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某日,21世纪的李长笑意外丧生,
附身倒梅卿卿体内,正遇梅卿卿欺辱龙赢然的马赛克画面。
于是,遭到龙卓然的迫害算计。
面对突如其来的复仇,挂名师傅的冷淡,
便宜父兄的遗弃,李长笑应何去何从?
[一]
长笑是被疼醒的,她睁开眼,有瞬间的茫然,随即就被伏在胸前胡乱啃咬的黑色头颅吓了跳。
“阿斐?”她不确定的轻叫,对方却恍若未闻,顺着她丰润的胸来到了白皙的肩膀处继续啃咬。
“别闹了,阿裴。”她身子一歪,欲推开他,抬起手,却忽然愣住了。
那只手,纤细白净,十指修长,嫩若青葱,中指上有颗浅碧色的玉石扳指——美丽却陌生。长笑将手伸到眼前,仔仔细细的看着,眉头越蹙越紧,仿佛那玉臂上写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似的。
斐?这只手上本该有个“裴”字呢?怎么不见了??
阿裴——她低低的念道,胸口蓦地撕心裂肺的疼。一瞬间,四肢百骸如同被车狠狠碾过,支离破碎。旧事如天远,怔仲时,此间少年已渐行渐远,而她的一辈子,也在芳华最盛的那刻忽然凋落。
是了,她已经记起,公元二零零六年元月一日,李长醉和闵斐大婚,同日下午三点,那个叫李长笑的女子因心脏衰竭亡于家中,芳年二十三岁。
回忆如同影片一样快速倒带,长笑还未来得及看完,就听见霹雳啪啦的声响,接着,一个破旧的红木凳子朝这边滚来。
她一愣,方如梦初醒。还无暇分析究竟出了什么事?就条件反射的做了个推人的动作,然而,那双臂却软绵绵的一点也使不出力,无奈,只得恼羞成怒的搭在对方肩上,心急火燎的看着在身上肆虐不停的头颅。
好吧,不管是她活着仰或死了,眼下正在上演的情况明显让人无法接受。她四处张望一番后,左手撑地,探着身子往后移,直到右手摸到不远处木凳。然后,咬着唇,使尽全身力气,抡起凳子往身上那颗黑色的头颅砸去。
砰地一声,本就不甚牢固的凳子碎裂成条,四散的落在她的周围,晃悠悠地,一张年轻却写满情欲的脸猝不及防映入她的眼睑。
这是个看起来约十七八岁少年,相貌到也俊俏,只不过——这并不能构成她就乖乖接受目前处境的理由。
长笑皱皱眉,正欲张口说话,那好看的少年就咬牙切齿地道:“贱人,你给我吃的什么药,我居然连你这样的母狗也上。”说着,他翻身滚到一边,颤巍巍的站起身,抓起木桌上不知何时碎裂的瓷杯往臂上划去。
艳红的血似乎让他清醒不少。“梅卿卿,你这贱人,我不会放过你的!”冷汗从他苍白的脸上划落,而他的双腿也抖着似乎承担不了身体的重量,眼看瞬间清明的眼又染上情欲,他喘着粗气低低地威胁,“快把解药给我!不然——”
不然怎么着?长笑用手扶着桌子站起来,接着,整理下凌乱不堪到处走光的衣服,等一切稍微妥当,才有些茫然的看着对面红着眼似乎想要将她挫骨扬灰的清俊少年。
只是这么一会儿,身上那种奇怪的疼痛已退却,四肢似也恢复了不少力气,长笑开始思考——
他叫她梅卿卿?他说她对他下药了?而她的记忆里,却记得她叫李长笑,于一个阳光温和的午后亡于家中后院。
自然,或许她没死,但却不可能在被救活之后成为了另一个人,而且,这地方——长笑打量着眼前,尽管有些破败但仍然古意盎然的屋子,还有前方衣裳凌乱血迹斑斑却明显仿唐的长袍,心里开始忐忑了。
莫非,她借尸还魂了?而且还不是还魂到以前所处的年代?尽管现在真不是个胡思乱想的好时间,长笑却不由地为自己的推论吓愣住了。
正僵持中,忽然听到凌乱的脚步声。未几,一个青衣丫头领了一个模样清秀的男子进来。
“小姐,人带来了,是城北姑苏馆的。”
啥?长笑满头雾水。
本是呆坐着喘气的少年闻言猛的站起来,满眼的不可置信。“你——你,居然……真的……”他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贱人!我与你无冤无愁,你居然如此害我!”
她默不作声的站在那里,实在是发生的事情太令人摸不着边了,不知道要如何处理才好?
半晌,才指着那个从进来就不发一言的男人问道,“这是我要你找的人?”找来干吗的?极力压住自己想问的潜台词,她不着边际的绕着道。
不料,垂首的青衣丫头听了这话,忽然猛地跪在地上磕头。“是奴婢的错,我没有仔细挑选最老最丑的,奴婢眼拙,请小姐惩罚。”说着,她忽然一咬牙,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没停顿地就往左眼刺去。
“不要。”长笑大惊,伸手去拦,谁料,横侧里一条蓝影比她更快,捉住了那只手持厉刃欲自残的手。
“姑娘没选错人,小的清谚,今年三十有二,确实是姑苏馆最老最丑的。”那个沉默着的男子忽然开口,声音很温和,他看看长笑,又看看站在那里愤怒又无助的年轻男子,轻轻的说:“公子别怕,小的虽然有些老,但还承受的住。”说着,缓缓移步,边走边轻解罗裳。事已至此,长笑终于有些明白这男人的身份跟他来这里的目的了。
“滚开!——都给我滚开!”少年咬紧牙,狠狠地推开那男人,往后退几步,喘着气,警惕却难掩慌张的看着那男人,有片可疑的红色水渍从他下袍扩散开来,慢慢地,染满了整个下摆。
怎么这样?望向那犹如困兽却依旧倔强高傲的黑眸,以及这越来越混乱的局面,长笑只觉得莫名疲倦,再也没精力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和她附身的这个梅卿卿会做什么,只想快点解决问题,然后找个地方睡觉,睡觉。
“你——”她指着那个什么姑苏馆的男子,慢慢说,“麻烦……帮他包扎下伤口。”然后,不理会众人怪异的神情,又咬牙指着白衣少年继续道,“你,不要乱动,包扎好了就放你走。”
谁料,少年根本不听她的话,他边气喘嘘嘘手忙脚乱的躲闪,边破口大骂:“你这妖女,又想怎么害我了?别以为财大气粗就可只手遮天,总有一天,我龙浅会灭你梅家。”
话很恶毒,但那气势委实不怎样。长笑懒得理他,转头和蔼的对那跪在那里好像很困惑的丫头说,“去把解药给我拿来。”
解药?那丫头喃喃重复一遍,眼中的困惑之色越来越深。“小姐的药从来都是小丫姐姐在管的啊!”
呃?长笑无语,只得笑笑,接着问:“小丫呢?”
“在外面。”青衣丫头恭敬地道,接着,连忙起身去叫人。
在外面?听到那么大的动静还不出来救主?长笑暗自恼怒,忽又想到刚才那少年的话,顿时了悟。
小丫很快进来,大眼,小脸,看起来很是机灵,“小姐,”她伶俐的走过来,一骨碌跪下。“您要的解药在这里。”她将一个褐色的瓷瓶举高,恭恭敬敬地说。
长笑怪异地瞥了一眼小丫的举动,伸手取过瓶子,说,“你先起来。”然后转身,慢生细语地对着那个尤自挣扎不休的少年说:“小……同学,刚才的事儿,是在跟你开玩笑,你看,解药在这,我现在给你,你能否大人大量,当着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做梦!”少年刚烈无比,长笑满脸苦恼,算了,她挥挥手,掩嘴打了一个哈欠,“小丫,把解药丢给他,我们走。”
开玩笑,有多少时间跟他耗?他吃也罢,不吃也罢,都由着他了。长笑不耐烦的想,摆手示意两个丫头回府,只想好好睡一觉,也许,醒过来,一切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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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胡同很长,没有路灯。她每次都是抱着书本跑回家的,呼哧呼哧地,心就隐隐有些痛,这是顽疾,生就带出来的,真是奇怪,一母双胞,怎么长醉十几年来无病无灾,而她却小病不断。
李长笑——
身后有叫声传来,低沉,悦耳。
她一听,乐呵呵地回头唤道,“师兄,你怎么在这?”
十七岁的闵斐还穿着蓝底白道的校服,青春期快速抽长的身影显的有些单薄,他快速走上来,与长笑并肩,说,“我爸工作调动就搬家转学了,你不知道?”
“你没告诉我啊!”她的声音很无辜。
闵斐叹口气,无可耐何地问,“今天老师介绍的转学生,你没注意?”
啊?她低喊,然后又小声说:“上午我去图书馆自习了,没去上课。”然后又八卦地说:“不过,中午有听说转学生很帅哦!没想到,是师兄你,呵呵——”说完,就自顾自的笑着。
闵斐白了她一眼,不过月色不亮,谁也没看清,那一眼里包含了什么。
“真好!又可以和师兄同学了!”
“师兄,想想我们也真有缘分,连父母调动工作都能到一起。”
漆黑的夜,浅笑着的少女和沉默的少年渐渐远去,那条胡同,也越来越短。
师兄——
长笑满头大汗的醒来,怔忪一下,随后坐起身,拥着被子靠在床头,手指弯起,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柔软的凉被。
到这里也一星期了,旁敲侧击外加装失忆总算知道了这具身体的背景。
梅卿卿,十五岁,富商之女,叔叔梅天远是当朝名将,母早逝,从小娇纵成性,是故欺女霸男无恶不作。有个哥哥,叫梅卿书,为人很是不错,只是有点护短。两个月前,其父梅天桡跟大哥一起出门视察生意了,只留被惯坏的孩子在家看门,然后,祸事就出来了。
某日,卿卿在街上遛马,差点伤到人,那个叫龙浅的少年正好路过,他救人不说,手顺势一推,居然把马给推倒了,自然,卿卿小姑娘也摔到地上。这是前因,后果长笑自是知道,梅小姑娘就威逼这一条街的客店帮她下药,然后抓了这少年羞辱他。
事情其实很简单,只是,也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导致梅小姑娘离开了,而她却借着这个身体重生了。
没有欣喜若狂,也不存在悲痛欲绝,在梦游般地过了七八天后,长笑安安静静的接受了现实。总是一个新的开始,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起床,穿衣,梳洗,吃饭。之后,长笑就做着这些时日来每天都干的事——去书房看书了。
小环境可以通过身边的人了解,但历史背景还是去书里看比较好,若常识性东西都不知道,就摆明了让人怀疑。
书房位于府西一个很僻静的院落,无人答理,从院内的杂草和门楣上剥落的木屑看来,像是少有人光顾。
真是奇怪,这么大的院子做书房却弃之不用,难道,只是为了装装样子?
弹弹书架上厚厚的一层灰,长笑随便拎了两本史书出来了。文字是繁体,个别有些眼生,其他的根据象形、转注、假借来猜,大约也明白了五五六六。
金闶皇朝,这是一个相当于唐朝的平行空间,根据多维空间论,也不算希奇。
长笑蜷缩在树下的凉椅上,偶尔看看手中的书卷,偶然望下蔚蓝的天空,凉风习习,裙裾飘飘,心也有些空茫。
“小姐,小姐,不好了!”风风火火跑过来的是小丫,长笑见状,觉得很是奇怪,这些时日,无论她怎么努力,院里的丫鬟小厮每次见到她就如同见了阎王爷一样战战兢兢,就连可以称得上心腹的小丫,也是恭敬的不敢逾越一步,怎么今个儿大呼小叫起来?
这么想着,小丫已跑到身边,扑通她跪倒在地,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姐,不好了,斐师父他……他刚来,就要走了!”
长笑移开手中的书卷,满头雾水。斐师父是哪个?看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小丫鬟,以眼神询问。
迎向她不解的目光,小丫猛拍额头,喃喃道,“看我这记性,小姐明明都忘了以前的……”用袖子拭下微湿的额头,镇定下来的小丫开始解释。
斐师父,名满,身世不详,在梅卿卿十二岁的时候,成了她师父,这几年来,行踪不定,偶有过来,住在梅府较为偏僻的天裳庄园。
具体情况小丫虽然是贴身丫鬟,但知道的也不多。
总之,梅卿卿很紧张她这个师父,每次这个师父离开,都要大哭大闹上好长一段时间,为此还曾将一个小厮鞭笞至残,原因是那次斐师父只呆了一天就离开了。
斐满。长笑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然后,决定喜欢这个人。
“走了就走了,反正还会再见的嘛!”她笑笑,不以为意的说。忽然又想起什么就问道:”你说我会武功,那我的轻功会天上飞?”
这次,换小丫一脸茫然了,想了一会儿,她才肯定的说:“不会,小姐惧高。”
长笑满头黑线。
又过两天,听闻外出视察店铺的梅家老少要回来,长笑开始紧张。
卿卿小姑娘的性格太鲜明,她没有把握骗过疼爱她的家人,若是装的不像,又惹人怀疑。顶着别人的身份就是这样——必须做符合这个身份会做的事情。
她是可以慢慢变回原来的性格,但一定要是潜移默化的,绝不能让人觉得突兀,好似换了个人。并非所有人都能心平气和的接受自己的亲人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的事实,指不定爱女爱妹心切的梅家老少会找个道士驱鬼呢!
尽管长笑看过的书里,大部分借尸还魂穿越的女主都能很容易的被其家人所接受,但她仍未持乐观的态度。
并非是谨慎使然,而是——
这么说吧,将心比心,若是有朝一日阿斐变成另外一个人,她一定恨不得那个人死去,省的顶着那张她熟悉的容颜招摇过市。
爱之深就是这个样子吧,容不得一点的虚假。
这么想着,长笑才蓦然警醒:前几日表现真是的太过大意,平白的让人怀疑,就算是摔坏了脑子,忘记很多事,但性格却非朝夕间就大变的。
好吧好吧,虽然有点痛苦,但是鉴于上述考虑,她还是先做惹人厌烦的梅卿卿,然后,再一点一滴的成为人见人爱的李长笑吧。
细眉轻弯,长笑抱着书,斜躺在竹椅上仰天长叹。
往后几日就不必说,刻意模仿再加上真人的样子,终于有一天,小丫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是不是想起来以前的事了?”
她装模作样的点头,转身,在一双双敬畏且恐惧的眼神里,静待梅家父子的到来。
金闶三十九年六月十七,长笑与梅卿卿的家人首度见面。
呱呱——
两声鸟叫,小丫灵巧地将最后一根的翡翠花簪插好,探头望下,就喜滋滋的说,“喜鹊叫,贵人到。小姐,小姐,你看,连喜鹊都来给我们报喜呢!”
喜鹊的叫声是这样?长笑扫一眼窗外,面无表情的纠正,“是乌鸦。”随即,又云里雾里发呆。
不过几天的时间,会不回破绽太多呢?她挑眉,镜子里的小姑娘也挑眉,满眼的娇纵和不在乎。她笑,小姑娘也笑,两个酒窝映在颊上,天真中夹着不可思议的狠厉。
垂首,看着身上的粉色罗衫,浅红色刺金长裙,不仅莞尔。如此媚俗!不过,确是梅小姑娘的品位。
“好了,小姐,我们去前厅吧,老爷跟少爷肯定等急了。”小丫收拾完桌子上的东西,就领着长笑走了出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再经过一个拱门就到前厅,离得越近,长笑反而越镇定,抬脚,跨过那道门,忽然驻足。
厅屋里很是热闹,有女子呢喃的软语微笑,那是梅卿书的几房小妾和梅天桡的如夫人,她以前都不理,现在自然要装作视而不见,眼光只锁住微笑着品茶的蓝衫中年男人和被几个女子围住正兴高采烈说的开心的青年男子。
两个男人都挺出色,老的温和中泛着霸气,小的俊郎中藏着狡猾。
好像都不是很好骗呢!长笑心里微微的叹气,面上却装作毫不在意,她立在门旁,一手背后,一手拉着门上的银环把玩,抿着唇冷冷的盯着屋里。
终于,屋内青年抬起头,笑着说,“卿卿过来了,怎么不进来?”
“闲杂人太多,我才不进去。”长笑仰眉微哼。“哥哥,爹爹,我是来要礼物的,改天找个清净点的环境,卿卿再给你们接风洗尘。”
此话一出,屋里的大部分人都变了脸色,沉默一下,几个年纪稍长的女子向梅天桡颔首告辞,接着,余下的众女都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匆匆找借口退了出去。
“还不进来,你这丫头,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改不了这毛病,都是一家人了,一起热热闹闹不好?”
“谁跟她们是一家人,卿卿的家人只有大哥和爹。”她娇笑着,眉眼里的认真让人不可忽视。转头,看着座上一直喝茶的中年男子撒娇道,“爹怎么都不说话,这么长时间没看到女儿也不关心一下?”
中年男子放下白玉杯,温和地笑,“卿卿,这些时日来乖不乖?有没有惹事?”
“才没,女儿我乖的很,除了教训些不长眼的东西,其他都没做什么,无聊的很。”长笑学着梅卿卿的语气,满不在乎的笑。
“你这丫头!”中年男子宠溺的看着她。“只要你玩的开心就好,那些贱民命如蝼蚁,到不妨事,不过千万别惹上惹不起的人,爹爹什么都不怕,就怕保护不了你。”
疼惜之情,溢于言表,又惹的少女咯咯地笑。
又聊了会儿路途上的所见所闻,在收了一大堆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琳琅满目的礼物后,她才志得意满的离开。
一出门,长笑的脸就沉了下来。
“那些贱民命如蝼蚁”——听梅天桡的话里,这个梅卿卿难道曾经草菅人命?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心情沉重不已。小丫是绝对不会告诉她,那个梅卿卿以前有多坏,事实,只能靠她自己挖掘了。
长笑叹气,又叹气。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你已经预料到了最坏的情况,却发现事实居然更加不堪。果真应了那句老话——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她站在街中央,无奈的看着刚才还是人潮汹涌的盛况,如今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难道今日地震?还是她比地震还可怕?郁闷到极点,偏偏旁边那个聒噪的丫鬟还一脸得意地说,“小姐的威名真是越来越响亮了,以前都要一炷香才跑光,今天不到半炷香都清场了。”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冷冷清清的街道,唯唯诺诺一脸菜色的小贩,让长笑第一次古代市集经验落了个惨淡收场。罢了,罢了,既然是妖怪还是躲起来不要吓人算了!下次一定记得化成人样再出山。
长笑顿时没了玩乐的心情,决定打道回府。刚转身,一团泥巴从天而降打到她的身上,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泥巴如雨点一样突涌而至,砸的她身上没一块干净的地方。
长笑扭过头,看到不远的巷子里有个蓬头污面的小孩正左右开工,扔的不亦乐乎,不禁大怒,谁家小孩这么没礼貌?她甫一张嘴,还未开口教育那个孩子,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就飞了进来,腥臭刺鼻,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然后,胃里一股酸气冒上来,她弯下腰,吐的两眼汪汪,再没力气说一句话。
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扭过头,才发现平时聪明伶俐遇事就傻掉的小丫愣在旁边。
“找点……水来。”长笑断断续续地说。谁料小丫清醒后,立即义愤填膺怒气冲冲地对着小巷的方向冲去,边跑边喊,“哪家的兔崽子,敢暗算我家小姐,看我今天不剥了你的皮!”
雷霆万钧的声音消失在空气里,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个弄的她一身狼狈的罪魁祸首。长笑无奈,只好拖着满身的泥巴在众商贩想笑又不敢笑的眼神里悻悻的回家。
刚进门,就碰到闻讯赶来的梅卿书,他自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她身心具疲,话都不想说,看到一个算是能依靠的人,也不管身上有多脏,扑上去就哭。
大哭!
——都是你妹妹害的,小小年纪不学好,看,报应来了吧!
从外面走回家,路程不长,但也足够长笑想明白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心里恨恨地埋怨着梅卿卿,面上抽抽噎噎,直把鼻涕眼泪泥巴都抹了梅卿书一身,方才解气。
然后,兄妹两个都去梳洗换装,等长笑里里外外都梳洗好出来的时候,就听丫鬟通报,梅卿书已经在大厅等她了。
悠悠晃过去,却见小丫满身泥点的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卿书大哥闲适的一边喝茶一边翻帐本,像是根本没发现房中有人。血顺着小丫的额头留到颊上,面前的白玉地板上涂满殷红的痕迹。
长笑哪见过这阵仗?匆忙跑进去拦住道:“你这是干什么?”
小丫恍若未闻,仍然对着地板将头磕的咚咚作响,偶尔晃过的脸上,泪水混着血水,触目惊心。
“奴婢没有照顾好小姐,奴婢错了,奴婢该死!”磕一下,念一声,许是哭的太久,她的嗓子已有些嘶哑破碎,小小的身躯在白玉地板上冷光的反射下,越发单薄。
长笑急了,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她冲过去,一边用手拦住小丫,正要大声说“够了”,结果,一抬头,却对向一双淡漠且含着些许兴味的眸子,她一愣,忽然冷静下来,随即似笑非笑地说,“大哥不亏是大哥,我这奴才,还需大哥这样的人调教才好,不过,大哥也注意点分寸,别把人弄死了,我去哪再找这么一个贴心的丫鬟。”说完,唤人将小丫拉下去,未多做吩咐。
出忽意料,梅卿书到是笑眯眯地招人,吩咐下去好好照顾小丫。
长笑觉得有点诡异,不知是自己那番话的效果还是其他的,正在发呆,就看到一只纤瘦却很优美的手在眼前挥舞。
“卿卿在想什么呢?叫了好几声都没回我。”埋怨中带着笑意声音在耳际响起,她歪过头,笑的甜甜,“我再想,是谁居然在太岁头上动土?大哥,你要是抓到了一定要交给我,这么不乖的孩子,我会亲自教育,让他祖宗十八代都从坟墓里跳出来感谢我。”
甜美的声音里有丝不加掩饰的狠毒,可那张如花的笑颜,梨窝浅浅,看起来一派纯良。
“妹妹越来越懂事了。”不知何故,梅卿书轻吁一口气,然后笑道。
长笑从不认为自己有演戏的天分,敢情这次死后重生激发了她的潜能,她发现,对于饰演作恶多端的梅卿卿小姑娘,越发的得心应手。
难道梅姑娘阴魂不散,还在支撑这个躯体,还是她潜意识里本来就是个邪恶的人?这么想着,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二]
翌日,长笑起个大早,正要例行性的去书房看书,远远地就听到前院吵闹不休,她刚走出所住的玲珑阁,外面立即安静无声。
长笑眯起眼扫过去,只见院前围了一圈人,她还未说话,胆子小的马上就跪到地上,抖得如风中落叶,有胆大一点的,头伏在地大声说,“恭喜小姐,刚才少爷抓到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
抓到了?长笑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不耐烦的摆摆手,下人立刻作鸟兽散,然后,她就看到了——
一个呈大字模样的小小身躯被木桩定在地上,他的嘴里塞满破布,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是触目惊心的鞭痕,他的身上撒满了谷物,那些黄黄白白的粮食和着暗红的血液交织在一起,诡异而恐怖。
家养的鸟雀都不怕人,而梅卿卿所住的玲珑阁外,更是放养了不少各种长笑说不出名字的动物,而此刻,这些鸟雀家禽争先恐后的在那条小小的身躯上啃咬叨啄,每一下,那个孩子就痉挛颤抖半天,天气很热,长笑忽然觉得心里很冷。
她停下,心乱如麻。
那孩子的眼神藏着愤恨、控诉、绝望、无奈。长笑望着他,浑身发冷,每走一步,都异常艰辛。
“来人。”她哑着嗓子喊。
“小姐有何吩咐?”从廊柱的暗影里走出大病方愈的小丫,或许多日未见太阳,她的脸有些发白,神色也有些不太自然。
长笑的心全放在地上的孩子身上,倒也没多注意她。“小丫,你去找个人先把他放了,烧点温水洗洗,待会儿带过来见我。”
小丫愣了一下,然后领命而去。
烈日炎炎,长笑立在高大的梧桐树下,轻握着拳头沉思不语,良久,转身往梅卿书的住所走去。
她过去的时候,梅少爷正抱着漂亮丫鬟在喝酒,长笑冷眼一扫,那女子就慌慌张张的跑开了,长笑这才眉开眼笑走过去。“大哥,东西我收到了,谢谢。”抿一口青玉桌上的果子酒,她歪着头笑,天真可爱。
“自家兄妹,客气啥?”把玩着手上的琉璃杯,梅卿书淡淡地笑,垂下来的眸子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长笑。
“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不成?”像是没注意那深思的目光,她悠然斜睨过去,颊上两个酒窝若隐若现,那一眼,风情万种。
梅卿书心里一震,转过头,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仔细的看着自家不经意间妩媚起来的妹妹。
“我脸上有东西?”被看的有些不自在的长笑问。
“不是,只是觉的卿卿你好像一夜间长大了!”他身子往后靠,调个舒服的姿势,接着慢慢地说。“忽然间像个大姑娘,大哥真有些不适应!”
