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1-13

步微澜: 沉香豌 46 - 60

  第46章

  秦昊回来闷声咕哝说:“买罐可乐都不够,两块钱你也拿的出来?故意寒碜我是不是?”她窃笑不已。
  秦昊看见她嘴角上浅噙的笑意,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即为博得她的莞尔一笑而欢喜,又为失了形象而懊恼,想起她忍笑忍得很辛苦的表情又恨得牙痒痒。心里寻思着该咬哪里,眼睛从微红的双颊缓缓移至修长的双腿,每一寸肌肤都带着浅浅的蜜糖色,每一寸都是下口的绝佳妙处,一时魂荡神怡,全然忘记身处在络绎的人群里。
  陈婉被他看得全身发热,暗啐了口,继续忙着挨个发传单,背对着他仍感觉到两股光束穿透了薄暮夕阳。
  停下来时,他把水递给她,“多喝点,老热的天别中暑了。”
  两个人共用一支水的感觉太过狎昵,陈婉迟疑着,接过来只是虚抿了两口。
  见他拿回去后仰着脖子一口气喝掉大半瓶,陈婉耳根一热,心虚地左右瞟两眼,然后问说:“你还不去取车?”
  “有人送回来。”秦昊看看表说,“说是十五分钟。交警大队就靠开罚单拖车敲竹杠捞外快,不知道哪个新来的没长眼睛,敢碰我的豹子是他点儿背(五个五是掷骰子里的豹子)。”不可一世的气焰已经渗进了骨子里,不经意便在倨傲的语气里将本性暴露无遗。这个人无药可救了。陈婉暗叹一声,缓缓敛起笑容,抿紧嘴自顾走到街口打算把剩下的一点派完了事。
  秦昊没有注意到她脸上幻变的神色,追上前问说:“还没派完?派完了咱找地处吃饭去。我早餐没吃,中午赶时间也没吃。”
  “我答应了何心眉请她吃饭,估计她现在也完事了。你另外约人好不好?”
  “你翻遍口袋就几个钢镚,请得起谁啊?何心眉是那个36D?把她叫上一起,帮我传了几次东西,我还没正经谢过她,今天一道请了。”
  将最后一张宣传单在手上捏成一团,陈婉摇头说:“我同学和你又不熟,不如你自己去吃饭,我们明天再说?”
  他定睛看她一会,才微蹙眉头问:“打完斋就赶和尚?怎么说我也顶着日头陪了你一下午不是?你是怕你同学看见我?我就这么见不得人,上不了台面?”
  陈婉闻言脸上僵了僵,把手上的纸团扔进垃圾桶,扭头说:“不是你见不得人,而是我们关系太……”龌龊。“你觉得能见光?对你来说无所谓,我怎么面对别人的闲话?”
  “我们怎么了?我们是……”话音突止,连他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斟酌许久才故作轻松地说:“都这程度了还要质疑我们是什么关系,”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似乎和方才不一样,眨眼间难得的融洽和轻松一并消失,回味着她之前的浅笑薄嗔,再面对她现在周身的僵硬和抵触气息,捏捏拳头说:“我们的关系……”
  “你的车送来了。”她扬扬下巴,打断他的话。
  顺着她眼光看过去,果然是。操,来的忒不凑巧!“你等着,我一会就来。你别想东想西的又钻牛角尖,回来我们慢慢聊。”
  陈婉冷眼看着秦昊与送车来的两个人谈笑焉焉,他的豹子无比讽刺地以示威的姿态停在原位。她歪着头自嘲地一笑,帮你发发传单逗你乐一乐又如何?想想他做过的事,陈婉。和他,说是仇深似海也不为过,饮其血啖其肉方能消得心头之恨的。你怎么了?就因为他给予了一丝廉价的温柔?他兴之所至的一次帮助?竟然背叛了自己。
  她把胸前的绶带取下来叠好放进包里,怔怔看一眼不知说了句什么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的那个人,转身离开。
  站在摊子前,听着何心眉和卖麻辣烫的小帅哥胡侃,她没说话,心里乱得理不清。
  “陈婉,吃不吃铁板鱿鱼?”何心眉犹豫地瞟一眼隔壁摊子,抗拒不住诱惑。
  “你不怕上火就行。”
  “上了火吃牛黄解毒丸。那你请麻辣烫,我请你吃铁板烧。”何心眉向隔壁摊子招手,“两只鱿鱼,还有金针菇。”
  “三只鱿鱼,每样多加一份,一起的。”背后有人说。
  陈婉脊背瞬时僵硬成铁板一块,听出是谁,眼睛紧紧盯着锅里腾腾的热气不敢回头,暗自期望何心眉暂时性失聪失明。哪知道何心眉已经怪叫说:“桃花眼!什么一起的,你出钱请是不是?”
  “你挨墙靠壁儿去。36D,哪回见你都是在吃东西,你嘴巴老忙了?”
  “切,不请不许坐这,劳驾你去隔壁。”
  “我请我请,你别把吐沫星子喷我身上就行。”
  陈婉手背在额头上擦过一层汗,何心眉是典型的自来熟,跟谁都能瞎掰活几句。可是帮秦昊转几次东西就熟络到这种程度?无语了。
  接过老板递来的盘子,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在何心眉身边坐下,佯作泰然地对何心眉说:“大热天吃这个你也不怕长痘。”何心眉推推她胳膊,她抬眼,毫无意外地是一副明显闻到八卦味道极其雀跃的表情。
  见陈婉无动于衷地拿起筷子,无视她的好奇,何心眉视线在二人之间梭巡,最后停在秦昊身上。“桃花眼,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这东西你吃得惯?”
  秦昊眼角余光扫过陈婉,目光摩擦中她迅速闪开。于是把准备说的话吞回去,避开第一个问题说:“还行。喝不喝可乐?我去买。”
  “不用不用。”气氛很是诡谲,何心眉分明感觉到其下蛰伏的暗流汹涌,哪里舍得他离开,“这里有汽水。老板,三支汽水。说真的,我还以为你送了几次东西没下文就撤了,原来还有后续?”
  “哪天一起出来正式吃个饭?怎么也得谢谢你几次帮我送东西的人情是不是?”秦昊意有所指地斜睨陈婉一眼。
  “不熟。没必要。”陈婉闷声说。
  夜色初上,身处在上海路其中的一条陋巷里,巷子口是老板挂的一盏颜色暧昧的红灯笼。简陋的折叠小桌上是简单的食物,坐在小马扎上,没有风,燥热,依稀能听见汗水淌过下巴流入衣领的声音。
  秦昊胸口堵着一口气起伏不止,背脊间涔涔而落的汗水已经数不清是第几道。此时已顾不得有她同学在旁,停了筷子,似愠非怒地眼神不离陈婉左右,压低声音说:“我说错什么话了?叫你等我,连招呼也没有转头就不见人。我找了半条街,不是你们裙子颜色晃眼,估摸我现在已经走到上海路路底前门老城墙去了。老是这样,有什么不乐意的直接讲好不好?是我的错我改,你闷在心里,我猜又猜不透,不是故意难为我吗?”
  陈婉把盘子里的豆腐干捣得稀烂,不用抬头就能想象何心眉此时此刻张大嘴下巴掉在脚脖子上的样子。“何心眉,你的鱿鱼还吃不吃?不吃我帮你消灭掉。”
  “哦,哦,我吃的。你们慢慢说,我慢慢吃。”何心眉阖上张大的嘴巴,低下头又忍不住好奇地抬眼偷窥秦昊阴沉的脸色。
  他自认今天表现的不错,而她还是一幅拒人千里的样子,只是埋头捣弄着盘子,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这个下午,他的心情与身上干了又湿湿了再干的衣服一般无二,夕阳里的轻笑,暮色里的深颦,无一不左右着他的情绪,浮浮沉沉。
  所有种种,尽数化作无奈地一声叹息。
  目送何心眉走进东大校门,渐渐消失在视野里,陈婉想及临下车前何心眉挤眉弄眼的表情也无力地叹了口气。
  “坐前面来。”
  她转过头,不期然在倒后镜里撞上他的眼睛。
  他待她坐好,眼神复杂地凝视她许久,久到她几乎承受不住凝滞的沉默时他才调转车头。
  到巷口,陈婉想说再见,他却先她一步开口,语气里带着些孩子气的委屈和莫名的诚恳,“你傍晚那会说不明白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认真想过了,我自己也不会形容。长这么大没试过这种感觉,看见你笑我也想笑,看见你不高兴我心里一样不好受。你在身边,不说话我也跟中了大奖似的只顾着乐,你不在身边,或者是拿很讨厌的眼神看我时,我就觉得心上被戳了几百个洞似的,北风嗖嗖地在心尖上灌来灌去。这是什么感觉?我也想闹明白。”
  陈婉脸色漠然,不发一语,心底却是迥然不同。第一次被人倾诉这般浪漫的话,不是不震撼的。可惜,可惜出自他口中。她深吸口长气,提醒自己不要被蒙蔽被引诱,不过是他又一个花招而已。
  但是他眼底真真切切的,分明……
  百炼成钢。可她害怕自己再倔强再固执,也会象下午那样不自觉地对他绽开笑容,浑然忘却曾经的痛和恨,然后——终有一日会放弃所有,化在他掌心里。
  堕落不可怕,甘于堕落才可怕。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我受不起,给别人听见也不好解释。”她对他瞬时沉下来的脸恍若不见,接着说:“我们之间只是简单的交换。晚上丢下你先走是我不对,我以后会恪守本分。最好你也能高抬贵手,早点放我一马。”
  他嘴巴抿成一条线,目注前方的眼神冷冽。
  “我回去了。”她小声说,很想回家洗个澡,换上安静的衣服躺在自己安全的小窝里。
  “等等。”他抹去脸上的郁色,恢复如常。伸手至后座拎来一只紫红的袋子打开,里面层层包裹,浅灰色盒子里是紫红的麂皮套,掀开是黑匣子,上面四朵白雪花连接成十字。“自己来。”他把黑匣子递在她膝盖上。
  她叹了口气,自己才说过要恪守本分,那么现在应该是在打开盒盖的那一刻适时地作出惊喜的表情,还是遵从本意递还与他?
  “黑色皮套子里是说明书和身份证明文件,记得收好了。”等不到她的回应,他伸手启开表盒,“我估摸着你手腕粗细卸了两节扣环,你试试。知道你不喜欢华丽耀眼的东西,已经是最低调的款式了。和我手上这只一模一样。喜欢不?”
  说不喜欢太过矫情。她再次重重叹了口气,天下间没有女人不喜欢礼物,可是她没有资格,同样的,他更没有资格。避开璀璨的钻石光芒,抬头迎向他,刚才对他说的那番话似乎对他毫无影响,目光殷殷,只有急切想获得承认的渴望。
  “我有手表了。”她摸摸腕间的那块老梅花,阳刚气十足的表戴在她手上,越来越顺眼,配上白衬衣非常中性化,何心眉赞过好几次。
  “你那块我见过几次,几十年的老古董了,又不是大牌。不值钱。”
  她眼中倏然一黯,手指摩挲着表带上的划痕,象是在温柔地抚慰自己心上的伤疤,低声说:“是很多年了,还是我妈妈攒了好久的钱买给我爸爸的结婚周年礼物。他去世的那天还带着它,以为摔坏了,不能用了,谁知道修了修,换个表面还能走。人不在,表还在。”说着感觉眼眶发热,清清嗓子微微一笑,说:“你瞧,你根本不了解我是不是?我们根本不是一样的人,说那些喜不喜欢的话很无谓。”
  或者两人已然熟稔,或者她的黯然伤神触及到他的心,在她说第一句话时他已经了悟自己漫不经意又做错一次。听她絮絮说完,他期期艾艾地半晌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个,放你那里。”她一层层重新包裹,“我用不上。”
  他干笑两声,“我又说错话了是不是?你心里大概又在骂我拿钱砸你,收买你。心里大概又在骂有几个钱就能随便欺负人了?”
  她默然。
  他也默然,很久之后才呐呐说了句“对不起”。忽地想起自己似乎总是在伤害她总是在向她道歉,一时间颓丧无比,“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送礼物不是想收买你的心,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我知道靠这些买不到你的心和原谅。可我不懂还能用什么办法哄你高兴,好像只会这个。”
  “也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又不了解我们家的事。只是别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了,没必要。”她拉开安全带,“我走了。”
  他的视线胶着于她的背影,她匆匆走进巷子进了自己家门,才呼出一口气,象是终于摆脱了什么。
  电话响起时,她几乎惊跳而起。
  “今天,今天我专程赶回来的。”电话里他迟疑着,似乎把不准是不是该继续说下去,接着听见他自嘲地一笑,笑声里竟然有几分落寞。“我今天生日,晚饭、麻辣烫很好吃,还有,下午很高兴。你笑起来很好看,比平时还要好看。我没多的愿望,只想能让你多笑笑,能早一天忘了我对不住你的事。”


