烈笑起来,不知道是笑她幼稚,还是笑她的那种说变就变的个性。
  “可能在遇到她之前,我跟以前的生活几乎隔绝了,我只是一味地想要忘记原来的自己,去过另一种……简单的生活,所以我也安心地过着这样的生活。”她说,好像这句子里的主角并不是她自己,而是其他人。
  “但遇见她之后,忽然唤起了你对亲情、友情和过往的怀念,那些你想要隐藏起来的怀念,就这么突然又被挖了出来。”蒋柏烈接着她的话分析道。
  “也许吧,”世纭苦笑,“也许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变了,或者说……我想要改变。”
  “这很好。”他忽然说。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这真的是很好的改变。”
  “?”
  “难道你不觉得么,你、以及所有关心、爱护着世纷的人,从她离开的那一刻起,对你们来说,时间就是停止的。”他脸上的表情那么温暖,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
  “从那一刻起,你拒绝长大,你的身体发生着变化,可是内心却还是停滞不前,你仍然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永远停留在她还活着的瞬间。也许对于其他人来说,像是你说的那位世纷的朋友,也是一样的。地球每天都在转动,但是你们的时间,永远停留在痛苦的一霎那,怎么也不肯跟上其他人的脚步。”
  她说不出话来,也许蒋柏烈说的,是对的。也许,在遭受到痛苦和打击的时候,她就关上了心门,再也不愿意敞开。
  “但,世纷的朋友说的没错,即使她不在,她也会希望所有的人都好好活下去,尤其是你。我想说不定她就是这么希望的,希望你们能够代替无法笑的她去笑,代替无法哭的她去哭,代替无法爱的她去爱,最重要的是,代替无法成长的她成长。所以你在自己身上发现的变化,或者说,你在自己身上发现的对改变的渴望,是很好、非常好的。”蒋柏烈不再像先前那样懒散地坐着,而是双肘支撑在桌面上,像是给予世纭鼓励一般。
  “真的吗?”她苦笑,可是这笑容,又并不是那么苦。
  “真的。”他点点头,那么肯定。
  “那么……”她露出单纯的微笑,“我就放心了。”
  这一年的国庆,依旧很隆重,市区最主要的街道两旁都张灯结彩,喜庆的气氛不亚于过年。世纭想起五十周年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隆重,可是一晃已经很多年过去,当时的景象变得那么模糊,唯一记得的,只是十九岁时天真而雀跃的心情。
  十月一号的早晨,世纭还沉浸在睡梦中,尖锐的门铃声忽然在房间里回荡着,她微微睁开眼睛,想不去理,可是最后还是一边埋怨一边去应门。
  “谁啊……”她睡眼惺忪地凑到门上的猫眼前面。
  “我。”还没等她看清楚,袁祖耘那低沉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
  世纭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大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才敢确定门外站着的那个,的确是她那位性格恶劣的“新上司”。
  “你怎么来了……”她裹着毛毯的身子僵硬起来。
  “先开门。”门外的人好像并没有多少耐心。
  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门打开一条缝,从里向外张望着。
  袁祖耘毫不客气地一推,她就连门带人被推开,门还好好地在墙上,她却倒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抚着被烫伤的手臂。
  袁祖耘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蹲到她身旁,把她扶起来:“喂,你没事吧……”
  “你说呢!”世纭生气地瞪他。
  “会瞪我就说明没事。”袁祖耘见她站稳了,就走回去关上门,把他放在地上的东西全部拿到厨房里,该解冻的解冻,该放冰箱的放冰箱。
  “咦……”她忽然错愕地看着他,“你还真顺手,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偷偷闯过空门。”
  袁祖耘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继续手上的动作:“你这里跟楼上项屿的房子格局是一样的……”
  见她怔怔地反驳不出来,他又加了一句:“不是吗。”
  她抓了抓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跟项屿虽然不是同一班的,但是以前都是篮球队的,所以好像感情还不错……可是,这不是她想要说的重点,重点是:“你干吗来我家?”
  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我是来报恩的。”
  “……”
  几个小时以后,世纭才知道,他所谓的报恩,就是做一顿饭而已。
  “这样……你就想蒙混过关吗?”她看着眼前桌上的几盘看上去并不怎么样的菜色,一脸刁难地挑了挑眉。
  “请你先吃过之后再作评论。”他坐在对面,不动声色。
  好吧,那也似乎是她唯一的选择,于是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咖喱鸡送到嘴里,酱汁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全部钻到了鸡肉里,她一边嚼,一边盘算着怎么挑刺,可是最后,还是放弃了。
  “还不错吧。”性格恶劣先生似乎很有自信。
  世纭把鸡肉全部咽下去,噘了噘嘴,没有答话,又去转攻旁边的鱼香肉丝。可怕的是,味道也很好……甚至是,非常好。
  “那么……”半个小时之后,当世纭看着自己吃饱了的肚子,才咬着牙很不情愿地说,“你报恩成功了。”
  对面的袁祖耘却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满足了,事实上……我的报恩行动还没开始。”
  世纭错愕地看着他,心生恐惧:“呃不……这样就很好了……”
  他起身开始收拾起碗筷,能吃的都放进冰箱里,其他的全部放在水槽里泡起来,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世纭撇了撇嘴:“没想到……你还满能干的。”
  他听到她这么说,忽然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竟然带着一点点情 色的意味。
  “你别误会……”她连忙尴尬地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朝她走过来,拉着她没有受伤的右手臂,径直向卧室走去。
  “喂!你……”被丢到床上以后,世纭惊恐地睁大双眼,看着他扒开自己穿在睡衣外面的运动外套,走出去,又提了一袋东西回来。
  他蹲在她面前,拖着她受伤的手臂,开始拆纱布。
  其实这纱布是她昨天晚上睡觉之前刚换的,不过看他拆得这么利索,她就没有出声。
  他从袋子里拿出药膏,认真而仔细地涂抹在她烫伤的地方,其实已经好了很多,只是还能看到一片片红色的印子。上药的时候,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就跟上次她弄错了会议时间,害的他被老板臭骂一顿时一样。
  “行、行了……”世纭不自在地说,“我自己来吧。”
  袁祖耘低着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没有说话。
  “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啊……”她动了动手臂,结果引来一阵疼痛,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一些无奈:“你就一定要跟我作对吗。”
  “……”她看着他上完药,包上纱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了,”他轻声说,“报恩结束。”
  世纭吁了口气,心想还好他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为什么我觉得你这一声叹息好像很失落,”他那恶劣的个性又开始发作,“难道说,你想要别的东西……”
  “绝对没有。”她回答地斩钉截铁。
  他蹲在她面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种眼神虚无缥缈,跟平时的他很不同,像是要透过她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门铃忽然响了,原本怔怔地对视着的两个人都像吓了一跳,袁祖耘有点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站起身示意她去开门。
  世纭猜想是子默,便跑过去打开门,只是,门前站着的并不是子默,而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嗨……”石树辰的表情也很不自然,自从几星期前那个尴尬的晚上之后,他们再也没见面,也没有联络彼此。
  世纭有点鸵鸟地以为,时间长了就会好的,只是这个时候忽然看到他,却变得不知所措。
  “你最近……还好吗……”见她没有说话,石树辰试图打破沉默。
  “啊,嗯……”她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臂。
  “你怎么了?”他错愕地看着她缠上了纱布的手。
  “没事,只是烫伤了一点而已……”她更加不自在。
  “怎么会?”石树辰的脸上掠过一丝疼痛。
  “……”世纭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她和石树辰之间,袁祖耘像是一个禁忌的话题,每一次说到他的名字,石树辰总是欲言又止。
  可是就在她想着要如何搪塞的时候,袁祖耘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她背后传来:“是为了要救我。”
  石树辰在看到袁祖耘的一霎那,脸上的表情只能用错愕来形容,可是只是过了几秒的时间,他忽又变得冷静,异常的冷静,仿佛什么事也无法动摇他一样。
  “我……先走了,”在长久的、尴尬的沉默之后,石树辰率先说,“你有空打给我,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他露出一个惯有的温柔的笑容,只是这个笑容之中带着一丝,世纭觉得陌生的冷漠。就好像,眼前的男人只是拥有一张跟石树辰一样的脸,但实际上,他根本不是石树辰。
  他转身走进电梯,门关上的一霎那,世纭冲动地想要叫住他。但她只是微微地张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叫住他以后呢,她该说些什么?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也许她只是单纯而诚恳地想要跟他说一声抱歉。
  那是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欠他的。
  “千万不要跟他说对不起。”袁祖耘的声音忽然冷冷地从她头顶传来。
  “?”
  “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拒绝他最好什么也不要说,只要摇头就好了。这种人最痛恨的,不是拒绝,而是别人的怜悯。”
  世纭关上门,一边从试图从他的气息范围中逃走,一边说:“我拒不拒绝他不关你事吧。”
  “怎么不关我事。”他一把拉住她,把她逼到门后的墙角。
  “……”她害怕地瞪大眼睛,不敢出声。
  “你不是在追求我吗?”他说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
  “?”
  “在医院里的时候,你都对护士承认了啊,以为我没听到吗?”他微微一笑,眨了眨眼睛。
  世纭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袁祖耘,我真后悔,干嘛要帮你挡这趟浑水,真应该让你被烫死!”
  他还是微笑着,耸了耸肩:“这就叫做,‘最毒妇人心’吗?”
  说完,不等她反驳,他就转身去厨房洗碗去了。
  整个国庆节的假期,世纭都沉闷地呆在家里,子默原来早几天就跟项屿一起出去旅行了,妈妈陪外婆去了乡下,连蒋柏烈也推迟了她的预约,说是有台湾的朋友来上海玩,至于说石树辰……她一直无法鼓起勇气去找他。
  于是这样一个原本快乐的长假,世纭竟然过得有些闷闷不乐。并且,自从十月一日之后,就连袁祖耘那个性格恶劣的家伙也消失了。
  噢!她捶了捶自己的脑袋,为什么要想到袁祖耘呢?!
  假期的最后一天,她独自去医院复诊,医生说已经基本上没有大碍了,但是还要坚持每天涂药膏。
  回到公寓楼下,世纭决定去便利店买些方便面和零食,一个人寂寞的日子,这些恐怕是是最必不可少的东西吧。
  一走进店里,就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定睛一看,竟然是项峰。
  “你好。”她微笑,猜想他是来找项屿的。
  “你……怎么了。”项峰指了指她敷着薄薄的纱布的手臂。
  “被烫伤了。”她尴尬地笑。
  他没有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拎起付过钱的两袋咖啡和啤酒:“正好,有东西给你。”
  “?”
  世纭跟着他来到停在便利店门前的越野车旁边,她想起两个月前的那场车祸,于是:“车修好了?”
  项峰苦笑着点点头:“你也知道那两个家伙发疯的这件事吗?”
  “恐怕当时陪着他们发疯的就是我,尽管我是被迫的。”
  项峰打开后备箱,把买的东西放进去,然后拿了几本书递到她面前:“你要的,‘一针见血’的书。”
  “啊……”世纭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还记得,忽然有点尴尬和不好意思起来。
  “我在车里备了很多,”他说话的声音亲切中带着一点调侃,“就是为了应付你这样的粉丝。”
  她失笑,他常常能够这样轻而易举地化解别人的尴尬吗?
  “项大哥,”她这样称呼他,是因为他真的像一个睿智的兄长,“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不过这样我总有一种自己是武打书男主角的错觉。”
  世纭不以为意地继续问:“为什么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能够肯定我们不是彼此的那杯茶呢?”
  她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答案。
  “因为,也许我们能够欣赏对方的性格,但却没办法彼此吸引,”他顿了顿,没有等她问下去,就接着说,“吸引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但是简单地来说,就是我们没有那种迫切想要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渴望,或者再通俗一点说,那是一种好奇心,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奇心——但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这种好奇心,就这么简单。”
  世纭有一种被打败的哭笑不得:“但我对你也有好奇心啊……”
  “是吗,”他笑起来仍然是这么亲切,“你的这种好奇心是基于我是一个侦探小说家,也就是说,你只是对侦探小说家的生活感到好奇罢了,如果我不是呢,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员呢,你还会对我觉得好奇吗?”
  世纭想了想,终于投降地摇摇头。
  “小妹妹,我是一个可怕的男人,最好不要对我产生好奇哦。”他摆出一副好男人的表情,却说着坏男人的台词。
  她只得失笑地答应:“那好吧。”
  也许有时候就像项峰说的,是不是彼此的那杯茶,一眼就能定胜负。
  “你是来找项屿吗?”她问。
  项峰点点头,看了看手表:“算是吧,不过他们太慢了,我现在有事要走了。”
  “那……再见。”
  世纭看着这个有趣的男人上了车,放下车窗,微笑着挥手道别。
  如果,只是如果,她的心是一片空白,那么会不会对他感兴趣呢?不是那种读者对作者的兴趣,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
  也许吧,也许都有可能,只不过有时候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也许。
  长假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世纭比平时早了一刻钟起床,但是因为堵车的关系,还是差点迟到。一路从前台走进办公室,她觉得大家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点点敬佩,Carol老远看到她,就大叫着:“你英勇救主的事迹已经传遍啦,伤好了吗,我问过人事部,可以算工伤的。”
  世纭苦笑了一下,原来,她也成为了英雄式的人物,只是大家都不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好心去救袁祖耘,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恶作剧害了他而已。
  部门里原来熟或不熟的同事都主动跟她打招呼,也许这就是话题人物的待遇,只是她还分不清楚成为这样的话题人物是幸……还是不幸?