长笑一愣,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含糊的笑。笑毕,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大哥,你说什么法子折磨人最痛快?”
“怎么忽然想问这个?莫非对大哥今天对那孩子的处罚不满意?”
“怎会?”她皱皱眉,笑的轻忽,眯起眼仰望明晃晃的阳光,然后,漫不经心低地说,“你说,让你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忽然拥有一切,然后再夺走怎么样?”
让一个无所有的人忽然拥有一切再夺走。那会怎样?生不如死吧!没有得到,自然不明白失去的痛苦。梅卿书自是明白这个道理,他笑笑,深思地看着自家妹妹。“这么说来,你打算先给那孩子点甜头吃?然后——”他省略了后面的话,笑容越发的耐人寻味。“唔,也好,咱梅家一向是积善之家,以德报怨才对呐,只要卿卿高兴,呵呵。”
长笑也跟着笑笑,看事情基本已解决,就告辞离去。
回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弄明白什么状况。小丫说,“前一个月小姐上街,看路两边叫化可怜,就命小的回府取了小姐亲手做的馒头给他们吃,结果那些闲人吃饱了没事情干,开始打架,有个年老体衰,被活活打死,今日的小孩是他孙子。”
亲手做的馒头?长笑忽觉不妙。
怕是加了药的馒头吧!她惊了一下,前几日已隐约猜到如此,可今日真的确定了,她还是接受不了。
杀人凶手!卿卿是个杀人凶手!镜子里那个稚嫩的女孩居然是个杀人凶手!是不因为如此,她才被老天召走?
长笑的心,一时纷乱如麻,理不出头绪。
这日子过的真是郁闷!卿卿是坏人,所以她不敢出去吓人,卿卿不喜欢赏花品酒游春,所以她也不能风花雪月,卿卿喜欢变态的欺侮人,她每天绞尽脑汁的做变态。
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真的要离家出走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那么,生计又如何打理?先不说一个小姑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光这梅家的权势地位和卿卿受重视的程度,也知道不太可能,更别说这丫头交恶天下!她可不想逃出家门没两天,就给人替天行道的除去了。
长笑摇摇头,否认了不切实际的打算后,决定女扮男装偷偷去附近山上踏青散心。
毕竟,目前她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排遣满怀的积郁。
龙牙山位于龙埕北面,山势斜缓,有青石铺道,夹路植以垂柳。
山,并无奇特,可此山中生有一种金瑞香,花朵大如圆盘,平平伸开,瓣成七色,由浅入深,很是奇异,最奇怪那花蕊,竟一个个圆如明珠,呈淡金色,滚于花瓣中央。
时值五月,正是花开之节,路上游人如织,皆为此来。
长笑身穿窄袖月色长衫,白玉束发,腰系浅碧色腰带,完全一副从家里偷溜出来玩的少年形象,深思熟虑后,她又用草汁,碳粉,在脸上涂涂画画,那张秀气的脸立即沾染上了青青绿绿的颜色,不难看,却像没洗净的样子。
就这样,一路行来,平安无事。
越往上爬,人越少。小丫说,“小姐,上面只有一个鸣钟寺了,不如,我们去后山玩。”
“后山有什么?”长笑问。
“有松鼠,锦雉,猪獾等小东西,小姐可以用来练鞭的啊!”小丫笑着回答,大眼忽闪忽闪的,很是可爱。
练鞭?她又傻眼了,想了半天,方才记得,这个梅卿卿到是一手好鞭法的,这些日子,她为了藏拙,从不敢主动在人前舞鞭,而这次带出门来,也只作装饰。
正想着,有听小丫继续道。“而且,金瑞香中的绝品也都生于后山,小姐以前每次来都会去的。”
长笑微微抿唇。“好。”
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小说上多少个杀人越货奸淫掳掠的事情都发生在后山!尽管这样想着,脚却转一个弯,绕了过去。
后山的景致跟前山相比,多了点野气和阴森,没有青石铺成的台阶,只有蜿蜒的小路,有很多不知名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虽比不得金瑞香华丽,却也有其婉约动人的风姿。
“啊,对了,小姐,这后山下去就是咱们天裳庄园了。”
天裳庄园?长笑疑惑地重复,不明白小丫提这个干吗?
“就是斐师父住的地方啊!”小丫欢天喜地的解释。
哦。她点头,正想在问下斐满的情况,忽然听到细微的声响,寻声望去,就见三四个神情猥琐的家伙踩着枯枝走了过来。
“哟,大哥,你看哪家的小公子来着深山野地里玩?啧啧,旁边带的那个丫鬟挺漂亮的嘛!”
“嘿嘿,怕不是公子,是小姐吧!虽然小,但也不错。”另一个恶心的声音响起。
“你们想干什么?”小丫颤巍巍的挡到长笑身前,勇敢地问。
“干什么?当然是让小姑娘快活的事情。”那个男人说完忽然拿了一包东西,迎风散开,长笑见状,急忙吩咐小丫,“不要呼吸。”
她刚一张嘴,对面冲来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望她口中丢了样东西,长笑咳几声,随即弯腰,以手入喉催吐,谁料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东西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哈哈,这春风十里烟和你吃的欢情露都可是难得一见的好药,梅小姐,你用这些平日快活惯了,今日,也让咱们兄弟们快活一下,如何?”
梅小姐?大滴冷汗从长笑额头渗出。她原以为这些人并未认出她,所以才如此嚣张,没想到别人根本是有备而来,而且,并不惧怕梅卿卿的背景。
究竟是谁呢?梅卿卿究竟得罪的都是什么人?
怎么办?心里很急,脸上却越发不动声色,到如今,她也只剩下心理战可以跟对方拼下了。
梅卿卿会武功,而长笑不会,但显然这些人不知道,所以,下药之后只是远远的站着,并未靠前,想是在拖延时间,而再快的药效上来也要有两分钟,也就是说,她必须在两分钟内逃掉或者把对方下跑,一瞬间,长笑心里绕过无数个念头,然而,似乎没有一个能解决燃眉之急。
时间不紧不慢的过去,长笑拧起的细眉也慢慢舒展开来,杏眼一扫远处面面相觑的众人,她忽然轻笑出声,“知道我是梅卿卿,你们还来,莫非,自觉活够了?”
她向前走一步,那些人齐齐的后退。
“真是天真!想必有人许了你们荣华富贵吧!真是奇怪,命都没了,还能怎么去享受?”长笑又向前迈一步,低垂着眉眼,抚摸说中的长鞭,慢慢地说,“药是不错!只是卿卿我向来喜欢自己试药,这体内也稍微有了点抗性,怎么,事先没打听清楚?”她扬起头,笑的天真浪漫,而眼神里的阴森却日益加剧。
“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家伙!”随着声音落地,一条黑色长鞭,在空中划个圆缓缓的向前推进,正前方的男人躲避不及,哀号一声,下一刻,他骂骂咧咧的迎了上来。
长笑弃鞭,侧过身,抓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扭,就听咯吱一声,断了。接着,未停身,双手在胸前结环,装模作样地摆出太极拳起手的动作。
剩下的三个人看在眼里,具是惊奇,一时间,愣在那里,到也不敢贸然前冲。
“大哥,我们走吧,反正她吃了药,任务也完成一半了!”胳膊断了的男子狼狈的爬起来站在远处畏惧的看着长笑。
长笑大汗淋漓,她学的东西只为强身健体,没什么力度,根本起不到防身的作用,刚才那一下,简直用尽了她全身地力气。快走吧,走吧!她心里拼命的祈祷,人却定定的站在那里,勾起莫测的笑,冷冷的看着前方。
蓦地,下腹一股奇怪的热流扶摇而上,长笑轻轻晃了下,但觉周围温度忽然升高,全身躁热急于得到宣泄,她知道,是药效上来了,看着前方明显忧郁不绝的男人们,她正要最后厉声恐吓一番,身后突地一声呻吟,长笑转过头,看到刚才因吸进迷烟而昏迷的小丫鬟赫然转醒。
“好热……我好热……”小丫呢喃着,双眼迷朦,白玉的小手拼命撕着自己的衣服,嘶啦一声后,大片春光乍现,而本欲溜走的人,脚步忽然定住了。
“娘的,真白,真嫩!妈的,不管怎样都得罪梅家了,要死也要做个风流鬼。”一个眼睛细小的家伙咽口口水,道。
长笑只觉得大事不妙,果不然,其他人眼里的害怕之色变少了,贪婪的欲火冲散他们的恐惧。
“老三,你先带那丫头去一边玩吧,这个泼辣的梅小姐,就由我们兄弟伺候。”
“谢谢大哥。”那个断手的男子喜滋滋的冲过去,拎着小丫往旁侧走去。
真的没办法了!她自身都难保,长笑欲哭无泪,眼睁睁的看着小丫被人带走,下腹的小火灼热地烫的她全身酥麻,她忍不住轻哼一声,后,又蓦地警醒的看着前方。
或许她站的太久没动,那三人开始窃窃私语一番后,淫笑着逼了过来,长笑后退一步,再一步,腿一软,趔趄一下,差点跌倒。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呵呵,她蹲在地上,将一个尖锐的石头划向大腿,火辣辣的疼让本已有些放松的神经猛地紧蹦,腿上又有力气了,长笑反身往林子深处跑去。
前山,总归是冲不过去了,而后山下去就是天裳庄园。
跑,要快点跑。她的脑子里只有这句话。可是,这般狼狈的她又怎抵的过那群如狼似虎的男人?
很快就被赶上,长笑拿着石头继续划向自己身体,鲜红的血很快涌了上来,可是,叫嚣着的热却不肯低头,她靠着树勉强站定,最先跟上来的那个人扑了上来,她低头,右手快速的向他的颈动脉划去,那男人头一歪,往后退,谁料长笑往前一扑,跟了上去。
“这么迫不及待的投怀送抱啊!”男人的手揽住她的腰,笑的猥琐。
忽然,那笑声嘎然而止,他愣愣的看着自己胸前突然出现的血洞,吃惊的问,“你……怎么……有……”匕首?话还未完,他的头一歪,重重垂下。
长笑缓缓从他身上挣脱,后退一步,用劲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自己不靠过去。
她当然有防身的东西,只是,太快拿出来,除了救不了自己,还会让敌人产生警惕。
后面的两个人很快赶到,就看到两个血人一躺一坐于大树底下,那个坐着的少女,杏眼微眯,一只手握着石块,一只手拿着滴血的匕首,正午的太阳从树梢投下来,那场面异常的诡异,静谧。
长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她全身颤抖着,痉挛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逼得她几乎发疯,她眯着眼,恍惚间,有个淡青的影子从眼前掠过。
阿斐——
她扔掉手中的东西,往前扑去。
阿斐,不要丢下我。酸酸涩涩的痛从心底蔓延开来,她挥舞着手,哭着笑着,跌跌撞撞往前爬。
身后,有人扯她的衣裳,有冰冷的手爬了上来,她推拒着却又身不由己依了过去。阿斐——她满足的叹气,眼泪却不听使唤扑簌扑簌落了下来。
阿斐,你说的,你会永远保护我。你说的!
意识慢慢散去,那抹青色的影子挥之不去。她倒下,浑身是血,嘴里喃喃地叫着阿斐。
往事越千年。
那条灰色的胡同里,他压着她靠在墙上,少年身上温热而强烈的气息冲击着她。
“长笑,长笑。”他用唇摩挲着她的,轻轻叫着,“我们毕业就结婚。”
她睁大眼睛,闷笑,“阿斐,我还要上大学呢!”
“我不管,结了婚也一样上。”他耍赖地说,炽热的唇不客气得盖了上来,牙齿示威性的在柔嫩的唇瓣上舔咬一番,然后,灵活的舌头冲进去,迫她共舞,一双手悄悄探入她的衬衣里面。
指尖轻轻划过,温暖又带点酥麻的感觉袭遍全身,他的掌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闵家武馆继承者所必须付出艰辛的证明,可是,这样一双手,粗糙,湿热,抚过她的时候却莫名感到安心。
气喘吁吁的推开他,她透过那宽阔的肩膀向外望去,忽然紧张地说,“啊!有人过来。”
“不怕,没人会来打扰热恋中的情侣。”他坏坏地笑,嘴巴又欺上去。“长笑,长笑,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低低的呓语模糊在交缠着的唇齿之间。
那夜,风也温柔,月也缠绵。
长笑有意识的时候,体内陌生的热浪依然四处游移,她费力的抬眼,却什么也看不清楚,隐约有干净的青草味飘过,一双眼,细细长长,深不见底的凝着她。
“救不救呢?真是麻烦。”有人低低的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光滑。
“阿斐——”她轻轻地叫,双手在半空挥舞,泪水顺着半闭的眼眸慢慢滑落,“我好想你。”
“别乱动,梅卿卿。真是奇怪,你怎么会被那几个杂碎下药?半年不见,那群暗卫呢?”那双眼里隐约有笑意,轻轻闪了一下,又恢复深沉。“算了,今天难得看你顺眼,我就日行一善吧!”
“阿斐,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清楚?”长笑努力睁大眼,望着半空,可那眸里,却空荡荡的。
“我说……睡吧。”好听的声音又响起,伴随着的依然是若有似无的笑意。“久不见,卿卿好像变了很多呢!”
淡淡的余音里,她再度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日已西斜,长笑动了一动,未发现全身有任何不适,站起身,走两步,忽然有不知世事的茫然,透过枝干向上望,那天,红艳如泼血。
被救了吗?她闭上眼,一双细长而幽深的眸子静静看过来。“长笑,我会永远保护你。”那双黑眸忽而含笑,一眨一眨地说,她踉跄一下,跌倒在最近的树干上。
沓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张木然却满是泪水的小脸进入视野,长笑起身,微微晃了一下,最后站定,轻轻地说,“走吧。”
暮色渐沉,长笑跟小丫走下山的时候,路上早已无人,至山脚下,天已完全黑透,下弦月,不是很亮,所以,在那等候的车夫阿富也没发现他们的异样。
上车,在马蹄的嗒嗒声里,或痛或悲,带血带泪的扬长而去。
往后两天,长笑一直待在家里,她将小丫找了过来,想劝慰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到最后,只是轻轻说,“你放心,我会给你找门很好的夫家。”
长笑知道,她越来越不像梅卿卿了,可是却懒散的不愿改变,那件事就那样翻过去了,无人知晓,卿卿一向精明霸道的不需人担心,所以就算她消失两天,亦未曾有人注意。
只除了——梅卿书。
“卿卿,前些天,去龙牙山玩的可好?”
她脸蓦地一白,不知道怎么回答。“大哥,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丫头,以为偷偷摸摸从侧门走,就瞒过大家了?怎么,怕大哥跟你一块去?”
长笑寻思着怎么回答,听这话,他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她去了龙牙山而已,于是,点头如捣蒜,撒娇地道。“是,是,大哥英明,卿卿那点心思怎么瞒的过大哥,只是每次跟大哥出去玩的都不尽兴,所以才想自己偷溜出去。”
“你一个人出去玩的还少?”梅卿书佯怒,看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明媚笑颜,忽然心念一动,那双手不由自主往她微皱的鼻头点去。
长笑愣了零点一秒,随即抓起身边一本书丢了过去,边扔边气呼呼地说,“大哥,大哥,叫你刮我鼻子,都塌下去了!”
“别闹了,大哥错了。”梅卿书攸地抓住长笑的手,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淡淡的困惑,不过只是一刹那,他便恢复正常,沉默片刻,笑着开口,“对了,你师父回来了!”
“真的?斐师父?”长笑努力忍住自己不去甩开握着她手的那双大手,不停催眠自己这是哥哥,眼看催眠无效,就听到天籁之音。“大哥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找师父了。”她佯装迫不及待,很快的抽出手,笑着飞奔而去。
“坏丫头,有了师父就忘了大哥。”他别开脸,忽然觉得那笑异常刺眼,心里微酸,言语也就表漏出来。
“哪有?”不服气的狡辩声里,粉色的蝴蝶一闪,飞出了月牙形拱门。
[三]
斐满很高,卿卿只到他的胸膛,斐满不帅,脸只是周正,然而那眼,却极其诱人,细细长长,有丝神秘,带些魅惑,斐满很瘦,但是结实,斐满喜欢淡淡的笑,疏离而没有感情。
长笑就立在那里,仔细研究,她不知道梅卿卿跟这个斐师父的相处模式,问小丫,小丫也说不清楚,只好自己揣测。
“几日不见,师父教你的东西学的怎样了?”他抬眉微笑。
“不怎么样,都忘光了。”她撇撇嘴,明亮的眼神瞅着他,“师父,我得了怪病,真的全忘了,你重新教好不?”
“是吗?”斐满不动声色,只是抬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眼前的少女。
记忆中的小姑娘,刁蛮任性,很是精明,面目有些模糊,唯一记得她爱穿红衣,而如今眼前的人呢?眉目如画,稚气中夹杂着潋滟风情,纯真里透漏着些须妩媚,她穿湖绿长衫,腰系白玉带,环佩琳琅,越发显的亭亭玉立,婉约动人。
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呢!他勾起唇,眼里闪过一道了然得笑意。
长笑被那打量的眼神看的发毛,心里暗自嘀咕:这个斐满,怎么就不能关心的问下徒弟“怎么失忆了”之类,然后再体贴的安慰一番,最好能输点内力给她,那么往后她学武,就能事半功倍了。
一厢情愿的幻想半天,她终于从那双讳莫如深的眸子里渐渐清醒过来。小丫曾说过,梅卿卿很是紧张这个裴师父,直白点,就是很喜欢了,若斐满也喜欢她还好,情人眼里出西施,卿卿不管做再多天怒人怨的事他也会觉得可爱,若不然,事情就大了,依着卿卿的个性,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呢。
这么想,长笑心念一动,这个斐满,不会以为她说的失忆是为了引起他注意吧!她神色古怪地瞅过去,正赶上他若有所思的望过来,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佯装害羞的低下头,然后,忽然又觉得这般小家子气不像卿卿,可是,卿卿会是什么反应,她真是臆测不出,正烦恼,只听头顶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不是没好好练习,故意找借口吧!”
“怎会?师父英明,我真是因为前端时间从马上摔下来磕到头,然后,这一身所学给撞飞了。”长笑自知这番说辞实在苍白可笑,所以只好在表情上力求无辜。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清澈,面前的男子定定的看她半晌,才意味深长地说,“卿卿好像变了很多呢!”
“不好吗?难道师父喜欢以前的我?”长笑歪着头问。
“不喜欢。”眼角微微上扬,斐满面无表情地说。
“那不就得了——”长笑大乐,“横竖我变成什么样,都是为了讨师父欢心呐!”
流利的谎言从嘴边溜出,她正得意于为自己性格大变找到了借口,就又听到对面男子不咸不淡的说,“不过,现在的你也不见得怎么招人待见。”
“没事,我会再接再厉。”长笑倒也不以为意,只是诧异于斐满这么直接……且毒舌。好吧,她知道了,梅卿卿跟她这个师父相处的委实不怎么样。
既然斐满认定了她所有的古怪都是为了吸引自己注意,长笑就放松下来,不再费力的去想该怎么跟他相处才算时宜。
两人简短对话之后,斐满丢给他一本什么《云鹤神鞭》的书谱,就施施然离开了,于是,长笑就坐在天裳庄园的后院的凉亭里,和那如蝌蚪大的文字及图形奋战了一天,最后,垂头丧气的离开。
次日一早,长笑想着不能再那么浪费时间,说什么也要骗斐满重新教点她武功,她不求速成为高手,只要告诉她点粗浅的,往后她努力练习,根据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条格言,想必对付一般肖小没有多大问题。
没办法,龙牙山的事情给她很深的恐惧感,再加上,她总有奇怪的直觉——这种属于梅卿卿的日子过的不会长久。
换上利落的湖蓝小褂浅灰裤装,头上随便挽个小髻,用银色头巾扎住,她远远地看到院中的人就兴高采烈地挥手,“师父,斐师父——我来了。”
男子瞥她一眼,懒懒地道,“不需要这么大张旗鼓,是人都能看到你。”
“嘿嘿,师父您可……真……幽默!”长笑弱弱地笑,被他这么一堵,她脑子里想的那些天花乱坠的说辞立即飞到九霄云外。
场面很冷,长笑很窘,罪魁祸首很惬意。
气氛这么诡异,连庭院里的垂柳都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竖在墙角偷偷观望这里,半天,长笑才打起精神继续不耻下问,“师父您能不能教我轻功跟暗器?我不想学用长鞭了。”
轻功用以逃命,暗器用以抗敌,多完美!这样的话,有朝一日,她离去,本钱也大许多,长笑越想越觉得可行,颊边两个酒窝越笑越大,眉眼弯弯,顾盼生姿的瞅着他,满眼希望。
“好。”斐满这次倒很干脆的不负众望,结果长笑却迟疑了,依她对这个师父有限的了解,会这么爽快的答应,铁定有问题。“真的?”
“当然。”他负手而立,凤眼微微挑起,等到对面那双杏眼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欢喜时,才接着说。“等我学会这两样就教你!”
至此,长笑彻底没有语言。
那个有着一双漂亮眼眸的斐师父说,既然都忘了,那就从蹲马步开始吧。
所以,长笑含泪,在太阳底下蹲的发昏。
那个毒舌又喜欢说些冷幽默的斐师父说,倒立也是很重要的基础训练。
于是,她贴着墙一边看蚂蚁搬家,一边练倒立。
幸好,梅卿卿的身体素质很好,饶是此,傍晚时,长笑还是累的腰酸背疼,垂头丧气的走回梅府时,就看到了梅卿书。
“大哥。”她生生止住想要掉头走人的念头,叫的自然。“人家累死了!”