  第47章

  秦昊在街角,几缕头发被汗浸湿了,懒懒散散地耷在前额。发传单的时候他会向对方微笑,如果是漂亮女孩笑容更深些,嘴角稍稍右扬,于是经常有结伴逛街的女孩接过传单后同时回望他一眼再相视捂嘴而笑。这时,他会对陈婉得意地扬扬眉,带着些孩子气的示威。
  任谁也不可能想到无害的面孔背后是掠夺的残忍。
  他的獠牙曾经洞穿她的身体。冰冷、尖锐、犀利,直抵最深处。
  “你手臂上的刀疤褪掉了吗?那一刀已经砍下去了,怎能当作没发生过?就算你忘了,它总是会不停提醒你的。”那晚的回答历历在耳。他们沉默了许久,电话里只有对方的呼吸。“生日快乐。”电话被放下的那一瞬,有种晦涩的情绪一点点浮升而起。像是沉睡许久被唤醒了,蠢蠢欲动的,却又飘忽得无法把握。
  何心眉说:“之前是有点不待见他,嘴巴太坏。不过他那样的人,大热的天肯来陪你发传单,请我们吃麻辣烫,穿几千的鞋坐小马扎上,满地的油也不在乎,我感觉他挺诚心的。你说,如果你们成了算不算现实版的灰姑娘故事?”
  陈婉扯扯嘴角,“你小说看多了,中毒。”她没有南瓜车没有水晶鞋,算哪门子的灰姑娘?即便是灰姑娘又有何可羡慕?遇上的不过是个只重皮相的王子而已。“我们别再谈那个人了行不?有些事情说不清。”
  何心眉灵动的眼睛审视她一会,面色渐趋慎重,然后小心措辞问:“不开心?如果不开心为什么在一起?你们是在一起是不是?”
  陈婉只是重重地点点头。
  看多了电视小说,这红尘间事,多的是心怀遗憾的女子。委心与之的那人,到最后大多不是委身的那个。她不过是其中之一。只是,更遗憾的,她的心尚未找到付托之处,便连同身体一起被粉碎了。
  “看样子快下大雨了。”她委身的那人急步走过来,皱着眉头望了望天,“你还有多少?”
  “没多少了。”她扬扬手上的单子,“你先回去吧,我也就这点,发完了就回去。忘记和你说,我今天最后一天。”
  秦昊满脸诧异,然后笑起来,“终于解脱了?再多几天我怕我真会憋不住,跑去把叶老四的楼盘给炸了。”说着拧了下陈婉的鼻子,“小财迷,瞧你晒的多黑。”
  大街上!陈婉警告地瞪他一眼,“何心眉她们还继续做,是我自己辞的。我们家房子卖了,准备搬家,好多东西要收拾。”
  秦昊收起笑容,难得正经地问:“搬哪儿?已经找到房子了?”
  “嗯,印染厂的家属区。”陈婉冲他递过来的水摇摇头,“你回去吧,我也就这一点了。”
  “行了,一样的话来回说几遍。”秦昊仰头灌了半瓶水,拧好了盖子一把把陈婉手上的单子抢了过去,“剩这点我来。”
  秦昊走到街口的报纸摊,熟络地和守摊的老板打了声招呼,把手上的单张全部扔摊上,又递了张五十的票子。回头转向她,拍拍手自得不已地说:“完事,咱正式放假了。”
  陈婉合上嘴巴,立时醒悟过来:“难怪你每次比我快!你这是投机取巧。”
  “什么投机取巧?他卖晚报的时候顺带夹一张不也是卖广告?我还给他50块钱呢。”
  “我、我一天也才五十!”陈婉顿脚不止,这人没脑子还是钱多了没处花?
  “你要的话五十万我也给,要不要?”
  陈婉无言以对。
  “好了,咱别为这个吵架,想想去哪吃饭庆祝是正经。今天不带你那两个同学了,她俩在我们没法说话。”每回他一出现,晚饭就着落在他身上。倒不是心疼钱,而是那两个太聒噪。“先跟我回去拿车,再晚点就下起来了,这场雨不小。”说着看看天就来拖她的手。
  “我手心全是汗。”
  “那又怎么着,我也是。你臊什么?你看街上哪对不是拖着手的?”
  走到金盛不远处,滂沱大雨已经开始从天上往下倒。秦昊拖着陈婉跑快几步,到了金盛楼下,两人已经湿了半截。他伸手一掌抹开她脸上的雨水,拇指摩挲着她一面脸颊逗留不去,带着诱哄的语气低声问:“我们先上去换衣服?”
  一阵风卷着疾雨袭来,陈婉往里连退两步。抬头目注他眼底意味不明的笑意,不由暗哼一声,还没开口就已经被他半拖着进了金盛大堂。
  “雨大不如不出去了,就在家做饭?”玫瑰金的电梯壁上反照着他们的影子,依稀能看见她侧脸的红晕。他一时情难自制,低头亲上她粉红的耳朵,“想吃你做的饭,很久了。”
  “有监控看着呢。”陈婉稍稍歪过头,嗔怒地瞟他一眼,“真的只做饭?”
  “唔,能做别的更好。”电梯门打开时他低笑着先走出来,避开后背上粉拳的捶打,“还不出来?等我抱你是不是?”他拿脚抵住电梯门,一把拖她进怀。
  进了自己家再是按捺不住,扣住她后脑凑近粉唇深吻下去。辗转吸咬、翻搅挑弄,强忍多日的欲望决堤一般,象是回到少年初尝情事时的疯狂。
  朦胧中他的手沿腿间游曳而上,探入短裙里。陈婉低唔反抗的声音在他口里化作一声呻吟,他的吻更是深了些,尽根探入,与她的舌尖纠缠不休,而她抵在他肩膀上捶打的拳头不自禁软化为掌。
  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而亡的那刻终于被放开,呼呼地伏在他肩头喘息。
  “笨死了,连换气也不会。”秦昊轻笑,“再来一次我教你。”
  陈婉发恼地拧着头避开,“你别乱动,我要洗澡。”
  他恋恋不舍地抽出她臀间的手指,俯首对着她耳心说:“一起好不好?”
  “去死!”她推开他,接着停伫在房间门边愕然失语。
  秦昊倚着门,下巴搁在她肩头环视房间一圈问:“喜不喜欢?只是换了家具窗帘而已,以前的颜色看烦了,我趁这几天你没空上来换个颜色。这灰紫色看着素净,装修师傅说很多人喜欢。”
  不止是他说的那般。整个房间,几乎变了个样子。陈婉抿紧嘴,定定看着地毯的那隅。忽地别开脸,不敢再睹。
  “不喜欢?”他犹豫问说。“金盛没人卖房子,不然咱另外换一套。或者换别处?”
  “你不用这样的。”她胸口闷窒非常,深吸口气说:“表面上怎么遮盖也没有用。事实就是事实,你懂不懂?”
  他脸上的期待与热切瞬间消失,木着脸低声说:“我懂,我只是……”
  “我去洗澡,不说了。”她低头进了洗手间,关门的那瞬传来一声闷响,他狠捶了一拳在门上。
  他似乎憋着一股暗气,不住地挑弄她,极尽诱惑。陈婉将身下的床单揪紧成团,与他对抗、与自己的身体对抗。可他的双手与亲吻在她身上密密的抚慰着,每到一处便点燃一处。她死咬着枕头一角,渐渐有些抵受不住。“猫儿,你放松点儿。绷得太紧自己也没趣味。”
  趣味。哪个混账说的与其反抗,不如享受?“你若是被哪个男人奸了,你也能享受趣味?也能变同性恋?”不说还好,说到趣味陈婉羞愤难当,腿上用力挣脱,险些踢上他的脸。
  秦昊堪堪避开,手掌钳住她脚腕,望住她哑然失笑,“你跟何心眉那两个丫头在一起学坏了。”说着吻上她脚踝处,斜乜着她问:“真的没感觉?”他舌尖沿她小腿一路向上,一路低声问:“真的没感觉?”
  陈婉闭上眼,他舌尖所到之处即时又酸又痒难辨难挨。连血液也像是被点燃了,通体火烧一般,“不要亲了。”话说出来少了八分厉色多了几分哀求的味道,听在自己耳里更觉羞愧。她捂住自己脸,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然后听见他说:“现在求饶晚了。”
  他话音落时,她如遭雷殛。他舌尖探入她最隐秘处轻轻拨寻着,然后抵住那一点挑弄起来。那一刻心跳几乎停滞,随即惊悸地狂震起来。“秦昊,你……”无数感觉纷至沓来,她抓住他头发,羞辱万分地拼命合拢双腿。“你欺负人。”话音逸出化作呜咽阵阵,“你欺负人。”
  “猫儿,我只是想让你快乐。”他袭上来亲吻她腮旁的泪珠,然后不由分说地强吻住她的呜咽,指尖依旧狎戏不休,直至那一处黏滑如油,她控制不住抬手紧抓着他的背脊,轻颤着,几乎化成一滩水,他才挺身进入。
  他心跳如雷,在耳际轰鸣。眼前的她面染红霞,眼皮开阖间流转生波,舌尖她的味道缠绕不去,心迷神摇下犹自强忍着,知道她没经过几次,尚未能完全接受他的饱胀和太激烈的冲击。
  她死咬着下唇,额前沁出薄汗,一只手茫然无措地托着他肩头,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枕头一角。他密密的抽耸,手掌仍旧不停抚摸着,掌下腴如凝脂、滚烫似火,渐渐难以自持,一次比一次猛烈。
  他眼底的火焰如焚似荼,她闭上眼不敢对视。但是随着他排山倒海的进迫那酸软的感觉更加敏锐,一浪高过一浪,堆垒在某处,每一回被推涌就以为自己即将崩溃离析。
  当第一声哭喊逸出喉间时,她自己也被骇住了,残音袅袅,是自己的讨饶。她怔怔地望住他,他粗喘着,眼底被欲望晕染得暗昧幽深。“轻点。”她轻哼细喘,“轻点。”
  他越发肆意凌虐,连连疾刺狠挑。紧绷的弦突地断了,她脑中空濛一片,双手搂紧他颈项死死缠住他抽搐起来。“秦昊,我恨你,恨死你。”她失声而哭,埋在他颈间颤抖说。