  不过这天早晨袁祖耘一反常态地没有进公司,也没有打电话来跟她交代,就想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于是午饭时间一到,世纭就去赴Carol的午餐之约。
  “喂,”Carol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说,“真想不到你平时不声不响,倒还蛮勇敢的。”
  世纭尴尬地笑了两声,不想多作解释。
  “受伤的地方还疼么?”
  “本来就没你们想象的那么严重。”世纭穿了件短袖衬衫,外套披在肩上,那些纱布之类的已经被她拆了,只是烫伤的地方还需要每天涂药膏。
  “哎……不过还真是想不到呀……”Carol无限感慨地说。
  “?”世纭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不就是帮袁祖耘挡了泼过来的水吗,也不至于这样吧。
  “喂,”Carol忽然凑过来,一脸神秘,“你到底喜欢袁经理哪一点啊,上次在电梯里碰到你,你还说他很凶呢。”
  “啊?”她瞪大眼睛,好像觉得自己跟Carol不是在同一个世界似的。
  “啊什么,我们大家都知道啦。”
  “知、知道什么……”她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你正在追求袁经理的事情。”Carol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好像现在被传出追求的那个人是她一样。
  “你、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追求那家伙了……”世纭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你不用不好意思啦,”Carol笑嘻嘻地摆了摆手,一脸大方地说,“上次开会结束的时候,几个高级经理在讨论这件事,我老板问袁经理‘你秘书对你这么好,该不会在追你吧’,你们袁经理就很暧昧地笑了笑,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我们都能够猜到其中的意思啦……”
  “啊……”她脑海中随着以上这番叙述,描绘出袁祖耘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换作事她的话,也会像其他人那样理解他的回答吧——但是,那个可恶的袁祖耘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明明知道她根本就没在追求他啊!
  那么……这一定是他的一个,最最恶劣的恶作剧吧?
  世纭忽然站起身,用无比肯定而低沉的声音说:“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绝对没有在追求他。”
  说完,她拿着没有喝完的冰冻奶茶转身走了,只留下一脸错愕的Carol,不知道该不该认真思索她这番话的真假。
  她一边走,一边翻出手机里已接来电的其中一串数字,按下接听键。过了一会儿,袁祖耘慵懒的声音出现在电话的那一头:“喂?”
  “袁祖耘你以后最好少来惹我不然我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像你一样恶劣的事情!”
  世纭一口气说完所有想要说的话,然后“啪”地合上手机,胸中那股因为被捉弄而产生的怨气,也像是消了很多。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正被病痛折磨着的袁祖耘,只能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这天下午,世纭被同部门的同事告知说,袁祖耘病了,病得很严重。
  “什么病?”她觉得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
  “感冒。”
  “……”
  原来,只是感冒啊。
  世纭苦笑了一下,再恶劣的人,也会被小小的感冒打倒。
  没有了袁祖耘的工作时间,忽然又变得轻松起来,她去茶水间泡了一杯咖啡,喝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手臂就是被这东西烫伤的,于是不禁自嘲地撇了撇嘴。
  下班时间一到,同事们纷纷准时地离开了,世纭收拾好所有的东西,临走的时候看了看袁祖耘那间空空的办公室,走过去关上灯和门,心里没来由地挣扎起来。
  要不要……去看看他?
  做为一个同样独自生活的人,她能够体会当病了的时候,是多么希望有一个人来看自己,做一顿热呼呼的饭,不需要山珍海味,即使只是一碗白粥或阳春面,也会从心底生出一种满足的幸福感。
  她走出办公大楼,迟疑着拿出手机,找出那串她没有命名的数字,终于还是按了下去。
  “喂?”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慵懒,只是在中午气势汹汹的她听来是在装傻,现在听起来,却不由的让人觉得病得很重。
  “你……感冒了?”她咬着嘴唇。
  “嗯……”他带着鼻音,声音有点空洞。
  “现在怎么样……”
  “……”他沉默着,并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来看我吗?”
  世纭稍微挣扎了一下,还是抿了抿嘴,说:“来啊……想吃什么?”
  电话那头病怏怏的声音轻笑了一声,说:“你会做什么就吃什么吧。”
  “哦……”
  她挂上电话,想象着袁祖耘那个恶魔病倒的样子,却没有发现自己嘴角是微笑的。
  世纭去超市买了东西来到袁祖耘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她按了门铃,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沉重的脚步声慢慢地走过来开门。
  门一打开,她不禁吓了一跳。
  袁祖耘整个人包裹在被子里,原本整齐且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是蓬松地散落着,脸上的胡渣颓废地布满整个下巴,原本高傲淡定的眼神变得迷茫,唯一不变的,是他嘴角的苦笑。
  “你总算来了,”他开了门,没有招呼她,就自己往客厅的沙发上一躺,“我饿死了,快做点什么给我吃吧。”
  “哦……”既然是抱着看望病人的心情来的,那么被当作保姆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吧。
  世纭进到屋里,关上门,把手里的东西拿到厨房一样一样地拆开来,摆在台面上,然后开始烧水、洗菜、切肉丝。
  等到这些都做完,她一转身,看到袁祖耘正躺在那里点烟。她走过去一把从他嘴里夺过来,扔在烟缸里:“生病的人最好安分一点。”
  “只是偶尔抽一支没事的……”他倒在沙发上,皱起眼睛和鼻子,好像很痛苦,但又像在撒娇。
  世纭看了看桌上的烟缸,里面已经塞满了烟头,于是没好气地瞪他:“这是偶尔一支吗?”
  病人讪讪地笑了笑,说不出话来。
  她拿起烟缸去厨房倒了,清洗干净,放在晾干的架子上。
  水开了,她把面条放下去,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迷茫,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些事情啊。可是她知道,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
  忽然,她像是感受到什么似的,转过头看着躺在客厅沙发上的袁祖耘——他正看着她,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却带着微笑——那是一种,满足的微笑。
  她连忙转回头,就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继续下面,放菜、放肉丝、放调料。没过多久,两碗面就好了,她小心翼翼地端到客厅沙发前的茶几上,对病人努了努嘴:
  “快吃吧,不过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哦……”他从她手里接过筷子,端起面条,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世纭看着眼前的他,不禁笑了:“你多久没吃饭了?”
  袁祖耘趁着喝汤的间隙说:“大概两天吧。”
  她愕然,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他真的饿了两天的肚子,心里没来由地闷起来。
  “生病了没力气,懒得下去买。”他含糊不清地说。
  她只得苦笑了一下,捧起自己面前的碗,吃了起来。
  袁祖耘吃得很快,他自己碗里的、还有世纭留在锅里的面条不一会儿就全部吃完了,然后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就像一个没吃饱的小男孩。
  “嗯……”她尴尬地放下手里的碗,她只吃了五分之一,“我不饿,你吃吧。”
  她把碗推到他面前,他看了看她,又看看茶几上的碗,忽然微笑着说:“我们一起吃吧。”
  他把碗推到茶几的当中,然后凑过去开始吃起来,吃了几口,见世纭没有动,他叼着面条抬起眼睛看她:“怎么了,别不好意思。”
  可是……当然会不好意思啊……
  世纭尴尬地轻咳了一下:“我真的不饿……”
  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犀利:“那么……你要我喂你吃喽?”
  世纭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乖乖地闭上嘴,凑过去,不自在地夹了一根青菜吃起来。
  袁祖耘嘴里叼着面,似笑非笑地看看她,便又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终于……有一点饱的感觉……”五分钟之后,病人躺到沙发上,一脸满足。
  世纭在心里“哼”了一声,把所有的碗拿到厨房的水槽里,开始清洗起来。
  洗完以后,她擦了擦手,想着该以怎样的借口告别,袁祖耘慵懒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我想吃苹果。”
  世纭瞪了他一眼,拿起果盘上的苹果,冲洗了一下递到他面前。
  他一脸无辜,眼神却有点刁蛮:“我喜欢吃削了皮的。”
  世纭深吸了一口气,到厨房拿来一把水果刀,开始削皮。这个袁祖耘,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她把削了皮的苹果生生地递到他面前,心想这下你没话说了吧,可是这位病人、今天的男主角却皱了皱眉,说:“我只吃削成一块一块的……”
  “喂!”小保姆终于忍不住出声,“你别太过分了。”
  “我好惨……”他皱起一张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饿了两天,浑身没力气,现在只是想吃一个削成一块一块的苹果……这样也很过分吗?”
  说完,他一脸的可怜相,大概就差在地上滚来滚去。
  世纭认命地点点头,举手投降,削了一块苹果下来,递到他手边。
  可是那双手却没有动,一动也没动。她抬起眼睛,他微张着嘴,看着她的眼神慵懒而淡定。
  小保姆硬着头皮抬起手,把夹在刀尖上的苹果凑到男主人嘴边,他一口咬进嘴里,肆无忌惮地嚼起来,发出清脆的声音。
  世纭克制着自己想扑上去掐袁祖耘脖子的冲动,不断削着苹果递到他嘴边,直到手中的苹果只剩下细细的一条核。
  “我要吃药了。”病人重又躺到沙发上,卷缩在被子里。
  “药在哪里……”她无奈地问。
  “我房间的床头。”
  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取了放在他床头那本侦探小说上面的药片过来,按照说明掰下一颗蓝色的药丸递到他面前,这位被惯坏了的病人还是微张着嘴,她只得一边在心里冷哼一边喂他吃下药,喝了水,然后盘算着该怎么离开。
  “你能不能等我睡着再走。”这虽然是一个疑问句,却有着命令的语气。
  “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睡着,要是你半夜两点才睡着,难道我也要那个时间再回家吗。”她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不久之前的某个半夜两点,他们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睡不着,最后莫明其妙地互相发送短信……一切,都是那么莫明其妙。
  她起身想走,却被躺在沙发上的他抓住了手腕:“我吃了药,马上就会睡着的……”
  她看着他,衡量着一切的可能性,但最后还是无奈地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冷着一张脸,好像在说:请快一点,我正在等你睡着。
  袁祖耘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你能把灯关了吗,否则我睡不着。”
  世纭无奈起身按了墙上的开关,整个客厅暗下来,只剩下角落里的一盏昏暗的台灯。
  “等下你要是看我快睡着了,就叫我去里面房间睡。”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去里面睡?”她瞪他。
  “因为我只有在沙发上才会有睡意。”
  “那你就在沙发上睡就好了。”
  “但我只有在床上才睡得着。”借着昏暗的灯光,她可以看到他嘴角的一丝笑意。
  “你……还真麻烦!”
  他见她没有反对,就安心地闭上眼睛,就像一个得到了大人许诺的小男孩。
  世纭想起蒋柏烈的话,从世纷死的那一刻开始,她的时间停止了,尽管外表在不断地变化着,内心却仍然是一个长不大的少女,停留在什么也没发生的时刻,不愿意抽离。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闭上眼睛的样子,好像真的很疲倦。会不会,他的时间也是停止的,停留在某个时刻,所以他还是那么的孩子气,让人捉摸不透。
  可是……会是在哪一刻呢?
  袁祖耘传来均匀的鼻息声,世纭回过神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必他是睡着了吧。
  她起身想走,可是又想起他刚才的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他:“袁祖耘,去房间睡吧……”
  他微微睁开眼睛,一手勒住她的脖子:“你扶我进去……”
  世纭被勒地很难受,挣了挣,他已经摇摇晃晃地起身,整个人趴在她身上,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世纭踢开卧室的门,没有找到大灯的开关,只有床头亮着一盏小小的暗黄色的灯。她扶着他走到床边,想把他放下去,却被他一起带倒在床上。
  “喂!”世纭挣扎着要起来,袁祖耘翻了一个身,把她压在身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凑过来,鼻子碰着她的鼻子,嘴唇轻轻地磨着她的唇,有一点痒。
  她吓得不敢呼吸,怕自己一张嘴他就要吻上来。
  忽然,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唇,然后喃喃地说:“嗯……肉丝有点咸了……”
  说完,他的脸埋在她旁边的枕头上,好像真的睡着了。
  世纭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用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这具死沉的身体,昏暗中,她站在床边看了看他,好像真的睡着了,于是她胡乱地帮他把被子盖上,然后去客厅拿了自己的背包就逃了出来。
  屋子里又变成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隐约可以听到外面客厅墙上挂钟的声音。袁祖耘翻了个身,朝天躺着,睁开眼睛,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世纭一路奔跑,好像只有藉此才能忘记刚才让她脸红心跳的一幕。
  袁祖耘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累得跑不动,便停下来慢慢地走,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唇,那上面……好像还有袁祖耘舌尖上青菜混合着香烟的味道。
  世纭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回到家,她有点恍惚地从大门上拔下钥匙,走进去,关上门。
  她开了灯,去浴室打开水龙头,电脑没有关,她走过去下意识地打开网页。
  “大家好,这里是书璐在纽约中文台为您带来的节目,本周纽约的天气变得有点奇怪,忽冷忽热,各位身处在澳洲的朋友们是不是从寒冷的季节中解放出来了呢?经过了忙碌的两周时间之后,我的各位亲爱的同事们都从假期中回来了,所以书璐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不过下周的节目是录播哦,我们的实时留言平台将不会开放,有话对书璐说的话还请发到专属的邮箱,因为我有关于西藏的游记要完成,答应了杂志社的编辑很久却没有付诸实际,实在有点对不住人家,所以这次趁各位同事都休假回来后决定开始这个旅行,总共的行程是十二天,是不是很羡慕呢?哈哈,其实不用羡慕,虽然是旅行但也是工作,当你时刻提醒自己要用镜头记录下看到的一切时,旅行的乐趣会减少了很多,因为真正美丽的景色并不是用镜头去记录,而是我们的眼睛。”
  书璐的声音回荡在世纭的公寓里,亲切而温暖。世纭回想起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场景,那时候她刚刚大学二年级,算起来,竟然也有十个年头。
  那时的她,只是一个天真而单纯的女孩,就像蒋柏烈说的,对于永远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的未来还有永远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的自己充满了期待。生活在她看来,是一盒没有拆封的糖果,隔着透明的盒子,能够看到外面包裹着的各色糖纸,可是无论是哪一种颜色,都代表了甜蜜,没有一丁点的苦涩。
  可是忽然有一天,糖果盒子被打开了,她却发现那些五彩斑斓的糖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色与苦涩。她痛苦、流泪、心灰意冷,可是不论做什么,也都不可能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一切。于是她默默地生活着,唯一能做的,只是做好自己。
  她很怀念,怀念以前的自己,怀念书璐的声音,也怀念那个已经离她远去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的电脑,仿佛看到一个跟自己一摸一样的少女坐在面前,一脸开心地听着节目,然后转回身微笑地跟她说:“听到这里,我也想去旅行了呢……”
  少女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开朗,她不禁想,那会不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笑容?