“又去你师父那儿了?你呀!每次回来都抱怨,第二天又兴致勃勃的冲过去。”
“这次不一样!”长笑垮下脸诉苦,“斐满他故意整我。”
“他不是一向都不怎么搭理你的?”梅卿书取笑地问。
长笑一愣,随即装作凶巴巴的样子说,“就不能忽然对我感兴趣?好歹,你妹妹我也花样年华。”
呵呵,梅少不给面子的笑出声。长笑话也出口,自己也乐了,“大哥,师父好坏,让我蹲了一上午的马步。”她甩着发酸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抱怨。
“真的?那你说要大哥怎样惩罚他?”梅卿书很配合,摩拳擦掌,义愤填膺。
“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大哥,则期不如撞日,找人做了他吧!”长笑乐呵呵地胡言乱语。
“做了他?”梅卿书不解的重复。
长笑眨眨眼,“不懂就算了!”她装模做样的鬼笑着。
梅卿书又是一愣,然后伸手拍下她的头,宠溺地笑,“你这丫头……”
武学之路进展非常缓慢,实际上,长笑有理由怀疑那个斐满是故意整她——从早到晚,只是让她蹲马步,侧立。
而明明,梅卿卿这个身体对这些早就驾轻就熟了。若是平时,时间充足,长笑倒没啥怨言,毕竟,基础很重要,可如今这身上旧伤未愈,而斐满又会突然离开,她就担心会露馅,以及学不到东西。
“师父,那个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不适合剧烈运动,不如练习内功吧!”第三日,长笑厚着脸皮一本正经的站在斐满面前说。
既然不肯教她招式,那么内功总可以吧,或许,梅卿卿本身也有内力呢!长笑不无乐观地想。
斐满坐在竹椅上,一手持书,一手端着茶喝,听了这话,扫一眼她,又将视线调回到手里握着的书卷,淡淡地说,“蹲马步,侧手立根本不算剧烈运动,要是你觉得是的话,那就是没练到家。”
“师父——”她撒娇,心里恨恨地骂这个变态,脸上却甜甜的笑。“我葵水来了,那两个不太合适吧!”
噗——他刚喝口水,闻言差点吐出来,奇怪的抬眼看她,却发现她神态自若,黑色的眸子亮亮的瞅着他,突地,斐满的脸有些发热,干咳一下,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教育说,“小丫头,说话要含蓄点。”
“可是,含蓄点师父你都听不懂!又不是没试过。”长笑无奈,小声嘀咕。
斐满无语,脸上火辣辣的烫,好在他的镇定功夫一向了得,只一会儿功夫,就恢复了正常,噙一抹讥讽地笑,他慢吞吞地说,“原形毕露,不知廉耻。”
长笑顿时气结。唉,她又忘了,这个斐满对卿卿说话向来不客气,她没事揶揄他干吗来着?
斐满心里其实也挺郁闷,以往梅卿卿似乎说过比这更露骨的话,他都能充耳不闻,今日怎么会觉得困窘脸上发烫?他愣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一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恼怒地盯着他,他忽然心情就很好,漂亮的丹凤眼轻轻往上一挑,笑吟吟地问,“怎么,不服气?”
他和她之间的对话交流什么时候跟服气不服气扯上关系了?长笑悻悻然,狠狠地蹂躏着脚下的绿草,礼貌地将对话拉到原先的议题上,“那么……师父可以教我内力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吧!”斐满又定定的看她一眼,然后,不置可否的弯起唇。“首先,盘膝而坐。”
“就这?”长笑看看地上正在搬家的蚂蚁,为难地问。
“恩。”不容置疑再加不怀好意的单音节里,长笑只好乖乖盘腿坐下,刚摆好姿势,忽然又发出疑问,“这样会不会离师父你太近,影响你看书?”没办法,谁让她坐下后,发现脸刚好对着他的膝盖。
“放心,你还没那本事。”斐满饶有兴味地打量过去,脸上从容的笑,嘴里流畅的吐着气死人的话。
长笑撇他一眼,也懒的计较,索性不说话。
“清气上升行于手,浊气下降行于足,气皆行到指头乃止,丹田为全体之气归宿……”
“等等,师父。”她举手发问,一副好学生的样子。“丹田是不是小腹?”
这绝对是抛砖引玉,长笑是知道丹田的,但关于清气、浊气却没有概念,所以才问,一般来说,学生问出这问题,良师自会从头到尾详解一番,显然,斐满不是,好在她也没抱太大的希望。
但是,这次她却大跌眼睛,只听一声柔和的呼唤,“卿卿……”接着,斐满站起身,据高临下的打量着她,脸上神色不定,欲言又止。
“怎么了?”长笑有些茫然。难道她刚才那个问题很深奥?还是——
还在努力思索究竟怎么了,脑顶上方便传来了幽幽的叹息,“卿卿,你不是失忆吧,老实告诉师父,是不是……脑子被猪吃了?”
轰——
这下长笑真生气了!她就知道,没一句好话,完全狗嘴吐不出象牙,她还指望他来传道授业解惑,不如自己去撞墙快点,说不定一撞之后,还能恢复点卿卿以往的记忆。
她拉下脸,装作没听见,深呼吸半天,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冥想,想着前世看过的武侠小说,内力就是指体内的气流,长笑静静感受半天,就没那个叫做气的东西,而屁股早已坐的发麻,实在忍不住,明知道一开口都会被羞辱,但她还是勇敢地继续问,“师父,徒弟愚钝,没感受你说的那个清气、浊气,那东西究竟是本来就有的还是练出来的?会不会我身体里没有?”
想是他终于良心发现了,这次,长笑倒没听到很受屈辱的话,斐满只是呆了一下,半天才对着天自言自语道,“真是人才了啊,居然敢问出来?”叹口气,双手轻轻一挥,身后的椅子就平平飞到三丈开外,不等长笑鼓掌叫好,他就是盘膝坐下,将双掌推出一半,挑眉示意她。
要干什么?长笑傻眼,呆愣一下,在他不耐烦的即将开口时,才将手怯怯地贴了上去。
他闭眼,不再看她。“仔细感受你体内气的流动。”
长笑依言而行,果真发现从手腕处有条细细的暖流涌了出来,如一条长长的丝线,经四肢百穴,缓缓在小腹处停止,接着又四下游走。
“如何?”斐满问。
长笑睁开眼,发现他早已将手撤走,就她还傻傻的伸在半空中,忙不迭的缩回去,眉开眼笑地说,“感觉到了,很舒服!长长的,暖暖地,它现在到下面去了!呵呵,师父,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她仰起脸,小心翼翼地问。
闻言,他趔趄一下,手中的杯子不受控制地抖一下,几滴碧绿色的茶水从半空飞落,定定看她一会儿,脸又开始火辣辣的发热,他低下头,掩饰住满脸的尴尬,冷冷地说,“说话颠三倒四,做事得寸进尺,自己练。”
长笑深深深呼吸,再次幸运的在斐满师父喜怒无常的冷言冷语下死里逃生。
次日,长笑破天荒的没去斐满那里,结痂的伤疤在那个变态师父有意无意的折腾下,已隐隐渗出血水,所以,这几日,还是静养吧!即使时间刻不容缓,又能怎样?而且了,她只是怀疑,以梅家父子对卿卿的宠溺程度,无法接受她霸占了这个身体的事实,所以才小心隐瞒,或许情况根本没这么糟。
好吧,退一步来说,就算他们真知道了,又能拿她怎么办?要她的命无非是从此后连这张熟悉的容颜都看不到而已。
这么想着,心里宽慰些,长笑决定去找梅卿书,算是——培养兄妹之情吧!
梅卿书一出门就发现长笑在他院子里晃来晃去,奇道,“卿卿,今天没去你师父哪里?”
“恩,今天不想去。大哥,人家想跟你去店铺!”长笑笑意盈盈。
“呵呵,怎么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梅卿书打趣着说。
长笑白他一眼,“大哥真爱说笑话,我就不能偶尔帮您个爹分担一下?啊,对了,爹呢?好久没见了。”
“真是不孝女!爹早去清泽了,走的匆忙,没跟你说,你怎么现在才发现?”梅卿书笑着似真似假的埋怨,“不过临走交代要我在家看着你,怕你闯祸。”
清泽是临国,盛产青铜、铁器,梅家一向用本国的丝绸锦缎与之易货贸易,前些日子清泽的旧皇驾崩,正值新皇上台之际,政局十分混乱,虽说两国时代交好,但——
长笑蹙眉,着实不解梅天桡此行的用意,想询问,有怕露馅,于是只好接着梅卿书的话,嗔道,“我会闯什么祸?”见他挑眉反驳,怕话题越扯越远,就故意刁蛮地说,“不说了,不说了,反正不管怎样,大哥今天要带我去铺子。”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就投入了轰轰烈烈的巡查工作。
长笑不动声色的视察中,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卿卿她大哥跟老爹出于某中考虑,居然不愿把生意做大,只打算固守着现在的产业,那么每年的利润既然不用于再投资,到底去哪里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也就没放心上。
几天很快过去,长笑依然保持高度的热情随大哥每日的例行工作,到是梅卿书又急了。
“卿卿,你这些天很反常。”梅卿书手持折扇,对那正趴在窗户那里的长笑说。
“怎会?”长笑不解。
“其实,你说你想变下性子,我理解。可是,人的心不会变吧,斐满可是你最喜欢的师父!”他强调,一边观察她的脸。
“大哥是希望我还像以前那样吗?”她转过头,认真地问。
这么一说,卿书倒答不上话来。“不是这样,只是觉得,卿卿你忽然改变这么多,大哥很不适应。”稍顿了一下,他又接着说,“其实,你喜欢他,大哥本是反对的,那时,你为这足足有三个月不理我,可是,现在你又突然改变,我总觉得哪里说不出来的怪!”他深思的看着她,试图表达一种自己也不明白的感觉。
她的心咯噔一下,虽然他说的清真意切,但,却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她——他已经开始怀疑。
长笑心里明白,这一天总会来的,她前些日子的做的事情、偶尔故意为之的动作也只是迷糊一下视线而已,时间以久,亲近的人总会察觉问题,就像他说的,人的性子可以改变,但心,却不会那么快就不一样了。而她现在,就是在对斐满的态度上,出了点小小的问题。
怎么解释好呢?她微垂下眼,心思百折千转。
“大哥可知道我师父的来历?”她问。
“没查出来。”梅卿书倒也坦白。
“恩。”长笑低低叹道。“我就知道。”
她停顿一下,低低地说,“大哥,我师父总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觉得极没安全感,那时候年少无知,第一眼看上了就喜欢的如痴如狂,做的事情现在想来都觉得困惑……不是不喜欢了,而是,越在意越害怕。大哥,你明白吗?”
汪汪的黑眸看向他,里面盛载了太多情意。不等他回答,就又自个儿幽幽地道。“其实,你是明白的,这几年来,他根本都没对我表示什么,是我一相情愿的再等待。明知道他教我武功只是敷衍我,明知道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偶尔落脚,我都装作什么都不清楚。大哥,你说,我都等他三年了,到现在他对我还是不冷不热,还不肯告诉我来历,我有多少个三年可以等?”
稍微冷静一下,长笑轻轻叹道,“大哥,你说他会不会对我不利?他接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可能现在考虑这个有些迟!可是,我真的是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总该够了吧!长笑咬咬唇,一脸信任无助地看向梅卿书。
谁料,梅卿书听后,只是微微一笑,抿一口茶,他才慢条斯理的抬头,“卿卿,不管他是干什么的,他绝对不敢对你不利。”
“此话怎讲?”长笑很是纳闷。
“还记得前年爹得到的那两粒执手偕老吗?后来不见了。”
哦。依然满头雾水。
“还不承认是你拿走的?”梅卿书看看明显跟不上他话的妹妹没好气的接着说。“你一粒骗斐满吃了,一粒自己吃了。从那,我跟爹才彻底死心,执手偕老,生死同命,你选择的,我们已无法干涉,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咯噔。长笑的心咚咚的跳,几乎要跳的嗓子眼,后面什么话她都听不到了,只有八个字在耳边重重的敲。
执手偕老,生死同命!
这么说,卿卿跟斐满是生死一线的?
可是,她知道的,那个卿卿已经死了,那么,这个斐满是谁?是谁?
[四]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又说了什么话,长笑完全不记得,隐约是她含糊的笑以及那张俊脸上布满的疑惑。
任谁发现一个大秘密都会如此吧!魂不守舍。现在的斐满他到底是谁?长笑托着腮,在木澡桶里发呆。
时间就在怔忪时悄然溜走,等她回过神,水已微凉,叹出头,唤人加些热水,叫了半天,也无人应,不仅有些郁闷。起身,用屏风上挂着的干毛巾擦拭身体,长笑正打算着衣,忽然感到背后有些凉意,她猛的转身,就看到一个黑衣黑裤黑面罩黑头巾的男人站在面前。
男人或许没料到她的回头,吃了一惊,快速向后退一步。
“救命——”长笑条件反射的大喊一声。
不出意外,当然没人来。
实在没办法,她只好冷静下来,小声地问,“你想干什么?”
男人不说话,炽热的眸子努力在她身上搜寻着什么,长笑一惊,方记起自己全身赤祼,脸上一红,快速的从屏风上面拿了个罩衣盖住自己,谁料,那男人不发一语,伸手就夺她的衣服。
她心里明白,原来遇到了传说中的采花大盗!而且,应该颇有来头的,不然,怎么连卿卿小姑娘都敢采?
她一边躲闪,一边高声呼喊救命。
玲珑阁很大,由于她的性格,平时鲜少有仆从,所以,人烟罕至。不过,长笑有个很奇怪的预感,那就是——一定有救星过来!
果然,在她喊至第三声,一柄亮眼的剑斜刺过来,目标对准她身侧的男人。
她眼神一亮。
“师父——”
来者正是斐满,但见他身影忽动,剑影闪烁,淡淡的青烟缭绕在黑衣人周围,不一会,黑衣人就虚晃一招欲逃脱。
“穷寇莫追。”她喊,制止他追出去。
斐满到也没打算追,慢条斯理的转身,就那么不避不让的看着她。
长笑的心一直在那黑衣人走的最后一瞥里,那一瞥,让她莫名其妙的紧张,潜意识里,她忽然害怕知道黑衣人的身份。
可惜,偏偏有人不随她愿。“是个熟人呢!”斐满轻笑。
“这话什么意思?”她防备地问。
“卿卿,我还不知道你跟你哥哥感情这么好,连见个面都这么别出心裁。”斐满弹弹剑身,低垂着眉眼淡笑着说。
梅卿书?长笑停下手中正在系腰带的动作,忽然顿悟,而后,又低低轻笑起来。
原来,那些温情的话,贴心的事,含笑的眉眼只是为了今天她放松防备,这么说,梅家父子早就察觉了她的异常了,居然能不动声色这么久?只是,今天看了她这身体,想必彻底死心吧!
长笑摇摇头,将手中的腰带搭到旁侧屏风上,批着宽大的外衣往屋中央的一张圆桌走去,伏下身,用银针挑高了烛台的火焰,才转过头,看看一直站在原地未动的斐满,半晌,才面无表情说,“师父,夜深露重,徒弟就不远送了!”
忍了又忍,还是没有问他是谁?是谁又有多重要?总之,不是她生命中的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卿卿的,不是长笑的,包括那些关心和憎恶,真诚和虚伪!
只是,她不问,并不代表别人就愿意放过她,淡淡青影掠过,斐满已坐到她面前,细长的凤眼半眯,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子上,摆一个舒服的姿势,才淡淡地问,“你到底是谁?”
明灭的光影随着烛火的跳跃在屏风上投射出长长短短的弧线,长笑看了一会儿,调回视线,忽然说,“那你呢?又是谁?斐师父——”她顿住,思索良久,才慢慢接着说,“执手偕老,生死同命,吃了这药的你怎么会平安无事呢?”
“什么意思?”斐满愣了片刻,疑惑问道。
“你当然不清楚,因为,你不是斐满!”长笑疲惫的揉揉眉,“你根本不是斐满,你是谁?”
她的神情很倦怠,即使说着这般秘密的事,仍然漫不经心。
难道——她不怕他为了守住秘密对她不利吗?
斐满仔细的打量这两日才熟悉起来的面容,忽然呵呵轻笑,“不错,不错,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你真不是我那卿卿徒儿。”他也肯定地说,略一沉吟,也不掉人胃口,接着又道,“卿卿从来没有分清楚过我是斐满或者不是。”
这话听起来奇怪,想起来却另有深意。长笑凝眉,略思片刻,忽然说道。“是不是有几个斐满在卿卿周围,而她一直以为是一个人?”
“她一直认为是一个人?”斐满别有含义的重复。
啊!长笑这才发现口误,于是,也不再说话,索性一副就是如此你能怎样的态度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了?”漂亮的凤眼微微斜挑,他笑,漫不经心,“师父还等着你多告诉我点事情,或者,你喜欢叫我——阿斐。”
阿斐,他怎么知道这个称呼?长笑如遭雷击,面无血色的呆坐当场。
脑子里又响起清晰的声音,“长笑,长笑,我想你,已经好久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蹲在地上,无声无息地哽咽。
阿斐。她轻轻地念,温柔且用力的。
“这么说,那天,在龙牙山救我的是你?”长笑轻轻地问。
那两个字埋的太深,除了龙牙山遇险时,她也只在午夜梦回时念过,前尘如烟,旧欢如梦,再怎么无法割舍,他和她终究是结束了,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自然,是你好命遇到了我。”他含笑,好整以暇。
“我记得,中了春药,你怎么……”救的?长笑努力装作坦然的问,尽管事后她并未觉得身体有异样,可是,仍是不安心。
小说上都说,春药不算毒药,解法除了交欢还是交欢,只差是自力更生仰或他人帮助而已,她那是昏昏然,脑海里隐约全是旧梦,所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难道,她在他面前自己用手……
轰——长笑一怔,脸腾地红了。
“咦?用什么做的?脸红都能看出来?”斐满并未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冒出一句奇怪的话,双手蓦然伸向那张细致的小脸,长笑一时反应不过来,给他摸了个正着。
“干吗?”打掉那双偷袭成功的大手,长笑往后一缩,脸上神色变化不定,一会红,一会白,满是恼怒和尴尬。
斐满倒是心情很好,缩回手,也不生气,只是重复地问,“什么材料做的?”
嗯?长笑仍是不解。
“我问你的脸是用什么做的?这么逼真,怎么脸红也能看出来?”他挑眉,不急不徐的解释。
长笑恍然大悟,原来斐满知道她不是卿卿后,猜测她是易容的,所以才有此一问,于是,没好气地说,“人皮。”
这个答案很隐讳吧,从侧面反映了是本尊。然而,某个聪明过头的家伙自动理解成——
“不可能,就算人皮,只是触感稍微真点,不可能情绪都反映出来。”他肯定地说,一副责怪她不诚实的样子。
长笑哭笑不得,于是问,“你呢?用什么材料?”
既然有多个斐满,那么肯定也是易容而来,可怜的卿卿小姑娘,爱的如痴如狂,却连人都没分清楚过。长笑心里暗想,又抬眼看看斐满,打量半天,没看出究竟,就她的眼光来说,这张脸,充其量也只是端正,卿卿怎么会一见倾心呢?
她盯着他的下巴,正在纳闷,冷不盯地,听到他突然说,“脸皮的材料我答应过别人,不说出去的,不过,我们互相揭下来,你看我的我看你的就算违背诺言,至于能看出多少就凭自己的本事,如何?”
揭下来?他说的血淋淋的,长笑不自觉打了一个冷颤。
“好的,不过,男士优先。”她说。
“这是什么规矩?”他低问,但也没指望她回答,转身又绕回,长笑忽觉得眼前一亮。
好吧,好吧!她承认,卿卿真的很有眼光,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眼前这张脸,又如何称得上普通?那双眼,已不用多说,生在那张平凡的面皮上时已让人惊艳,而如今,更是美到极点,还有那鼻,高耸挺直,那唇,厚薄适中,丰润诱人,脸是长长的,下巴略微有些尖,整张脸,如鬼斧神工的杰作,线条冷硬,细节部分却柔软细腻之极。
她呆了又呆,等到某人不耐烦的咳出声,才回过神来,手心忽然一凉,就看到一个薄如蝉翼的透明面皮。
“该你了!”他挑眉示意,眼神里有掩不住的见猎心喜。
“我?”长笑犯难。
“怎么?你不愿意?”他沉下脸,冷眼看着她。
被他这么一看,长笑差点岔气,连不迭地说,“不是,不是,我愿意,完全愿意,真的。”
看他还是一脸怀疑的样子,只好也学他的样子,转身再转身,然后,在杀气袭来之前,快速地坦白,“我没易容,不信,师父你可以再摸摸看。”
为了保命,长笑不惜牺牲色相,捉着他的手,将脸凑了过去。
反正是卿卿的,长笑心里暗自嘀咕,抓起他的手沿着她的脸型划了起来。
他愣住,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手下的触感清晰而真实,滑腻而柔软,那小巧的鼻,略微有些苍白的唇,和那微眯着的杏眼,怎么,越瞧越顺眼了呢?
慢慢地,那双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自己摩挲起来,这一刻,空气里弥漫着暧昧,长笑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看着他深思的眉眼,万分认真又像在神游他处,然后,那手在她脸上颈上不停的游移。
“师父,好了没?”她红着脸,不耐烦地问。
斐满仿如梦醒,轻“哦”一声,然后后退一步,脸上有些可疑的红,镇定一下,才缓缓地问,“你是卿卿,又不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醒来就在这身体里了。”长笑老老实实地说,边说边仔细看他的反应。
在这身体里?“你是说——”他看看她,满眼震惊。
长笑知道他已经猜到,就轻轻地点头。一个人背着这秘密太累,况且了,既然斐满已生疑心,还不若直接告诉他,反正,大家都有秘密。
“那,原来那个卿卿呢?”斐满问。
“不清楚,许是死了吧!”长笑有点累,起身坐到床上,围了被子。
“怎么死的?”他不自觉的跟了过去,拉个凳子坐在床边,很有长谈的架势。
“这个就要问你了?卿卿和斐满吃了执手携老,这种药,吃了的两个人,生死同命,我怀疑另外的某个斐满可能也出事了!”靠在床头,长笑有点昏昏欲睡。
“只有两个斐满。”他轻轻低语,语气有点颤抖,“你猜的没错,另一个他,他,是走了。”
长笑睁大眼,疑惑地看向忽然沉寂下来的斐满,无边的萧瑟缭绕在他的周围,他的眼神黯淡,似是想到了什么,深沉的痛一点一滴在漆黑的眸子里弥漫开来。
“你真好命!差那么一点,死的就是你了!”轻笑两声,长笑的语气里满是惋惜。
什么意思?风暴迅速在斐满眼里汇集,她就这么巴不得他死?十分不悦地,他不动声色地道,“命好的是你!要是我吃了药,你还不知道在哪里飘荡,说不定附到什么死狗死猪上面去。”
恢复过来的斐满,反击一如既往的很迅速,也,恶毒。长笑暗自点头,果真,她还是喜欢看到这般毒舌到让人气的牙痒的师父。
啊呀呀——难道,受虐也会上瘾?