  第48章

  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户玻璃上,默契地配合着他进出的节奏。陈婉被他一次次抛上浪尖,无力可抵,神志不清地掐紧他手臂,哑着嗓子迭声说不要。
  “猫儿,再忍忍,马上就来了。”他大掌托住她下巴如痴如狂地亲吻,喃喃说:“要不够你。怎么也不够。”
  她整个人被他拦腰折起,双腿弯曲压在自己胸前,最隐秘的位置暴露在他视线下。陈婉羞不可遏,挥着手还未及阻止,他已经握着她腰臀又是大肆凌虐起来。
  闪电于窗外破空而过,她玉白的皮肤染了一层胭脂色,两片唇瓣微微分开,轻颤着,含含糊糊地说着“我恨你”。秦昊停下来,凝视她迷乱的眼睛,手指伸入她长发里用力托着她颈项,用尽所有的热情狠狠吻住她吸咬。她的指尖陷进背上的肌肉,被刮扯的痛感比不上心里的。“猫儿,多恨点,把我恨进你心里去。”说着收起笑,伴着一声响雷再次挺身,贯穿置底。
  全身瘫软,浑无着力处。窗外雷声滚滚,暴雨肆无忌惮地哗哗往下倾倒,狂啸奔流的血脉逐渐平复。
  “别睡,我叫了披萨。”他洗了澡出来,沐浴露的清香涤净空气里绮靡的味道。
  “我很累。”陈婉闭上眼睛不愿多话。
  秦昊半躺在她身侧,细致小心地帮她理顺纠结的长发,然后将她搂紧一些,“那也等吃了再睡,空肚子睡也睡不安稳。”见她只皱着眉尖不说话,想是还在为之前生气。低笑着手探进被子里握住她一团丰软,“发脾气可以,不理人可不行。”
  陈婉翻个身,晾个脊背给他。
  秦昊暗自咬了咬牙,探过手去把她身子扳回来,陈婉不耐,胡乱挥开手臂抵挡,“你烦不烦?之前折腾我半晚上,现在还要折腾?你让我清净会行不?”
  秦昊脸上被她手肘一撞,火气也上来三分。一只手扣住她手腕,一只手托着她腰打横把她抱在腿上,“我折腾?我折腾?我好心当驴肝肺了我,我低声下气分分秒秒的哄你我容易吗我?给我坐好!”
  陈婉被他禁锢在怀里半点扭动不得,只能拿双眼睛恨恨地剐着他。
  她脸上红潮尚未褪尽,越发显得瞳仁黑黝黝的,象能看进他心里去。怒意不由尽数化为灰烬,脑海中浮现她娇弱不堪婉转求饶的模样,“我们多久没在一起了?一时把不住边,是我错。”细细地啜着她耳垂,一面轻声哄着她说:“弄疼你了是不?让我揉揉。”
  “没脸没皮的,别碰我。”她避开他的吻,避不开他四处梭巡的手指。
  秦昊嘿嘿笑着,收回手,“这不就是了。不乐意就吱声,爱怎么发脾气都行。闷在心里你不好受我看着也不开胃。别把我当色狼,要是你愿意好好和我聊天谈心,我情愿不动你。”
  陈婉冷笑,“你还真会往自已脸上贴金。这会开始假装圣人了?”
  他凝神细看她嘴角的嘲讽,想起方才狂喜时被浇凉了心的那三个字,心中郁结难解,也笑了笑说:“我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你是死心眼,横竖这辈子是讨不了你欢喜的了。你爱恨就恨吧,恨我到心里到骨子里恨得一辈子忘不了我也行。”
  他轻松语气里的沉重令她心里一酸,别开脸说:“我恨的是我自己。”她恨自己软弱可欺,恨自己甘之若饴,恨自己发出的每一声低吟每一次喘息。
  秦昊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傻猫儿。”他托着她下巴把她脸朝向他,用不容辩解的语气缓缓说:“你没有半点错,全是因为我。我自问不是好人,但也没做过恶事,对你那是头一遭。不过我没后悔过,重新来一次,该做的我一样会做。之前多少次你不是一直看我不上眼吗?不做我们永远没机会在一起。你恨我手段卑劣也好、恨我泯灭天良也好,别恨自个。有怨气只管冲我发,只要不离开我怎么都行。”
  他眼中眷恋之意坦露无遗,陈婉心弦微震,颤声轻轻说:“害人害己,何苦呢?”
  方才的温存缠绵一一在眼前掠过,秦昊绽开嘴,冲她朗朗一笑说:“我觉得值。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就行了。”见她神色一黯,忍住突至而来的酸楚,低声说:“想睡就睡会,外卖送来了我再喊你。”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他不在乎。他扪心自问真的不指望什么,就是象现下这般长长久久地两人厮守在一处就行。悲伤怨恨痛楚……总有一日会被时间洗淘得沉淀下去,总有一日守得明月。
  二十多年的岁月流逝去,细算起来珍视的片段里大半有她。脑里心坎上一时是初见时朱雀巷的清晨她一回眸的纯净;一时是她死咬着牙拼死抵抗他的倔强;一时是上海路她失魂般游走的背影;一时是夕阳里浅笑薄嗔的娇憨。黑暗里他凝神倾听她绵长的呼吸,脸上的表情随记忆的碎片而变幻。
  陈婉醒来时外面仍旧电闪雷鸣,辨不清时间一时有些着慌。客厅里电视开着静音,厨房门口透出一缝橘光。她推开门,抽油烟机下,秦昊手持锅铲正巧转过身对著她。
  “怎么不多睡会?现在也才10点多。”注意到她的目光,他视线转回自己手上,迅即微窘地把铲子丢回锅里。“新闻上说是三十年一遇的暴雨,披萨不来了,咱们自己做饭吃。”陈婉走过去,瞅瞅锅里,笑意突然涌起,竭力想保持冷漠的表情,可嘴巴怎么抿也抿不住。
  秦昊看看锅,脸上窘意更甚,“冰箱里啤酒多,没菜,只有几个鸡蛋,米还是我妈上次来剩下的。我们做蛋炒饭。”
  她点头,“是挺象蛋炒饭的。”
  “什么叫象?本来就是好不好?”他不乐意地瞟她一眼,舀出半勺递她嘴边,“尝尝。”
  陈婉立时摇头。
  他望着她半晌不说话,有点打击到的表情,呐呐收回手,“我应该等你起来再做的。”说完把勺子扔回原处。
  不知是屋外的风还是突然冷却的气氛,陈婉心中陡然一凛,然后莫名地软化。拿起他的勺子试了一口,抬眼间是他忐忑的样子,笑容缓缓泛起在嘴角,心里却有些无以言诉的酸怅。“还不错,就是鸡蛋老了点米饭硬了点味道淡了点。”
  他紧绷的下巴和肩膀明显松懈下来,静静看她一会然后咧开嘴笑起来,接着拧住她鼻子凶巴巴地说:“死丫头片子,挤兑我?”
  陈婉挥掌拍开,“手上全是油和鸡蛋。”
  “大厨第一次出手,敢挤兑我?胆子生毛了你。”他得意洋洋地问:“咱们开饭?”
  陈婉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还要加工一次。”
  红酒配蛋炒饭大概是世界上最浪漫的晚餐,最起码对他来说是。当初朱雀巷的惊鸿一瞥,从未想过能走这么远。即使中间有失落不甘,但与此刻圆满的喜悦相比算得了什么?他无法掌握的感情也一点点地积攒着,逐渐清晰起来。
  “猫儿,就这样到老好不好?”他怔怔注视她。
  “啊?”被他的雀跃感染了,却又被这句话吓住了。陈婉抬起头,旋即陷进他眼中的深潭。笑容逐渐泯灭。“我该回去了。雨下小了。”她木着脸把桌上的盘子收起来,“再晚回去不好解释。”
  “我是说真的。”
  “我不想吵架。”
  “我是说真的。”
  她转过身定定回视他,“我不要。我不要委屈自己一辈子,我不要把把自己所有的浪费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我不要和你在一起,我会鄙视自己一辈子鄙视自己。我不要和你在一起,就算是现在也不想。”
  他视线不离她左右,目光专注坚定地让她心悸战栗。她极力在内心搜刮对他所有的恨意武装自己,生恐被他的目光穿透自己冷冽的盾甲。
  她仰着头,以一种睨视的眼神看着他。细细的脖子,带着清高的骄傲。他忆起她曾经以这种姿势睨视着他,然后低头抽出刀,重新抬起眼时,眼角藏着一滴泪,却倔强地悬着迟迟不堕。他忆起前些天拿到资料时双手的抖震,之后想及她带着父亲自杀的阴影独自生存时的心疼,想及那样残忍地肆虐她身体与心灵时脑中瞬间的空茫。
  人性本恶。从小到大,他见识过各色人等的各色面孔。他自以为自己一颗心铜墙铁壁般刀枪不入,却忘记了每颗心都有柔软处,总有一种力量直击柔软,让你心疼,让你甘愿心疼。
  胸口里盘桓终日如迷雾般挥不去散不尽的那团在刹那间消散豁然。他站起来,眼见她警惕地后退一步,不自禁地有缕温柔,酸酸的温柔泛起,迅速地蔓延至五脏六腑。
  “我刚才是说着玩的,试试你,别当真。”他安抚地冲她笑笑,“我们的约定我还记着。等你毕业的时候……”
  等你毕业的时候……