  世纭去阳台上取下已经晾干的浴巾,放到浴室的架子上,她总是喜欢一切都井井有条,世纷却恰恰相反。
  世纷是一个那么随性的人,她的房间总是乱糟糟的,用完的东西随手放在每一个角落,干净和不干净的衣服混在一起分也分不清,妈妈皱着眉头说:“你长大了怎么办,结婚了怎么办?”
  可是世纷却笑嘻嘻的,一脸的没烦恼:“到时候你再来帮我收拾就好啦。”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妈妈也无奈地笑了。
  世纭走到窗前,印在玻璃窗上的她的脸,却看不出表情。
  “听完了一首歌之后,我想来读一读‘云淡风轻’的来信……”书璐那温柔婉约的声音随着音乐的结束而响起。
  世纭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发起呆来。
  “他说,很感谢给予他忠告的书璐以及‘寂寞星球’,希望我能够在节目中问一问‘寂寞星球’:如果是你的话,你会选择糖果还是糖纸呢?……哈哈,其实书璐做了这么些年的节目,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听众呢。‘寂寞星球’,如果你听到了节目,并且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的话,就请用一切你能够使用的方式来告诉‘云淡风轻’这个答案吧。尽管编导一直跟我说,我们的节目可不是为了交友的目的而设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书璐却一点也不介意以上这两位在我们的节目中进行交流。
  “好了,接下来书璐会来说一说本周各地发生的奇闻轶事,记得四月的时候某地有人把冷杉树的种子吸到肺里,结果那颗种子长了差不多8厘米,那么这周在墨西哥又发生了类似事件,这次并不是冷杉树了而是白杨树……”
  世纭仍然怔怔地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出神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忽然,她苦笑了一下,糖果和糖纸啊……
  真的要选吗?如何选呢?
  她站立在窗前,很久都没有动,电脑里继续播放着书璐主持的电台节目,她却置若罔闻。只是觉得,这道选择题无论怎样选择都会痛苦……
  这个“云淡风轻”,究竟是想要说什么?


Chapter 6 十一月:来自寂寞的星球

  【蒋柏烈:“你好像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会有人理解你,或者说你根本没指望被理解,你像是……把自己关在一个房间里,只准自己走出去,不准别人进来——也不准自己走进别人的房间。”
  “但生活不是这样的,或者说不应该是这样。是鲜活的、流动的,每天你会遇到很多人,你们交谈、开玩笑、互相表达自己的意见,每个人都愿意走进别人的房间,也愿意让别人走进自己的房间——这才是生活,你觉得理解了别人也被人理解。你应该试试,试着去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理解你——并且不止一个——比如我,比如父母,比如你的朋友,也许你会发现理解别人和被人理解其实不难,一点也不难。”】

  随着时间的推移,世纭的伤好了,她“英勇救主”的事迹不久便撤下了公司内部的谈资榜,她不禁想,有些事情发生的当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可是事后,一个月、甚至只是几周之后,大家就会把这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觉得很幸运,至少现在又可以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人,过她想要的平静生活。
  袁祖耘在世纭去看望他的第二天就回来上班了,这场感冒前前后后持续了一个多星期,在世纭看来,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半睡半醒之间做过什么,只是私下对她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而已。
  这样也好,她想,免得尴尬。
  可是,每次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她总是不自觉地舔舔嘴唇,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
  她好几次试着找石树辰,可是他的电话总是被转接到留言信箱,后来她去驾校拿驾照的时候碰巧遇见李若愚,才知道他休假去国外了,但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怎么联络。
  这样也好,她又想,等他回来了自会找她的吧。
  日子就这样从她的指缝中流过,回来以后——或者确切地说,自从世纷走了以后——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内心的平静。这种平静与她在英国时的不太一样,那时的她是强迫自己忘掉了原来的生活,重新做一个自己,一个周围没有人认识的自己。可是现在,她忽然有点明白蒋柏烈的话:可能有一天当我回过头看以前的自己,惊讶于竟然花了那么多时间去做一些在现在看来完全没有意义的事,但我并不觉得后悔,一点也不,因为没有过去的自己,就没有今天的自己,也不会有将来的自己。
  她希望有一天,她能够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并且像蒋柏烈那样做到这一点。
  十一月的上海,天气渐渐冷了下来,世纭找出在英国时买的风衣,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又比了几个手势,忽然好笑地想,项峰书里的侦探会不会就是这样一身行头?
  那些书她还没有看,只是静静地叠在书架里,她很怕哪一天又遇到项峰,要是他问起书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是,她没有遇到,她只是很鸵鸟地想,等到哪一天遇到的时候再考虑吧。
  她依旧每个周末都去蒋柏烈那里复诊,他还是请她喝牛奶,不过是用微波炉热过的牛奶,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他那间诊室是怎样变出一个微波炉来的,但每一次她坐到黑色皮椅上的时候,他总是把那温热的玻璃杯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好像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最近还有再做关于陌生人的梦么?”蒋柏烈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不知不觉已经翻到了一半的部分。
  世纭摇摇头:“大概……有两、三个月都没再梦到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看着她,露出温暖的笑容:“暂且不能下定论。但是至少你在改变,而且在我看来,是往好的方面改变。”
  世纭欣慰地笑了笑,靠在椅子上,视线的正前方是一片奶白色的天花板。
  “最近的工作顺利吗?”
  “嗯。”她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工作,因为一旦说起工作,就必不可少地要提那个性格恶劣的男人。
  蒋柏烈看着她,鼻腔里发出长长的拖音:“哦……”
  “?”
  “你的生活圈子也太小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
  “目前为止,按照我对你状况的掌握:你独自一个人生活,尽管也常常惦记父母但并不常看望他们,朋友只有施子默,以及一些出国之后就失去联络的同学甲乙丙丁,有一个做了很多年好朋友的男人在追求你,但你又不愿意接受他,工作上……很少听你提起,所以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但是照这样看下来,你所接触的人,两只手也数得过来。这样正常吗?”
  世纭惊讶地听着他的分析,最后抓了抓头发,才说:“不……不正常吗?”
  “你接触的人太少了。”
  “……”
  “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单调吗?”
  她努力思考着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却怎么也答不上来。
  “我有一个建议。”他又说。
  “?”
  “你可以试着联络世纷以前的朋友。”
  “……”她看着他,好像在揣测他这样说的理由。
  “我希望你能够尽量认识多一些人,这样对你的生活才会有帮助。”
  “哦。”世纭点点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自己承认了蒋柏烈的身份——一个心理医生,同时也承认了自己是一个病人。也许那并没有什么不好,她知道自己只是需要帮助,所以对于他的每一个建议,她都会认真地思考。
  “你知道吗,”世纭临走的时候,蒋柏烈说,“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她抿了抿嘴,挥挥手告别,没有回答任何一个字。
  秋天的医学院里,梧桐树叶一半绿色一半黄色,飘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有一种清脆的声音,就像在掰薯片。
  她想起某一个傍晚,走在一条,同样铺满了梧桐树叶的街上,前面是一个高大的男生的背影,他穿着白色的球衣,浑身冒着汗,那个背影是那么僵硬,仿佛要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
  “喂……你……周末会来看比赛吗?”他忽然转过身,脸颊上有一点点红晕。
  她不知道那是因为很热,还是……羞怯?
  可是,会吗?那个恶魔一样的袁祖耘……也会羞怯吗?
  “你要来哦。”见她没有回答,他忽然换了一副“凶狠”的嘴脸嘱咐道。然后,就一溜烟地消失了。
  世纭看着脚下的梧桐树叶,忽然觉得刚才的那一切,都像是梦境,她记忆中的梦境。可是,她却常常回忆起这样的梦境,以致于,她开始相信,那都是真的……
  蒋柏烈的建议,没过多久就实现了。
  一周后的某个晚上,世纭接到了梁见飞的电话,那是她们自从去年圣诞节之后的第二次联络。梁见飞约她一起吃饭,她欣然答应了,即使那位性格恶劣的老板一再要求她加班,她也毫不犹豫地背上背包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的?”坐在餐厅里,世纭和梁见飞异口同声地问。
  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我去年圣诞节之后就回上海了,”梁见飞说,“原来那家出版社在泰国的办事处因为局势的问题,已经撤了,所以我就回来,然后找了家新的出版社,已经有大半年了。”
  世纭微笑地看着她,等到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说:“我是五月回来的,找了份秘书的工作……还在适应的过程中。”
  “啊,”梁见飞打了个响指,“我觉得很适合你,你做事情很有条理,也耐得住性子。”
  世纭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橙汁,才继续说:“其实,我正想着要联络你,没想到你竟然打给了我。”
  “嗯,上次去看……世纷的时候,碰到你妈妈,她说你回来了,我和宝淑就说什么时候约你出来,这次正好有一个机会。”说完,梁见飞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放到世纭面前。
  “?”
  “宝淑的。”
  “啊……”世纭拆开信封,是婚礼的请帖,上面夹着一张照片,一时之间她有点讶然,但又仿佛是不出所料,“果然……还是余正啊。”
  梁见飞不禁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到底是意外还是理所当然?”
  世纭歪着头,俏皮地说:“都有吧。”
  “婚礼在下个月的月底,可是宝淑这家伙从上周开始去出差了,要到婚礼前一天才能回来,所以拜托我把请帖给你。”
  世纭笑着收下:“你帮我转告她,一定去。”
  “其实宝淑还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请你。”
  “为什么?”
  “很久没联络,一联络就发喜帖给你,她觉得不好意思。”
  “……”
  “可是我说没关系,就当作,你帮世纷还人情好了。”梁见飞微笑着,眼眶却不由地红起来。
  “?”
  “因为我们三个说过,谁先结婚,另外的两个就要做她的伴娘,可是世纷……”
  “啊……”世纭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玻璃杯,这对梁见飞和林宝淑来说,会不会也是一个莫大的遗憾?
  “对不起,忽然跟你说这些……但我只是想告诉你,或者,也是宝淑想告诉你,很希望你能来参加这个婚礼。”
  “好,”世纭露出温柔的微笑,“我会来的……我会代替世纷来祝福她。”
  这天晚上回到家,世纭靠在沙发上,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她拿出林宝淑的请帖,仔细地看着照片上的两个人,想起梁见飞的那句话:到底是意外还是理所当然?
  如果他们没有在那一刻遇到彼此,那么后来的种种,会不会早就物是人非?也许吧……
  可是她看着林宝淑幸福的笑脸,不由地笑了。因为命运终究让他们相遇,并且成为一对决定共度此生的男女,也许这就是命运,一切的一切都是命运。
  她的手机忽然响了,上面闪烁着一串没有命名的数字,可是她知道那是谁。
  “喂?”她接电话的口吻,听上去有点生硬。
  “回家了?”袁祖耘口齿不清地问,像在嚼什么东西。
  “嗯。”
  “我又想吃你做的面了,帮我做一碗吧,多放点肉丝,少放盐,装在饭盒里送过来,应该不会糊了吧?”
  “我可不是送外卖的!”世纭咬牙切齿地说。
  “哦……”他的尾音拖得很长,声音低沉而带有磁性,像是正在思索着什么,“那么……”
  “?”
  “你接受堂吃吗?”
  “……不接受!”她低吼着,很想用一把凿子凿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你就是这么对你的上司吗?”他的口吻像是严厉,又像在撒娇。
  “……”
  “撇下独自加班的上司,自己出去吃香的喝辣的,还对于困苦中的上司不抱一点同情心——简直太过份了吧。”
  “……偶尔少加一次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她的口气软下来。
  “那么偶尔做一碗面给我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你——”她很想叫他别做梦了,然后挂了线,关机,让他错愕地瞪大那双受挫的眼睛。
  可是门铃忽然响了,她草草地对着电话吼了一句:“你等一下!”
  然后走到门前,把眼睛凑到猫眼上,却发现错愕地瞪大眼睛的人是自己——因为电话那头的男人正一脸理所当然地站在她的门外。
  “我已经睡了,你请回吧。”她忍住尖叫,平静地说。
  “开门,”他露出微笑,像孩子那样无辜的微笑,“否则我一边大叫你的名字一边踢门,你也不希望整栋搂的居民都记住你的名字吧?”