“你说,要是梅家知道了你这幽魂身份会怎样?”斐满慢条斯理的笑,期望看到眼前这张淡定的小脸大惊失色的样子。
长笑果然没令他失望,脸色攸地一变,沉默半天,等细眉舒展,才慢悠悠地说,“你也别忘了自己见不得人的身份!普通人没事会易容?更别说两个人交替着假扮一个人?别说你对梅府没任何居心,我死都不信,你说,到时梅家是相信我这个身体说的话,还是你?”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他面前晃晃,不慌不忙的笑。“如今,我们都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人,一荣具荣,一损具损。”
两人畅谈半夜后,终于达成协议,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送走了斐满,长笑忽然想到,她还是不知道那天龙牙山究竟发生了什么?脸上一阵热,一阵冷,她站在门口,望着蓦然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斐满没问她生前的身份,她亦没问他的,彼此心照不宣,只是刚开始,谁又会对谁肝脑涂地的信任呢?他还叫她卿卿,她仍唤他师父。不过,从斐满的话里,长笑明白,另一个斐满有不得不死的理由,因而连累了任性的卿卿姑娘,所以,好命的她,莫名的新生了。
斐满一定有很复杂的身份,她很想知道却又不敢知道,所谓的秘密,绝对能颠覆看似平静的生活,而如今,她最需要的就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往后的日子,很平淡,很温馨,很幸福。
梅家大哥一看到她说两三句话就火烧屁股的借口离开,唉!做出那种事想必需要勇气,而探察的结果跟预计的又不一样,这,简直就不是一个羞愧了得!躲吧,躲吧,时间会带走一切。
斐满的教导比以前用心,她身上的伤早在那个晚上之前就已好了,基本功倒也不在话下,毕竟,上世那些为了强身健体而做的锻炼并不是白做的,而且,卿卿这个身体的柔软性和协调度很好。
长笑曾试着用这个身体使出太极和擒拿,效果比以前好太多,斐满认真看了遍后,道:“前一套很省力,以守为主,攻击明显不足,后一套,设计的颇有意思,没有多余的花俏动作,简练,直奔正题,但你的速度跟手上力道都不行。”
那是自然。长笑肚里腹诽,对付普通人是可以了,对付那些武林中人?算了吧,还是凌波微步比较实用。想到这儿,她又想起了上次的对话,于是不死心的问,“师父,你真的不会什么凌波微步、一苇渡江吗?”
“不会。”斐满肯定的说,看她垮下的小脸,有些不忍,又接着说,“不过,上次你讲的那个轻功我可以教你,你好好练习,虽然达不到你说的一苇渡江,但也差不多,只要不遇上轻功绝顶的人,逃命是够了。”他道,取笑的意味甚浓。
然后,给她吃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药丸,不知道是这个时代中医发展的太过匪夷所思,还是这里人的体制很特殊,吃过一些日子后,长笑忽然发现自己健步如飞,身体很是清爽,轻轻一跃都有三四米的高度,只是她控制不住,总是兴奋的跳上去,重重的摔下来,身上以外的多了很多青青红红。
那些心诀很拗口,体会着有些不容易,还有体内那股越来越绵长的气,她总是不能静心控制它流动的方向,然后,她飞起来,又掉下来,不幸中的万幸是,某人终于良心发现,在旁边江湖救急——接住她。
最开始的时候她吓了一跳,慢慢的却习惯了那个怀抱。人就是这样,身边没有可依靠的,才会故作坚强,而一旦有了,就总想着去依靠他人,却忘了去弄明白,这一切是不是镜花水月。
终于,几次之后,他不耐烦了,冷下脸,说。“最后一次,你要是再不能控制落地,就等着摔死吧!”
这般喜怒无常,长笑早就适应,可这次,心却有些微微的刺疼,她轻轻一笑,淡淡说,“好。”
路,总归是一个人走的!还在期待什么呢?长笑仰起脸,自嘲的笑笑。真的很快!就在刚才的一刹那,她以为找到了阿斐,又发现认错人了,她欢喜过,失望过,最终剩下的就是云淡风轻的淡然。
天空很蓝,她笑着伸手,托起那自由自在的白云,身影攸地一闪,驭风而翔,浅紫的影子在半空中翻飞,清清浅浅地笑回荡在周围,忽地一个黑影自下而上冲来,长笑一惊,忽觉体内真气停滞,整个身子重重向下落去。
完了,长笑下意识抱住那个黑影,等两人落地,她才惊魂未定地怒道,“师父你干吗?我好不容易才飞起来一次。”
长笑脾气一向好,说话温温婉婉,很少这么生气,斐满愣住,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难道要他说自己看花眼,以为她会飞走,心里一慌,回过神就把她扯下来了吗?
扯一抹嘲讽的微笑,他退后一步,斜睨长笑,“刚开始就不要好高骛远,以你现在的能力,不要想在半空滑翔,还是先控制好降落再说吧。”
“谢谢师父。”长笑压下满腹怨气,“刚才飞的是太高,有些力不从心,要不是师父,摔的可能更惨重。”她转过头,轻轻说,“不过,师父对我越好,我进步会越慢呢!所谓严师才能出高徒,我去前面练了……”
含糊的余音里,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鹅卵石铺就的青石小道上,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带了面具的脸上,喜怒不辨。
日子如斯,长笑一日千里的突飞猛进,而斐满也很少再出言打击她。
相处长了,她慢慢了解,原来有那么一种男人,跟女人一样,每月总有那么几天别扭不正常。
长笑偷偷笑。她自我调整很好,生气是因为在意,可如果不在意了,还有什么气可生的?再说了,生气伤肝伤脾,斐满充其量也不过是不得已跟她分享秘密的人而已,连朋友都不是,更遑论其他,这么想开了,就宠辱不惊。
日子划的飞快,弹指间,朝升日落。
这一日夜晚,长笑刚洗完澡,正要站起身,再次发现擅闯闺阁的宵小,然而,今非昔比,分花拂柳加上凌波微步,她成功地在发现来人后的十秒钟内着装完毕,看向黑衣黑裤黑面巾的来人,长笑诧异,“师父?”她叫,很是肯定。
拉下面罩,一张让人失神的俊脸便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眼。“你没易容?”愣了一下,长笑开始问废话。
斐满忽然觉得心情很好,唇角忍不住偷偷勾起一抹小小的笑容。
嗯。他颔首,神色力求淡然,但是相当不成功,因为,长笑又说了,“师父,你偶尔漏次脸还真让人惊艳!”
她笑眯眯地,不吝话语的大力赞美,他的脸微微有些红,不自在咳咳两声,打算引回发言的主动权,无数次经验告诉他,她挑起的话题往往没营养,没品位,而且离题万里,不知所云,因为,她的注意力总是放在正常人都不屑理之的地方。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沉默一会儿,斐满说。
呃。一时没反应过来,长笑无意识的低应。
他的心莫名沉了下去,黝黑的眼眸浮现出淡淡的恼怒,仔细的看着已经很熟悉的容颜,轻轻问,“你没什么跟师父讲的?”
再怎么说,这十几日,两人也算相处甚欢,而且,虽然她偶尔迷糊,会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可是,他却觉得莫名亲切,再想想她离奇的身份,更觉得俩人相识真是缘分。
斐满愉快地想,然而意料之中地不舍挽留却迟迟未响起。慢慢地,他的脸色不由自主变暗,越来越沉,就在忍不住要发火甩手走人之际,她忽然扑过来,扯过他的袖子,“啊?师父你要走了?真的假的?去哪里?方便带上我吗?好舍不得师父呢!呜呜~”
长笑以袖遮面,虽是假哭,心里到底有些伤感。
他一愣,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她不是不在意,只是反应太慢,胸口有东西沸腾起来,火热的血缓缓上涌,头一热,他反手搂住她,七分认真三分柔情地说,“恩,走一段时间,家里出了点事。”
“啊,师父有家?”刚才还伤感的长笑又有将扯远话题的倾向。
斐满淡淡地笑,破天荒地没冷哼一声表示不屑理会她这种白痴问话,而是认真地道,“有的,不是很温暖,但总算是个家。”
哦。长笑装作很理解的点头。
没办法,他忽然这么地怪异、呃,是温柔,简直让人有些不知所措,不习惯谈论这个,或者潜意识她并不想深入了解他。
特定的环境,心动了,错过了,再想回首,时光已不在。
“那师父去多久呢?”长笑问,刻意打破这刻流动的暧昧,后退一步,从那具充满男子气息的怀里挣开。
细长的眸子飞快闪过一丝怒气,斐满挑眉,看了长笑一眼,然后又垂下,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敲着桌子,说,“还不一定。”
噢。她低应一声,不说话,而他,亦没说话的意思。
好不容易稍微正常的气氛又怪异起来,长笑不自在坐在凳子上,盯着明灭不定的烛火,良久,想了想才问,“那个……师父,虽然有些难为情,但我还是很想知道那天在龙牙山,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知道难为情你还问?”斐满把玩着桌上的白玉杯,语气淡然而讽刺。
又来了——长笑叹气,深呼吸之后,才平静地说,“没其他意思,我就想弄清楚,梅卿卿究竟得罪了什么人?以后好防着。”
“你防的过来吗?”漂亮的红唇勾起一抹称之为恶毒的微笑,他看着她,俊美的脸上划过一线嘲弄。
“那好吧……”长笑又深呼吸一下,然后慢慢说,“这个就不谈了,师父能告诉我当时你怎么救卿卿的?”
“你以为呢?”斐满不答反问。
“我以为——”长笑拖长了声音,有些无奈,她闷闷地说,“就是完全猜测不出,所以才问你。”
“怎么猜不出?你不是一向聪明?”他继续冷嘲热讽,这下,长笑终于明白了——斐满他又在生气。
只是,他究竟气什么?还有啊,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聪明来着?他不是天天再骂她笨吗?真是……
想了又想,长笑打算不再姑息养奸,反正他也知道她不是卿卿,那么,她也无需因为卿卿小姑娘莫名的喜欢而迁就他。打定主意,她抬起头,盯着眼前的俊脸看了半天,直到他不耐的别过脸,才笑眯眯地说,“我想啊——依师父的英明,开始肯定以为这事卿卿自己策划,目的嘛……”她暧昧地瞅着他,没说下去。
习惯了她偶尔的“不知廉耻”,斐满仅是扯扯嘴角,别过头去,昏暗的烛火映在半张微垂的侧脸上,美的撩人心魄,“不错,然后呢?”
然后?长笑咬咬牙,先从最坏的猜测开始接着说,“然后……师父充当了解药?”她试探地问,话音还未落地,一记冷眼瞟过。“你想的美。”
长笑轻吁口气,想想他的话,忽然又觉得不对,于是反驳道,“又不是我想的,那是被陷害。”
“是吗?”他冷嗤。
“自然。”长笑猛点头。
“真的对我没有邪念?”细长的凤眼淡淡往上一挑,勾出一个妩媚的弧度,“真的……吗?”他身子前倾,下巴微抬,漂亮的红唇撩起一抹邪气的微笑,缓缓逼近长笑。
长笑的心先是漏跳几下,随即又扑通普通狂跳起来,她的身子后仰,再后仰,啪嗒一声,连人带椅摔倒地上。
噗哧——
一声轻笑在她头顶响起,长笑郁闷的仰起脸,才发现那个万恶的师父坐在椅上居高临下笑的欢畅,她这才明白被耍了,随没好气的撇撇嘴,干脆就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瞧他。
笑吧,笑吧,最好笑到下巴脱臼。
“卿卿,现在的你比以前有趣多了!”笑够了,他像招呼小狗一样勾手,示意她起来。
“是——师父——教导有方!”长笑几乎咬牙切齿了。
“哪里哪里。”斐满微眯起眼,笑的好看万分。“对了,刚才说到什么地方了?”
“不知道。”长笑闷闷应道。
“我想起来了,卿卿正在猜我怎么救的你?”他做恍然大悟状,随即一脸无辜的嘀咕,“好端端的对话也能被你扯这么远……”
这次究竟是谁在扯?长笑差点冤屈的仰天长啸,扫一眼睥睨万分的男人,她彻底缴械投降俯首称臣。
毒舌加无耻,这是多么彪悍无敌的组合!隔着雕花木窗格,她幽怨地看看黯黑的天空,悠悠说道,“是我的错!师父,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师父相比,我也只是不傻而已。”
哈哈——他又乐了,仰靠在椅背上笑的百花绽放,风光霁月,顿时,昏暗的房内刹那辉煌起来,如同被施了魔法的南瓜车。
“难得你这么有自知,那我就告诉你吧,其实,是浪费了一颗珍贵的丹药。”笑罢,他慢条斯理的说。
“呃,谢谢。”长笑诚心诚意的感谢老天,感谢诸位菩萨活佛还有梅卿卿这位便宜师父。“那,小丫呢?你是不是也救了她?还有那几个王八蛋,最后怎么样了?师父知道不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
终于问出她最想知道的问题,真是……不容易啊!长笑规规矩矩的坐好,眼巴巴瞅着斐满。
“小丫?你是说你那丫鬟?”斐满这次很配合,看长笑点头,沉思了一会儿才说,“那丫头有古怪,我碰到你之前,看到她和一个断了手臂的家伙一起往后山深处走去。”
“她被挟持了。”长笑插嘴。
“没,她的步伐很轻快,跟那人保持一前一后的距离,没有交谈,所以,我刚看到你中毒,才怀疑是故意……”
停了一下,看长笑的拳头不自觉攥起,他又接着说,“……不过,又撇了一眼,就知道我想错了,本想一走了之的——”
“为什么要一走了之?”长笑怒了,“你不是卿卿的师父吗?”
“是师父之一。”好整以暇的看着那双盈满怒气的杏眼,斐满好心纠正。“再说了,我跟她也没见几天面,关系并不好。”
“关系不好就不救了?路见不平不是要拔刀相助吗?”长笑一想到她差点被……就气的没有理智了。
“那可不一定。”斐满笑吟吟的道,“凡事都有因果,若是别人报仇我横插一脚就不好了。”
长笑顿时气结。是呀,她又不是不知道卿卿这个前身有多坏,算了,总归最后一刻他莫名的改了主意,而她得救了,慢慢压下火气,长笑又问,“还有其他的呢?”
“那三个人看到我忽然出现,想杀人灭口,然后被我灭了,死前还没来得及交待遗言。”斐满慢条斯理的说,有些好笑的看着长笑攸然垮下的小脸。
“那不就是没有线索了。”她小声嘀咕。
“你可以从那个丫鬟身上找。”笑眯眯的欣赏完她的苦恼,他才好心提醒。
长笑眉头皱的更紧了,远远的,听到敲帮子的打更声,她抬起头,无精打采的说,“师父明儿离开,现在不回去收拾行李?”
“你赶我走?”斐满淡笑着问,温文客气。
“不……敢。”长笑弱弱的说。
斐满满意地点点头,却又不说话,一双美的惊人的眸子时不时扫一眼对面的少女,漆黑的夜,明灭的烛光,默默相对的男女,气氛渐渐变的婉约而多情。
长笑坐立不安,强打精神,没话找话。“第一次见到师父,觉得你话不多,应该很难相处,现在发现都是错觉,师父其实挺喜欢和人交流呢!”
“是吗?”他淡淡笑,“我也只是喜欢研究异类而已,对于正常人,还没兴趣那么多话。”
异类?长笑又受打击了,她欲哭无泪,扁扁嘴,刚要反驳,冷不丁听到一句,“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长笑,李长笑。”她条件反射的快速回答。
“死的时候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他重复,有些讶然。“可曾嫁娶?”
“没。”长笑先是很快回答,然后又觉得不大对,于是说,“问这个干吗?”
她的右手不自然的捂着心口,神情倔强而不安,斐满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勾起一抹倾国倾城的笑容,他故意坏心地说,“那么老都没嫁娶,你不是生的极丑吧。”
“才没,我长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很不错啦。”长笑大言不惭,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完才补充着说,“我们那嫁人都比较晚。”
嫁人?斐满心里玩味的念着这两个字,笑意缓缓浮上唇角。“我倒未曾听闻有哪个国家的婚嫁会这么晚,长笑来自何方呢?”
他熟捻地叫着她的名字,长笑有瞬间的茫然,她眨眨眼,愣了半天,才说,“师父不可能知道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总归不是这里的任何一个国家。”
哦。斐满应了一声,难得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只是深思地看了长笑良久,然后慢条斯理地总结,“你果然算个异类。”
“我是人!是人啦……”长笑又悲愤了。
橘黄的烛光轻轻跳跃,男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那双美丽惊人的眸子里,倒映着一张垂头丧气的俏脸。
[五]
长笑……李长笑……李长笑,你回来——
断断续续的呼唤从呢喃细语慢慢变成雷霆之声,她跌跌撞撞在一条长长的台阶上行走,路很黑,惟有远远的地方有一处光柱,像是一扇门,仿佛通过了就能见到光明,然而,无论她怎样的努力却总是走不到跟前,忽然,脑海中的插入另一个尖细的声音——
长笑她死了!阿斐,我姐她已经死了,你就算把嗓子喊哑她也活不过来,可是,我还在,长醉还在,还有我们的孩子,阿斐,你回头看看我们好吗?阿斐……
女人细细的哽咽宛如天际巨雷劈到身上,她猛地停下狂乱的脚步,茫然跌在黑漆漆的台阶上。
死了?长笑她死了?
远处的亮光慢慢变淡,到最后完全被黑暗吞噬,她抱膝蜷卧在地上,泪流满面。
啊——
一声犹如困兽的嘶吼从遮掩的纱帐里穿出,接着,床榻轻响,一双细白的手猛地撩开纱帐,长笑坐起身,双手抱住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一会儿眼睛才又睁开。
天色大明,窗外鸟鸣啾啾,倾耳细听,隐隐约约传来远处大街上货郎的叫卖声和轱辘的马车声,金色的阳光越过高墙从暗红色的雕花窗格照射进来,洒下满地金黄,又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清晨。
长笑静静地坐了一会才下了床,走两步,忽然发现梳妆台上多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瓷瓶下压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近一个月内若有事找我可将瓶中之水洒在衣服上。
寥寥一行字,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长笑看了大喜,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放进衣服的暗袋里。
差人端来水洗漱完毕,吃过饭,小丫就出现了,她这几日被长笑派去照顾那个丢泥巴的小孩,所以没在跟前候着,这次过来,是禀告那小子身上伤势已愈,请长笑指示下一步要怎么做?
长笑想了想说,“青石巷东头的林大夫你知道吧?他的孙子兼徒弟前天采药时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了,现在缺一个养老送终的学徒,你去账房用我的名义支十两银子作为学费,把那……孩子交给林大夫吧。”
林大夫是个老实人,清泽人氏,闹饥荒时逃到这里,妻子、儿子儿媳在路上饿死了,只余他和孙儿相依为命,靠给人治病为生。这是斐满说的,昨夜长笑说出自己的秘密后,干脆也把几个自己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问题一并抛了出来寻问斐满,其中之一就是,这个小孩和小丫要怎么安排?
她占据了梅卿卿的躯体,所以,没资格去怪别人把属于对梅卿卿的怨恨强加过来,可是,你若让她心甘情愿的接受这些,也是不可能的。斐满说,离开这一切是最根本的解决办法,只是,离开也需要一个契机,毕竟,梅家父子俩疼爱的卿卿姑娘就算再任性也不可能离家出走,谁都清楚,一旦脱离了梅家的保护,蜂拥而至的复仇大军可能很快就淹没了她。
长笑也觉得现在贸然离开梅家很不明智,她心里倒是有个想法,那就是过些子把轻功练好了,留书说去找师父,然后干脆离开金闶不再回来,可一想到真心疼爱卿卿的梅家父子,又觉得自己太自私,真是矛盾,她既无法把自己全当长笑,也没办法把自己全当卿卿,纠结了半个晚上,决定先这么得过且过,不过,在这儿之前,要把身边的危急的给解决了,小丫是不能在放身边了,其实斐满提醒她之前,她也曾怀疑过小丫,只是那时潜意识里不肯承认自己这个前身有多失败——居然所谓的心腹也会背叛她!
现在,她再也找不到什么好借口了,必须承认——梅卿卿就是俗称的那种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只是赶走小丫不像送走那个孩子,只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人家就好,小丫毕竟陪伴梅卿卿了好几个年头,而且,长笑想不到什么能不让梅大哥起疑心的,表面上狠毒但实际上却为小丫好的主意,最后还是采纳斐满得建议:寻个借口打小丫一顿,然后送给行将就木的林大夫做续弦,那么,明里看起来像她把花一样的姑娘强行送给一个老头子糟蹋,暗里嘛,林大夫这个老好人肯定当小丫是自己闺女一样对待,长笑觉得这主意不错,干脆把扔泥巴的孩子也丢给林大夫。
长笑正想的出神,冷不丁听到小丫犹犹豫豫问,“可是,这不是太便宜那死小子了?”圆圆的大眼里写满了怀疑,秀气的小脸上满是不甘心。
长笑学着脑海里卿卿的笑法扯扯唇角,说,“他不是才死了一个爷爷吗?我让他再死一个。”
小丫一愣,随即强颜欢笑地说,“不错,不错,那林大夫是个疼孩子的老实人,等这小子和林大夫产生了亲情,小姐就能出这口怨气了。”
长笑未置可否,摆摆手,示意小丫退下,然后,换了件利落的衣服去天裳庄园练武了。
日子平平稳稳又朝前滑过去几天,就在长笑打算寻个籍口赶走小丫之际,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天,好久未露面的梅卿书一脸愤怒的闯进玲珑阁,刚打个照面,就开门见山地问,“卿卿,你那天去龙牙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笑一时不清楚状况,也不敢接话,只道,“怎么了,大哥?”
“为什么不告诉我?让大哥去做掉那几个杂碎!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而大哥却是最后一个!”他一拳砸在院里的青玉桌上,但听轰隆一声桌子裂开两半。
长笑的脸猛然发白,大哥知道了,全城的人都知道了,怎么会这样?谁泄露出去的?都这样了,还不放过她,是吗?她的眼慢慢地变冷,微晃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大哥,你都听到了什么?我真是不知道。”
她这么问,他倒不自在了,搔搔脖子,努力的组织措词,“其实也没什么,是说上次你们去龙牙山,被别人骗了,恩,被坏人骗了!”大滴的汗从额头滑落,他看向她,满眼的悲痛。长笑眼眶一热,抓着他的胳膊郑重的说,“大哥,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我没事,真的没事!”
这是长笑第一次主动拉住梅卿书,她曾经以为要从心里接受这个哥哥可能要很长的时间,谁料,不过月余,发生了大大小小的事情后,她忽然觉得他很亲切。
自然,她也知道,这般真心给的是卿卿而不是长笑,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沉思间,梅卿书反手一揽,将她拥在怀中,含糊不清地说,“没事就好,是大哥的错,这段时间不够关心你,都怪爹……”
长笑心念一动,忍不住问,“爹怎么了?”