  第49章

  等她毕业之日,便是解脱之时。
  方存正如果一心向好,有三年的时间足以从泥渊里拔身而出;如果只是哄骗她,那么她也没有必要再寄予关心,该还的、该感恩的她已经尽了力。
  希望身边这人履行承诺,她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假如他背信……
  陈婉斜睇一眼,秦昊目注着前方雨幕下的路面,坚实的手臂与下颌,淡然自如的姿态。她看不透这人,他曾如孩子般地对她微笑,无害纯良;他曾不遗余力地摧毁她仅有的,狰狞凶猛。最可怕是刚才,他眼中寒星微芒,闪烁的究竟是什么?他如往常般地笑着,可那笑容让她害怕,她若有所觉他在谋算什么。
  感觉到她的目光,秦昊回过头。“冷?”他看见了她的那个寒噤。
  “还好。”陈婉掩饰说。
  他探手过来握住她的,似乎预知她将挣脱,沉实有力地握着。“手指这么凉?会不会感冒了?”
  她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逾觉冰冷。假如他背信……真要面临无路可走的那一天,她可以去南方。那时小宇行将毕业,舅舅舅妈正当盛年不需要太多的照顾。她有一双手一张毕业证书,足以活下去。既然被击碎了仍旧有呼吸,那么同样可以把碎片拼凑起来、拼凑回完整的她。
  “家里有没有药?夏天感冒了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
  “有。”
  秦昊早习惯了他们之间一问一答的聊天方式,不以为意地接着问:“定了哪天搬家?卖房合同签了后不是给一个月宽限期吗?这么着急搬做什么?”
  “我舅舅收了钱不好意思再拖,而且已经找好房子了,没必要占人家便宜。”陈婉顿了顿,侧头奇怪问说:“你怎么知道给了一个月搬家期限?”
  秦昊闻言望她一笑,说:“都是一个月。”
  “那可不是,我们家后面那个院子只给一个星期就叫搬。”可能是买房子的那人心眼好吧,舅舅随口说了句饭馆不做了还要去找工作,那人说亲戚的厂子食堂缺采购,给了个电话叫舅舅去试试,去了一看还真要了。
  秦昊抿抿嘴,“心眼挺好的。这年头好心人不多了。”见她恳切地点头赞同,他心头大乐,快意洋溢在嘴角。“你家那房子好好收拾一下很不错,卖了可惜了。算起来吃亏的是你家。”
  陈婉脸上掠过一抹怅然。若不是还舅舅的医药费,若不是迟早面临拆迁,若不是对方给的价码高……
  秦昊瞥她一眼,捏捏她手指轻声说:“别发愁了。这两年要整护城河,西街又在起房子,住那又吵又脏。将来整好了,挣到钱再买回来就是了。”
  陈婉随口应了声,知道几无可能。
  车里只隐隐有雨珠敲打在车窗上以及雨刮划过玻璃的声音,秦昊犹豫许久问:“叶老四家的楼盘要不要去看看?约个时间我们……”
  “不用了。”尖锐的拒绝划破车内的静谧,陈婉凝视左右移动的雨刮,好一会才又说:“我是不通时务的人,你说过的。将来,我想干干净净地离开。”心里知道是自欺欺人,拿了叶慎晖那四千早已经不干净了。
  她的回答在预料中,轻轻一划便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秦昊无声地笑了笑,以前从不知道送人礼物也需要资格二字,如今……她小小的脑袋顽固非常,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迈过生命真正的伤痛,在绝望中重塑更顽固的自我。陈海行,他默念一遍她父亲的名字。下颌不由自主地抽紧,强忍住深究的欲望。
  “我说了不用送,一把伞遮不了两个人。”雨巷里她扫一眼他湿透的半边肩膀,似怨还嗔。
  街灯昏黄,若明若暗的光影中她眼晴比伞外的雨幕更清澈纯净。他心里涌现出一种欢喜,纯然的、只是因为她的存在。可欢喜之余又有些淡淡的忧伤,她近在咫尺,心却远在天涯。他满腹话语想倾吐出来,无奈难以启齿。
  “猫儿……”
  她询问地望向他。
  秦昊轻咳一声,左手接过伞柄,右手拥她进怀。感觉到她的僵硬,他收紧臂弯,“别躲我,我只是抱抱你。”
  她涨着脸,“我家门口。”
  “就抱一会。”鼻息里是她的馨香,怦然的脉博如滔滔拍岸之浪。他想问她有什么特别的?无时不刻地撩拨他的心,令他不顾轻重地倾注所有,令他所行所为如同傻瓜。“猫儿……”可他只能一遍遍唤着她,拿自己那份狂躁蛮横地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感情不知如何是好。
  很多天后,陈婉脑中仍象倒带一样不停重播那个拥抱。
  “姐?”小宇把风扇调大一档。“天热还惦记着省电,你瞧你脸红的?”
  陈婉低头掩住脸上可疑的红色,把手上的书捆扎好,“你少说风凉话。家里忙得乱糟糟的你还去打球!好意思不?”
  “这不在帮忙吗?”小宇胡乱把书叠好一摞,“以前这课本卖了算了,占地方。”
  “那可不行。这都是纪念品,将来老了给你儿子看看你有多糟糕,瞧,还在书上画机动战士。”
  小宇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一眼,然后才问:“姐,这几天你怪怪的。是不是因为我考上了你想去的学校,有点生气?”
  “胡说八道,我哪有?”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舅舅露出少有的开怀笑容,舅妈喜极而泣,一家人兴奋雀跃,这小子只是摸摸脑袋大咧咧说了句“不就那回事?”
  陈婉替他欣喜之余确是有少许神伤,那个学校……如果她去年去了帝都,或者一切都不会发生,命运仍旧在以往的轨迹上。她拨拨头发,甩开脑中无稽的念头,顺手抄了本书敲在小宇脑门上,鄙视说:“混小子,考完了问你怎么样,还假装无所谓。天天晚上听你睡不着在床上摊煎饼,糊弄谁呢?”
  小宇咧着嘴笑起来,“我那不是担心考的比你好,怕你吃醋吗?”
  “我吃你的醋?少来了。”陈婉目光收回于手上,不由张开嘴。敲小宇脑门的是本旧式的工作日记,纸皮封面上的几个大字再是熟悉不过。心一酸眼一热,忍不住把泪滴在纸页上,马上又慌慌地拿衣角去拭。
  “姐。”小宇呆愕。
  陈婉手背抹过眼角,冲小宇颤巍巍笑一下。“是我妈妈的日记。搬家时我以为舅舅当废品卖了。”许是被舅舅夹在旧书里一起搬了回来,今日竟然失而复得。
  “姑妈的日记?”小宇见她哭鼻子,一时手足失措,故意插科打诨说:“给我瞧瞧。看看姑妈怎么和姑父谈恋爱的。”
  陈婉将本子搂紧,心里也明了弟弟的善意,把脸上的泪擦干净才笑笑说:“不给,你老老实实把书都捆好。我忙了一上午了,去歇会。”
  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翻开头一页,成串的泪珠又是强忍不住。圆珠笔和模糊的铅笔字迹,记录的是妈妈的知青岁月,有和爸爸互相激励的铮铮话语,有偷了谁家的鸡蛋的趣事。幼时爸爸将之视若珍宝,还曾经开玩笑说等她满十八岁时才送给她,或者留给她当嫁妆。她抹抹脸上的泪渍,小心翼翼将日记的折角推平,压在枕头下。
  晚上家里摆了十二桌,都是街坊邻里。这半年多时间,接二连三的有住户搬离朱雀巷,在座的街坊推杯换盏之余都有些感怀惆怅。
  舅妈在厨房门口念叨方存正刚来过,酒也没喝一杯就推搪有事离开。陈婉抹一把额头的淋漓大汗,踌躇数秒接过舅妈手上厚厚的红包,“舅妈,我去去就回。”
  出到巷口才看见方存正和六指的背影,她拔脚追上去。六指看见她习惯性的喊了声嫂子,话音方落立时尴尬地瞟一眼方存正,“正哥,你们聊,我去车上等。”
  数月不见,竟是相逢如陌路。
  陈婉见方存正不发一言,自己也有少许窘促,看了眼他明显消瘦的面颊,低垂下头。心中是歉疚抑或伤怀?无以捉摸。“我舅妈说,太大礼了。”
  他扫一眼她递来的红包,径直掏出火机点燃烟,这才说:“小宇也算我看着大的孩子,也是我们朱雀巷最出息的,那是我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撇得干干净净一清二楚?连你舅也是,住院费我不收,他又送去我妈那儿了。”
  陈婉收回手,静默良久,想道别时他突然开口问:“你好不好?我见过你几回,有几回你在他车上……”方存正脑中晃过他们交颈缠绵的景象,心中剧痛,话音滞了滞,“还有一回在中山路,他怎么让你做那个?”
  “发传单是我要做的,和他无关。”陈婉低声解释。“你还好吗?”
  方存正点点头。原来是他多管闲事,自嘲地笑着说:“还行,就那样。”他深吸一口烟,夜色里火星微闪,他眸中光华一瞬而灭,“开始时有些不忿气,还问过自己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现在想来以前可真荒唐,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你清清白白的好姑娘跟着我这种混子能有啥前途?换了谁都不肯。所以,我也不怨了,开局就拿了副臭牌,怎么赢得了人?他对你好就行,你也别觉得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好好和他过,自己多长点心眼。”
  “老二,别做那些事了。为了你妈也好为了自己也好,早点改行行不?”
  方存正避开她哀婉的眸光,把烟蒂弹进清水河,“哪有那么容易?我就跟这河似的,早污了。”