  “……”世纭挫败地垂下肩膀,考虑了几秒,最后无奈挂了线,打开门。
  “晚上好。”袁祖耘把脚插在打开了一点点的门缝里,硬是挤了进来,脸上仍然保持着微笑。
  “现在已经很晚了。”她看着他自动自觉地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就像在自己家里那样,于是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嗯,所以你快点做吧,我很饿。”他找到自己要看的台,然后扯了扯领带,放松地坐在沙发上看起来。
  世纭咬牙关上了门,狠狠地盯着他的后脑勺,在心里骂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无奈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开始翻找起来。
  面条和肉都有,却没有青菜了,于是她随便拿了些其他的材料,烧上水,开始做起来。
  她开始切肉丝,想到不久前他生病时候的场景,于是忍不住回头,发现他正看着她——就像那晚一样,没有眨眼,没有表情,嘴角却带着微笑。
  她连忙回过头,心神有点恍惚,手上传来刺痛的感觉,她不由地抽了一口冷气。
  袁祖耘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她面前,捏着她的手,很自然地把那根受伤的食指含在嘴里。
  世纭只觉得手指一阵酥麻,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只是定定地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要抽回手,却怎么也抽不回来。
  “创可贴呢?”过了几秒钟,他放开她的手指,问道。
  “在……冰箱上。”她想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发烫。
  他仍然捏着她的手,去冰箱上取了创可贴,帮她包裹在伤口外面,然后举起她的手,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你的食指比无名指长,这通常表明……你是一个情感大于理智的人。”
  世纭窘迫地想要抽回手,却无奈地发现,仍然被他紧紧地攥着,他粗糙的大拇指轻轻地放在她的手心,好像不愿意松开。
  “你可以……放开我了吧?”她终于忍不住问。
  袁祖耘看着她,像是要看清楚什么,过了一会儿,缓缓地放开手,耸了耸眉毛,说:“看来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
  他卷起衬衫袖子,开始切她没切完的肉丝,手法很熟练,她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多久,他捧着自己煮的面,在厨房的料理台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像是真的饿了。
  世纭看着袁祖耘,忍不住笑起来。
  “?”他叼着面条,一脸无辜。
  “没什么……”她笑着摆摆手,转过身去把砧板和刀都放到水槽里。
  袁祖耘吃完之后,自觉地洗了碗,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说:“送我下去吧。”
  “为什么……”她眯起眼睛看着他。
  “送客人也要问理由吗?”他放下卷起的袖子,拿上西装外套和公文包,站在门口等她。
  她想了想,无奈地拿起钥匙跟他一起走出去。
  等电梯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却也不觉得尴尬。世纭偷偷看着自己包裹着创可贴的手指,心里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经过楼下管理处的时候,袁祖耘微笑着跟管理员点了点头,管理员看看他们,也点了点头。
  世纭心里一动,说:“你是怎么上来的?”
  她住的这栋公寓管理很严格,外面的人想要进来,只有里面的住户按下对讲机上的按钮,或者由管理员开门才行。
  “我跟管理员说你在洗澡,听不到我按铃,然后他就放我进来了。”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世纭怀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少说了什么。
  “就送到这里吧,”袁祖耘站在街边,“我在这里拦车。”
  “哦……”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
  “喂……”他看着她,却没有说下去。
  “?”
  他摇摇头,放开手:“再见。”
  世纭就这样带着疑惑转身走回去,很快有辆出租车停下来,袁祖耘坐上去,车子飞快地消失了。她忽然心生凄凉,仿佛在刚才他抓着她那短短的几秒钟里,能够感到他心底的寂寞,他从来没有表露出来的那一点点寂寞。
  可是,她不禁苦笑,谁不寂寞呢?这就是一个,寂寞的星球。
  她走过管理室,管理员大伯探出头来,憨厚地说:“小姐,你男朋友很体贴哦。”
  “男朋友……”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男朋友”是谁。
  “他说你在洗澡,不想叫你从浴室跑出来给他开门,起先我还有点怀疑,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一个老实的小伙子,所以就放他进来了。”
  世纭讪讪地笑了笑,跟管理员告别,电梯很快就来了,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她走进去,按下按钮,忽然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食指。
  那么,食指比无名指长的人,真的是情感大于理智么?
  第二天早晨,世纭在电梯厅遇见袁祖耘的时候,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瞥她的手,没有说话。
  那块创可贴已经被她撕掉了,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还有一点红肿。
  电梯很快来了,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去,转过身,一抬头,就看到镜子上映着的他的冷漠的脸。那真的可以称之为冷漠吧,没有任何表情,连隐藏在黑色金属镜框后面的那双眼睛,也透着冷漠——跟那个喜欢恶作剧的袁祖耘,很不一样。
  她忽然皱了皱眉,惊讶地发现他今天竟然戴着眼镜,于是她对着镜子里同样也看着自己的他挑了下眉,好像在说:干吗戴眼镜,扮斯文吗?
  袁祖耘耸了耸眉毛,眼珠转了一圈,原本冷漠的脸上忽然生出一种叫做“轻佻”的表情,好像在说:不可以吗,要你管。
  世纭瞪了他一眼,悄悄地伸出左脚,用鞋跟狠狠地踩在身后的他脚上,脸上是笑容可掬。
  袁祖耘睁大眼镜,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眉头纠结在一起,像是有点痛苦。
  世纭努力抿住嘴,不让自己笑出来,三十楼一到,立刻冲了出去。
  等到袁祖耘慢慢踱进办公室的时候,她已经一本正经地坐在电脑前,像是打算开始工作的样子。
  “袁世纭,”他连名带姓地叫她,一脸咬牙切齿,“去帮我冲杯咖啡来,不要太烫,谢谢。”
  她只得起身,去茶水间完成老板的吩咐,自从上次被烫伤之后,她就再也不敢恶作剧地请他喝滚烫的咖啡,但他有时候还是会故意提醒她。
  “你的咖啡。”她把杯子放在他办公桌上,打算出去。
  “等等,”他说,“关门。”
  “?”她迟疑地看着他。
  “我说关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无表情。
  世纭想了想,轻轻推了推门,虚掩上。
  他冷笑了一下,忽然把一只黑色的男式系带皮鞋摆到桌上。
  世纭不禁觉得这只鞋子的皮料很好,纹路细腻也很有光泽,不过可惜的是,鞋面上有一个一角硬币大小的凹陷,那凹陷的形状像是跟她的鞋跟很吻合。
  可是,她睁大眼睛,发现那凹陷处周围竟然有一圈印渍,尽管在黑色的皮面上看不太清楚,但她还是认出那是深红色的——
  “你流血了?”
  她一脸错愕,原本那种恶作剧后的快感忽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好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至少,对他来说是很过分的事。
  袁祖耘还是看着她,面无表情。
  世纭心生内疚,低下头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弄伤你……要不要去医院?”
  她在心里苦笑:看起来,她果然是一个不适合恶作剧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透过鼻梁上那副黑色金属框的眼镜看着她,看得她不由地头皮发麻。
  忽然,他露出微笑,是少年恶作剧得逞后的那种快乐的微笑,那么灿烂,那么纯真,好像他之前的冷漠都是完全不存在的一样。
  世纭还没回过神来,他就伸出两条腿翘在办公桌上,两只大脚上好好地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尽管看不到鞋面,但世纭几乎可以肯定这双鞋应该就是她早上狠狠踩上的那一双——也就是说,这只带着红色印渍的皮鞋,只是袁祖耘的又一个恶作剧而已。
  “我一个字都没说哦。”他一边笑,一边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世纭眯起眼睛,咬着嘴唇:“袁祖耘……”
  “话说回来,被你踩的那一下真的很疼,中午你请我吃饭补偿我吧。”他笑着抬了抬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世纭瞪了他一会儿,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有点生气,无可奈何的生气。这个性格恶劣的男人,每次都有办法让她上当,可是,最可气的是,自己每次都会傻傻地上了他的当。
  啊……袁世纭,你到底是怎么了?!
  周五的晚上,子默原本约好来接世纭下班,可是临时打电话来说工作没有完成,要世纭先去摄影棚等她。世纭按照子默短信里的地址找到了那里,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手里大多捧着衣服鞋子或者各种背包和配饰,她猜想子默这次是为时尚杂志工作。
  进到真正的摄影棚,世纭发现比她想象中的要小了一些,站在黑色照相机后面不断按下快门的,就是子默。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子默,她会毫不迟疑地命令聚光灯前的模特摆各种造型,会跟模特攀谈,甚至开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这样的子默,像是拥有满身的光环。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她,直到拍摄结束。
  “啊,”子默一边收拾一边打招呼,“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世纭微笑着走过去。
  “哦,我马上就好。”这个时候,子默又变成了那个木讷的女孩,好像刚才的光环全都消失不见了。
  世纭点点头,不由地羡慕起这样的她来,是不是只有当一个人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才能够发出这样的光?
  她们去了最近很有人气的一间自助餐厅,周五的晚上人很多,世纭以为要等位,没想到子默说项屿和项峰已经到了。
  “你不会又想要撮合我们吧……”世纭一脸尴尬,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子默连忙摇摇头,笑着说:“项峰已经跟我说过了,你们两个没可能……”
  “那你为什么还叫他来……”
  “啊,”木讷的笑脸上有一丝狡猾的表情,“是因为,这顿是项峰请客,不来白不来。”
  “……”世纭苦笑,有的时候很搞不懂这木讷的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不过她却不觉得尴尬了,就把自己当作是一个蹭饭的小妹妹,或者是读者吧。
  可是,一想到读者,她又犹豫起来,万一项峰问起书的事情,她该怎么回答呢?如果坦白说还没读过,似乎很对不起他,可是她又无法撒谎说已经读过了,所以无论哪一种回答,都会尴尬。
  “走。”子默却已经不由分说地拉起她进去了,并且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项屿和项峰两兄弟。
  “还好,”项峰一脸庆幸地对子默说,“你只带了一个人来,否则我怀疑我这个月底没钱吃饭了。”
  “怎么可能,”子默在项屿旁边坐下,示意世纭坐到对面,“我们这次是庆祝你的书大卖,那样应该可以拿很多稿费吧。”
  项峰苦笑了一下,对坐在旁边的世纭说:“这家伙每次知道是我请客都会毫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
  “因为她本来就叫‘狮子’啊。”项屿微笑着提醒。
  “哦,”项峰无奈地撇了撇嘴,看着子默,“你还真是不负盛名。”
  子默那木讷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看得项屿忍不住伸出手捏住她的脸颊,说:“你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真的很讨厌。”
  四人轮流取了自己要吃的东西之后,就对着满桌的菜举起酒杯。
  “祝贺,项峰先生的新书大卖!”子默高兴地说。
  “那不是新书了……”项峰摸了摸鼻子,纠正她。
  “没关系,我要说的重点是,希望以后有更多庆祝大卖的机会,完毕。”
  另外三人失笑地看着子默,然后大家开始碰杯,一股脑儿地喝完杯子里所有的酒,开始转攻各自面前的美食。
  “不过哥,”项屿说,“我早就知道你这本书要大卖。”
  “?”
  “因为只有这一本是我从头看到尾都没有睡着的,当时我就想,‘这书搞不好要大卖了’。”
  世纭和子默哈哈大笑起来,只有项峰像是受了打击似地看着弟弟:“难道我其他的书看了都让人很想睡觉吗,我写的是侦探小说,不是哲学书!”
  “不瞒你说,我每次出去比赛都要带着你的书。”项屿一脸诚恳。
  “?”
  “通常到了酒店第一件事就是把书拿出来放在床头。”
  项峰眯起眼睛看着他,像是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因为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一翻,马上就能睡着。”
  说完,项屿自己大笑起来,惹得项峰狠狠往他脸上丢了一个印度飞饼。
  世纭微笑地看着两兄弟,好像他们并不是三十岁,而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即使互相嘲笑、互相揶揄,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并没有恶意。她想到世纷,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她们两个……说不定也会这样吧。鬼点子很多的姐姐,也会常常像项屿这样,开着没有恶意的玩笑,她会假装生气,然后姐姐就会笑嘻嘻地“道歉”。她不禁苦笑地想,也许那其实并不能称之为“道歉”,只是哄她而已,甚至于……那是一种撒娇,到最后不得不让步的那个人,反而是她。
  然而,她怀念、非常怀念那些没有恶意的玩笑,即使最后要让步的那个人是自己,她也甘之如饴。只是,她再也看不到那张脸,听不到那个声音了。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了,项屿没有开车,于是和世纭一起勉强挤进了子默那辆复古的小车,淹没在周末晚上的车流里向公寓驶去。
  世纭看着窗外的灯光,庆幸地想,幸好项峰没有问关于小说的事,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项屿有点喝多了,一路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你知道吗,”世纭忽然对子默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不会感到时间的流逝。”
  “?”
  “就好像……我并没有离开那么些年,就好像我们还是十几、二十岁,所有的一切,都还是那么简单。”
  子默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一脸的疑惑,好像不太明白她想说什么。
  世纭苦笑了一下,也许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要说的是什么吧。
  “蒋柏烈跟我说——”她刚要说下去,子默忽然回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脸紧张地看了看身旁副驾驶位上的项屿,看到他仍然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我们的外表跟随着年龄在变化,可内心却还是停滞不前的,”世纭继续说,“你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子默想了想,才说:“也许吧……”
  “……”
  “不过没关系。”
  “?”