“都怪爹……给我太多事做,让我忙的没时间关心小妹。”梅卿书很快回答,快的让人生疑。
长笑挑眉,未再说话,只是静静的靠在梅卿书胸前,微微仰起脸,看着清透的蓝天。
梅卿书在玲珑阁待了一刻钟,然后在长笑再三保证没受到任何伤害下,才将信将疑的离开,送走梅卿书,长笑随手抓了一个小厮,眼神一瞪,那小厮就结结巴巴的讲清了来龙去脉:原来,前些日子有人在酒肆喝醉,说上次去龙牙山游玩看到梅家女扮男装的小姐在欺侮三个酒醉的外地人,结果被别人制住轮流强奸了。
这件事情本来的可信度很低,且不说卿卿的武功,单说她以前出去,都有人在暗处保护,怎么会那么简单就被制住?稍微有脑筋的人都知道不可能!可是,事情却并非如此,如今,坊间传的绘声绘色都如自己亲眼目睹一般。
长笑叹气,约是明白怎么回事。有那么一个人,你很讨厌,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其抽筋扒皮,可是却又不能这么做,如今忽然听到有人这样做了,你会不会宁愿自己相信?自欺欺人的宁愿自己相信——老天是长了眼睛的。
再叹口气,长笑差人唤小丫过来,她不知道梅卿书大约花多长时间能查清这事,只想着快点让小丫离开梅家,不过,显然梅卿书的效率很高,去唤人的丫鬟回话说,小丫大早上被大少爷带走了。
长笑愣了一下,随即派人先到梅卿书那里要人,然后自己也跟了过去,她顾不得考虑太多,也许过了今天,梅家对她的怀疑更甚,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听说,小丫七岁卖到梅家,挨扳子事小,有次,她偷偷拿省下的馒头给饿了一天的小弟,不小心被卿卿看到,卿卿说梅家的东西即使喂狗也不给外人,便上去夺,而饥饿的孩子死命的抱着那个馒头,并咬了她一口,卿卿怒极,差人生生将那孩子打死。
那天,大雪。长笑仿佛可以看到,那个小姑娘跪在雪地上哭,“我再也不敢了,打我吧!不要打我弟弟!”纤瘦的身躯扑上去,又被推开,那个小男孩哭着叫着,怎么也不肯松开那馒头。末了,他的手无力低垂,全身如同面筋一样软软地扑倒在地,那个红衣服的女孩一脸平静地低下头,掰开冰冷的拳头,将馒头往地上一扔,大笑着扬长而去。
这样子的卿卿怎么能简单放过?长笑忍不住又叹气,她这一个月中叹的气简直比上辈子还多。不知不觉,已走到梅卿书所住的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梅卿书站在树下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转身笑道,“才一会儿功夫不见,想大哥了?”
“不是。”长笑打断他的话,直截了当地问,“小丫呢?”
“小丫?你那个小丫头吗?刚被拖走了,虽然卿卿没事,但是大哥还是很生气,让主子受到惊吓,咱们梅家不需要这种没用的奴才!”
“那就赶她走吧。”长笑慢慢地说,“这事我来处理,大哥先然人把小丫放了吧。”
说罢,她挥挥手,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扭过头,认真地说,“有些事,卿卿不懂对错,难道大哥也不懂?一味溺爱妹妹只会让她越来越不知道天高地厚,而你又能照顾她多长时间呢?大部分的路都要自己走,对不对?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做就做了,错就错了,只希望从现在开始,大哥能够教卿卿分清是非黑白,或许,在往后的日子她能受益匪浅。”
痛快地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说出来,长笑也懒得考虑后果,让她装装样子凶人还可以,真要草菅人命,她自问还没长出那个胆子。
梅卿书定定的看她半晌,才慢吞吞地说,“卿卿——果然长大了!”
没多久,小丫被放了回来,长笑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没见她,只吩咐人把她的卖身契给当面烧掉,然后赶出家门。
小丫离开的时候,穿的破破烂烂,双眼呆滞,脚步虚浮,长笑躲在树后偷偷的望过去,一眼,两眼,看着那个黑点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视野里,然后,她的拳头紧紧攥起。
入夜,长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仔细思索着近来发生的事情,看似杂乱无章,再想,却觉得有个手在推动一切。
真是奇怪,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梅天桡不是很疼爱卿卿的吗?怎么这月余,她居然只见了一次面,而现在这么大的事情也只是由梅卿书出面处理?想到头疼,还是没有头绪,长笑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去院子里闲逛。
夜空清朗,天际一轮圆月高挂,柔柔的清辉洒满大地,偶尔,晚风乍起,吹的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有琵琶声和女子低低的吟唱传来,给这宁静朴实的夜晚带来了一丝绮丽的色彩。
长笑晃到梅府西南角的竹林时停住了,竹林之后一墙之隔便是街道,这段时间,她唯恐吓倒别人,都老老实实待在梅府,现在夜深人静,要不要出去看看?可是,实行了宵禁的古代夜市估计也没啥看头,正举棋不定,忽闻有声音从前方传来,长笑不想见人,下意识地隐到林子里。
远远地小路上,并肩走来两人,趁着明朗的月色,长笑认出来人是梅卿书和据说外出办事未回的梅天桡,她心里疑惑,但却未多想,只打算静静等这两人走过后就离开这里,谁知,俩人走到竹林边木质长椅后忽然坐下,正好在她藏身之地的斜前方,这下长笑郁闷了,竹林里蚊子很多,躲进来本就是权宜之计,而现在还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能离开,正暗自懊恼,只听梅卿书问道,“爹,这次去清泽还顺利吗?”
“恩。那边倒还好,不出一个月,三皇子便顺利即位,此次内乱,对各家生意都有影响,还好我梅家早有准备,未损失多少。”梅天桡缓缓说道,语闭,便不再开口。
空气里静悄悄的,静的可以听到蚊子贴在她颈上吸血的声音,长笑努力忍住拍死它的冲动,转移注意力的向外望去,从她这个角度,只隐约看到两个侧影,但见梅天桡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抬起头看向天际,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而梅卿书侧过身子,看看梅天桡,又垂下头,像是欲言又止。
只见梅天桡调回视线,看着梅卿书,又问,“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到现在,爹就你一个了,还有什么要这般吞吞吐吐?”
“爹,您前些日子给我的信上,说的是真的吗?”梅卿书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急切却又忐忑不安的样子。“可是,我看过,连胎记都还在,怎么会不是呢?”
什么胎记?本来意兴阑珊的长笑浑身一僵,她屏息,瞪圆了杏眼朝外瞧去。
“这个——”梅天桡顿了一下,略一沉吟,又接着说。“这么多年,我对卿卿娇纵如此,也是她刚生下来,有个大师断言她命不过十五,我不信,又找人批命,皆言如此,后来,我想这孩子命如此之短,一定要让她一生都舒心如意,不管好坏,只要她想做的,我都暗地里帮着她,只要她开心。”
轻轻的话语回荡在静谧的空气中,如水的月色下,梅卿书脸色有些发白,梅天桡说完这些,叹口气,又说,“其实,我一直派人跟着卿卿的,却一直没发生什么,那天见了一次面,虽然那容貌,动作很像,但却觉得异样,像一个陌生人般,我疑惑,就命跟随之人详细讲下卿卿这几日的事情,知她前几日只是绑了龙家的人,其它并无异样,就算了,可是,后来收到的汇报,确是卿卿心性大改,而且某些事上迷迷糊糊的,像是对梅家不甚了解一样,而且行事与以前大为不同,所以为父才在离开之前,要你在家里查个明白。”
“我……”梅卿书支支吾吾,半晌,才气馁地说,“可是,我调查出来的,她是妹妹啊!”
梅天桡扫他一眼,缓缓说道,“此次去清泽,除了生意之外,主要是拜访那位满月帮卿卿批命的大师,因为他第一个‘此女命薄,过不了十五’时,我不信,冷笑着反问‘要是过了呢?’他却奇怪地说‘要过了,那便不是令女’。这些日子,我忽然想到这话,琢磨着大有深意,便准备再次找这位大师。”
“那爹找到了吗?”梅卿书心急地问道。
“找到了,只是我宁愿自己没找到,那样还可以骗自己卿卿未走。”梅天桡顿了一下,然后,在长笑心都要跳出胸膛之际,叹息地说,“大师说,卿卿作孽甚多,已经去了,如今这个,却是借她身体还阳之人!”
沉默,沉默。
竹林外,竹林内。
月亮已完全躲进了厚厚的云层之内,夏日的蝉鸣在这刻忽然失了声音,天地间,似乎只听到擂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长笑愣愣地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化石矗立在风中。脑海里,不断地出现梅天桡的话。
……大师说,卿卿作孽甚多,已经去了,如今这个,却是借她身体还阳之人……
又一阵风起,翠竹在月色下摇曳起舞,沙沙的风声里,只听梅卿书轻轻地开口问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爹虽然派人跟着她,却不保护她?”清朗的嗓音里,有丝掩饰不住的不满。
呵呵……低低的轻笑声响起,“妹妹?你真管她叫妹妹?为何我就不能当她是女儿呢?”喃喃地自言自语里含着若有似无的悲痛,“若不是知道就算她死了,卿卿也回不来,我真想她死!”
“爹——”梅卿书闷闷地叫,心里堵的慌,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好了,不说这个,我这次去清择见到了一个人,你决计想不到。”梅天桡微笑着,双眼恢复淡定。
“谁?”梅卿书奇道。
“斐满,想不到吧,我们卿卿走了,他居然还在。我寻思着,一定是当时他并未吃药。”梅天桡闭上眼,提到卿卿两个字的时候,仍忍不住瑟缩一下。
“那爹打听到他身份了吗?卿卿的死跟他有没有关系?他故意接近我梅家为了什么?”梅卿书沉下脸,低低地问。
“你不用担心,斐满对梅家、卿卿都没恶意,他也是三皇子的人,三年前遇到卿卿确实是意外,因明了梅家跟清泽的关系,所以偶尔就在此落脚,只是,他的真实身份,那个人却也不知道。”梅天桡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神情。
“爹你那么肯定他不会……”梅卿书执意追问,只为那话语中的一点点不确定。
“还能如何?前几年是卿卿为他在那胡闹,如今又扯出是三皇子的人。”梅天桡冷笑着说,“这几年,因为你伯父的原因,我们跟清泽的关系已经不是很好,而现在金闶内部也有动静,这种时候,不能再生事。”他说着,身子靠后,像是累极了假寐。
“那,爹,卿卿怎么办?”梅卿书咬咬牙,忍不住问道。
还是放不下呢,尽管知道她不是妹妹。
梅天桡睁开眼,奇怪地看了向满眼期冀的儿子,淡淡地说,“你不用烦心这个,前些时日,你叔父已求皇上赐婚,能做的也就这样了,你别在她身上费心了,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言罢,起身顺着小路晃悠悠的往前走。
梅卿书迟疑了一下,叹口气,跟了上去。
月亮依然静静的高挂树梢,也不知过了多久,长笑慢慢的从竹林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空荡荡的小路,半晌,忽然没心没肺地笑了。
真好!他们都知道她不是梅卿卿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终于可以做不符合梅卿卿行为的事情了?
远处,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下,梅天桡和梅卿书并肩而立。
清清幽幽的淡香中,传来模模糊糊的对话。
“卿书,你看,要变天了!”
“是的,爹,要变天了!”
[六]
七月,天气越来越热,炎炎烈日,人心烦难耐。
就像心里堵了一块东西无处发泄,这种烦闷几乎把人逼疯。梅卿书站在屋子中央,皱着眉头有些头疼地看着前方摆在那里青玉案几上的黄帛书,瞪了半天,方打定主意,一把拿起那卷锦书,往玲珑院走去。
玲珑院静悄悄的,一个下人都没有,他从窗子往里望去,看到一个白衣少女俯在桌上拿个炭笔正不知道写些什么。
桌上摆放了好几本摊开的书,他离的太远,看得不真切,忽然,少女停下手中的动作,抓起所育的书籍,仔细的比对一下,然后咕哝一句,又趴下去在白色的宣纸上涂画。
他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屋里的少女。
爹说的没错,确实不是卿卿了,卿卿从不穿红色以外的衣服,卿卿的眉目也不若这般的清澈,甚至那笑容,都忽然间温柔妩媚了。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她猛一抬头,两双相似的杏眸撞到一起。
“呀,大哥,你来了?”长笑先回过神,一边打招呼,一边飞快地卷起桌子上的宣纸,合上那几本书,顺手一丢,扔到了桌旁的雕花红木柜中。
“嗯,卿卿在干什么?”梅卿书很快收起脸上的不舍和挣扎,装作随意地问。
“练字。”长笑握着炭笔,睁眼说瞎话。
梅卿书笑笑,没再接着追问,度到屋子正中央,他扬扬手中的黄色帛书,忽然道,“有两个关于你的事情,一好一坏,要听哪个?”
“好的吧!”长笑挑起眉,有些不安。
“呵呵,先恭喜一下妹妹。”像是没看到那张清秀小脸上的忐忑,梅卿书卖下关子后,不仅不慢地接着说,“前些日子,叔父给妹子求了一道赐婚的圣旨,今日已到梅府。”
赐婚?圣旨?长笑呆愣一下。
这么快?虽然那晚她不小心听到梅家父子的对话中梅天桡有把她送出去的打算,但,怎么这么快?!
还吃惊中,就听梅卿书继续道,“卿卿,你未来的相公可是不简单呢,是叔父唯一的弟子,还是咱们金闶最年轻有为的将军龙卓然。”
这是好消息?!!
长笑心下叹息,摇摇头,硬着头皮继续问,“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梅卿书止住笑,严肃地说:“你嫁过去是第三房妾氏,这龙卓然早已有一妻一妾,且感情很好,你嫁过去可能会受冷落。”
“还有呢?”长笑听的津津有味,相比那个所谓的好消息,这个坏消息倒是颇能安慰她受惊的心,然而,再往下听,显然就没那么让人安心了。
“龙卓然,字丰沂,现年二十有三,出身于临都龙家,旁枝,父母具亡,有弟龙嬴然,字浅,兄弟俩皆拜当世武林第一人凌仓阁主为师习武。”
龙浅?她又吃了一惊,脑海里适时地跳出一双清冷而倔强的黑眸,狠狠地盯着她道,“贱人!迟早我会灭了你!”
长笑浑身一激灵,打个寒颤,顿时,想重新投胎做人的心都有了!
梅卿书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接着平平说道,“金闶三十四年,龙卓然以弱冠之姿夺得武状元,而后从西北大军主帅梅天远门下习兵法,金闶三十六年,因绞杀西方边境流寇有功,提为将军,成为御前又一新宠。龙卓然长相器宇轩昂,俊朗异常,加之少年得意,很受京城未出阁少女欢迎,只是其独偏爱京城第一才女——右丞之三女辛酥。次年,两人喜结良缘,同年,龙卓然又迎娶田尚书之女田裳为妾。”
“辛酥文才出众,田裳貌美动人,这一妻一妾已占尽人间绝色,故之后,不管多少家想嫁女儿至龙府,都未曾如愿。”
……
“近几年,皇上对叔父的倚重渐淡,又因为政见方面的问题,叔父跟他这个弟子关系日益淡漠,此次,叔父请旨赐婚,原未料到是龙家的,结果皇上却如此安排,其居心,颇另人费解。”
果真——坏消息呐!长笑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问,“说完了?大哥。”
梅卿书点点头,迟疑了一下,伸手轻拍下她的肩膀,无言地安慰一番。
“能不能不嫁?”长笑不抱希望地反问。
梅卿书摇摇头,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又合,终还是保持沉默。
长笑也沉默了。
屋子里闷的让人发疯,良久,长笑忽然眼光一亮,又说,“大哥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卿卿在龙牙山吃的暗亏,那幕后黑手就是龙卓然,我不要嫁他!”
她装作咬牙切齿地说,心里偷偷对那个未曾谋面的龙卓然道歉,唉!若非实在想不到法子推了这门亲事,她也不会栽赃到他身上。
压下愧疚的心情,长笑继续编排,“月前,我不小心得罪了他弟弟龙浅,然后,龙卓然就用那么阴毒的法子对付我,大哥,你看,他一点都没把咱们梅家放在眼里,这样的人还让我去嫁她,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话一出口,长笑就暗骂自己傻,梅家父子明明都知道她的来历了,自然不会待她多好,她这边还用亲情攻势,真是浪费唇舌!要是斐满在这儿,又要嘲笑她脑子被猪吃了!
长笑正想的出神,忽听梅卿书诧异地说道,“卿卿你都知道了?对不起,这个仇大哥没法帮你报了,爹说这事完全是个误会,先前是大水冲破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这今后结成了亲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自不会这样待你了。”
嘎?这话里的意思——龙牙山那事敢情真是龙卓然做的了?
长笑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一下子呆立当场,半天,一动不动。
梅卿书又沉默一会儿,身子微微前倾伸手环住长笑,在她耳边轻轻叹道,“——对不起。”说完,转身大踏步离开。
是夜,长笑打算离开梅家。
尽管条件仍不成熟,可是被逼到这种境地,她也来不及做周详的打算了。
城内实行宵禁,但也并非一定没有人出城,她只消躲在暗处,然后偷偷混到有急事出城的马车底部,就可以离开龙埕,然后,先随便找个小地方隐匿下来,再作打算。
打定主意,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囊,先将自己画的地图放进包裹,又丢进去一些碎银,衣服,然后坐在桌前,拿起炭笔在白纸上歪歪斜斜地留言道,“我不要嫁龙卓然!我去清泽找斐满了。”
一切妥当,长笑把包袱放到床头的暗格,然后躺在床上,静等子时到来,谁料,子时未到,一件意外就发生了,以至于她不得不又一次的改变计划跟行程,那就是——她被虏了。
这是一个菜鸟绑匪!怎么说呢?
他没有蒙面,穿着白色单衣,选了一个月色正浓的夜晚,潜入她的房间,然后摇醒她,第一句话就是,“梅卿卿,你休想嫁给我大哥。”
如若不是这句话深得她心,她一定会大喊出声,让这个菜鸟绑匪就知道自己有多失败!可是,正是这句话,让长笑忽然改变主意。
“好,我答应你!”她笑眯眯地正要说话,忽然眼一黑,没了知觉,等醒来的时候,人已不知在什么地方,抬起头,天上依然是那轮圆月。
长笑眨眨眼,还未回过神,又听到左侧一声冷哼,“贱人,你休想嫁给我哥!”
“知道了。”她心不在焉地回答,站起身,揉揉酸麻的小腿,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小块平坦的空地,方圆十米之内光秃秃地,寸草不生,寸石无存,只有细软沙土在月色里闪着点点的银芒。空地的后方,突兀的立着两间小木屋,前方,则是黑黝黝的树林,林子很密,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真是一个偏僻的荒郊野外!
长笑收回视线,冷不丁问,“龙同学,带我到这儿,有何贵干?”
同学?龙浅被这个奇怪的称呼弄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眯起眼睛,道,“梅卿卿,你休想再耍什么花招,我不会上当的,这地方人烟罕至,你乖乖地呆在这里,等婚期以过,我就会放了你。”
原来是软禁啊!长笑松口气。以两人之间的仇怨和上次他离去时咬牙切齿的样子来度测——她还以为会被灭口呢!毕竟,这是个快意恩仇的世界。谁料他只是想留她到婚期以过,等梅家抗旨处罚,龙卓然不必娶她这个蛇蝎心肠的女子就好。
真是善良又单纯的少年!
长笑微笑,忽然想起白日和梅卿书的对话,不觉笑容便冻结在脸上,思索了一下,她又问,“留在这,我如何生活呢?”
龙浅冷笑一声,很是不耐烦地说,“这你不用担心,屋内有足够的粮食,屋后十米有山泉,吃用不成问题。”
“洗漱用具,换洗的衣物有吗?”长笑装作没看到那不耐烦的神情,补充道,“我总归要在这住一段时间的,这些日常用品可是必不可少。”
月色下,那张清秀的小脸镇定如常,没有他臆测里恶毒的谩骂,也没有惊慌失措的求饶,更没有记忆里心狠手辣的反击,她只是微仰起脸,慢条斯理的说着自己的要求。明明暗暗的光影里,一双杏眼闪烁着漫不经心的淡然。
两人离的极近,近到他能从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中看到一个怔仲而迷惑的少年,如同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凉水,他猛然警醒,将脸扭到一旁,一边闷闷地生自己气,一边恼怒地说,“你觉得你一个被囚禁的人配得到正常人的待遇吗?”
优待俘虏你懂不懂啊?长笑心里腹诽,但也没傻的把这话说出来,她微微一笑,也不在意,举步朝小屋走去。
龙浅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两间小屋,一处是用作厨房,里面还塞满了杂物,所以,用于住人的房子只有一间。
“怎么睡?”看着室内唯一的一张床,长笑转转美眸,随口问完,就将视线落在了墙角卷起的竹席上了。
她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龙浅会把床让给她,只是,直接将竹席铺在地上睡,山林里湿气重,肯定受凉,这么想着,自然而然地走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双臂俯在桌面上趴着睡觉。
悉悉嗦嗦的脚步声响起,隐约有个年轻的声音愤愤地说,“算你聪明,掳你过来可不是享福的,梅卿卿,你总要为你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长笑换个姿势,不理会他。
绵长的呼吸声响起,她睡着了,而他,也在无处发泄的愤怒中累极入眠。
宁静的夜里,叽叽喳喳的虫鸣响起,山里气候多变,不一会,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打在缠绕在木屋的枝蔓上沙沙作响,窗子没关,细雨夹着冷风冲了进来,长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起身关了窗,然后歪在椅子上,继续睡觉。
漫漫长夜过去,雨停了,啾啾的鸟叫声中,天就亮了。
长笑直起身,揉揉酸麻的小腿,然后伸伸手,扭扭腰,好一会儿,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室内空无一人,她走出门,正要绕着屋前后走动走动,只见龙浅提了一袋东西从林中钻了出来,看到长笑,他把东西往空地上一放,指着她说,“你,去把这些整理一下。”
长笑走过去打开袋子,一看是她昨晚说的洗漱用具,不仅大为开心,诚心诚意地抬头说,“谢谢啦!”
龙浅的俊脸猛地皱成一团,他恶声恶气地道,“又不是给你用的,你少自以为是。”
长笑聪明地不接话,过了一会儿,又问,“不是说粮食足够了吗?你怎么又去买了这么多……”白面窝窝头?
“哼,说足够只是针对你一个人而言,我想了想,你这女人狡猾奸诈,若我不看着,难不保你会逃出去生什么乱子?”
“这么说你也会留下了?”长笑暗暗吃惊,其实昨夜听龙浅话里的意思,本来是只留她一个待在这儿的,怎么这么快改变主意?想了又想,说,“其实你大可放心,这种荒山野岭,连方向都摸不清楚,如果我想逃肯定死路一条,还不若等你接我出去安全些。”
龙浅瞪了她一眼,不说话,掉头又钻入林中,只留下长笑和一袋东西,孤零零地在空地上奋战不已。
好不容易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完毕,又捎带着打扫了一下屋子和厨房,长笑自觉地将刚买的牙具和毛巾放在木盆里,端着准备去屋后找龙浅所说的山泉水。
果然,十米之内被她找到了一汪山泉,泉眼在石壁上,汩汩地流水顺着暗红色的岩石蜿蜒流下,长笑用盆子接了点水,洗漱完毕后正要离开,忽闻左侧的林子里传来凄厉的鸟叫声。
有猛兽?长笑倒吸一口气,随即又觉得不对,如果真有猛兽,龙浅开始也不会打算随随便便就把一个人留下了,毕竟,他的初衷只是囚禁而非杀掉她。
这么想着,胆子大了许多,端起盆子小心翼翼地往林子走去,近了,隐约看到一道白影在林中上下翻飞,原来是龙浅在练武!长笑放下心来,正要转身离开,忽听一声叱喝,“什么人?”然后,一道青光划破长空朝她袭来。
“是我。”电光火石间,长笑只来得及表明身份,然后就眼睁睁看着那明晃晃的剑影一寸寸的逼近,眼看就要刺中她胸,长笑也不知哪里来机灵,一个闪身朝左侧移去,然而,几乎同时,那剑锋也朝左侧划去,只听哎呀一声,她倒地,臂上逸出斑斑血渍迅速沾湿了浅绿色的长袍。
“你乱躲什么?”林里飞快闪出一条身影,一边恼怒的训斥,一边蹲下来,手指连点,封住她的几个穴道止血后撕下一块里布裹住伤口。
“奇怪了,不躲难道站那儿供你当靶子使啊!”长笑受了伤,心情很是不好,“同学,我知道开始是梅卿卿对不住你,如果你打算报仇雪恨,那么就给个痛快,不要这般折磨人好吧!”