  第50章

  陈婉把存了一年的钱取出来分给小宇一半,两姐弟在小屋里推攘了好一会,小宇才接过,“姐,我去了马上先找零活。和你一样。”
  “你以为那么容易?人生地不熟的。这钱去了先冲饭卡,看见有便宜的手机买一个。省钱也别省嘴,这么瘦女孩子不待见。”这小子眨眼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瘦得象条竹竿。“卖房子的钱是舅舅舅妈的养老本,不能乱动。你缺钱的时候只管找我,我给你汇过去。”
  小宇点点头,踌躇半晌才呐呐说:“正哥说明天不来送我了。姐,你和正哥,真的没希望?”
  眼前浮现方存正点燃烟时的火苗,犹如她当初的心动,转瞬消失在夜色沉幕中。
  她点点头。“早点睡,明天赶火车。”
  陈婉暑假里战战兢兢,生恐开学后流言在校内光速传播,背后无数暧昧的交头接耳。好在何心眉与宁小雅还算守信,她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只是回系办见到宋书愚的刹那,他研判的眼神中深藏的恻隐之意令她惊慌失措。
  她指责秦昊背信弃义,加之回校前因为她坚持要找兼职而他以极其粗暴的态度立时否决,她心存芥蒂,一言不合之下当即下车,自己回了宿舍。
  “得,你还怕传新闻,这下我代替你成绯闻女主了。全校的人都看见有部超跑以10公里的乌龟速度在校内马路上追我。”何心眉对一旁窃笑不已的宁小雅无奈地摊手,“南院那群女生估计这会全部在宿舍里嫉妒得抓头发。”
  陈婉忍笑着拿了本书翻身朝里。
  “你就别假装镇定了,陈婉,你不想知道他和我说什么?”
  “还能有什么?这几天翻来覆去的不都是那几句话?”
  何心眉把苹果咬得咔嚓有声,“问我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瘦,有没有找到活干,有没有在我们面前数落他,送来的东西你碰过没有。我以前说他嘴臭,现在推翻之前的话。他是又臭又琐碎,碎碎念个没完。对了,他叫我联邦快D,娘的,帮他送东西搭鹊桥还不落个好。”
  宁小雅大笑出声,陈婉也是双肩耸动。书是看不进了,翻过身来对何心眉说:“不用理他就是了,他那种人越搭理他越来劲。”
  何心眉呱呱叫:“我不是为了你们好吗?看他那小样,我心里酸酸的,有点不落忍。”
  “陈婉,你也给他个台阶下吧。”宁小雅也同样说。
  “不懂得尊重人的人,没必要尊重他。”陈婉再次翻身向里,对她们的怂恿不为所动。
  在别人眼里,她可能是个刁蛮女友,恃宠而生骄。有谁知道她心中的惶惑?旁人只见他的油滑玲珑与放狂恣肆,只有她亲睹亲历过他的狰狞可怖。他钳住她下巴轻描淡写的语气锥心刺骨的威胁,他温暖的怀抱带着生涩与不确定,他吞吐的话语恳切的眼神……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并置、重叠、放大、回转,一一重现。一个人怎么能如此多变?怎么能如此截然?让她无所适从,让她怀疑眼前的欢腾热闹只是虚华。
  再见时,余怒与怨愤未消,从心底蔓延至眼中。坐在嘉城的西餐厅里,她把面前的牛排锯割得噌噌有声。
  烛光里秦昊抬眸微笑,“你不是属牛的吗?怎么跟牛有仇?”
  “你才是属牛的!”陈婉没好气。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吃饭?”秦昊扫视周围一圈,调转视线时一副阴谋得逞的自得表情,“知道你寻着机会就要跟我吵,这么多人看着,你发脾气也能忌讳点。”
  陈婉冷哼一声。
  “还生着气在?这都多少天了?看我几乎天天在你寝室楼下站岗的份上你也给点面子成不?有多大的事?宋书愚找上门来问我,几十年的兄弟了,我能不说吗?他也帮你出气了,一酒瓶子CEI过来,差点没把我脑门砸穿。”见她仍旧死拧着脾气,连眼皮也不抬一下,秦昊不由也有些着恼,“你想想我们的事能瞒多久?在这吃饭的人说不准就有你同学老师,你觉得能一辈子不见光?”
  “你的意思是不如说给所有人听是不是?所有人在我后面指着笑话我,你很高兴是不是?”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宋书愚又不是你什么人,他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秦昊斜睇一眼旁座好奇的张望,肃着脸沉声问说:“你别和我说你暗恋他?”
  “你胡嚼什么?神经病!是你不守承诺在先,你答应过我不告诉任何人的!现在多少人知道了?是不是打算明天就告诉我舅舅,告诉我全学校,让我以后没法见人?”
  “我确实希望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恨不能现在出去站大街喊一声‘陈婉是我的’。我能吗?”他吸口气,明显是在压抑克制。片刻后压低声音接着说:“我天天偷偷摸摸做贼似的,车要停两条街外,电话要等你传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做过你不乐意的事了?哪一次不是由着你性子来?”他语调缓慢,越说越透着三分委屈,“我就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角色。做鸭子的也比我幸福。”
  陈婉见他人高马大却是一派楚楚可怜,不由扑哧一笑,笑完又后悔,恨恨骂了声惫懒货。
  烛光微动,她一笑间花容绰约,秦昊目定神移,一时忘了该说什么。灼灼目光下,陈婉不自在地低咒一声:“贼眉贼眼的真的很讨人厌!“
  他微微一愕,随即无声而笑,笑容悒悒,不见欢喜。“猫儿,我们几天才见一次,别老是吵架好不好?我明白你的委屈,你说去找兼职我不也没拦着你吗?我心里有多不乐意?为了什么?不就是不想和你吵。”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做不到玉碎,但是瓦全之下她也有自己的挣扎,她不甘心被他任意搓磨。
  晚上临睡时,她把身上袭来的手拨开,“你先睡,我再看会书。”说着往床侧移了移,就着灯继续看起来。
  “别看了,早点睡,你答应明早陪我跑步的。”他一只手伸过来抽走她的书,一只手滑至她腰间。
  陈婉怒瞪他一眼,不甘心地抢书,他却站直了身子,把手举得老高。几次不成功后她暗自着恼,“走开,我今天没叫鸭子。”
  秦昊半身立直,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陈婉情急之下说错话,赤颜赧面懊恼不堪。却听他闷笑出声,笑声未逝突然把书丢到墙边一角,掀起上衣脱下来,精赤着上身扬着嘴角说:“报酬已经付了,我们要有职业道德。你叫没叫都要做的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陈婉羞恼难抑地站起来,却被他长臂伸来拉回去摔在他身上。“神经了,又开始发疯。”说着用力撑开手将他推去一旁。
  他长笑声起,双腿叠住她的,身体再次袭压而至,“快点,我还要赶下一场,对面1802房的梁太太等着我呢。”
  陈婉躲着他凑近的唇,好气又好笑地骂:“神经,你正经点好不好?”
  四目相对,他倏然止笑,眼底的促狭被专注与严肃取代,“我很正经,很正经的想亲你。”他的唇浅浅地印上她的,“猫儿,”他再次浅尝而止,“和你在一块很快乐,说不出的快乐。”
  她心弦颤动,在他吻下来的那一刻,双手犹豫了数秒,终于还是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膊。
  日子沉实而平静,或有争吵或有摩擦,但是依然依循着惯有的轨迹,平滑地向前流逝。
  陈婉感觉自己真正成了大人,似乎是安然与以往了断,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却又似乎在簇新的自己心灵最深处,潜埋着原来的陈婉。
  大二多了专业课,她仍旧是两份兼职,去他家时多数是看书。经常在抬头揉揉发胀的眼睛时捕捉到他关注的目光,他会对她扬起一缕笑,回头继续看电视。而她,则要凝视他的背影思忖许久。
  她依然会半夜不自觉地滑向另一头,但总被沉睡中的他捞回去,裹紧。有几次梦见爸爸妈妈,或许是她的低泣吵扰了他,他半梦半醒地摩挲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他习惯晚睡,却努力配合着她的作息,早上惺忪着眼爬起来送她回校。他不知怎么弄到她宿舍所有室友的手机号码,知道她在校内的行踪,甚至知道她在图书馆时又收到一封夹在书本里的表白信。
  他经常两地奔波,她从不问他在忙什么,但是每次下飞机一定会给她电话或短信,每次回来也是。
  他们也吵架,为她不肯动他的钱、为她不穿他送的衣服、为她不肯见他的朋友,他说他也有他的骄傲,却会拿那种无奈而疼爱的眼神看着她,主动和好。
  灵魂似乎分裂,一半会在独处时提醒她:不要被虚假的温柔剥蚀磨耗掉你的自尊,陈婉,记住你受过的伤害!一半会在对上他邪魅的笑眼时诱哄自己:只要一点点,只要在脑海里浮光掠影地留下一点点记忆的碎片和温柔的幻像就好。