  “因为我想,我们总有一天要长大的吧。”
  子默说这话的时候,世纭坐在后排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是却能够感受到一个耐心的、乐观的子默。
  “小的时候,我们不是也常常会想,快点长大吧,长大就好了。”木讷的声音继续说。
  “嗯……小朋友都有这种可笑的想法。”
  “但当时并不觉得可笑啊。”
  “……”
  “当时最羡慕的,是楼上的姐姐,有很大的胸部。”
  世纭笑起来,好像自己也曾经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现在觉得,大胸部也没什么了不起。”
  “……”
  “所以,我们永远没办法知道,以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就没必要困扰啦。”
  世纭怔怔地看着子默的侧脸,忽然发现,木讷的她并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木讷,或者是……她们以为没有改变的内心,其实已经改变了,只是她们自己并没有发现而已。
  她们没有再说下去,子默认真地开着车,项屿仍然闭着眼睛,一时之间,车厢里很安静,只听到电波里的一首首英文歌,听得世纭有点失神。
  I've made up my mind,
  No need to think it over,
  If I'm wrong I aint right,
  No need to look no further,
  This ain't lust,
  I know this is love
  But, if I tell the world,
  I'll never say enough,
  Cause it was not said to you,
  And thats exactly what i need to do,
  If I'm in love with you,
  Should I give up,
  Or should I just keep chasing pavements?
  Even if it leads nowhere,
  Or would it be a waste?
  Even If I knew my place should I leave it there?
  Should i give up,
  Or should I just keep chasing pavements?
  Even if it leads nowhere
  ……
  世纭和子默不禁随着歌声哼唱起来,她们并不知道那是谁唱的,只是不约而同下意识地随着歌声哼唱着,或者,世纭想,她们是被歌词感动了。
  轻灵却富有磁性的女声就这样低低地吟唱着,直到一曲终了。有那么几秒,车厢里一片寂静,然后另一首歌响起。
  世纭无法肯定,但她确实觉得,自己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是,子默的叹息。
  世纭还是会偶尔打石树辰的电话,但得到的回答始终都是关机,她有点不安起来,他究竟去了哪里,以及……他要跟自己说的话究竟是什么?
  可是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十一月最后的那个星期六,世纭去了蒋柏烈的诊室,让她有点惊讶的是,他受伤了。
  “你该不会……也是烫伤吧。”她想到一个月前自己的样子,觉得手臂上的皮肤还隐约记得那种疼。
  “不是,”他抬了抬被包扎起来的左手手掌,毫不介意地说,“是跟人打架。”
  “打架?”世纭愕然。
  这样温文尔雅的蒋柏烈,也会跟人打架吗?
  “嗯,”他把温热的牛奶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今天只能麻烦你最后自己去洗一下杯子了。”
  “哦,好。”她怔怔地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会很奇怪吗,”他又晃了晃手掌,“只要是男人都会打架的吧?”
  “……发生了什么事?”
  “前几天去酒吧,有一个陌生男人走过来跟我挑衅,然后就打起来了。”
  “……你喝酒了吗?”
  “刚坐下来,正打算喝呢,”他想起那天发生的事,一脸疑惑,“有一个男人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叫‘蒋柏烈’,我说‘是’,他很不友善地开始盘问我的事,接着我就不甩他,然后就打起来了。”
  世纭抓了抓头发,实在很难从他这简短的描述中判断究竟他为什么得罪了别人——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话。但也不排除他是醉酒了之后,做出什么不友善的举动,引得别人来挑衅。
  “我绝对没有喝醉。”蒋柏烈没等她提问,就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么,”她下结论,“我只能说,你很背。”
  “不知道,”他的表情像是很无奈,“我好像很容易受到同性的排挤。”
  “?”
  “难道,”他顿了顿,看着世纭的眼神带着迷茫,“是因为我很讨女人喜欢吗?”
  “……”世纭干笑了两声,“也许吧……不过你也不用想太多……”
  因为说不定,那个陌生男人只是单纯地心情不好或者看他不顺眼而已。
  蒋柏烈微笑起来,他的笑容很温柔,让人难以想象他打起架来是什么样子。
  “不好意思,最近总是有点反客为主地跟你说我自己的事情。”
  “啊,没关系,我觉得这样很好,”她连忙摆摆手,“感觉我们的距离拉近了,不是生硬的病人和医生的关系,这样子……我就没那么紧张。”
  “跟我谈话的时候你很紧张吗?”蒋柏烈忽然问。
  “嗯……”她不由地紧张地说,“有时候,会有一点。”
  他仍然微笑着,但眼神却是犀利的:“那是因为,你在害怕,害怕告诉我一些事情,或者害怕我问一些你无法坦然回答的问题——不是吗?”
  “……”她说不出话来。
  “我想也许,是时候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
  “从下一次开始,我会不顾你的感受,毫不犹豫地问一些我一直想要知道的问题……可以吗?”他嘴角的那一点点微笑,让人觉得很刺眼,像是一只温柔的小猫忽然变成了凶狠的老虎。
  世纭怔怔地点了点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没有去反驳他,也许,是因为根本无法反驳他。
  “好吧,”蒋柏烈又变成一只温柔的猫,“那么这次我们先来谈点轻松的话题,比如最近还有梦到金发碧眼的美女吗?”
  世纭洗完杯子,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有点心神恍惚。她一直在想蒋柏烈的话,心里没来由地紧张,究竟,他会问些什么,他一直想要问的又是什么?
  她直觉地想要逃避,也许随便搪塞一下就可以,但她知道她不能——或者说,这样不行。因为蒋柏烈是一个聪明到可以发现她在撒谎的医生,而且,她并不想撒谎,因为她是来寻求帮助的,如果病人对医生隐瞒自己的话,也许就永远也无法得到帮助。
  秋风渐起,医学院的主道两旁,枯黄的树叶厚厚地铺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有清脆的树叶断裂的声音,她很喜欢这声音,有点撕心裂肺。
  手机响了,她才回过神来,屏幕上跳跃着的那串数字让她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喂?”
  “在哪里?”他总是这样不客气,连一句礼貌的问候语也没有。
  “干吗?”她也回答得生硬。
  “看电影吗,”他顿了顿,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票买好了。”
  她开始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安排了什么眼线在她周围,要不然为什么每一次她有空的时候他都会刚好打电话来叫她去看电影呢……
  “半小时内到哦。”他自顾自地吩咐一句,就挂了线。
  世纭无奈地皱起眉头,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一口拒绝——实际上她应该一口拒绝的吧?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手看了看表,快步向学校门口走去。走着走着,她开始奔跑起来,半个小时……就要来不及了,可是为什么,一边埋怨那个性格恶劣的家伙,一边又有一点雀跃呢?
  世纭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好是半个小时,她吁了口气,走进电影院,远远地看到袁祖耘正靠在角落里发呆。
  今天的他跟平时有点不一样,白色粗棉衬衫的下摆露在牛仔裤外面,脚上穿了一双故意做旧的白色帆布球鞋,手臂上挂着黑色的长外套,鼻梁上还是架着那副黑色金属边的眼镜,眼神透露着一些忧郁。
  忧郁?
  她不禁看着他,钟情于恶作剧的人也会忧郁吗?
  “喂!”他忽然看到她,于是站直了身子,等着她走过去。
  “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自信我能够在你规定的时间里面赶到?”她接过他塞在她手里的爆米花筒,没好气地说。
  “没有啊,”他茫然地摇摇头,“我只是算了下什么时候该进去,才告诉你时间的,你要是不能到也没办法,大不了就买下一场。”
  “……”可是,她却为了能够赶上他说的时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进去吧,快开场了。”他很自然地推着她去检票。
  这一次他们进场的时候灯还没有暗下来,两人找到了座位,坐下来,世纭拿起票根看了一下,问:“是什么电影?”
  “看了就知道。”他一手撑着下巴,卖关子地说。
  她没有再问,只是抿了抿嘴,抓起爆米花吃起来。他那张戴着眼镜的侧脸,让她有点不习惯:“最近你为什么老是戴眼镜?”
  他稍微侧了侧头,看着她:“因为我的角膜发炎了,医生说暂时不能戴隐形眼镜。”
  “啊,”她惊讶地说,“原来你是戴隐形眼镜的……”
  “很奇怪吗?”他扯了扯嘴角。
  “没有……”世纭转回头,闷闷地回答,假装认真地吃起爆米花来。
  “那么,”他又说,嘴角带着微笑,“你觉得我戴眼镜好看,还是不戴好看?”
  “有区别吗?”她一脸假笑,想起子默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当时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着实愣了一阵,于是今天,她也很想让身边这位“性格恶劣先生”愣一愣。
  “男人在我看来,长得都一样。”
  但是袁祖耘却没有任何她预期中应该有的反应,而是稍稍眯起眼睛看着她,用很诚恳的语气问:“你是指……哪一部分?”
  “……”世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幸好这个时候灯忽然暗下来,银幕上开始播放广告,要不然,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去接他的话。
  等到电影片头出现的时候,世纭有点疑惑地发现,像是一部伦理片,一对普通的夫妻过着普通的生活,没有孩子、没有矛盾、没有争吵,直到有一天遇上了一件有点奇怪的事。
  她转过头看着袁祖耘,他正兴致盎然地看着银幕,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白光。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嘴角带着一点点的微笑,有点邪恶的微笑。
  世纭不得不转回头继续看下去,可是影片的色调却越来越暗沉,她茫然地看着、思考着,直到突然意识到这是一部……鬼片?
  她不自觉地咽下哽在喉咙里的爆米花,人往座位下面缩了缩,心里开始紧张起来。
  “喂……”
  她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袁祖耘,他把脸凑过来,眼睛却还是看着银幕,她不得不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这是鬼片……”
  “我知道……”他也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眼睛还是没有看她。
  “为什么带我看这种片子?”她咬牙切齿地继续跟他“咬耳朵”。
  “因为据说很好看。”他对于她提出的问题,永远回答得不慌不忙。
  世纭皱起眉头,紧紧地抱住怀里的爆米花筒,终于明白自己是上了贼船。
  “你害怕吗?”过了一会儿,袁祖耘又凑过来小声问她。
  “……有、有一点。”她回答得别扭。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像是要看她究竟有多害怕,是如她自己所说的“有一点”呢,还是其实非常害怕。
  世纭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不过总之一定非常尴尬,当人想要掩饰什么的时候,一定是很尴尬的吧。
  他忽然伸出手臂勾着她的脖子,世纭愣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的这个动作像是很亲密,却又好像仅仅是要跟她开玩笑,她的心跳不争气地乱起来,甚至忘记了挣扎。
  银幕上出现一个鬼怪的镜头,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往他那里缩了缩,周围人的惊叫更加重了恐怖的气氛。
  袁祖耘轻笑了一声,大大的手掌绕过她的脖子遮在她眼前,手心温暖而粗糙,却让她忽然有一种安全感。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掌,在她头顶低声说:“下面这一段应该没什么可怕的。”
  世纭挣扎了一下,想要坐直身子,却被他的手臂卡着不能动。
  她转头瞪他,一脸愤怒,他却拍了拍她的头:“好了别吵,可怕的就要来了。”
  她看向银幕,他那只大手掌忽然又遮在她眼前,等到放开的时候,男女主角已经一副跟妖魔鬼怪大战结束的样子。
  世纭疑惑地皱了皱眉,倏地恍然大悟:难道说,他早就看过这片子?!
  当电影里旭日东升的时候,袁祖耘也抽回了手臂,灯亮起来,影片结束。
  走出电影院,她很想问出心中的疑问,可是最后,她还是垂下头,什么也没说。
  也许有的问题,不知道答案会更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有点心事重重,总觉得心里有点什么,却又不知道那种莫明其妙的情绪究竟为哪般。
  袁祖耘还在谈论着刚才电影的情节,她更加相信他是看过的,否则不会连一个细节都分析得头头是道。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怕,比鬼还可怕!
  吃过饭,世纭依旧无法拒绝他送她回家的坚持。出租车上的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想起他那温暖而粗糙的手掌,不禁有点失神。
  “冬天就要来了啊……”他忽然说。
  她看着他的侧脸,还有那副架在鼻梁上的黑色金属边的眼镜,忽然觉得,他那偶尔流露出来的忧郁……会不会是因为寂寞?
  他们竟然有了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甘愿自得其乐地寂寞着,也许有埋怨,却也有着一点点的享受。
  说不定,他们就是庞大的银河系里,两颗小小的寂寞星球。
  世纭坚持送到楼下就好,她跟出租车里的袁祖耘点点头,算是告别,橘黄色的车子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她转过身低头向公寓楼走去,她的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感觉,就好像,忍不住偷偷地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觉得快乐,却又有点自责。
  她走到楼下,抬起头,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世纭……”石树辰从车里出来,锁上门,双手插袋。
  “……”她看着他,咬了咬嘴唇,说不出话来。
  他仿佛也有点尴尬,不自然地抿了抿嘴:“李若愚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找过我。”
  “嗯,”她点点头,“但是她说你去度假了。”
  “嗯,”他也点点头,经过了两次不欢而散的他们,像是有点生疏,“昨天刚回来。”
  “哦。”
  “我们一定要站在这里谈吗?”石树辰缩了缩肩膀,她才注意到气温早就降下来。
  连忙邀请他上去,门口的鞋柜上就放着包裹在纸袋里的西装外套,那是他上次落下的,她一直放在那里,提醒自己要还给他。
  “随便坐。”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想要泡茶给他喝。
  “刚才送你回来的……”他忽然说,“是袁祖耘吗?”
  世纭怔了怔,点点头。
  “可以知道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吗?”石树辰抿着嘴,眼神像是带着恼怒和担忧。
  “就是普通的同事,”她转过身去,假装看着炉子上的水壶,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甚至连朋友也称不上……”
  有谁愿意跟一个性格恶劣的人做朋友?
  “那他为什么会送你回来?”他直言不讳。
  “……”
  “还有上次,他为什么会在你家里?”