“我没打算伤你的——”龙浅很郁闷,明明只是想吓吓她,所以在关紧的时候移开了剑锋,谁会料到,她愣了那么久,最后一刻才随着他的剑锋躲闪。
“敢情是我自个儿往你剑上撞了?”长笑用完好的那只手臂收拾着散落一地的牙具、毛巾和皂角,讽刺地问。
本来就是。龙浅心里这么想,可是看她那般狼狈,到底不忍心说出来,弯腰拾起木盆,不吭声往前走去。
“这下扯平了吧,梅卿卿打你一鞭,你刺我一剑,满意否?”长笑跟在后面,气愤难当的絮絮叨叨。
龙浅皱起眉,静静地说:“没有什么平不平的问题,总之,我讨厌你,还有,我是龙赢然,你别再喊我同学,听起来很奇怪。”说完,将木盆放在屋檐底下,掉头离去。
长笑无言地看看那条离去的背影,摇头苦笑。不管有多怨,不管有多恨,那些黑锅她是背定了,这——就是所谓重生的代价吧!
伤口没有想象中的疼,长笑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一会儿,忽然觉得又饿又困,于是拿起桌子上的馒头,舀一瓢旁边缸里的冷水,胡乱吃了几口,爬上床补眠了。
龙浅轻轻地走了进来,神色复杂地凝视绻卧在床上的少女,晨光从雕花的木质窗子射了进来,照的满室金黄,也映着那张清艳的脸宁静安详。
风里,飘来淡淡的茉莉花香,清清郁郁,撩起不明所以的感动。他的心冷不叮的紧了一下,为这刻的静谧,也为这如画的风景,呆立片刻,上前,默默将她的左臂从头下抽出来,重新包扎轻轻放好才缓缓地退了出去。
长笑再次醒来已日落西山,伸个懒腰,左臂忽然微微发疼,怔一下,才想起晨间发生的事情,她起身走出屋外,蹲坐在屋檐下的一块青石上,天际,晚霞漫天,红云如绸,偶尔有几个黑点划破长空一闪即过。
真是好景致!如果能忽略现在的境遇就好了,她扯扯唇角,想笑,眼一眨,泪却流了下来。脑海里,像忽然被插入了CD一样自动倒带播放,那些以为模糊不清的往事和纷杂的声音突涌而至。
“长笑,你对着天傻愣干嘛?”
“许愿呗!”
“现在是傍晚!星星都还没出来呢,更别提流星了,要不,我弹根烟蒂帮你应应景?”
“所谓的诚心就是从晚霞开始等到日落月升星陨,阿斐你少没见识了!”
……
若有似无的笑声从遥远的时空飞了出来,一双狭长的凤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说,“长笑,我爱你。”突然,那有红色的血泪从那眼中汩汩流出,“——只是,有多爱便有多恨!”
她面色惨白,静静地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喂——”龙浅从无后走过来,叫了一声,忽然顿住,迟疑了一下,别过头说,“过来吃饭了。”
嗯。长笑仿如猛醒,惘然的扫他一眼,站起身,跟了上去。
风里,传来烤肉的味道和米粥淡淡的清香,寻着香味一路走去,绕过后方树林,忽然出现一大片旷野,旷野上奇石嶙峋,然百花不争,青草萎蔫,惟有一条绵延数十米的玫瑰色霞草装点其中。
龙浅走的快,长笑到那时,他已坐在一块白石上握着竹条烧肉,如墨的长发用白玉固定在脑后,凉风袭过,吹起白衣飘飘,远远望去,仿若谪仙。
“先喝粥吧,你都快睡了一天。”见她走过来,他冷淡地说,可语气里却有些掩饰不住的关心和歉意。
“好的,谢谢。”长笑一边拿起木勺盛罐子里的野菜清粥,一边微笑着道谢。睡了一觉,心情好了许多,再加上伤口也不疼,先前那股气就慢慢的散去了。
他别过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更加忙碌的翻翻手中的竹签,面上很是别扭。
终究是不忍心呢!看着那突然袭上眼角的泪珠,和那突然挂上眉梢的孤寂,终究是不忍心呢!看着那黑白分明的杏眸中闪烁着惘然失措,那茫茫天地间禹禹独行的寂寥和踏过沧海桑田的淡漠。
她,真的是那个传闻里阴险狠毒的梅卿卿吗?清冷的眸子困惑看着身侧的少女,不知不觉便问出了心理话。“你是谁?”
“我?”长笑盛稀饭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奇怪地扫了一眼龙浅,然后笑呵呵地说,“你讨厌的梅卿卿啊!”
顿时,她眼中的脆弱和寂寞如同长了翅膀,快速的飞走了,金色的阳光撒在她的身上,映的那张清秀的小脸灿烂明媚。
果真——还是那个另人讨厌的梅卿卿!他舒了口气,极力压住心头窜上来那莫名的心烦。
“粥很甜呢,你放冰糖了?”喝了一口,长笑含糊不清的问。
龙浅正心不在焉,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这附近有个泉眼流出的水生就带着甜味。”
“哦。”长笑低应一声,埋头又喝了几口,忽然觉得不对劲,于是,推开碗,略微紧张地问,“龙赢然,能不能带我去你说的这个泉眼?”
“可是水有什么问题?”将即将烤熟的麻雀放在架子一旁,龙浅站起身,敏感地问。
“不是的,怎么说呢……嗯,还是先看看再说吧,”长笑思索一下,慢悠悠地说,“我只是怀疑水下有矿。”
[七]
长笑上辈子的专业是很冷门的地质学,那个时候选报这个,并不是有多喜欢,而是以她的成绩想考上某重点大学只能选这种偏颇的专业,不过后来,还真给她读出兴致来了。
彼时,阿斐在画室忙的天昏地暗画建筑图,她也跟着忙的天昏地暗地描摹地图,然后根据教授课堂上讲的矿石分布做标识,完了沾沾自喜的拿到阿斐面前献宝,“看,长笑的宝藏分布图。”
“嗯,不错,裱好当传家宝吧!注意要低调,别让人发现了过来抢。”他头也不抬,压低了声音极其敷衍地取笑她,微垂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射出一片扇型阴影,上挑的眼尾隐约可见细细的笑意。
……
阿斐——想起这个名字心口仍然隐隐作疼,谁是谁的一生,谁是谁的牵绊,不思量,自难忘,到如今,念念不忘的究竟是你,还是我年少的情怀?
“喂。”一声不客气称呼打断她的回忆,长笑茫然地眨两下眼,转过头以眼神询问何事。
“到了,就是这儿。”龙浅一边指着前方,一边偷偷留意长笑的神色。
那墨玉般的眸子里,明明刚才还泛着悲伤和怅然,怎么才一下却又澄静无波,仿佛他开始看到的只是幻象。
长笑下弯腰掬一把水尝尝,又细细地看了周围的土壤,然后站起身。
“这水可有问题?”迷惑地看着她的动作,龙浅问。
“没,不过喝多了可能会哑。”长笑望着前方绵延数里的野花,淡淡地说。
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金属中毒的一种。想了一想,她决定说个清楚,就道,“这个地方有少量铜矿,部分溶于水,所以泉水才是甜的,这种水不能多喝,致哑。”
“你怎么知道?”他歪过头,十分好奇。
“猜的。”长笑眯起眼笑笑,“以前教授曾说过,铜矿附近的土壤多为暗红色,水源则带丝丝甜味,方圆四周草木不兴,唯有一种叫做霞花的草能够吸收含铜的地下水,这种草根茎粗实,盘绕石上,生命力极其旺盛,有着蓝灰色的叶子和浅红色的花朵,所以,地质学家也通常用此草也判断附近是否有铜矿的存在,我看这里条件都符合,所以这么说。”
“那草……”龙浅指着不远处的花绸带,茫然却又敬佩地问,“是霞草吗?”
“是呀,霞草又称铜矿指示标,有它们在的地方必有铜矿,还有,问荆、鸡角蘑、凤眼兰生长茂盛的地方,都有黄金,黄金哦!”长笑弯起笑眼,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加重语气了语气说,抬起头,忽然看到龙浅面色古怪,看她的眼神又是怀疑又是敬畏。
“你是勘金师?”他后退一步,异常艰难地问。
勘金?长笑略一思索,才想起来中国古代好像称地质学家为勘金师,地位很特殊,是大内皇室招揽的人才,而这个架空的历史恰好称谓跟古代一眼而已。
扫一眼紧张地盯着她的龙浅,她忽然玩性大发,抿着唇点头,笑的莫测高深。
勘金师呀——真是一个神秘有钱图的职业!只是可惜,她也就无非是背点课文纸上谈兵——骗骗人而已!
比如刚才,长笑一想起龙浅不可置信的表情,就忍不住垂下头自个儿偷偷乐和,忽然,只听咕咕几声,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很没面子的抬起头,正好撞上一双好奇投过来的眸子。
长笑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说,“肚子饿了!”他也愣了一下,然后脸蓦地一红,低低笑道,“你等我,我再去远处打水烧饭好了。”
袅袅炊烟中,白色的身影急速飘远,她半靠在树上轻笑,浅浅的笑容在烟雾缭绕里朦胧神秘。
忽然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讨厌的人,突然并不是那么的一无是处,甚至,她还是有不少可取之处,那,要怎么相处?
说好了冷漠以对的,可是……
龙浅轻吁一口气,眼神又偷偷溜到了对面正斯斯文文吃饭的少女脸上,她长的并非绝色倾城,但却非常生动,月夜下的迷惘,晨间虚弱的微笑,恬睡时的静谧,独立风中的孤寂,以及偶尔袭上眉梢的落寞都似从骨子里散发出来,慢慢浸染周遭的空气,使身侧的人不自觉随她心情摇摆,上下浮动。
怎么,怎么有这样的女子?只是一天,一天而已,初见的阴毒跟蛮横仿若梦中的记忆,越来越遥远,模糊不清。
他摇摇头,又习惯性地望过去,不料她正抬头看了过来,远远地,她扯出一抹浅浅地微笑,他狼狈地转过头,颊上热热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也不知为什么,好一会儿平静下来,却又恼羞成怒起来。
长笑很愉快,饭食虽然只是一般的野味,但是这所在却让她放松下来。
汤足饭饱,忽然有了聊天的欲望,于是问,“龙赢然,你多大了?”
问这干吗?迟疑了一下,龙浅慢慢地说。“十七。”
才十七啊?长笑眯着眼睛,微微笑,“真小,相逢即是有缘,我叫你赢然弟弟如何?”
“不好。”他一口否决这个建议。“我比你大,而且,我们没亲到那种程度。”
“哦?怎样才算亲近到姐弟的程度?我以为江湖儿女都会不拘小节呢!”自动忽略前面那话,长笑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歪过头虚心请教。
老天可见!她开始只是单纯的想拉近两个人的关系而已,谁知道两人究竟要相处多长时间?时时相看相厌,这日子怎么了得,只是,怎么一看到那清冷的眼神里出现的慌乱,就兴起了玩笑的心情。
“说吗?到底怎样?”她越凑越近,笑的不怀好意。
若有似无的暧昧和着炊烟飘荡半空,他的身体忽然僵硬无比。
“是不是这样?”她开口,吐气如兰,随着话语的落下,那张脸也缓缓靠近,再靠近。
哄的一下,他的脑子空白一片,微张着嘴,屏住气,傻傻地凝视着即将落下来的玫瑰红唇,近了,近了,心提到了嗓子眼,周围忽然寂静下来,咚咚,咚咚,谁的心在跳?紧张仰或期盼?
时间仿若有一世纪之漫长,又若一秒之短暂,就在他憋的满脸通红时,终于——
长笑忍不住了,她突然直起身,将头扭到一边,捂着唇闷闷地笑,龙浅的脸蓦然变红,“你,你,你——”他指着她,又悔又气,结结巴巴。
再笨也知道她刚才只是在逗他,而他,居然还有所期待,心里忽然涌起涩涩的疼,曼延到四肢百骸,鼻子一酸,朦胧的水雾差点盖住视线。
为什么?为什么在他稍微对她改变观感的时候这样对他?梅卿卿,你真是个讨厌的女人。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明媚灿烂的笑颜,握紧拳头,默默地离去。
这次真是玩过了,长笑回屋,看着冷着一张脸坐在窗侧看书的少年,忍不住又想笑。
唉——她果真被带坏了!明明以前不是这么爱捉弄人的性格哇!长笑蹙眉,想半天,决定归罪于某个性格恶劣的师父。
想到那人,忽然心念一动,手伸进里衣的暗袋一摸,心下大喜,“龙赢然,我要去梳洗一下,这附近有没干净点的溪流?”
没人理她。
长笑也不气馁,继续道,“还有,你今日没有准备我的换洗衣服,我又不可能总是穿着这一件,你能把多余的备用的衣服借我下吗?”
“你——”龙浅终于说话了,清冷的眸子不屑地盯住她,然后慢慢说,“你还真是不知廉耻!”
说完,忽然觉得不妥,他垂下头,不敢看着她大受打击的脸,低低说,“衣服在橱柜下面,屋后左侧的树林向前,我后来取水的地方,可以洗浴。”
意料之中没有回声,柜子吱呀一声被打开,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脚步声远去。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树梢间的晚霞,神色惘然而疲倦。
不知廉耻!长笑又听到这熟悉的四个字了。初始,她还真的难过一下,反省一下,时间长了,听到的频率高了,反而不以为意了。
她和他们生活的环境不一样,就算入乡随俗也需要一点时间,这么想着就释然了,再说了,她傍晚的举动,还真是把这词诠释的淋漓尽致,不怪别人扣给她这顶大帽子。
只是,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丁点好感恐怕又被她弄没了,胡思乱想着,就找到了龙浅说的溪流。
溪流很清澈,远远望去,像一条银丝从山上蜿蜒流下,银丝呐!横截面可想而知,所以,长笑打消了下水大洗的打算,只是用瓢掬点水拭下身体,草草就结束了。
回到木屋,龙浅点着灯还在坐在房内唯一的椅子上看书,长笑眯着眼,有丝困意地说,“龙赢然,我要睡觉了,你能不能到你床上看书?”
他头也不抬,不理她。
“你要不起身,我可就去床睡了。”她以手掩口打个哈欠,做势往床的方向走。
原以为,他会立即跳起来阻止她,结果直到长笑迷迷糊糊睡着的那一刻,他还一动不动地盯着书,看的万分认真,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是空气。
对,空气,渗了迷药的空气,他一定要心如止水,才能守住自己,守住这颗越来越奇怪的心。
扑棱一下,木屋后方,某只夜晚迷路的野鸭经过,跌跌撞撞的在草丛里扑棱翻飞,偏又被蜿蜒的藤蔓缠住了脚,叽叽嘎嘎,它叫着,挣扎着,终于在踢翻了不少东西后,心满意足的飞了起来。
温柔的夜色里,一个青色花纹的瓷瓶静静地躺在树林深处,清清幽幽的淡香飘散在满是青草和花香的空气里,沁人心脾。
日升月落,雾气散尽,霞光普照,床上的人咕哝一声,翻个身,再伸伸懒腰,揉揉惺忪的睡眼,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窗外,有清脆的鸟鸣和沙沙的舞剑声,长笑起身探头望去,就见一条飘逸的灰蓝身影在空中飞舞,翩若惊龙。她倚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端着木盆打算去后屋梳洗,除了门走了两步,又返回来,笑着冲空地上正在练剑的龙浅道,“早啊!”
灰蓝的身影仿佛停顿一下,风里,传来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早。”
“我去洗脸。”
“嗯。”
奇怪的对话里,长笑转身离开,路过小树林,她放慢脚步,左顾右盼一番,什么也没看到,不仅有些失望,寻着昨晚的记忆来到一株矮的灌木丛旁趴下去,手一摸,缩回来的时候,掌心握着一个青瓷花瓶,长笑将花瓶放到脸前闻闻,自言自语地说,“都没什么味道了,师父什么时候能来?”
将瓶子扔到木盆里,她心不在焉的往回走,洗脸用不了多少水,其实屋后十米不到小树林的那汪泉眼已经足够,故意绕这么远,不过心里一个小小的希望——
他说,近一个月内若有事找我可将瓶中之水洒在衣服上。
现在距他离开不过才数十天而已,斐满他——会来吧!长笑胡思乱想着梳洗完,将瓷瓶仍然放在里衣的暗袋里,端着盆子往回走。
早饭是馒头稀饭还有不知打哪冒出来的腌菜,长笑记得昨天龙浅没有买这个,于是问,“这菜放多久了?”
龙浅瞥她一眼,淡淡地说,“腌了大约半年吧,你不放心可以不吃。”
半年?“你以前住这里吗?”长笑又问。
“半年前师父带我来这住过几天,这菜是师父那时腌下的。”
长笑点点头,偿了一下,发现这种不知名的野菜香脆可口,于是赞道,“很好吃,你师父手艺不错。”
“是我大哥教他的。”龙浅尽力说的平稳,可微微翘起的唇角却泄漏了他的骄傲。
哦,长笑不想谈龙卓然,于是话锋一转,道,“我们要在这住很长时间,光吃这个也不行,龙赢然,你等下能不能再出去买点蔬菜回来?如果要做菜呢,就还需要调味料,以后,我们就可以在厨房生火做饭了。”
龙浅没说话,长笑又慢吞吞地说,“还有,我换洗的衣物不能老穿你的,麻烦你这次出去买点女孩家穿的。”
说完,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龙浅。
她的眼神很亮,坦荡明澈,看的龙浅浑身不对劲,本打算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化成了一个呐呐的声音,“嗯。”
长笑开心的又端起碗继续吃饭,吃了两口,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于是问坐在远处的少年,“咦,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他将头撇下一边,神色很不自然。
长笑心里纳闷,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才想起约自己昨晚吃饭时随意的玩笑吓倒了这位纯良的少年,摇摇头后悔一会儿,也不再多言,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饭后,她收拾桌子的时候,龙浅走过来说,“我出去一下,你就在这附近转转,别走远了。”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逃的。”长笑双手搭在木桌上,笑眯眯地说。
他不是那个意思。龙浅神色古怪,顿了半晌,方说,“会迷路。”
长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解释自己刚才的话,心里大喜。会解释是不是意味着两个人的关系更进一层?为表诚心,她点点头,也郑重的补充道,“其实,我并不想嫁给你大哥。”
透漏自己的意图只是想拉近俩人距离的,不想却像捅了马蜂窝,只见正欲离开的龙浅蓦然回首,连珠炮似的追问,“为什么?我大哥能文能武,一表人才,少年英雄,你为什么不想嫁给我大哥?”
为什么?要是你知道你大哥对我做了什么就不会问这种话了!长笑心下腹诽,脸上却适时的摆出诚恳的微笑,“我配不上他。”
“你知道就好。”龙浅扬起眉,自豪地说,说完,又觉得不对劲,于是又道,“我大哥喜欢温柔贤淑的那种,你跟他不合适。”
“是呀,我性格活泼。”长笑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心里一个劲的翻白眼。“做事只凭自己开心,不顾及别人,就像上次,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儿,主要觉得大庭广众下被你推倒在地,失了面子,所以就找人羞辱你,现在想想,都是我的错,你……”
龙浅脸上一红,借着转身的时候,快速说,“只要你不嫁给我大哥,那事就算了,反正我也没受到什么伤害。”
话音还未落,人已滑到了几丈开外,远远地,传来低低的道别声,“我去了。”
“好,再见!”长笑冲着飘然远去的背影挥挥手,然后动手打扫卫生,弄了一半,觉得胳膊昨日受伤的地方隐隐作疼,于是,干脆就停下来,把唯一的凳子搬到屋前空地上,躺着晒太阳。
清晨的眼光并不刺眼,透过树梢照射下来,有种柔软慵懒的味道,虽是八月,可林里微风徐徐吹来,很是凉爽。
她眯着眼,看着林间的鸟雀欢快的你追我赶,偶尔一飞冲天,在半空划出一道道或长或短的弧线。
滴答,滴答。
脑子里忽然响起时间走过的声音,然后,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般,一张张或喜或悲的脸孔走马观花般地飞快闪过。
流年似水,那些发黄的记忆总在偶尔回首的时候慢慢变淡,然后在岁月的风沙中挣扎着飘远。
滴答,滴答。
她转过身,那些爱过的人不见了,永远地——消失在飞逝的流光中。
铮铮的剑鸣划破长空突然袭来,长笑回过神,一柄明晃晃的剑已横在脖间,她吓了一跳,一动也不敢动,半晌,见身后都没有声音,她才试探着叫,“师父,是不是你?”
颈间的剑锋飞快离开,懒懒的笑声中,一条淡青色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警觉性太低,反应不够快。这几日不见,你就把所学的那些还给我了,真是够勤奋呐!”漂亮的红唇勾起一抹嘲笑,斐满抱剑闲闲而立。
长笑眼珠一转,讨好地说,“才没,我就知道来人是师父,自然不会躲开了。”
“哦?你怎么发现是我的?”
“那瓶香呀。师父不是说,一个月之内找你把药水洒出即可,我看那香也飘不了多远,估计你一个月内都会在这附近办事能赶过来才这么给我留言,实际上,你来的比我预料的晚多了。”长笑从椅子上站起来,振振有词地说。
“刚想夸你聪明的,你就——”斐满轻笑一声,看那双杏眸攸地瞪圆,才接着慢慢说,“长笑既然能从我短短的一句话里猜到我这个月会在附近办事,就该知道,附近也仅仅是指龙埕而已,你现在所在的地方离龙埕又何止百里?要不是我刚好逛到这儿,那瓶药水就浪费了。”
长笑闻言,心里暗道好险!眸子随便一瞥,扫到堆在檐下的一捆木材,她连忙说,“师父,趁现在快带我离开,绑架我的人刚被我骗走下山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我们有什么话将来聊。”
“要逃?”斐满诧异地上下打量长笑一番,神色古怪地说,“我以为你会让我帮你报仇呢!”
“我又不是真的梅卿卿。”长笑急的都想翻白眼了,“再说了,掳我来的少年人心地不坏。”
“是不是你前些日子得罪过的那个龙赢然?”斐满话锋一转,猛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长笑愕然。
“随便猜的。”斐满淡淡说,然后,眼角轻轻挑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听说,梅家将你许了人?而且还是去给死对头做妾?长笑,你究竟做了什么事,让一向爱女如命的梅天桡痛下决心把你送到火坑呢?”
他的语气很轻柔,而且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幸灾乐祸的神情,长笑气的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她急着离开这里,便不愿仔细的把那日偷听到梅家父子的谈话告诉斐满,只是简短地说,“大户人家不都这么联姻的吗?权钱结合,有什么稀奇,那梅天桡虽然是个父亲,但更是个商人。”
“是吗?”斐满不置可否的反问一句,没就这个话题上再深入讨论,细长的眸子随意一扫,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他神色一变,冷冷地问,“你穿谁的衣服?就这一间房,晚上怎么休息?”
“前天晚上,龙赢然睡床,我睡椅子上,昨天晚上,他睡椅子我睡床,至于这衣服,是因为被掳时太仓促,忘了带换洗衣物,暂借他的。”虽然觉得这问题很奇怪,但长笑还是耐着性子老老实实的回答。
扑哧,斐满乐了,满心的恼怒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听听这什么话吧,“因为被掳时太仓促忘了带换洗衣物”这丫头,当人家抓她过来避暑呢?