  第51章

  倚着厨房外小阳台的栏杆,能看见人民广场上萧索的草坪。天很高,在这个角度看来苍穹宏阔,不象从朱雀巷重重的马头瓦间透出的一方淡蓝,只见其空朗,不见其广博。
  广场一角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玩滚轴旱冰,银铃般的笑声隐隐在风里。陈婉看一眼料理台上摊开的书,“青春是冰做的风铃,只听见清脆的声响,却看不见正在渐渐消融。”记得书里有这句话。
  她若有所思地淡然一笑。
  昨天和秦昊去参加叶慎晖父亲的葬礼,她静伫在一侧,细细打量主人家的一个女孩。与她相仿的年纪,隐没在人群阴影中,黑色的衣服愈显肤白如纸,眼神空洞。她细细打量,象是独立于众生外凝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数年前,她应该也是如此,人在、灵魂却飘摇至某个遥远处,与自己,与自己的痛苦和悲怆对抗。
  总要经历这些的。她在心中默默说。成长总要付出代价,总有无奈、苦闷、哀伤、绝望之处,总有青春被岁月消融殆尽的那一刻。
  厨房门推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瞬际将视线投向玩旱冰摔倒于地仍旧嬉笑着的孩子们。那一眼已经将他的疲态纳入眼底。
  昨天从殡仪馆出来又赶去医院。六指电话里说方存正后背被砍了一刀。“正哥躲得快,不然被开山刀劈开两半了。”她心胆俱裂,六神无主。
  秦昊却说:“他有兄弟有家里人照顾,你去能帮得上什么忙?摆明了借机赚同情分。”
  “你说的是人话吗?”她当时声色俱厉。
  秦昊脸色顿时黑如锅底,不发一言。
  去到病房前顾不上他与六指大眼瞪小眼,眼红颈粗的对峙,望着病床上俯趴着的方存正,听见他平顺的呼吸,陈婉一颗心总算归于原处。
  “贺疯子眼红咱们场子生意好,打开张起一直鼓动正哥和他合伙在场子里卖药丸。正哥说我们不做那个,多钱也不做,他又变着方子说自己负责出货,每月我们抽头也行。正哥又推,贺疯子没再说什么,不过梁子一年多前就因为这个结下了。”猴子猛吸一口烟接着说:“捅伤巩叔又逮进去的那两个不说老实话,道上的谁不晓得就是贺疯子的人,拆西街的也是他。手伸的忒长了,我们城西的再不动手,以后大家都不用混。这半年砸了他的狗场,折了他几个人。贺疯子另外又不知道得罪过谁,被翻了老底出来,原来他以前在自己老家有案底的。这一搞,两道人搜刮他,狗急跳墙了。今天下午正哥收了唐会的帐准备去帝宫的,还没上车,就被他斜剌里冲出来,砍了一刀。幸亏正哥躲得快。”
  “照我以前说的,双管猎枪一轰哪有这事?”颠三粗着嗓门说,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值班的护士露了个头马上又瑟瑟缩回去。
  “你小声点。”六指低声警告说,目光扫一眼静立在不远处的秦昊,意有所指。
  “没和方婶说吧?”陈婉问。“那个贺疯子抓到人没有?”
  “贺疯子贼精,我们发散了手下兄弟满城找他,看这两天有没有消息来。方婶那儿没敢说。嫂……”六指又是回视秦昊一眼,顿了顿才又说:“电话是我做主打的,正哥这半年过的什么日子你不知道,我心想你来了他好的快点。”
  陈婉闻言扯扯嘴角笑笑,“没事,我这几天都会过来。”
  回程的路上秦昊仍旧不置一词,抿紧了嘴,眼中寒火投在她身上比夜里的秋凉还要透骨。洗了澡躺上床时,他并未象以往那样伸出手臂给她枕着拥住她,而是保持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陈婉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她几乎已经放弃了所有,难道还不够?还要她怎样?关灯时秦昊终于转身朝向她,不待他伸手过来,陈婉先一步往床侧移开。只听见背后粗重的呼吸起伏,僵持了片刻,他终于隐忍不发重新躺下。她凝望他背影数秒,把被子扯上肩膀,感觉不到分毫暖意。
  就像现在。
  “阳台上风大。”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心里微微一松,惊震地发现自己竟然在等他开口说话。
  她回身望过去,秦昊站在厨房正中间,还没有刮的下巴有淡淡的青影,眼里是一夜未眠的疲倦。“阳台上风大,进来。”他又说一遍。“炖的什么?”
  “黑鱼汤。”她打开盖子翻搅了几下,对他脸上山雨欲来的阴霾视若不见。
  “不去上课?”
  “请了假。”
  “一夜不睡,然后请假一大早去市场?这汤锅也是早上出去新买的?”他冷笑,“他倒是好福气。”
  陈婉把瓦罐盖好。“你不喜欢我用你的厨房,明天我可以回舅舅家。”
  他重重把手上的水杯放到料理台上,拧着眉头看着她,沉着脸说:“我不喜欢的多了。”陈婉听见他放杯子时重重的一响,心里已是警报迭起,还未及反应已经被他一把拉进怀里,下巴被他大掌死死捏住,语不成声喝他:“你放手!”
  “我不喜欢的多了,不喜欢你睡觉给个脊梁骨我看,不喜欢他们叫你嫂子,不喜欢你瞅着他眼里泪光盈盈的可怜样,”他推她到料理台边抵住她的拳打脚踢,疲态褪尽,眼中寒光冷冽,沉声问:“你有没有为我做过一次饭?你有没有那样看过我?陈婉,我问你,你喜欢的人是他是不是?”
  陈婉被他捏住下巴,嘴里唔唔有声,手上拳头砸在他背上对他浑无影响。
  “你怎么能那样看他?他在你心里那么有分量?他受点伤你心疼成那样?”愤懑的火焰在他心底燃烧了一夜,此时压抑不住几欲破体而出。她怎么能那样看他,用那种哀婉的怜殇的眼神?“难怪我能拿他要挟你,难怪我做到什么程度你都可以不动心。我以为你没心的,原来你心思全部在他身上。”
  陈婉左右拧头,仍旧摆脱不开他手掌的钳制。这一刻,表面的和平终于崩溃,所谓的温柔正如她预料的不过是虚假的幻象,她傻乎乎地在期待什么渴求什么纠结什么挣扎什么?
  她向后探手,摸到一个锅铲顺手狠狠砸在他脑门上。下颚轻松的同时,一缕鲜红从他额间淌下,流至颌骨处,“做人不要太过分了。你要感激的是他。不是他,我会和你在一起?方存正对我好,从来不求任何回报。包括我拒绝他的时候,他也没对我说过一句伤人的话。你别跟他比,你没资格,你连他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
  秦昊眼里只有一抹红色,依稀能看见她倨傲的表情。妒恨、愤懑、悲凉……种种情绪纷至沓来,惊涛骇浪一般,无所适从之下连连点头,心中如同针扎斧斫,嘴上语无伦次地说:“我比不上他,做再多事情我也比不上他。”
  他眸中的火焰令她噤若寒蝉,她害怕再次被吞噬被浸没,强自镇定地安抚他说:“不说了好不好?我要去医院,你也一起,你在流血。”
  他大步跨前抢过她手上的保温瓶,“哪里也不准去,想着你们俩泪眼相望在我面前演孔雀东南飞,我腻味的慌。”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就算是普通朋友我去医院里看看有什么不行?”
  “谁都行,他不行。”他专横地吼说。
  “走开。”陈婉拨开他去关火,却被他拦腰抱住,她手臂伸过去想推开他,顺手拨倒了炉上的汤罐。碎裂声起时,右脚麻了一半。
  “把燃气关了。”陈婉见秦昊呆愣着,退后一步哑着嗓子说。
  他蹲下来,惶惶地挽起她裤脚,急巴巴问:“烫着哪儿了?给我瞧瞧,别动,让我瞧瞧。”
  麻木过后是钻心的灼痛,“走开。”
  他任由她拨打他的手,不管不顾地托着她脚踝。好在有拖鞋挡住一半,饶是如此,仍旧吸了口气。“送你去医院,家里没烫伤膏。”
  陈婉木着脸,忍痛推开他站起来。“我自己去,不劳你大驾。”
  秦昊双手后撑着,没有倒地,站起来在裤腿上抹抹手上的汤渍,神情委顿,期期艾艾叫了声“猫儿”。
  陈婉自顾走进洗手间,开了凉水对着脚面冲洗。“猫儿,对不起,猫儿?”……她怔怔注视那处滚烫发红的皮肤,对他在门外一叠声的轻唤置若罔闻。
  她挽着裤脚一瘸一拐走出去时,秦昊颓然跪坐在地板上,对她的开门声与脚步声恍若不觉,思绪不知飘向何处。待她打开大门,他才仿若从梦里惊醒般一跳而起,追上她拖住她的袋子,“猫儿,别走。”陈婉对上他眼睛,他眼底的悔意与哀伤竟然令她心中为之一痛。“走开。”她抢回自己的包,与之厮打。用尽全身力气,像是在噩梦与现实的边缘间奋力挣扎。
  电梯门无声息的开启阖闭,秦昊与陈婉兀自在自家门前扭打成团,随即听见一声象是发自母狮子喉间的嘶吼,陈婉眼角余光扫去,何心眉高扬两条肉乎乎的胳膊,手上拎着两只巨大的超市购物袋向秦昊扑来。陈婉不及开口,白影一晃,满当当的袋子砸在秦昊脑门上,忌廉蛋糕挂在他半边肩膀,蛋糕上的牛油果片贴在他脸颊处将坠未坠地悬着,水果滚得满地都是,一只香梨滚到电梯门边,宋书愚嘴角抽搐,面肌极其扭曲地站在当处,眼也不瞬地注视着面前诡谲的一幕。