  世纭下意识地伸手去拔水壶的盖子,想要亲眼看着水沸腾起来:“巧合而已……”
  “巧合?”他冷哼了一声,像是不能接受她的答案。
  “……”
  “……”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僵持着,好像谁也不愿意妥协。
  最后,世纭看着沸腾起来的水,闷闷地说:“我跟他……什么也没有。”
  “世纭,”石树辰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于,可以称之为冷漠,“你别傻了。”
  “……”
  “他喜欢的不是你。”


Chapter 7 十二月:鱼与飞鸟的距离

  【曹书璐:“上一次‘云淡风轻’给‘寂寞星球’出了一道选择题,题目是说‘糖果和糖纸应该如何选择’,‘寂寞星球’来信说,想请我转告‘云淡风轻’——似乎有点拗口,不过没关系——想说的是,‘不论糖果还是糖纸,都没有必要再执着下去,何必一定要做选择呢,为什么不忘记它们呢?’”
  袁世纭: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的男与女之间,总是有着自己的故事,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甚至于相看两相厌……一切的一切,最后只能用“故事”二字来概括。是啊,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别人只当那是一个故事,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那是现实而残酷的生活。】

  炉子上的水沸腾着,也许盖上盖子的话,就会听到警告的峰鸣声,可是世纭却全然不觉。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石树辰,揣测他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跟她说出这样的话。
  袁祖耘喜欢的不是她?
  她苦笑了一下,他喜欢谁,跟她无关吧?
  可是,她也不想跟石树辰解释,一点也不想,尽管她觉得自己有义务跟他说清楚。
  最后,她有点赌气地说:“我跟他,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龌龊。”
  “袁世纭,”石树辰走过来,眼里带着微怒,“你非要曲解我的意思吗?”
  “……”
  “我只是……”他看着她,有点泄气,“不想看到你受伤害。”
  世纭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忽然百感交集。她应该感谢他吗?因为他的提醒。还是应该觉得内疚?因为他这么多年的等待。但她的胸中,只有满满的忧伤,她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石树辰忽然伸出手,抚上她的眼角,细细地看着她,带着惨淡的笑容:“傻瓜……你真的很傻。”
  “……”她抿着嘴,只觉得被他抚过的眼角有点酸。
  “我要去美国了,”他说,“之前的几周就是去面试,看看环境。”
  “啊……”她讶然看着他,有一种无法猜透他究竟在想什么的感觉。甚至于,她觉得石树辰比起袁祖耘来,更加难以捉摸。
  “离开学还有很久的时间,但是我想过完年就先过去。”
  “……”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他顿了顿,又说,“你不必马上回答,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请你考虑一下。”
  这天晚上,世纭送走石树辰,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她觉得自己手脚冰凉,却不愿去冲一杯热水捧在手里,她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发呆。
  过了很久,她起身去打开桌上的电脑,她翻看着网络上的列表,打开她想要的文档,一个温暖的声音立刻传来,原本冷清的房间也变得温暖起来。
  “各位‘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虽然有很多人提醒我,现在听节目不是一定要用收音机,像是我们的这档节目就有通过网络直播的方式传送到世界的各个角落,不过也许是因为做了很多年主持工作的关系,当我坐在录音室的麦克风前,就不由自主地把各位想象成正在收听收音机,就好像,尽管现在的录音室也跟以前有着很大的区别,像是主持人面前都摆着电脑而不是纸稿,但我还是习惯于拿着打印出来的纸稿一边读一边主持节目。也许,一切都是习惯成自然吧。
  “好了,在节目的开始就这样罗里八嗦地说了那么多,连导播也不耐烦地在跟我比手势,那么今天的节目就正式开始。本周纽约的天气实在很不好,先是下了三天的雨,然后又是阴天,连一点点的蓝色也看不到,不知道各位朋友又经历了怎样的一周呢?
  “本来应该先读听众来信的,但是因为本周的‘奇闻轶事’实在太劲爆了,所以书璐忍不住要拿上来先说。咳咳,是这样的,本周纽约警方正在通缉一名抢劫犯,他的真实面目没有人知道,警方暂时将他命名为‘忍者’,为什么呢?因为这名抢劫犯在某一天早晨,脸上戴着忍者面具,腰里别了一把忍者的大刀,大大咧咧地走进了某便利商店。店员一看到他进来就立刻按下了报警铃,于是他很郁闷地问店员:‘请问你报警是因为看到我进来了吗?’,店员很肯定地点了点头——那当然了,谁看到他这身打扮都会想要报警的吧。于是这名抢劫犯就逃走了,来到两个街口之外的一家洗衣店,这一次,他走进去的时候店员没有报警——不是因为没有警惕性,而是这家店的报警系统坏了——于是店员内心颤抖着、假装很有耐心地问他想要什么服务,他拔出忍者刀,威胁说要抢劫,店员连忙打开收音机——对不起,是收银机——但是里面是空的,因为洗衣店早上刚营业,还没有收入。于是呢,这名抢劫犯又很郁闷地逃走了,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所以请各位收听节目的听众朋友们,如果有任何线索的话,可以告诉我们——顺便通知纽约警方,谢谢。
  “那么接下来要读一读各位的来信,是关于……‘云淡风轻’以及‘寂寞星球’。好吧,我承认现在我对你们两位很好奇,上一次‘云淡风轻’给‘寂寞星球’出了一道选择题,题目是说‘糖果和糖纸应该如何选择’,‘寂寞星球’来信说,想请我转告‘云淡风轻’——似乎有点拗口,不过没关系——想说的是,‘不论糖果还是糖纸,都没有必要再执着下去,何必一定要做选择呢,为什么不忘记它们呢?’。那么,‘云淡风轻’,以上就是‘寂寞星球’对你提出的问题的回答,你还满意吗?如果有任何想说的话,请发送至书璐的官方邮箱哦,下面让我们来听一首麦姐去年专辑的主打歌……”
  世纭盘起双腿,蜷缩在电脑面前的旋转椅上,随着重力缓缓地转着。
  “云淡风轻”应该听到了“寂寞星球”的回答吧……
  那么这个回答,他还满意么?
  十二月的上海,渐渐冷了起来,下雨的日子最难熬,有一种渗透到骨子里的寒冷,好像无论再穿多少衣服也不会觉得暖。但世纭却不以为意,在过去的七、八年里,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比此时更寒冷的冬天,所以她心里反而觉得高兴,一种难以言喻的高兴。
  周末的白天,世纭约了子默一起去看车,她的银行账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笔钱,但是她知道那是爸爸给的,尽管她之前曾经拒绝了他的好意。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余额数字,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如果能够让父母高兴,那么她愿意接受他们给予她的所有东西。钱也好、爱也好、关心也好,既然是他们给的,她就会收下,然后等待着某一天,在一个适当的时机还给他们。
  草草地逛了一个下午,她就下了订单,连木讷的子默也觉得她的这个决定做得太快,她不在意地笑了笑,没有反驳。晚上吃饭的时候,项屿也来了,嘴角和指关节上贴着创可贴,不是很大的那种,而是透明的小小的,她觉得那让项屿看起来有点可爱,好像回到了他们十六、七岁的时候。
  “男人到几岁才可以不打架呢?”世纭无奈地问。
  “到……”项屿似乎很认真地想了几秒钟,“丧失了性功能的时候吧。”
  “……”世纭和子默不禁愕然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一个男人丧失了性功能之后,就对世界没有了欲望,没有欲望的男人是不会打架的,因为波澜壮阔的生活已经结束了。”他一边低头看菜单,一边头头是道地说着。
  “……很难理解你们男人的想法。”世纭下了一个结论。
  项屿抿着嘴笑了笑,不着痕迹地看了子默一眼,继续看菜单。
  这顿饭吃得稍显沉闷了一点,因为世纭发现除了她自己之外,另外的两个人很少交谈,或者说,几乎没有交谈,她不禁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的男与女之间,总是有着自己的故事,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甚至于相看两相厌……一切的一切,最后只能用“故事”二字来概括。是啊,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别人只当那是一个故事,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那是现实而残酷的生活。
  吃完饭,世纭提前走了,她约了八点到蒋柏烈的诊室。这是她第一次约在晚上,诊室的灯光是白晃晃的,明亮得有点过了头,她靠在皮椅上,睁不开眼睛。
  “今天对我们来说会是一个新的开始,”蒋柏烈拿出一罐牛奶以及一罐啤酒放在她面前,“想喝什么?”
  世纭想了想,还是选了牛奶。
  “嗯……也好。”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去给她热牛奶。他手上的绷带很新,像是刚换过的,也是白晃晃的,有点刺眼。
  “今天我之所以约你晚上来,是因为想要尝试一种新的谈话方式,当然前提是你同意的话。”
  她苦笑着听他说下去,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打算要拒绝他的要求。
  “我可以关灯吗,”他看着她,一脸温和,“那样会让你不安吗?或者我们可以尝试先开一盏小一点的灯。”
  世纭想了想,点点头:“先开小灯比较好。”
  “好的。”蒋柏烈把温热的牛奶放到茶几上,然后关了刺眼的大灯,只留下他书桌上一盏小小的、昏暗的光亮。
  世纭的眼睛一下子放松起来,感觉自己就像每一个独自在家的晚上,悄悄地隐藏在黑暗中。
  “这样可以吗?”只不过,隐藏在黑暗中的,还有另一个人。
  “可以。”
  她靠在皮椅上,可以隐约看到蒋柏烈的轮廓,他面前的笔记本没有打开,他也没有丝毫想要写下什么的样子,而是从桌上拿起一支笔一样的东西,对她说:“如果我录音的话,你会介意吗——当然是为了治疗的需要。”
  她摇摇头,不确定他看到了没有,但他应该是看到了,不然不会马上点头,并且按下手中的按钮:“那么,我们开始吧,放松点,就像平时我们谈话那样——甚至我希望你比平时更放松。”
  “好的……”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反而紧张起来。
  “首先跟我说说你的梦,最近还梦见陌生人吗?”
  “没有,”她努力地回想着,“再也没有。”
  “可以告诉我你最初为什么会想到来找我的吗,我想是跟这个梦有关吧,那很困扰你么,你第一次来就开门见山地谈到了它?”
  “嗯……”她沉吟了一会儿,“其实刚开始做这个梦的时候,我并没有在意,只是很心血来潮地把名字都记下来——当然有些名字我也不记得了,只是觉得每一次都会梦见不同名字的人……有点奇特。”
  蒋柏烈也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退出了灯光的范围,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但是渐渐的,那好像变成了一种习惯——我很难说清楚,究竟是记下梦里的陌生人的名字变成了一种习惯,还是做那样的梦变成了一种习惯——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竟然做了那么多类似的梦,那些人名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于是我开始觉得紧张,或者准确地说,是焦躁。”她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牛奶。
  “我好像有点……无法控制我自己,有时候像是无意识地在做一些事情,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天哪,我刚才竟然做了那么多事情’,但我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别的事情。”
  “可以举个例子吗,任何你能够想到的。”蒋柏烈的声音从灯光后面响起。
  “比如……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想了很久,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停好了车——也就是说,我从家里开车去几英里之外的超市,当中经过十几个路口,遇见了红绿灯,遇见了行人,但我完全没有集中精神,只是下意识地开着车——就好像我突然之间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开车,一个在开小差。我害怕起来,因为如果开车的那个我一旦不小心,就很有可能会造成不能挽救的后果,于是差不多两年前开始,我就不敢自己开车了。”
  “那么你那个时候有没有想过去找医生?”
  她摇摇头:“从来没有,那个时候我觉得心理医生好像是……你知道,只有在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角色,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病人。”
  “我觉得你有点误解了心理医生的职责以及‘病人’的定义。”他毫不客气地指出。
  “是的,”世纭点点头,“我想我那个时候的确是……有点误解。”
  “那么最后你是怎么下定决心来找我的呢?”他一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声音听上去是饶有兴致。
  “因为……”她的性格也忽然恶劣起来,“子默说你长得很帅。”
  “……”蒋柏烈向前靠了靠,能够看到他一脸的不能接受。
  “开玩笑,其实是因为……”
  “?”
  “子默跟我说,有些话即使对最亲密的人也没办法说,但却可以对陌生人说。”
  “……”
  “虽然我不清楚子默的情况,但是却被她的这句话打动了——哦,也不能说打动,而是脑子里反复在思考这样的可能性,就像是自己一个人走在迷宫里,忽然有人跟我说‘其实还有一条路’的感觉——你能明白吗?”
  蒋柏烈的表情很有趣,皱起眉头思考了一秒钟,然后微笑着说:“能。”
  世纭也笑了:“不过就像以前我说过的,我当时也不是真的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帮助,只是忽然很想知道这条‘新的路’究竟是怎么样的,想要尝试一下……”
  “那么现在后悔吗?”他的声音很温柔,让人没办法拒绝。
  “当然不会,反而很庆幸。”她看着他,虽然看不清楚,却觉得心里很平静。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你说过,你跟你姐姐感情很好,无话不谈,你们很了解彼此是吗?”
  “是的,非常了解。”
  “你们会爱上同一个男人吗?”
  世纭愣了愣,直觉地说:“不可能。”
  “可是经常有双胞胎会喜欢同样的东西,之前你也说过,自己买了东西回去后发现她也买了,既然会喜欢同样的东西,难道不会喜欢同一个男人吗?”
  她摇头:“不会,我跟她的性格是……截然相反的,在关于男人的问题上,也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完全不同?”蒋柏烈挑了下眉,表示怀疑。
  “嗯,”她垂下眼睛,想象着那个跟她拥有几乎相同的脸孔的人,“对于同一个男人的感觉,我们往往——不,可以说是根本上——完全相反。我认为漂亮的,她觉得丑;我认为温柔的,她觉得凶;我喜欢的,她说完全没感觉。反之亦然,她看中的男人,我也丝毫没兴趣。”
  “可是既然会喜欢同一样东西,说明你们的审美观还是相似的,怎么可能在男人的问题上发生这么大的分歧呢——你们会不会是刻意这样?”