长笑见斐满脸上又乌云转晴,于是,不失时机地问,“师父,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嗯,他正待答话,忽然眸色一沉,悠悠笑道,“来不及了,那个心地不坏的龙姓少年回来了。”
[八]
“你是谁?”龙浅放下手中的东西,警戒的望着前方仪态悠闲的男子。
斐满含笑上下打量龙浅,并没有立即回答,长笑往前跨一步,指着斐满,有礼貌地介绍道,“我师父——斐满。”然后,又指指龙浅,说:“他是龙赢然。”
介绍完双方后,有瞬间的冷场,不管是那个看起来老练的男子还是青涩的少年似乎都没打算相互寒暄,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盯着你,很是尴尬,长笑夹在中间,琢磨着要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找到话题,正发愁,忽然听到龙浅问,“你们——要干什么?”
这次不等长笑回答,斐满就抢先开口,“在下正要带小徒离开,有问题吗?”
离开?龙浅的脸色刹时变得很难看,他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长笑,像是确认一般重复,“离开?”
长笑点点头,说:“我打算跟师父走。”
“是吗?”他垂下眼片刻,思索一会儿,复又抬头静静地说,“可是,你说过——不逃的。”
“我……”长笑无语了。她是说过这样的话,可是,两个人站在敌对的立场,她的那些话本就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随便说说而已,谁都知道是当不得真的,可是,对上那双清冷而认真的黑眸,这些狡辩的话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天际飘来一朵黑云,光线刹那变暗,长笑尴尬的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话也不知道怎么讲,只得求救的看向斐满。
斐满仍是笑吟吟地负手而立,狭长的凤眼微微一挑,斜睨着长笑,用一种异常温和的声音说,“干什么不好?非要骗人?骗什么人不好?非要骗这个把你抓来暂时掌握你生死大权的人?胆子很大嘛,也不怕别人发现了恼羞成怒杀了你?卿卿,你以后记得,再遇到这种事,别人问你逃不逃,你干脆就自刎好了,反正回答自己的心里话——逃是立即被杀,昧着良心说不逃——将来有机会离开又变成了不守信用。”
斐满这番话表面上是教训长笑,实际上却是说给龙浅听的。龙浅又不傻,自然听得出这字里行间的意思,他脸色大变,双手紧握成拳,神情复杂地看着长笑,缓缓地说,“我没有逼迫你,其实,你大可不必骗我。”
不必骗我说要长住,不必骗我去采买这些东西。清澈的眸子低低扫视一眼脚下的包袱,他咬住唇,再开口时,语气里有种凉凉的自嘲。“这么说来,你这两天说得话不过是降低我的防备,今早更是支开我打算逃跑了?”
长笑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不知所措。明明理直气壮的,可是在那道含着嘲讽和冷意眼光下,不知怎地就开始气弱,她呐呐地说,“我只是想离开。”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我真不想嫁给你大哥,你掳过来那晚,我本打算逃跑的,包袱都收拾好了放在床头暗格,而且,要是你仔细点,应该能看到桌上我留给家兄的短笺。要不这样吧,你放我走,我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如果我不幸被家里人发现,我就说是自己因不满被指婚愤而离家出走……”
细细的声音越来越小,长笑懊恼的抿紧唇,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
她才是那个委屈万分的受害者呐,怎么现在反变成了是她的错?
“天色不太好,要下雨了,话别的话先说到这里吧,卿卿,我们走。”斐满歪过头好笑地打断长笑的自怜自哀,长臂一伸,揽着心不在焉的她往外走。
轰隆隆,一道惊雷划过,龙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右手一挥,一柄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长剑猛然刺向脚下的蓝色包袱,剑光闪烁中,几件素雅的衣裳和红红绿绿的蔬菜被撕裂成乱七八糟的形状从半空落下,然后,他缓缓的将剑身抬起,指向前方,冷冷地说,“梅卿卿,你想离开这里先过了我手中的剑再说。”
长笑头痛万分的转身,不解地问,“为什么?你抓我过来的目的不就是不想我嫁你大哥?现在我向你发誓,如果我一旦离开这里马上找个地方藏起来,坚决不给你大哥被迫娶我的机会,难道不好吗?虽然走的路不一样,但我们最终的目的地是相同的!”
“是这样吗?”龙浅的唇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清冷的眉眼静静望着前方并肩而立的两个人,淡漠地说,“可惜——我不再相信你!”
长笑有想吐血的冲动,她眯着眼回望十米之外的那袭灰蓝,远远地,他仗剑而立,一团反白的亮光从树缝钻出来洒在他身后,形成明晃晃的一片,光与影交织的草地上,那个少年清冷而妖娆。
不信——就算了吧!
她垂首,颇为无奈。“三十六计逃为上,我们走吧。”
“怎么?这次不解释了?”噙着笑,斐满盯着明显心情不好的长笑,细长的眸子闪过一道怒气,“你倒好本事,才不过相处两天,就化干戈为玉帛了,连逃走都还依依不舍,我说,你都跟人家龙小公子许诺什么了?看看现在弄得……”
漂亮的红唇一张一合间,吐出几句让她心情更差的话。
“师父——”长笑有些恼怒地唤道,“就算我敌我不分跟人家拉交情,就算我没把握好尺寸现在弄巧成拙,你能不能不要时不时的讽刺我?我并没有奢望每个人都成为朋友,但至少能不是敌人就好,梅卿卿这个身体的处境已经够凄惨了,走到哪估计都有喊着要报仇的,我又没她那么厉害,你说,随时小命不保的情况下,你还指望着我能威武不屈的跟别人划清界限,等着你来营救?”
噼里啪啦乱说一通,越说越觉得委屈,她别过头,强忍着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掉落。
不是故作坚强,而是明白,那个会怜惜她会保护她的人早在久远之前就不在了,在这个世界,她孤身一人,哭又能改变什么呢?
长笑吸一下鼻子,扯扯斐满的衣袖,哑着嗓子道,“不说了,我们走吧。”
斐满没有说话,他身形不动,微垂着眼睑,凝视着身侧身高不及他肩膀的少女,她低着头,风吹着身后的黑发拂了过来,遮掩了半张清丽的小脸。
即使看不见,他想,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里此刻必盈满了潋滟水光,那个时常吐出逗他大笑的话的粉唇,此刻一定紧紧抿着……
“长笑……”他张开口,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细长的手指轻轻抚上那消瘦且颤抖着的肩膀,低低道,“对不起——”
啥?她猛地抬头,眼眶里还滚着几滴来不及风干的泪珠,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疑惑地问,“师父,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斐满拖长了声音,漂亮惊人的眸子装作无意的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再看下方那张忽然泛起喜意的脸,远远地,一个灰蓝的影子映入眼帘,他大喜,急忙说道,“我说,这龙赢然虽然看来单纯,但是人却很固执,他认定的事情别人很难扭转。长笑,我理解你的想法,不过,事已至此,不打一场怕是不能善罢甘休,你退后一点,让师父会会他。”
龙浅呆呆望这远处,指向前方的剑终于不受控制的刺出。
眼前的画面太刺眼,而心里,更像堵了一团棉花,有种说不出的烦闷和微微的疼。
没错,他不想大哥被迫娶她,可是,她现在总归是他名义上未过门的嫂子,怎么能被不相干的人带走?怎么能欢喜的跟别人离开?
俊秀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惊慌和恼怒,握剑的手腕因为生气而轻轻颤抖。
锋利的剑破空而至,鸣声轰轰,然而力道并不大,斐满迎上去轻轻松松隔开,然后乘着间隙对身后蠢蠢欲动的长笑交待,“退后一点,别乱动,刀剑无眼不说,最怕你主动往上撞。”
像是想到了什么,龙浅的眼神不自觉的溜到对面少女的臂上,冷漠的神色有了些许的暖意,他后退几步,然后挑衅的望着前方,示意斐满过来打。
谁会笨到自己往剑刃上撞?长笑不服气地丢了一个白眼给那个说话完全都不给她留面子的男人,然后,听话的闪到一边。
几乎是同时,剑鸣交错声响起,半空中,灰蓝跟淡青色两条身影交织在一起,剑影闪烁,衣裳翻飞,轰隆一声巨雷,雨点噼哩啪啦打了下来。
“等等。”长笑忽然想到一件事,脸色大变,忙不迭的朝前方挥手,“打雷了,林子里太危险,小心触电,你们换个场地吧。”
触电?斐满和龙浅对视一眼,然后很有默契的选择无视她的话,长笑无奈,只好也入乡随俗地找了一个大树底下站好,然后安慰自己:所谓的常识,只是针对地球而言,说不定这个空间,雷电的分子结构不一样,又或者雨水实际上是绝缘的。
林子里从外面看很密,但是到了里面才发现,其实树木稀稀疏疏的,大部分都很高,唯有少数低矮的灌木丛,天色越来越暗,雨点打得树叶沙沙作响。
长笑摘了一片宽大的叶子顶在头上,有些担心的看着前方。她看不懂高下,只觉得龙浅剑势凌厉,铺天盖地的剑光视乎一直将斐满笼罩其中,但见青色的影子左躲右闪,节节败退,忽然,只听哐啷一声,一柄剑朝着她的左侧飞去。
“师父小心。”长笑愣了一下,看着斐满空无一物的手掌,担心的喊道。
闻言,斐满回过头淡淡地笑,长长的睫毛下漂亮的凤眼闪着不明的狡谲。他旋身后退,握掌成拳,虚晃一招后,直取对方中宫,龙浅冷笑一声,不闪不避,斜身迎了上去,剑招忽缓,以气驭势,平平向前刺去。
这一招看似普通,可是,斐满却像着魔一样不闪不避,眼看明晃晃的长剑当胸袭去,长笑急了。“不要。”她叫着,急忙纵身往前跃去,随手抓一把松软的黄土朝龙浅的脸上掷去。
龙浅偏头闪开,清冷的眸子轻轻扫一眼长笑,冷哼一下,左手忽动,长笑但觉一股掌风袭过,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从半空跌落地上。
“你别过来。”斐满淡然地眸子终于变色。
“没事,没摔疼。”长笑站起身,若无其事地闪到一边。
斐满见状,明白龙浅手下留情,随低低笑道,“多谢!”
龙浅没说话,回应他的是更加凌厉的剑势。
也不知过了多大时候,雨停了,乌云退却,天色渐渐放晴,过一会儿,一道金光破云而出,照亮了这片小小的林子。
长笑越看越迷糊,明明刚开始斐满都已呈败像,怎么又坚持了这么久?那么,他最开始为什么隐藏实力?
正奇怪着,忽闻风里有沙沙的走动声,与此同时,斐满和龙浅俱是一惊,龙浅急刷刷三剑逼向前方,而斐满忽然闪电般冲到半空,双手急扬,淡淡香味夹着凌厉的掌风向下方扫来。
“迷迭香?有迷药怎么不早点拿出来用?”长笑一闻到熟悉的香味,就忍不住乐了,刚要扯开一朵大大的笑容,忽然眼前一黑,“也不提醒……”她嘟囔一句,软倒在地。
斐满哭笑不得,一跃过去,将长笑抱在怀中,叹口气说道,“早些要用的时候,你突然冲出来,害得我平白承了别人一个人情,便不好意思用这种手段,要不是又来人了,我也不会……”
话音未落,错空一道黑影扑至,他一惊,抱起她旋身闪开,而那黑衣人,却也是虚晃一招后,跃至左后方,捞起旁侧的少年后急速后退。
“你是谁?”戒备的站到远处,斐慢抱紧怀中的人,紧盯着一排黑衣人前方那个蒙面女子,冷淡问道。
蒙面女子并不答话,用手探探手下少年的鼻息,沉稳而绵长,在用指搭在其手腕处,凝神把脉,半晌才淡淡地开口。
“看在你没伤害龙弟的份上,只要你放下手里的人,我就放你离开。”
“是吗?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何要听你的?”他饶有兴味的问,右手将怀中女子的头按向胸膛,左手悄悄捏碎一颗药丸朝长笑嘴里塞去,隔着宽敞的袖子,这种细微的动作并未被人看到。
理由?蒙面女子怔忪了一下,为那突如其来的问话和那脸上的笑容。
“好像……莫大哥……”她喃喃地道,明媚的大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前方的男子,记忆里问话的淡然神态和凌空而起的飘逸身影,全都一样,可是,那张脸却全然不同。
不对,她摇摇头,那该是一张睥睨天下魅惑人心的俊颜呢,怎是眼前这张平凡的容颜所能比拟的?耳畔,依稀响起一个温和而充满笑意的声音,“小兄弟,过了阳关前面就是拢西了,到这里你该安全了。”
他骑在马上,银制的盔甲闪闪,晃晕了她的眼,他笑笑,狭长的眸子微微挑起,然后,拱拱手,掉转马头扬长而去。
呼吸开始疼痛,三年了,为何她对一个一面之缘的男人念念不忘?是恨吧,他永远也不知道,绝尘而去的马蹄声里,她被一群流寇按在地上——
撕心裂肺的疼从心底缓缓升起,慢慢涌向眼底,她眨眨眼,大滴大滴的泪滑落脸庞。
为什么不好人做到底?纤白的手指从半空划下,漆黑如玉的眸中泛起绝望而妖艳的冷笑。
“放箭——”
斐满早发现那女子不对劲了,即使隔了很远,仍牢牢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怀里的身躯稍微动了一下,他大喜,用传音入密悄悄说:“先别乱动,前方有一群持弩箭的黑衣人,等下我数一二三,你向左前方跑,然后顺着山道,在一处都是紫荆花的地方有个山洞,你先躲那等我,知道吗?”
停了一下,又说,“我怀里还有一瓶迷药,你先拿着防身。”
长笑无言。不过是昏过去一小下,怎么形势变得这么严峻?她点点头,右手悄悄往斐满怀中探去。
攸地,搂着她的双臂猛然一紧,长笑倒抽一口气,快速地把摸到的瓶子握在手中,然后拳头轻轻点下那忽然间异常滚烫的胸膛,表示已准备好。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蒙面女子喊放箭的那刻,长笑果断的越过斐满向前窜去,虽然不明白这些人的来意,但,执弩相向,你说他们是好人,她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跑吧,赶快跑,留下来只会拖累人,斐满武功比她好,迷药比她多,心机比她深,留下来挡住这批人是最明智的选择,可是,走到一半,那腿却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溜到驽箭射程范围外,她转过头,冲着那赤手空拳冲到那群黑衣人中间的青影,浅笑着说,“怎么办?师父,我放心不下你呢!”
斐满心里甜甜的,脸却有些发黑,暗暗叫苦,冲进来才发现这些黑衣人各个都不弱,且善长合击之术,而领头的那人,只是站在一边,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听到了长笑的话,她回过头,眯起眼睛,忽然伸手拿了一把弓,毫无预警的就射了过去。
那一箭让他心跳几乎停止,身行一滞,全然不顾几把大刀当胸砍来,右手一扬,一柄小巧的匕首泛着幽蓝的碧泽向空中的飞行着的长剑撞去。
看那边危机已解,回头看向眼前,缩身躲过逼近的大刀,然后,故技重施,淡淡的青烟从他掌中逸了出来。
前车之鉴,这些人倒都有防范,连忙屏息止气,趁他们身行忽慢的空挡,他反身往那不知死活的丫头身边纵去。
师父,加油。长笑伸出手,比个OK的姿势,无比开心的看着越来越接近的青影。
“卿卿。”温和的声音从后方穿来,长笑缩回手,有点不敢置信地看过去。
“大哥?你怎么来了?”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就要成功逃离的时候赶到?她转过身,半是恼怒半是狐疑。
“别闹了,过来跟哥回家去,就算出来玩也要有个限度,别让龙将军看笑话。”梅卿书温和说道,那双同长笑相似的杏眼微微一转,扫向旁边,长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在离梅卿书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立在那里。
那个人穿着一件华贵的黑色长袍,袖口和长袍的下摆处用金线勾勒出繁复的花纹。他负手,闲闲地站在树荫下,隔的很远,长笑看不清楚脸,依稀是笑着的,只是那周身散发的气势让她觉得无缘无故的发冷。
“师父。”她转过头扯着斐满的衣袖,眯起眼打量四周,才发现不知何时,那群黑衣人带着龙浅忽然消失,只留下斑斑的血迹和断折的羽箭来证明刚才的凶险不是一场梦。
“不要怕。”斐满下意识的揽住她,出声安慰。
风依然吹,林子里一片寂静,一时间,所有人都像被点了哑穴般不发一言。
嘀嗒嘀嗒的声音闯入长笑耳内,她寻声看去,却发现斐满的衣裳下摆正淅淅沥沥的滴血,鲜红的血,如同节日盛开的礼花,眩晕了她的眼,也刺痛了她的心。
长笑的头顿时发晕,她张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看那血一点一滴的流下,好不容易费尽全身力气将眼光调向别处,才拉拉斐满的衣袖,白着脸虚弱地说,“师父,你受伤了。”
真是可怜,活到现在,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晕血,居然还不是晕自己的血!压下想呕吐的不适,她再次拉下他,轻轻道,“先止下吧。”
斐满身上多的是疗伤之药,而且这皮外伤,不算很重,他也没在意,只是,那张苍白的小脸让他心里蓦然一动。
“没事。”他轻笑,执起她冰凉的小手,牢牢握住。道:“虽然看起来遇到了点麻烦,但师父不会丢下你的。”
“好。”长笑仰起脸信任地笑,“我去跟我大哥谈几句,师父在这等着可好?”
“当然不好。”斐满笑容满面的拒绝她,这傻丫头,不会去自投罗网吧!他一面用手紧紧揽住她,一面眯起那双好看的凤眼,仔细打量四周。他看的太过专心,以至于忽略了身侧——
身侧的她一面流泪一面偷偷将一瓶碧绿透明的水洒在他的衣裳上。
“师父——”长笑低低唤道,“你不用担心,梅卿书不敢对你怎么样?那天我偷听了他和梅天桡的谈话,大略是说师父的身份……”
“我的身份……”斐满调回视线,淡淡道,“他们居然知道了?不对,你忽然说这个……”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下,狭长的眸子幽幽盯着长笑,然后慢慢闭合。
长笑跪下去,扯下衣裙将他的伤处仔细包扎好,静静的看着那眉头纠结在一起愠怒的脸,自言自语说道,“其实,师父能来救我,我真的很开心!有些时候,我们尽力去做,却仍改变不了这结果,那大约就是命吧!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师父算唯一对我好的人,所以,请千万珍重!”
她微笑着说,伸手拭一把脸上的泪,然后站起身,毅然决然的朝前方走去。
[九]
近了。龙卓然依在树干上,漫不经心的看着那纤细而单薄的身影,耳畔似乎有歉疚却模糊的话。“龙兄,让您见笑了,小妹自少调皮,往后还请您多多包涵。”
包涵?他笑了,打量的眼神更是意味深长,忽然,那个一心一意走路的少女抬起头,明亮的眼里那不加掩饰的痛和恨,促不急防地映入眼帘,他轻震一下,收回审视的目光,扬手抱拳,笑的很是温和。“卿卿是吗?初次见面,龙某有礼了。”
长笑冷哼一声,别过头,仰起脸细声细气地对旁边的男人说,“大哥,事情是这样的,龙赢然掳了我,说不想他大哥被迫娶我,斐师父过来救我,然后双方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是家弟的错!”不等梅卿书开口,龙卓然就笑着说,“他日前被梅姑娘戏弄过一次,之后就对梅姑娘心存成见,然后得知圣上赐婚,就瞒着我做出了这等事情,得罪之处,还请卿卿姑娘见谅。”
三言两语,便把她话里的不善给拨了过去。“瞒着?这么说龙将军完全不知情喽?”长笑撇撇唇,冷笑。
“自然。如果在下知道家弟会如此,一定及早制止他。”龙卓然扬声答道,琥珀色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道不屑和忍耐。
只几句对话,长笑便知龙卓然此人不仅冷酷,而且虚伪又擅长打太极,她懒得再多费唇舌,走一旁拉拉梅卿书的袖子示意他一边说话。
“大哥,我方才知道斐满他居然是清泽三皇子手边的人,这三皇子跟咱们家关系如何?”长笑装模作样地问。
梅卿书脸色一变,低头思考了半天,才道,“我知道卿卿的意思,放心,没有人对你师傅不利的,就算不是三皇子的人,就凭他跟你命悬一起,大哥也会保他平安无事。”
“那就好。”长笑点头,杏眼弯成一汪明月,攸地一笑,“还是大哥对我最好。”
梅卿书脸色变了又变,好半天,才勉强扯动唇角,说,“自家兄妹吗,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呢?”
回到梅府,已是傍晚时分。
梅卿书差人将昏迷中的斐满小心送至天裳庄园,然后,梅家父子在城里的水月楼宴请龙卓然一行人,长笑作为未出阁的姑娘,不便抛头露面,所以待在家中,同她一块留下的,还有一个黑衣女子。
女子蒙着面,看不清面貌也看不出年纪,不过露在外面的一双大眼却生的极其美丽,眸若秋水,眉似青黛,长笑本着和睦相处的原则同对方说话,结果人家只是拿那双极美的大眼瞟她两下,然后目无表情的调开视线,长笑讨了个没趣,索性靠在躺椅上拿了本书看。
书是坊间的小说,大约是讲才子佳人的故事,写得并不生动,远远逊于她在现代看到的那些,所以,虽然这本书放房里很久,长笑也没有翻过,这个时候实在无聊,再加上觉得不熟悉的人同处一室不说话很尴尬,她就拿起这本书充场面了。
才看了两页,连人物出场都没弄明白,耳边忽然响起幽幽的叹息。
“并非所有的邂逅都能成就一段幸福……”
呃?长笑抬起头,这才发现那个蒙面女子坐到了她旁边。
迟疑了一下,她接过话说道,“是这样没错,一见钟情是老到掉渣的戏码,这年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都不见得可靠,更别说这种偶然相逢的陌生人了。”
“莫大哥不算陌生人……”蒙面女子幽幽地又扔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这下,长笑彻底傻眼,完全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说才好,愣了好久,才慢慢说道,“可靠不可靠实际上不是别人说了算的,你要自己感觉,一辈子很长,不到死的那刻盖棺定论,现在说什么都尚早,无所谓不幸,无所谓美满,如果你觉得他不算陌生人,那是你认识他的太少,人呢,都是越相处越陌生的。”
本来是勉强接话题的,结果,说到最后,却生了几分感慨。
《动物世界》里有句话说得不错,当你越觉得了解它时,它就会让你大吃一惊。
“我说了——莫大哥不算陌生人!”蒙面女子忽然发怒,“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救了我,送我了一路!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好……我还记得他说,‘过了阳关前面就是拢西了,到这里你该安全了’,他说到那里我该安全了,该安全了,你听到了没?他说,我该安全了……”
呵呵的轻笑声从黑布下面逸出,蒙面女子忽然一手抓住她的胳膊,大力的摇晃,如水般的眸子闪烁着凄厉和疯狂。
长笑吓了一跳,回过神才明白自己遇上了传说中的神经不正常者,正兀自害怕,突然从门外奔进来一人,只见他双手连点几下,蒙面女子眼一闭,就倒在了她身上。
“龙赢然,你怎么在这儿?”长笑看清来人,奇道。
“我一直在院外。”龙浅简短的回答,手忙脚乱的把蒙面女子在椅子上放好,才转过身,有些腼腆地说,“不好意思,我师姐脑子受过伤,所以有时候不大清楚,刚才,你没事吧?”