  第52章

  一团混乱。
  陈婉曾经听说过年中一件趣事。宁小雅前任男友的现任女友与她现任男友的前任女友是同系同宿舍的闺蜜,吃完宵夜双方在校门口巧遇,对方同仇敌忾,极尽挖苦讽刺之能是。宁小雅被羞辱得全身发战,何心眉按捺不住火气,上去就给了其中说话极恶毒的一个大耳刮子,直把对方抽的辨不清东南西北。如此彪悍的盛景,陈婉因为错过了,很是扼腕了一番。没想到护犊子的何心眉今天再次发作。
  捡完满地的水果,进了客厅关门坐下时,何心眉仍旧柳眉倒竖,想是看见陈婉走路一瘸一拐的,以为秦昊施暴,“瞪什么瞪?别以为吃你一点东西就被你收买了。不甘心的话我全部还你,去我家马桶里掏去!”
  秦昊扛不住她谴责的眼神,低咒一声:“女人难养!”
  宋书愚刚巡视完厨房里的狼藉,闻言又是掩不住的笑意,“我瞅你是乐在其中。你们两个,打架当情趣是不是?”说着也不理睬何心眉的眼刀,劝秦昊:“先去换衣服,出来慢慢说。”
  陈婉偷瞥秦昊一眼,大概锅铲子边角划破了皮肤,血已经停了,脸颊只有一条紫红的印渍,肩膀上糊着乳白的忌廉,狼狈到极点。不小心被他捕捉到自己的目光,她心口突地一悸,别开脸。分明感觉到四目相对的那瞬,他神情黯然。
  两人的纠葛无法向外人道,陈婉只是大概解释了脚上的烫伤是无意。可强忍的委屈仍然形诸于外,逃不过宋书愚犀利的眼睛。
  宋书愚脸色少有的肃然,只是在何心眉说听闻陈婉不舒服请假,恰逢宋书愚有事上来找秦昊,所以一道来探望时,才笑笑说:“她是无聊兼好奇心作祟,顺便打我秋风,你不见买的东西都是她爱吃的?连蛋糕也说是减肥成功,要奖品鼓励,还点名要嘉城的。”
  何心眉嘟囔着蛋糕都变炸弹了。陈婉听清楚后莞尔,问她:“下午有没有课,我和你一起回去?”
  何心眉坐直了询问地看宋书愚一眼,又扭头问陈婉:“现在?”
  陈婉坚定地点头。
  她们站起时恰逢秦昊换了衣服出来,见要走,怔怔问说:“还是要走?”
  陈婉再次点头。
  “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她极力漠视他眼底的一抹哀恳,“不用了。我冷静一下好一点。”混乱过去,她情绪早就平静下来。只是一团心火堵着心口,梗在喉间,胸中闷涨难安。
  她婉拒宋书愚送她们回校,是想向何心眉倾吐。半年多来,压抑克制挣扎……在何心眉象小母狮子般向秦昊扑过去时,突然燃起欲望将自己溃烂的心扒开,悉数坦于人前。
  就坐在公车站台的长椅上,一件件一桩桩,细数起来,从第一次见面起,她与秦昊,竟然纠缠了近两年时光。她以为自己会当街哭嚎,可是一滴泪也未曾落下,即便是叙述到血淋淋的那幕,语气也是淡然的,象旁观者娓娓讲述一段不关己的故事。
  何心眉站起坐下,重复无数次。脸色随故事中每一次起伏的波澜而变,时红时白,手掌握紧又放松。最后念念不已说:“告他!告他!”捏实了拳头在空气里挥挥,咬牙切齿说:“我以为他只是不够稳重,没想到人品……人渣!”
  陈婉看着面前不知第几部公车发动起步,怅然重复说:“告他?最近的新闻看见没有?新上任的那个?也是姓秦。”
  何心眉顿时泄气,骂了一句粗话,重新坐下来。忿忿说:“那个蒋小薇,我早就说过不是好人,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能住那样的房子,从头到脚的名牌。就你实心眼,还当她是自己奋斗回来的。”
  “我怎么知道?平时说话做事很为你分忧解难替你着想的样子。”陈婉强笑,“前两个月陪那个人去打壁球还遇见蒋小薇,上下打量我一遍,很同情的表情。我一想起身边躺的人不知道沾过多少女人,就有点恶心。他的手在别的女人身上停留过,嘴……”
  何心眉惊跳起来,“你的意思是说,他还有出去胡搞?”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我算什么?对他又算什么?他不过当我是……哪天或者厌了,或者就解脱了。”陈婉只是摇头,“现在我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人性?公平?道德?”
  何心眉伫足凝视陈婉半晌,轻声问:“怎么不哭?哭出来痛快点。”
  陈婉摇摇头,“哭不出来了。回想一下,我也没哭过几次。时间久了,象是麻木了,象是淡化了。”顿了顿,忽地有些哽咽,“可是很害怕,这半年多,每次他对我笑,对我说话,我都很怕。我明白他在示好赔罪,可他越是好,我越是胆战心惊。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不知道哪一天又变脸。我小心提防着,甚至是故意刺激他,想看看能不能戳破所有的假象,看看哪个是真实的他。就象今天,终于把他火性激起来了,终于说服自己他真的是个大烂人了,可是又失望,失望到没法形容。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对他还有什么好期待的?有什么好失望的?看见他难过,我应该高兴才对,又有什么好难过的。我真的是疯了。”她喃喃自语,越说越无逻辑。
  何心眉呆怔无语,街头秋风瑟瑟,凉意几乎沁进心里去,“你别和我说你爱上他了。”
  陈婉一时辨不清话中浅显的含义,抬头望去,何心眉眼中的同情如槌心之箭,刹那间穿透她的盔甲,血液当即凝结,脑中空濛。良久才涩声说:“不可能,他那样的人,我怎么可能爱上他?我嫌自己活得不耐烦了吗?”
  “她那样的人,我为什么还上赶着不放?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自以为是的清高,脾气拧,说话不饶人,不高兴脸冷得象冰,眼神凉进你心窝里。为她做再多也落不了好,偶尔给个笑脸,一句话不对转眼又变。”秦昊目注沙发上陈婉习惯坐的位置,像是在与之对话。苦笑一下低声问:“你有什么好?”
  “别一副委屈面孔!看着你我一点不难受,想着人家好好的女孩给……多少年交情,我当你是贪玩,没定性,真没想过你能做出那号事。我意想起还帮过你我悔得肠子都青了,不是助纣为虐吗?若是不合适早点分,别再累人累己。”
  “分?你当我没想过?”秦昊心中挣扎不已,“你和我说怎么分?她不搭理我,不待见我,吵架冷战,我难受我憋屈。想到哪天放她走了,我更难受,心里跟刀子刮一样,连肉被割开肉丝断掉的声音自个都能听见。我放低了身段见天哄她高兴,由着她性子,就是图她能笑一笑,能忘了我犯浑的事。我和她说,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喜欢她就行了。骗得了谁?连自个也骗不过去。每天都在盼着她能喜欢我一点,只有一点就行,我知足。可我做再多,比不上人家一小手指头。我就恨怎么不能早点认识她,我若是也住她家隔壁,多少也能喜欢我一丁点。我……”
  秦昊突然止声,像是被噎住,眼中的哀色隐约可见。寤寐思服,要的不过是她真心一笑。“我,我看她笑一笑,和我温柔细声地说几句话,我觉得活着有滋味。哪怕每次的快乐都要拿成倍的辛酸来换,值。我……”
  宋书愚静默不语,脸上微微有些动容。待秦昊急促的呼吸回复正常后才缓缓说:“你站在她的角度想想,她不快乐,你能只顾着自己高兴?”
  秦昊眼中乍然闪过一抹坚决,“我总能找到哄她高兴的办法。”
  宋书愚暗叹一声,“你们是两只刺猬。”他的骄横与她的骄傲是各自的刺,一日不拔掉,便一日不消停,“小五,不把身上刺拔掉,挨得近点就会扎得她血淋淋的,满身伤。想想自己做的事,你说为了她好。问问自己,你是以她需要的方式对她好,还是以自己想当然的方式?”说完见他神情复杂,犹疑不定,不由再次喟叹一声。“起来,找地方坐坐去。闷在这也没用。”
  秦昊的自语低不可闻,“拔刺。我心窝子都掏给她了,还有什么刺?”
  宋书愚咬牙正色,“你怎么喜欢她是你的事,人家不是势必要回报。什么都按你的意思来,只会适得其反。你脑子爱糊涂了?这都拎不清?起来,找地方吃饭去。”
  秦昊不置可否地站起身,出门时瞥见厨房狼藉的地板,“方存正对我好,从来不求任何回报。包括我拒绝他的时候,他也没对我说过一句伤人的话。你别跟他比,你没资格,你连他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他手臂僵硬地把门阖上,心中闷痛难当。