  “刻意?”世纭讶然,“为什么?”
  “因为,双胞胎往往想要把自己跟对方区分开来,你之前也说过,父母好像很鼓励你们有各自的想法和特点,也许小时候觉得还有另一个自己也很好,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会不会觉得厌烦?”
  “……”厌烦?她咬着嘴唇,谁厌烦谁?
  “会不会很讨厌对方跟自己一样,所以竭力想要表现出跟对方完全不同的方面,性格也好、观点也好、喜好也好,总之就是要表现地不一样。”
  “可是……我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啊,即使外表再相似,内心也会不同,这个世界上没有两个人是一摸一样的吧。”她隐隐觉得头疼。
  蒋柏烈一手托着下巴,像在思考她说的话,然后忽然轻轻按下手中录音笔上的按钮,那表示他已经结束了录音:“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你一直怀念的人,并不是世纷。而是……其他的什么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被淡淡的光圈笼罩着,显得异常认真。
  一个星期后,汽车销售店的店员就打电话来说可以提车了,世纭找了一个袁祖耘出去开会的下午,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把车开到公司楼下的车库。
  她原本想要红色的车,但是最后还是买了银色。其实,还是银色更适合她,低调、安静。
  踩下刹车,挂了P档,拉起手刹,她松了一口气——其实她并不清楚自己哪来的勇气再次开车上路,但她很想试试,第一次那么任性地想要试试,因为她喜欢独自坐在车里驶过寂静田园的那种感觉,她爱死了那种感觉——只是,她真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
  等她回到办公室,袁祖耘竟然出人意料地坐在办公室里,正在开电话会议。他看到她回来,指了指自己办公桌上的杯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泡咖啡已经成为了她工作的一部分。
  世纭拿着杯子走到茶水间,倒咖啡,加水,搅拌,再加水,放糖……所有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她又开起了小差,想到刚才一路把车开回来,在人流与车流中穿梭,她紧张地手心都冒出了汗。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袁祖耘正站在她身旁,双手抱胸看着她。
  “?”她只是浪费了一点时间而已吧,他等这杯咖啡等得这么急吗,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泡呢?
  “我真怀疑我以前喝的那些咖啡里会不会掺有你的口水。”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
  世纭皱了皱眉头,垂下眼睛,才发现自己正靠在茶水间的冰箱上,一手扶着另一只手的手肘,不自觉地喝着手里的咖啡。
  “啊……”她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
  “可以重新给我冲一杯吗,要很满的那种,我现在很困,谢谢。”说完,他微笑着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世纭举起手上的杯子,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无奈地倒掉,清洗干净,又重复了一遍刚才泡咖啡的动作,然后自我安慰了几句才给袁祖耘送去。
  咖啡杯被用力放在桌上,这并不是因为放它的人很愤怒,而是因为尴尬和不安。
  “我发誓,我以前给你泡咖啡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走神过。”她信誓旦旦。
  袁祖耘却一脸的不置可否,只是拿起杯子喝起来,或许就像他自己说的,他真的很困。
  “那……我出去了……”她迟疑地转身,却被他叫住。
  “明天有空吗?”他双手交握架在桌上,指关节不自觉地顶了顶架在鼻梁上的黑色金属边框的眼镜——啊,说起来,他的角膜炎还没好吗?
  “干吗……”世纭拘谨地转回来,看着他。
  “一起去出差吧。”
  袁祖耘说这话的时候,整张脸的表情都被交握的双手挡住了,只看到藏在眼镜后面的那对散发着异样光芒的眼睛。
  “不去。”世纭本能地拒绝,就好像小红帽拒绝狼外婆的邀请一样。
  “我想你需要搞清楚,现在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他翻开手边的文件夹,开始整理起来,“而是通知你——懂吗?”
  “……”
  这天晚上,世纭在家里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想象着各种能够逃脱的借口,比如——
  忽然发烧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如果今天晚上只盖一条薄被的话,早上起来能够发烧吗……
  家里有急事呢?
  她四周看了看,这个家里除了她之外,就只有墙上的吊钟的钟摆是活动的,如果她谎称家里宠物生病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或者——她灵机一动——撞车吧,如果她撞车的话,应该有足够的借口不去了吧?
  可是……天啊,不就是一起出差吗,犯得着为了这个绞尽脑汁吗!
  于是她收拾好行李,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入睡,如果可以的话,就让她明天早晨醒来后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吧。
  只是第二天早晨,当世纭还在做梦的时候,刺耳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喂……”她摸索着按下接听键。
  “我在楼下,限你十五分钟之内下来。”恶魔般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她睁不开眼睛,脑中一片空白,可是却不由自主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拖着拉杆箱站在楼下了。
  袁祖耘坐在公司商务车的驾驶位上,探出头来看着她,讶然说:“小姐,你这要是去哪里?”
  “你……昨天不是说出差吗?”她看了看脚边的拉杆箱,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袁祖耘大大的手掌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脸,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不过多半是在笑吧,肩膀也微微地抖动起来。
  “我只说要出差,又没说要过夜。”他放下手,架在门框上,一脸嘲笑地看着她。
  “……”世纭的脑中忽然又有点空白,到底是他太聪明,还是自己太笨?
  “好了,上车吧。”袁祖耘对她招了招手,没有要下车帮她拿行李的意思,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嘴角的弧线很深。
  她在心底对自己叹了口气,认命地把拉杆箱扔到车后座,然后坐到副驾驶位上,系好安全带。她相信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或者说,任何一个生着闷气的人表情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袁祖耘没有理她,而是吹着口哨心情大好地发动车子上路了。
  进入高速公路之后,他忽然说:“我们去杭州下面的一个县,顺利的话两个小时就到了。”
  世纭沉默地看着窗外,没有答话。
  “生气了?”他轻声说。
  她装作很洒脱地摇了摇头。她为什么要生气?生谁的气?
  “真的?”他的口吻,像是很不相信,于是分心地伸出手扳过她的下巴,想要看她脸上的表情。
  “干吗……”她闷闷地用力挣脱了,还是不看他。
  “我说,”他笑着说,“你该不会昨天晚上为了这件事紧张了半天吧?”
  “哪有……”她心虚地反驳。
  “该不会……拿着内衣犹豫着,”他扯了扯嘴角,尖着嗓子学女人般地说,“‘到底要穿哪一件,哪一件他才有感觉呢’……”
  “喂,”世纭忍不住转过头来瞪他,“你这个人……真色情!”
  他还是一脸微笑,像是一点也不生气:“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她听到他这样说,连忙别过头去不看他。
  倒映在车窗上的他的侧脸是笑的,但奇怪的是:她又看看自己,竟然也是笑的。
  晚上七点,世纭到达公寓楼下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昨晚的种种设想和犹豫,不禁觉得可笑。
  袁祖耘在楼下的临时车位停好车,便下去帮她拿拉杆箱,她很想阻止他,因为那个箱子很重,但始终晚了一步,袁祖耘已经皱着眉把箱子搬下车,并且不出所料地说:
  “你打算去哪里出差,北极吗?”
  “你没听说过吗,”她想接过拉杆,却被他拒绝了,“女人出门一天和出门一个星期带的行李是一样多的。”
  袁祖耘撇了撇嘴,没有反驳,拉着她的箱子走进公寓楼下的大门,管理员看了看他,又看看一脸尴尬地跟在身后的她,放心地继续看起电视来。
  “喂!我自己来拿就好了。”尽管已经进了电梯,她还是打算最后挣扎一下。
  “你偶尔,也让我发挥一下我的绅士风度吧。”他按下“31”。
  “我敬谢不敏……”
  “所以我说是‘偶尔’。”
  电梯很快发出“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的一霎那走廊里的声控灯也亮了起来,世纭率先走出去,摸索着拿出钥匙打开门,转身想要跟那位偶尔发挥了绅士风度的先生告别,没想到他已经轻轻推开她自己进屋去了。
  她皱了皱鼻子,在心里不满地龇牙咧嘴了一番,还是认命地拿出拖鞋,关上门。
  “我很饿。”他换上拖鞋,很自然地走到沙发上躺了下来,还放松地扯起了领带。
  “客人,”世纭冷冷地说,“我们店已经打烊了,麻烦你去别家吧。”
  “不要。”他很断然地拒绝,躺在沙发上看着她的眼神有点耍赖的意味。
  “那你想怎样?”她瞪他。
  “给我弄点吃的,随便什么——但是别再用刀切任何东西了。”
  她还是瞪他,除此之外拿他没有一点办法。她想了想,叉起腰说:“去楼下吃吧,我请客。”
  “不要。”他也还是断然地拒绝,抿着嘴角,眼睛却带有笑意。
  哼!想耍我……
  世纭眯起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点子,于是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几颗蛋以及面条,开始烧水。
  她没有去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做着饭,心底有一种小小的快乐,那是她“偶尔”发挥她那潜在的恶劣个性时,才会有的快乐。
  面条很快好了,上面加了两片荷包蛋,被恭恭敬敬地递到袁祖耘面前。
  他坐起身,看着她,似乎也在考虑她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但他还是果断地接过来开始吃起来。
  世纭原本微笑的嘴角渐渐有点抽搐,他竟然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就狼吞虎咽地开始吃起来了呢。
  “喂……”她按住他的手腕,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嘴里塞满了面条与荷包蛋,吃得很满足的样子。
  “你……不觉得咸吗?”
  他看着她,神情自然,接着很没心没肺地笑了:“不觉得……”
  不觉得才有鬼!她几乎倒了半瓶盐下去呢,要不是找不到辣椒,否则她可能更加狠……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他这样的笑脸,为什么她心里的得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愧疚感?为什么他每一次恶作剧以后都能露出那样得意的笑容,而自己却总是体会不到那种所谓的“得逞后的快乐”呢?
  是不是,她真的不适合恶作剧……
  “别吃了……”她想从他手里拿过碗,却怎么也拿不动。
  “不行,”他微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却有一点点淡淡的忧伤,“这是你特地做给我吃的……”
  “……”她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再给你做一碗更好吃的。”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硬是从他手里夺过了碗,转身走到厨房,把碗里的东西都倒掉,然后又再开始烧水。
  她没有看他,或者说,是不敢看他,怕看到他的表情,也怕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忽然,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撑在她头顶的橱柜门上,另一只手则从她腰下伸出来,拿起她那只曾因为切东西而受伤的手指,细细地端详起来。
  “我想你以后最好别再用刀了,因为切到过一次手指的人,从此之后就会有心理障碍。”他的气息从她耳后传来,口吻是异常的淡定。
  “我不觉得……”她不自在地抽回手指,却发现自己还是在他双臂的包围之下,无法动弹。
  “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倔强呢。”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好像是一个疑问句,又好像是一个肯定句。
  “……”她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告诉我,”他说,“你是不是上天派来,专门跟我作对的……”
  这一次,他的语气,像是真的带着疑问。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回答他,只是还是不敢转过身看着他。
  他轻笑了一声,忽然放开了包围着她的双臂,说:“不管怎么说,我想都要感谢老天对我的‘眷顾’,你说是吗?”
  他没有等她回答,就径直走回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下来,懒懒地说:“我先眯一会儿,好了你叫我。”
  世纭没有回过头去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开始下面、煎鸡蛋。
  其实,她也很想知道,他是不是上天专门派来跟她作对的,或者说,真正被‘眷顾’的那个,到底是谁?
  平安夜的这一天,天气很冷,世纭从衣橱里翻出妈妈给她买的那件羽绒服,忽然有点惆怅地想起了在伦敦的日子,这件厚重的羽绒服就像妈妈一样紧紧地把她裹在怀里,给了她许多温暖,也陪伴她走过艰难的路。
  上海的圣诞气氛自然没有伦敦那么浓厚,但还是让她有点吃惊,公寓的大堂、繁华路段的街道两旁、以及各式各样的百货公司、写字楼门前,都挂着富有圣诞氛围的装饰物,很多甚至搭起了巨大的圣诞树,让她忍不住在等待红灯的时候仔细端详起来,好几次都是后车按了喇叭她才发现自己前面的车已经走光了。
  来到办公室,同事们都一副好像休假中的悠闲模样——因为老板们都回国过年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Carol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知道吗,Shelly过完年就要回来上班了呢。”
  “……哦,真的……”她抬起头看了看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应该高兴的吧,就要“脱离苦海”了,可是为什么,心里却像是有点——
  “很不舍得吧,就要离开你的袁经理了。”自从世纭为袁祖耘挡了咖啡之后,Carol就自动在脑海里将她归为袁祖耘的追求者。
  “关于这一点,我不想再多解释了,不过我还是要重申,”尽管她有点怀疑不管重申多少遍Carol都不会放在心上,“我根本、从来没有追求过袁祖耘那个家伙!”
  “哦。”可是,Carol竟然很爽快地接受了她的“重申”。
  “……”
  “男女之间偶尔耍耍花枪也很好,就不觉得枯燥了。”
  “……”世纭颓然地用手捂住脸,觉得很无助。
  下午,袁祖耘扔下一句“晚上等我一起下班”之后,就消失了。
  世纭看着办公室里其他的同事,年轻人们似乎晚上都有节目,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对这种西洋节日毫不在意,只想着早点回家买菜做饭。她不知道,是不是几年之后,前者也会变成后者,那些对玩乐的激情全部转换为平淡的责任?