解释完这句,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两个人还处于敌对的立场,顿时扳起了脸,不再说话。
“你在外面干什么?监视我吗?里面一个你师姐还不行?我武功那么差,值得你们劳师动众?”长笑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龙浅决定跟她划清界限,所以低着头,一声不吭。
“咦?你不是最反对我嫁给你大哥的吗?那你还守着院外干吗?如果我跑不了,你大哥不就会很委屈……”长笑旁若无人的继续说。
“我大哥说他必须娶你!所以,我改变主意了。”这下,龙浅忍不住了,憋了半天,还是放弃了原则,接了对面少女的话。
“必须——多么不情不愿的语气词!龙赢然,你大哥之所以说必须娶我是因为他身为朝廷命官不好抗旨,如果抗旨这回事由梅家做了不就得了?”她谆谆善诱。
他不说话,偏着头,像是在仔细的考虑这话里的可行性,长笑一看有希望,就再接再厉地说道,“离这不远的地方有个别院,我师傅现在就在那里,你送我出了这梅家大门,我就去找师傅,离开金闶再不回来,怎么样?”说着,她爬上床,费力地从床头的暗格里掏出一个绣花包袱,献宝地说,“你看,我早就准备好了,现在万事俱全,就差你点头了。”
长笑自认这话说得不错,论题论据都有了,甚至可行性方案也定好了,龙浅没理由反对,结果,话音还没落地,就听到硬梆梆的声音,“你别白费唇舌了,总之,今天只要我在,你就别想离开,听说明日你要随我大哥回京,到了京里,你别指望那个男人会再去找你!”
龙浅愤愤地说,心里又像着火了一般烧的难受。
跟别人走?她休想!!
他站起身猛地拉开椅子向门外走去,窗外,一轮圆月从天地交界处遥遥升起。
明日回京?这是怎么一回事,圣旨才下难道不用纳彩下聘就直接成婚?长笑被这个消息给吓倒了,她跌坐在凳子上,抱着包袱,半天缓不过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着,门帘一动,梅卿书和龙家兄弟一齐走了进来。
“卿卿姑娘可还安好?”龙卓然人未到声先至,“在下听闻师妹冒犯了梅姑娘,心里惶恐,故随梅兄前来探望,不知姑娘现在如何?”
“托福,还活着。”长笑抬起头,随口说,然后又无精打采的将下巴搁在胸前的包袱上。
梅卿书一眼扫过去,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道,“卿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个呀?”长笑像是突然发现自己一直搂着逃跑用的包袱,愣了片刻,她起身,将东西放在柜子上,然后转过头若无其事地说,“刚才听龙小弟说我明日要随他们反京,闲着无聊,就稍微整理了一下行囊。”
“这么说,你都同意了?”梅卿书狐疑地问。
“都决定的事情,我同意跟不同意有差别吗?”长笑反问。
梅卿书尴尬地摸摸下巴不做声。
龙浅的唇角犯起浅浅的笑容,“大哥,卿卿她既然无事,我们先带裳姐离开吧,明日一大早就要启程,想必梅大哥有许多话要交代妹妹。”
卿卿?他话音刚落,六道视线齐刷刷射了过去。
长笑是感动:不容易啊,她终于成功地化敌为友了!
梅卿书是疑惑:这小子,什么时候跟卿卿关系这么好了?
而龙卓然,则是异常震惊,只扫了一眼,他很快调过视线,不动生色的笑笑,说,“也好,虽说很快就会再见,但是,分别时总是让人感伤呢!梅兄,我和浅就先告退了。”
他说着,双手抱起在椅子上昏睡的蒙面女子,颔首示意后大步离去,龙浅随赴其后,走时,尚尤带笑意的扫了长笑一眼。
屋子里很快就剩下梅卿书和她两个人。烛火摇曳,给面面相觑的两张脸上度了一层薄薄的晕光。
还是梅卿书先开口,他说,“卿卿,你别怪爹爹和大哥,我知道你心有所属,可这门亲事真的推托不得。”
还装?长笑撇撇嘴,不说话。
梅卿书见状,叹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接着道,“此去京城,吉凶难辨,大哥虽会尽力保护你,可有时难免鞭长莫及,无法顾及到你,这个令牌能支使咱们梅家在京城的暗桩,你拿着,其它不说,如果有金钱上的困扰可以凭这个调用资金。”
长笑不客气地接过令牌,上下打量。
只见玄铁制的牌身,长约寸许,很薄,上面刻着三瓣梅,很普通。
像是看出她心里所想,梅卿书又说,“这令牌现下虽然普通,但是若饮了梅家人的血后,会有所不同,因你第一次去见那些暗桩的负责人,需得事先在令牌上滴入你的鲜血,等那些负责人识得你,往后就不必了。”
见长笑将信将疑,他笑笑,将令牌拿过来,然后拿随身的匕首在指尖轻轻一划,一滴血便滴落在令牌之上,很快,那普通的牌身忽然变的极其莹润,三瓣梅花突然怒放,而周遭的枝枝蔓蔓也妖娆生动起来,荧荧有光华绕其周身。
长笑看的目瞪口呆,心里暗自嘀咕,这个空间明明像唐朝一样,大部分的东西她都认得且叫法一样,可怎么还有这些匪夷所思的呢?
她努力平复一下情绪,然后问,“给我这个东西,是大哥的意思呢?还是爹的意思?”
隔了很久,梅卿书才轻轻地回答,“是——我的。”
“我知道了。”长笑勾起唇,满不在乎地笑笑,然后,后退一步,郑重的鞠躬。“虽然有点意外,但还是很真心的谢谢大哥。”
“你……”梅卿书眯起眼,仔细的看她良久,蓦地跨向前一步,紧紧搂住长笑,说,“不管如何,大哥断不会丢下你不管,我的妹妹!”他抱住她,胸膛温热而宽阔,长笑眼眶一热,没留神,已泪流满面。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他是她的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明知道她是谁,还是一如既往的选择对她好。
“丫头,嫁的人或许不好,但,说不定这是你离开的契机。”他轻拍她的肩,悄悄地道。“你要好好找准机会,再离开,且不要像上次那样。”
翌日,东方刚露出鱼白肚,长笑便在一干人的监控下上了马车。
出乎意料,一直没露面的梅天桡居然也来送行,他深深地看了长笑半天,手抬在空中,像是要摸摸她的头,而最终却颓然地落下,将脸微微侧向一边,缓缓说道“保重”,长笑挥挥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也是呢,保重。”
然后,马鞭挥下,梅府远远地被抛在身后。
[十]
一路都很平静,没发生什么可歌可泣的事情,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小叔——龙浅同学的态度越发和善可亲,而与之相比,那位将军同志的神色却越来越莫测难辨。
终于,某天,将军同志脸黑得媲美钟馗之时,京城终于到了,接着,车马分行,在一个满脸大胡子、豪迈粗犷的男子热情的迎接下,她正式入住叔父梅天远家。
这个叔父很值得推敲,年过四旬,无儿无女,无妻无妾,一时心喜收的弟子又是如今朝堂上的最大敌人,给唯一的侄女求的赐婚却又是给别人做小妾,而且还是敌人。
若是评选年度最倒霉的人,绝对非他莫属。
长笑在路上根据梅卿书的相貌幻想了无数次他的形象,都是阴郁不得志的,可在见到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想的有多离谱。
梅叔父看来很阳光,爱笑,笑起来跟卿卿一样,颊上都有两个可爱的酒窝,四十出头的男子看来却像三十一般,他穿布衣,做工精细,料子也很考究,怎么看都不像久经沙场的人,倒是府上那个大胡子总管,比较有挥师百万跃马千里的气势。
安顿好一切,便是正式去拜访梅叔父。
晚饭是在一起吃的,这是长笑重生后第一次正式跟长辈用餐,她不知道对于自己这种尴尬的身份对方究竟知道多少,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便没表现的太活络,而梅天远除了一个劲的让她“多吃点”更是没说其它的,一顿饭草草结束。
饭后,长笑正要告退,梅天远却留下了她。
“卿卿,你可是恨叔父给你安排的这门亲事?”书房里,他先是拉了会儿家常,然后斟酌半天,才缓缓地问。
长笑摇摇头,又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恨倒没有,不过,我不乐意,这龙卓然虽是叔父的弟子,可是,他不念旧情,在朝堂上跟叔父作对不说,私下里还曾派人去害我。”
“他只是去吓唬你,卿卿的本事叔父还会不知道,更别提他派去的几个人都只是京城里的小混混,呵呵。”梅天远轻笑着眯起了眼,“如果真有心害你,去的便不是那些人了,毕竟,那件事上,叔父也觉得你做的过份。”
听这话,似乎梅家父子并没有告诉梅天远她的身份了,长笑心里暗想,忽又觉得不对劲,于是问,“叔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听你爹说,他找了四个人去教训你,怎么,难道不是?”梅天远诧异。
教训,教训的方式有很多呀!话到这份上,长笑猜测这梅天远八成不太了解整件事,所以才替龙卓然说话。
不过不光彩的事她也不欲多讲,于是便不再说话,只听梅天远又说,“卿卿,最早接到你爹书信的时候,叔父其实也犯愁,你爹的意思是为你找一门权贵之家,可是,这些年你虽不在叔父身边,我却也大约知道你的性子,那种地方去不得,现在还好,叔父和梅家尚在,可保你平安,如果梅家倒了,你的下场肯定凄惨,唉,我也不知你爹怎么想的,明明最疼你的,怎么会做出这个决定,放在身边不是更好?”
他顿了一下,想来也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又接着道,“不过,他既然决意这么做,想必也有他的考量,而后,我左思右想,考虑了好几天,才奏请皇上指婚你和卓然。”
放身边不时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最疼的女儿早死了?
长笑心里明白,其实这结果已经不错,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自己所爱的人灵魂不再,真正的疼爱不是光看外貌,皮相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颗心是否还是他爱的那颗。
所以,就某方面来说,梅老爹的感情才真是纯粹的不含一点杂质,容不得半点虚假。
长笑默默地想,又仔细回味一下梅天远的话,愣了一下,忽然问,“听叔父话里的意思,梅家要出事了?还有,跟龙卓然结亲是叔父的意思?难道嫁他了梅家出事我就能避过了?而且我分明听大哥说,是皇上故意这么安排的。”
梅天远苦笑一下,道,“梅家的事我也是猜测,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停了片刻,他又说,“卓然这孩子我也算了解,你嫁过去,他看在叔父的面子上必不会虐待你,而且,假如叔父遭遇不测,皇上可以倚仗的带兵将令也只有卓然了,你待在龙府会比在别处安全。”
话已至此,长笑再傻也能听出梅天远语气中的无奈。
情况远比她想象中的严重,虽说这婚是梅天远求的,但皇上顺水推舟又为什么呢?而龙卓然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关键是,她,李长笑,这个异世来的孤魂野鬼究竟该怎么做好?
沉默许久,她开口。“其实也没那么麻烦,把我嫁到其他国家不就好了,这样一旦出事,我也不会拖叔父跟爹的后腿。”
“没那么简单,卿卿。”梅天远含笑,“叔父知道你那个师父是清泽人氏,可是他身份复杂,并非良配。对了,我听说,你前些时日离家出走了?”
“是龙卓然的弟弟掳走我的。”长笑理直气壮。
梅天远微微一笑,和蔼的看着她。“虽是如此,可我听闻你在此之前就有离家的打算。”长笑正要辩解,他摇摇头说,“以后不可这么任性了,如今多事之秋,你一人在外,总会有咱们梅家的仇人找上的。”
长笑叹气,没吭声,心里想,如果到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整日带着师父做的面具不就没问题了?
想到这儿,她又开始想起被迷晕丢在天裳庄园的斐满,满心的郁闷似乎消散不少。
他说,“虽然看起来遇到了点麻烦,但师父不会丢下你的……”
她扬起眉,双眼朦胧的望向前方。
有些话,无关真假,无论流逝多少时光,她还是想听有人这么说,因为,她总是期待着,有那么一个人,这么说了,也这么做了。
无论受过多少伤害,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期待着……童话的发生。
“卿卿,卿卿,你是不是困了?”见她半天不说话,梅天远微笑着问。
“有点。”长笑回过神,不好意思地说。“还有,刚才叔父说的话,以前都没人跟我说,我要回头好好想想。”
“你爹是太疼爱你了,他老说啊,知道的越少越幸福,所以才什么都不告诉你。”梅天远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发,说,“不早了,你也回去歇息吧,路途劳累,本来叔父不该这么急着跟你说这些的,不过,我过几日要给你准备嫁妆,会很忙,怕忘掉这事,所以就……”他笑笑,朝门外轻喊一声,一个五大三粗脸上有些灼伤的仆人进来领她回房。
而后几天,长笑一直老实本分的宅在家中,静待奇迹发生。可是,王子却迟迟未出现,她开始有些沉不住气了。
虽说表面镇定,偶尔跟梅天远聊天,也是一副渐渐不排斥嫁给龙卓然的样子,可是她心里面,还是惶恐的很。
还有十几天就要嫁人了,听梅天远说,梅家父子因为生意上的事又远赴陇西——金闶的边境重镇,可能不会回来参加梅卿卿的婚事,她就更加惴惴不安。
有什么比嫁女儿还重要?这不是摆明了让她自生自灭吗?
梅天远好像也有些想不通这事,几次见她都是欲言又止,然后又扯些空泛的话安慰云云,接着,更加卖力的张罗这门婚事。
只是,梅将军府邸并不大,钱财也不丰裕。长笑偶尔听大胡子总管说起,当初梅叔父选择了为官时,同梅家家族断绝了关系,所以,这些年除了感情上的偶尔联系,财大气粗的梅家并未给予他任何的经济支援。她听在心里,就开始小心观察,果不其然,为了梅卿卿的陪嫁,梅天远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少,府里吃穿用度也开始紧张,前些天,大胡子总管好像还在偷偷在典当东西。
她看在眼里,心里微酸,忽然想起梅卿书给的陪嫁,遂心下一定,眉眼舒展开来。
次日,长笑起个大早,嘴里背诵着大哥给的商铺明细,仔细装扮一下,欲去逛街,就某种意义上说,算是她来此之后的第一次市集之行,所以很是慎重。
京城里很流行贴花钿,很是妖娆,长笑想了一会,在眉心勾出淡淡的梅花,涂上胭脂,青丝斜里用银簪固定,散下些须落于颊边,妩媚而清艳,再用手沾些金彩抹于眼睑,看铜镜中的人明媚的不似以往,才换了件艳丽夺目的亮绿裙衫出门了。
天子脚下的市集和其他地方的确实有所不同,她一路逛来,发现街上井然有序,店铺老板和蔼有礼,就连乞丐也穿着干净,只是蹲在角落,敲着碗等人施舍。
转过一条青石道,来到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吹拉弹唱的,杂耍的,说书的,批卦算命的应有尽有。
根据梅大哥的说法,要接手的六个铺子都在这条街,分别是初云布庄,同泰客栈,老唐铁铺,翠云舫,金梨书屋和青云茶庄。
长笑低垂着头站在路边寻思着先去哪家,忽然有人迎面走来,至跟前,便一动不动,大片的阴影笼罩之下,她后知后觉抬头,然后,笑着说,“好巧啊!龙赢然,你也来逛街?”
“梅,呃,梅……”他含糊了不响,不知如何称呼,清冷的眼里有丝困窘。
“叫我卿卿吧,你那日不是这么叫的?”长笑笑眯眯地说。
随着她的话,龙浅脸色一红,道,“我大哥说于理不合,我该叫你嫂子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气有些低落。
“你嫂子那么多,你叫得过来吗?”长笑嘀咕,听得龙浅扑哧一笑,她又无奈地说,“随你吧,你唤什么都行,反正是个称呼……”
“我还是叫你卿卿吧。”他快速打断她的话说,清冷的眉眼里闪烁着笑意。
长笑点点头,笑一下,侧身,她看到前方有个客栈,于是转过头对龙浅说,“我要到处瞎逛逛,你呢?”
“我去接大嫂。”他说,看向她的眼光里有点依依不舍。
“那就此别过,改日聊。”长笑看看前方,想想今天的打算,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没听清龙浅的话也没注意他的神色。
俩人挥手到别后,她转个身往前走去,到了一家客栈门口,抬头看看招牌,愣了一会儿才向里走。龙浅站在原地了好一会儿,看到长笑进了那间客栈,他忽然脸色一变,急忙大步赶了过去。
这并不是同泰客栈,长笑走近了才发现,这间客栈叫落云客栈,看着客栈门口整理停放的马车,她忽然有了危机感,同行呢,这家生意如此好,在消费群体不变的情况下,那个她要接手的不是会差点?
长笑想了一会儿,决定进去看看,反正天色尚早,她去看那几家店铺也不急在一时。
等双脚踏入大堂,她这种感觉更强了。
一楼是通堂,位置颇大,环境整洁,布局雅致,分别在东南西北四面墙壁上开了四个大天窗,此时秋季,只开了东侧和南面的天窗,配上浅绿色的窗纱,使得光线朦胧透过,给大厅增加了一分淡然和静谧。
墙角和通向二楼的木梯下面种了几盆四季海棠和吊兰,淡香疏疏。
长笑好不容易找了个位置刚坐下,就听得楼上有丝竹弹唱和笑声。差了个小二询问,才知道,今日京都第一书社——疾云社的月会,所以,凡是京城稍微有点才气的青年才俊都在此吟诗作赋,品酒弹唱。
这种热闹不常见,她抱着见识一番的目的抬脚便向二楼走去,完全漏听小二在旁边说什么第一才女辛酥也在的消息。
“卿卿……”来慢一步的龙赢然看着纤细的背影转弯,迟疑了一下,也赶快跟了上去。
二楼是也是个畅通的大包厢,与一楼的大堂不同的就是,用竹木隔成了一些雅间,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都在听前方台上的胡琴弹唱。
长笑刚进来的时候,刚好一曲奏罢,而进门之后对的又是前台,所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或许这是私人聚会。她忽然想到,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掉头就走,于是强作镇定的笑笑,正想要不要自我介绍一翻时,就听一个柔美的女声说道,“李姑娘的胡琴越拉越好了,如清泉汩汩,使人听之心旷神怡,宠辱皆忘。”
众人闻声,也一齐喝彩,仿佛又没看见长笑一般,她嘘口气,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刚转头去看那说话的女子,不期然却看到一张冷酷霸气的脸,但那眼神却很温和,像大哥,她含笑对那人点头,然后又继续搜寻着那道声音。
那个女子很年轻,约十八九岁,鹅蛋脸,柳叶眉,满头青丝绾成偏月髻,想是已嫁为人妇。一袭素白罗裙,襟上绣着淡淡粉荷,尤显素净。
此刻,她正低着头听身侧的人说话,姿态娴静而幽雅。半晌,忽然,抿着唇微微地笑,接着,长笑就听到“那小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便看到美人莲步轻移往前台款款走去。
“承蒙各位推举,小妹辛酥就来主持本次的诗赛。”她顿了一下,美目一扫周围,眼神忽然落到长笑旁边就不动了。
长笑正在纳闷“辛酥”这个名字好似听过,回过神,就看到那女子奇怪的目光,顺着望过去——
“咦?赢然,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她侧过脸,歪着头小声问。
“刚到。”他咧开嘴,笑的很是开心。
“你认识前面说话的女子?好像叫辛酥呢!”偷眼看台上已恢复正常,侃侃而谈散发出知性气质的美女,长笑疑惑地问身侧的人。
“认识。”龙浅看她的眼神更是奇怪,“难道你不认识?”
“怎么她很出名吗?我一定要认识?”长笑也奇了,完全扭过头,睁大眼睛问。
那双眼,黑若点漆,明亮而深邃,从那墨玉般的瞳孔里,刚好能看到他的影子,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一怔,随即不知道想起什么,一丝红晕爬上狭边,清冷的眸子泛起淡淡的笑意,摇摇头轻轻说道,“她是很出名,不过,这不是你应该认识她的原因。”
“那是什么?”长笑越听越糊涂了。
“是……”龙浅迟疑了一下,忽然有些说不出来,微垂下眼睑,才静静地说,“辛酥,她是我大嫂,我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子。”
哦。长笑应了一声,好一会儿,忽然低叫一声,“什么?她就是龙卓然的大老婆?我将来要晨昏定省三拜九叩的人?”
她满眼懊恼,不禁抬头又向那女子看去,结果,辛酥也正向这边看来,四目相对,一个写满不解,一个净是沮丧。
“没那么夸张,大嫂她为人很是可亲。”不忍心看那精致的小脸布满忧愁,他出声安慰。
“不说了,唉。可亲都是表面上装出来的,感情这东西具有排他性,我就不信真有人能大度到愿意跟人分享丈夫!”长笑垮下小脸嘀咕。“嫁人真恐怖!尤其还是嫁这种有多个老婆的男人!”
“卿卿,说什么呢?”龙浅扯出一抹清笑问。
其实早听明白,但还是装作没听到的样子,看着她生动的表情,便觉得满心愉悦。
“没什么。”长笑小声叹息。
两个人在下面偷偷摸摸讲话时,已经有不少有心人看了过来,毕竟一个清俊冷傲,一个明艳动人,再加上辛酥有意无意的关注目光,越发引人注意。
长笑不在乎,龙浅更是没空搭理别人,只是含笑看着身侧的少女一会儿开心,一会儿懊恼。
“好端端的一天……”长笑感慨。“本来觉得这个社挺有意思,还想加入呢!”
“卿卿会做诗?”龙浅呆了一呆,问。
“不会。怎么加入这里还必须要会做诗?”长笑摇摇头,四双眼睛面面相觑。
忽然斜里就插进来一个低沉悦耳声音。“在下辛禺,刚才听闻小姑娘欲加入疾云社?”
说话的人是刚进来时长笑觉得眼神亲切的男子,只见他双目含笑,唇角也带着有趣的笑意望着她。
长笑连忙摇头,开玩笑!她开始是想凑热闹,不过这个打算再知道辛酥存在时就打消,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悦耳的女声横插进来。
“入社?妹妹原来也是个妙人,不过,咱这入社都需要当众做诗,若有半数人通过方可。”
一阵香风袭过,辛酥款款走来,看向长笑的眸子半是好奇,半是认真。
她这话音不高不低,但是满室人都可听到,顿时,刷刷的眼神落了过来,长笑开始后悔,怎么不早些表露本意,现在弄的所有人都以为她有意入社。
怎么办?这个时候怎么拒绝才能让自己不丢脸?她笑着望向四周,脑子飞快转着。
与此同时,龙浅也觉得头大,他知道长笑不会做诗,不想她当众尴尬,便抢着说,“大嫂,她的专长不是做诗。”
“哦,那是什么?”辛禺感兴趣地问。
“是勘金。”龙浅抿抿唇,看众人眼神半是敬佩半是不信,又镇定地说,“她是个勘金师。”
聪明!长笑差点鼓掌了。这样就能转移话题了吧,长笑正想的开心,忽见辛酥微微一笑,道,“妹妹如此博学,却不知,是否对诗词也有涉猎?”
难道刚才龙浅说的还不够?非要她自己承认不行?这辛酥也未免太咄咄逼人了吧!
压下心里的不快,她刚想开口说,“喜欢但不擅长。”不想,却有人更快地再次打断她的话。
“酥儿,你认识梅小姐?”懒洋洋的声音从众人后方传出,迎着众人倾羡的眼神,龙卓然踏着大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