  她又想到了一年前的那个平安夜,如果没有遇到见飞,她还会回来吗,还是继续做一个平凡的图书管理员,每天路过楼下餐馆的时候都忍不住向里面张望,然后回到公寓,安静地烧一壶水,等待又一个寂寞的夜晚的到来?
  她以前并不是住那家中国餐馆楼上的,毕业的时候先是找了一个学校后门的公寓,因为那样离图书馆比较近。她很喜欢去中餐馆隔壁一条街上的一间酒吧,她在艺术学院结识的朋友们时不时都会在那间酒吧聚会,在那里,她又认识许多新朋友,学戏剧表演的人大多很和善,还常常邀请她去看他们的表演。酒吧所在的那条街停车不太方便,而且离她住的地方不算太远,于是她一直是走着去的。中餐馆是她必经的路,附近总是停着大巴士,都是来观光的中国旅客,甚至有很多次她听到了熟悉的乡音,她会面带微笑地走过他们身边,想象自己就在故乡的街道上,一种思乡的情怀会油然而生。
  有一天,她像往常一样下了班向酒吧走去,路过中餐馆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几眼,却忽然愣住了。
  她看到角落里一张小小的双人桌前坐了一个男人,手里捧着一本小说,看得很专注,服务生端了饭和汤上来,他抬起头微笑着道谢。
  她想,无论谁看到那样的笑容都不会相信他是一个性格恶劣的人吧?
  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想要向她这里望过来,她连忙躲到一边他看不到的角落,心里像是有人在用力敲打着,连呼吸都变得混乱。
  她绕了一个远路继续向目的地走去,到达了酒吧的时候,大家正热络地聊着天,有朋友问她怎么了,她苦笑着摇摇头,说没事。
  一个星期后,她就搬到了那家中餐馆的楼上,只是自此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性格恶劣的男人,尽管每次经过的时候她都会心情紧张地悄悄扫视一遍,直到……她在那里遇到了见飞。
  也许,人在寂寞的时候就会做一些无聊的事,就好比她的那次莫明其妙的搬家,她为此赔了一个月的房租给原来的房东,而新住处离图书馆却更远。
  “他们都走了吗?”袁祖耘提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来,一脸错愕地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室以及墙上的挂钟。
  “……大概吧。”她不太能确定,因为她也是刚刚神游回来的。
  他看了看她,忽然微笑着说:“好吧,为了奖励听话的你,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东西。”
  “……”她无奈地看着他回办公室整理文件的身影,行行好,还是不要了吧。
  “走吧。”五分钟之后,他就从里面出来,像是怕她会跑了似的。
  “哦……”世纭兴致索然地拿起背包,跟着他一起走出去。
  今天她没有开车,自从在公司楼下的车库出口差点撞到人之后,她就很少开车来上班。
  他们很幸运地在楼下的出租车下客点拦到了一辆车,袁祖耘让她先上去,然后坐到她旁边,用力关上门,等到司机开出办公楼以后才报了一串地址——那是他家的地址。
  “为什么去你家……”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现在的表情,真的很像认清了狼外婆真面目的小红帽。”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她忽然发现他已经没戴那副眼镜了,是因为角膜的炎症好了么?
  她皱了皱眉,别过头去看着窗外:“你说的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就是我亲自下厨做的大餐啊。”
  他的厨艺她领教过一次……还不赖。可是,去他家吃的话,不是会很别扭吗?
  路上很堵,出租车足足开了四十分钟才到了袁祖耘家楼下,他下车的时候顺便拽着她的手臂一起下来。
  “你怕我跑了吗?”她苦笑。
  “我怕你被拐跑了。”他微笑。
  又一次来到他家里,世纭有点陌生,因为他客厅的角落里多了一个挂壁式的鱼缸,厨房的餐桌也换了张大一些的。
  他似乎早就准备好了材料,回来直接洗了手开始炒菜,世纭走到鱼缸面前,看着里面各种颜色的金鱼游来游去,忽然想到:它们的主人是一个很孩子气的人。
  十分钟之后,他就大叫一声:“好了,来吃吧。”
  “好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系围裙的模样很……可爱。
  “是啊。”
  “这么快……”
  他笑起来,把两个盛了饭菜的盘子放在餐桌上,又拿出两罐啤酒:“你以为我要请你吃法国大餐吗,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只提供热呼呼的盖浇饭而已,过时不候哦。”
  世纭摸了摸快饿扁的肚子,只好硬着头皮坐到餐桌前。两个盘子里是同样的饭、鱼香肉丝和炒青菜——那果然真的就是盖浇饭……
  “要吗?”他把啤酒的易拉罐放到她面前,立刻引来她警觉的瞪视。
  “我从来不在晚上单独跟男人喝酒。”
  “不是单独。”他微笑地看着她。
  “?”
  他起身去窗台上拿了一只褐色玩具小熊放在桌上:“还有它在,所以我们是三个人。”
  “……”世纭翻了个白眼,冷冷地说,“我不要。”
  “那好吧,”他打开易拉罐自己喝起来,“你饿了吗,快吃吧。”
  她迟疑了几秒钟,还是拿起筷子吃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了的关系,她觉得味道很好,至少比她公寓楼下对面小餐馆做的好吃。
  “吃过我做的菜的人,都会爱上我……”
  “?”
  “……的厨艺。”
  “……”
  他喝着啤酒,眼睛却不着痕迹地看着她,像是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说你很烦人?”被他盯得难受,她忍不住说。
  “有啊,”他一脸无辜与无奈,“我以前的很多个女朋友都这么说过,可是她们在说完这句话以后都毫无保留地爱上了我。”
  “……当我没问。”她垂下眼睛认真地扒着饭。
  他们没再交谈,一个吃饭一个喝酒,就好像这是一个平凡的夜晚,他们在这所平凡的房子里做着平凡的事。
  “喂,”袁祖耘忽然说,“如果我喝醉了,你会留下来陪我吗?”
  “不会。”想都别想!
  “哦,”他还是喝着啤酒,“那就带我去你家吧。”
  “……”她没理他,继续吃着盘子里的饭,桌子有点低,椅子有点高,她必须低下脖子,于是忽然觉得自己很像小猫小狗。
  “因为,我喝醉了就会变得很寂寞,也很……难缠。”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眼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有点飘忽不定。
  世纭努力吃完最后一口饭,很想拎起背包就走。
  他这样说……是在暗示什么吗?!
  林宝淑的婚礼定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世纭打开请帖的时候,就好笑地想,很少有人会选在跨年的这一天吧。不过到了这一天,天气却很好,陆陆续续下了一个多礼拜的雨突然停了。
  平安夜的晚上,袁祖耘最后并没有任何喝醉的迹象,只是有点伤感的样子,她开始觉得,越接近他就越不了解他——那会不会是他那种恶劣的性格造成的?
  她很早就起床,开始整理房间,她有一个习惯,只要感到紧张就想要整理房间,不过这一次,与其说是紧张,倒不如说是兴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兴奋,仿佛要出嫁的那个人是她一样,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林宝淑,请帖照片上的她,还是没有变,一脸的孩子气。
  下午四点,她拿着之前买好的结婚礼物早早地出发了,她好像抑制不住自己想要快点见到世纷的那些旧同学的冲动。来到会场,她远远地看到忙碌的梁见飞,以及站在迎宾处那对旁若无人地聊着天的新人,在失笑的同时又生出一种感动。
  她想起梁见飞说过的话,如果世纷还在的话,这里会不会多出一个忙碌的身影,她一定忙得不亦乐乎吧,说不定还要抽空教训这对事不关己的新人,然后又踩着高跟鞋去追调皮地拿走了新娘捧花的小男孩。
  “世纭!……”林宝淑看到她,惊喜地挥舞着双手向她走来,一点也顾不上新娘的矜持。
  世纭走过去,微笑地伸出手臂跟她拥抱了一下。哦,没错,这就是她认识的林宝淑。
  她们抓着彼此的手臂,露出喜悦的笑容,林宝淑一瞬间红了双眼,有点哽咽地说:“太好了……本来我还不好意思邀请你,可是见飞说没关系,所以我就……可是我现在才知道,真是太好了……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世纭忍住泪水,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到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林宝淑,不由地微笑。并不是她不激动,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好了,现在还没到要哭的时候。”梁见飞走过来,用纸巾轻轻地抹着新娘的眼睛,但她自己的眼眶也有点红。
  她们在一起合影、聊天,要不是宾客们陆续到了,世纭想,也许林宝淑都要忘了自己今天是要结婚的人吧?
  她独自走进会场,回头看着她们,她也想说一样的话:太好了,她能来真是太好了。
  她能够为世纷做的,或许也只有代替她为好友送上最真挚的祝福,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件太好的事。
  她没有被安排在同学的那一桌,因为梁见飞说,这样大家会很尴尬,她必定要忙着解释自己并不是世纷,而是她的双胞胎妹妹。她找到自己的名字,忽然惊讶地发现,那上面还有一个让她有点目瞪口呆的名字:袁祖耘。
  他……也会来参加婚礼吗?
  世纭带着郁闷的心情坐下,看着来宾们陆续进入会场,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说的就是他们吗?
  她苦笑着,觉得像被捉弄了,不是被他,而是被命运。
  “没想到你也来了。”一个意料中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这句话,应该是她说的吧?
  袁祖耘在她身旁的位子上坐下,他今天穿着一身黑灰色的西装,衬衫是黑色的,鼻梁上架着那副久违的黑色金属边的眼镜,看上去很成熟。
  “可以吗?”他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作势要点起来。
  世纭无奈地点点头,想了想,又说:“最近你烟瘾很厉害。”
  “嗯……”他已经点起来,抽了一口,用指尖轻轻地弹了一下,“当我需要的思考的时候,烟会是很好的催化剂。”
  “思考?”她看着他,尽管闻到了淡淡的烟味,却没有把头别过去。
  袁祖耘扯了扯嘴角,微笑着:“你……很有兴趣知道吗?”
  世纭咬了咬嘴唇,移开视线:“不说就算了。”
  他又笑了,尽管她移开了视线,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但却知道他在笑。
  “在思考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他像是在卖关子。
  “?”她忍不住拉回视线,挑眉看着他。
  “你从来没有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吗?”他夹着香烟的手指很修长,凸起的中指的指关节上长着一层薄薄的茧。
  “这好像不是我们现在正在讨论的话题。”她提醒他。
  “你很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吗,”他忽然说,“无论我怎么问你,你都只是回答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却从来不透露自己的想法。”
  “……”
  “我在想,”他看着她,顿了顿,“你要么很讨厌我,要么就是……”
  “?”
  “……很怕我。”他的指尖抖动着,细细的烟灰不出所料地掉落在烟灰缸里,那是它们本来就应该出现的地方。
  “没有,”世纭很果断地矢口否认,“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说的前者是正确的。”
  袁祖耘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继续抽着烟:“不,我想你没有理由讨厌我。”
  “?”
  他一脸无辜地笑容可掬,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笑容:“因为我这个人……很讨女人喜欢。”
  世纭看着他,看着他的笑容,还有那对看不到底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想起了什么可笑的事——哦,他的确是很可笑。
  她想起一个少年的笑脸,尽管现在回想起来,有点笨拙,可是那个时候却觉得轻狂——一种与生俱来的,没有理由的轻狂,可是却又带着羞涩。少年的额头上有伤痕,脸颊很脏,他胡乱抹了一把,说:“喂,据说我很讨女人喜欢,你说呢?”
  她早已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或者,自己到底有没有回答。她只是记得那种轻狂,以及……轻狂中的一点点羞涩,那是一个少年,最可爱的表情了吧?
  “笑什么?”他看着她,可是眼神却透露他不见得非要知道。
  “没什么。”
  世纭收起笑脸,只是眼角眉梢还有淡淡的笑意,袁祖耘看着她的眼睛有点失神。
  同一桌的宾客陆续来了,大家彼此之间几乎都不认识,世纭不禁想,也许这一桌上坐着的,就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插到别桌去的人。她看了看身旁一根接一根抽着烟的袁祖耘,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那么会不会,他们都是那种与别人格格不入的人?
  婚礼仪式没多久就开始了,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灯打在新郎余正的身上,他走到麦克风前稍稍清了下喉咙,带着自嘲的口吻说:“有人告诉我说,今天来参加婚礼的许多女性以前都是我的崇拜者。”
  台下响起嘘声和笑声一片。
  “那么首先我要说一句‘非常抱歉’——因为我的心里从来只有林宝淑。”
  大家都会心地笑了,在爱情这条道路上,能坚持走到底的人,会有多少。
  “很多年来,当我面对她的时候,总是想起泰戈尔的一首诗。”他的表情渐渐平和而认真起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离别,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会场里一片沉默,新娘流下了眼泪。
  世纭以为自己不会落泪,却发现安眼角已经湿了。当这个都市里的许多人都不再相信爱情的时候,余正和林宝淑却上演了一出爱情喜剧,使得一些人再次相信,爱情仍然是这个世界上我们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东西。这些人里,会不会也包括她自己?
  “但是今天,”余正的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距离,因为我们彼此相爱。谢谢各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交出你们的礼金,并且见证我们的爱情。非常感谢。”
  台下响起笑声和掌声,不止为他们的幸福婚姻,也为了自己还能被爱情感动。
  世纭抹了抹眼角,黑暗中,一块白色的手帕递到她面前,她惊讶地看了看手帕,又看看袁祖耘,最后还是迟疑地接了过来,悄悄擦起来。
  仪式还在继续着,世纭却怔怔地望着舞台出神。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离别,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到底,是谁与谁生死离别,又是谁站在谁的面前,却无法说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