  第53章

  “今天没来。”何心眉掀开窗帘一角,回头报讯,惹得宁小雅也好奇地凑个脑袋过去,往前两天那人伫足的位置张望。
  “晚修你们不去?”陈婉问。
  “你不去?他人不在你还躲着?”
  “我脚疼。”陈婉倒不是推脱,脚上的水泡已经挑破放出水液,但还是麻麻的,特别走动时关节牵扯到创口更是火辣辣的灼痛。
  “今天怎么不来呢?陈婉你心也太硬了,这么冷的天由着他在底下站着,也不给个台阶下。”宁小雅正在热恋中,恨不能全世界和她一般幸福,对何心眉的一声冷叱不以为忤,继续说:“老天爷不帮他,如果昨天晚上下场雨,我就不信你还坐得住。”
  “你以为每天都在上演言情小说?”何心眉翻翻白眼,挽着宁小雅胳膊和陈婉说,“那我们走了。”
  寝室里重归寂静,陈婉心不在焉地翻了翻书又丢下,欠身俯望窗外。寂寞的路灯下不见他孑然的身影,风扫过,卷起几片枯叶。她回身拿外套披上,有些怔忡。这件衣服什么时候带回校的已经没印象了,曾经还被舍友讥讽过是仿版。指腹摩挲着外套上的格子纹,她无声苦笑。再是壁垒森严,他仍能寻缝索隙地渗透进她的生活。正如她抵死禁锢自己挣扎的情绪,亟亟欲逃的,却终究是逃不过。
  方存正那天旁敲侧击地向她打听秦昊。“我记得帝宫才开业那天的事。你嘱咐六指别告诉我,他倒是听你的话,一直没说是谁,只说是喝醉酒的客人耍无赖。砸了秦大少的车回来才老实承认,怪自己没有早点和我通气。说怕我脾气不好惹了秦小五,惹上大麻烦;说如果他早告诉我,你也不会和那个人在一起。”
  门外何心眉正发挥着极大的好奇对六指颈间延至衣领的刺青寻根问底,语声朗朗。陈婉手上剥着橘子,静坐着听他继续:“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犟驴脾气,认定了的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早知道又能怎样?是不是我的、命里注定。不甘心也罢,怕你上当也罢,站在我的立场不能说话,越说越错。”
  “那现在说这个做什么?”她强自笑着,纷杂的情绪平复如初,却被他几句话又撩拨而动。
  “我怕他欺负你,这段时间打听了不少事。他有个女人知道不?那女的还有个孩子,瞒得可严实,派人跟了好些天才发现。”
  陈婉把掰开的橘子递给他一瓣,仰着脸淡笑说,“我知道。”
  “你别以为我背后上眼药,我是担心你实心眼被人糊弄了玩。”方存正犹豫了下,还是张嘴接过去,“金色年华的老谢和我熟,这你也知道。秦小五以前是他家常客,说句公道话,这半年多他可是修身养性,几乎绝迹了。”
  “你想和我说他是个好人?”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前段时间有帮外省客在金色年华玩,XX省的。挂的是秦小五的帐。”
  陈婉不解地望住他。
  “我在市局的哥们也去了,同一个系统的。”方存正含住半个橘子,语声含糊地说:“你还不明白?贺疯子那个省的。那之后没多久就正式开始抓捕了。”
  “你的意思是……”
  方存正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陈婉迟疑说:“我不知道他的事,照说他和那些人应该不会有牵扯和利益上的纠纷。”
  “我也闹不明白。贺疯子抱了江磊大腿,这一年趾高气昂的。江磊你知道?那年在唐会打架那个。接了西街的拆迁工程更是不知道自己爹是谁了,江磊上头是洪家,照理说秦小五他们这些公子哥不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吗?怎么会窝里斗?”
  陈婉眼前晃过洪建学那张阴笑的白脸,顿时遍体生寒。紧了紧外套掩饰说:“他们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我们怎么能理解。你别多心,说不准是凑巧。”
  “不到我不多心。若是没有捅伤你舅舅的事情我还真不会往深处想,闹了这一出我又想起年中的事来了。你舅那次进拘留所,我托了多少关系都没法放人,最后怎么放的,为什么独独放你舅一个出来?”方存正在道上浸淫多年,谨慎小心是安身立命之本。他文化不高,但是举一反三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如此说来,陈婉也不由回忆起那时确是心存怀疑,毕竟她身边能帮上忙的无非是老二和秦昊,只是当初那份疑惑被舅舅回家的欣喜快慰冲淡了。
  她心悸难安,再想想犹觉不信,恍惚一笑说:“你别把他想的那么高尚,他如果是为我做了这些,一早就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了。”舅舅确实说过是因为接了一通放人的电话,可是无论如何她也不信秦昊会默默地为她做这些,“那时候我们还没开始呢。再说了,就为了我舅舅被人捅一刀,他去找贺疯子麻烦?动那么大阵仗?还得罪他们圈子里的其他人?太幼稚了,我不信。”
  “信不信暂且不管他,贺疯子的事我会一直关注着,怎么说也要找回来,这一刀和你舅那一刀不能白砍。秦小五那儿,如果真是他在里面搅混水,我倒也放心了。最起码他肯护着你,坏也坏不到哪去。”方存正没有再继续话题,迟疑数秒又问:“腿怎么了?刚才进门时像是不怎么利索。”他极力掩饰仍然有一缕关切透出眼底。
  “不小心烫到脚,没大碍。别说这个了。”陈婉的语气里有一丝仓惶,“让人不放心的是你,想想你妈和你哥。别越陷越深了好不好?把碟子生意转了,找点正当活。”
  “那个容易。帝宫生意不错,我把贺疯子料理了,腾出时间来随时可以转。”他侧了侧身,想是拉扯到背后的伤口,痛得呲牙咧嘴的,“说到洗白,年纪越大越知道没那么简单。”
  陈婉暗自叹息,不知道这种无力颓丧的日子还要延续多久。怅然站在窗前,目无焦点地望着风里翻扬的数片枯叶。三年,对于今时今日的她,那三年之约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她曾经幻想苦挨之后仍然有重塑自身的机会,可是,她惊惶逃避的,究竟是对他的恐惧?还是自己日渐萎缩的灵魂?
  她被这个问题折磨了数日,答案昭然若揭,可是仍然不敢妄加触碰。
  寒潮中的济城。风大,吹起漫天尘埃,她捂住脸,终于坐上出租。车轮滚滚,滑进夜色滑进她越来越按捺不住的心。
  等到电梯门开启时,陈婉已经双脚发麻,连伤口的痛也不觉得。宋书愚微愕了一下,接着又用力托住秦昊半边身子。“你怎么在这?小五刚才闹着去学校找你,去了没人。”
  扶着跌跌撞撞的秦昊入屋,把他丢上床,他仍旧梦呓般嘀嘀咕咕地说着话。“你脚伤着不方便,我去拿。”宋书愚听陈婉说去拿热毛巾,先她一步进了洗手间。
  陈婉将毛巾覆上秦昊发烫的脸颊时,被他一掌推开,“别给我动手动脚,我有媳妇儿的。”他厉声吼说,双眼也倏地睁大,被痛楚焚烧得布满血丝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像是突然看清楚了瞳孔里的人像,怒煞的眼神渐趋温柔,“猫儿,是你。”说着偎过来,拿脸蹭她的腿一遍遍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是我错,我惹你生气。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都是我的错。”
  陈婉尴尬万分,赧红了脸扫一眼似笑非笑的宋书愚,把秦昊推开一边,“喝二两酒就这熊样,做给谁看呢?”
  宋书愚咳嗽一声,“有你在这看着他,我也放心回去了。”见陈婉想起来却被秦昊不依不饶地搂着腿不停唤着她,抿嘴强抑笑容,“不用送了,我会关好门。”
  宋书愚似乎不知从何安慰,伫足许久才又说:“一面是我几十年交情的兄弟,一面是公道正义,我还真不知该怎么选择。不过,这几天看他也憋屈的很。不敢替他说请你原谅的话,只是……”
  陈婉牵强一笑,何尝不明白?换作谁也理不清这紊乱。
  “猫儿,是我错,我不应该惹你生气。”待宋书愚走后,他仍然枕着她的腿,脸埋在她腰腹间絮絮重复着之前的话,“我对不住你,我赎罪。我对不住你,我惹你生气。”
  她托住他的脑袋,凝噎失语。过了一会悄声问:“你老实和我说,上回你回去看爷爷,是不是冒充何心眉哥哥说我拜托了你给我弟弟送电脑?”
  秦昊眼神混沌,目无焦距地望住她。
  陈婉见他不明白,又重复一遍,“我弟弟的电脑是你送的?”
  他含糊地应了声。
  陈婉心神一颤,继续问说:“年中是你帮忙,放了我舅舅?”
  他像是清醒了几分,“我也不想,可看你着急我难受。猫儿,别怪我多事,以后你不乐意的我不做,你爱做什么我帮你。不要不理我就行。不要不要我就行。”
  “蒋小薇呢?你们还在一起?蒋盼不是你的孩子是不是?我猜不是的。”
  秦昊嗫嚅着嘴,眼神迷惘,似乎是在极力回想。“那谁?很久没见过了。猫儿,膈应到你了是不是?如果知道能遇见你,我……”
  “那贺疯子……”
  她未说完,他再次埋住脸,低声喃喃。腹部是他的呼吸,炽烈灼人。陈婉拨开他头发,却被他抓住手。她怔怔地由着他死死握着,心中恻痛。这无法羁绊的感情,不堪折磨的感情,令自己自厌自弃的感情,沉重得难以负荷的感情……


  第54章

  肆虐了一夜的北风在清晨结束,可温度似乎更低了些,空气清冷干燥。陈婉披衣起床时,秦昊稍稍侧了侧身。临急塞了个枕头过去,马上被他裹进怀里。她不由有些好笑,抿着嘴看了半晌他眉舒安然的睡相,恍然间又感觉方才滑过心中的那抹尘埃落定后的满足感很是无稽。
  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以往被啤酒占据的双门冰箱里摆满了食材和零嘴,她手指一一拂过,想象他单独去买这些东西时的表情和心情。
  恒久以来,脑海里充斥的是噩梦般的记忆,心底满溢的是怨毒与忿恨,眼里是不甘心与决绝,她已经忘怀以喜悦的眼睛看世界的感觉。不是没有感动的时候,可她回避着那种牵扣,故意忽视他的努力与善意,放任自己沉湎在仇恨里,辗转不休。
  或者她与他不象电影小说叙述的那样如诗如梦般的美,或者边走边痛、最终一路步向深渊,可胸臆间那团莫名的火苗已经燃起,沉沉静烧着,似乎下一秒便将燎原。
  橘色的灯光,暖烘烘的炉火,香米粥汩汩地冒着乳白的泡,她捧着热乎乎的牛奶,心底再一次升起奇异的满足与浅浅的快乐。
  秦昊进来时,她正在将焯水蒸熟的海带切丝。停了刀,四目交投,几乎溺进彼此的眸中。他别开脸望向翻滚的粥,想问什么终是强忍住,走过来蹲下挽起她裤脚,细细观察了一会说:“象是有些感染了。你要买东西怎么不叫醒我?跑来跑去的,什么时候能好?”
  依然是以往不容违逆的语气,她第一次认真地审视他的眼睛,责备后是隐藏不住的切切关怀。往日蓦然而起的对抗之心已不复在,陈婉低声说:“我没有出去买东西,就在冰箱里翻了点海带和银鱼干出来,凉拌配粥吃好不好?”
  他微启嘴巴,有些呆愕。缓缓站起来问:“你问我?”
  陈婉好笑,“我还能问谁?”
  “我以为……”秦昊嗫嚅着说,“以为你送去医院的。”
  “那个我回我舅家再做。”陈婉咬咬下唇,踌躇说:“我,前几天的事是我疏忽了,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她言外的道歉之意让秦昊脑中瞬间短路,好一会才呐呐说:“我没什么,真的。是我多心了。方老二是你朋友不是?你一向对朋友掏心掏肺的。我的意思是你只管做,做好了我去送,别跑上跑下的,伤还没好。”
  陈婉默默凝视他片刻,抿嘴一笑,“粥已经好了,我要炝锅,你先出去。吃完早餐就要走了,我上午还有课。”
  如花笑靥映照着晨曦曙光,他一时间神为之夺,直到东大门口仍不掩庆幸的喜悦。
  “你别笑得跟智商80似的好不好?”陈婉在他频频相顾中薄嗔。
  “猫儿,”他收起笑容,试探地握住她的手。表白、道歉、忏悔……他张张嘴又合上。
  她被他深邃的目光笼罩着,辨不清其中深意,又无所遁形。心弦微颤着回握住他的手,“我有话想问你。晚上有没有时间?”
  他郑重地点头,然后忽地调侃说:“昨天晚上还没问够?还有什么问题?”
  陈婉愕然,又有些不安,“你装醉?”
  “我再醉也有印象。”他见她神色复杂不敢再打趣,“但我保证每句话都是真的,我秦小五还不屑于骗人,更不会骗你。”
  陈婉还在信任与否定间徘徊,犹疑着,却听他低声问:“能抱抱你吗?”她还未推拒,已经被他小心翼翼拢入怀中,“谢谢你昨天回来,猫儿,谢谢你。”
  他温热的呼吸暖热了她的心。何心眉看不惯她懒洋洋餍足的样子,“你争气点好不好?对那样的人……”话未说完已经被宁小雅抢白过去,“何心眉,你快点谈恋爱,才啰嗦完我又抓着陈婉不放。你再不去谈场恋爱就成老姑娘了。”
  何心眉气结,“你想说什么?说我心理变态?”
  陈婉含笑听她们两人象早春的麻雀似的争执不休,何心眉的意思她懂。可人间聚散离合事,是悲剧抑或喜剧,不去尝试谁知道将来?
  晚上他坚持帮她上药膏,动作温柔小心。脚架在他腿上,看着他呼呼往伤口上吹气,陈婉微窘地缩缩脚。
  “疼?”
  她摇摇头,视线不离他左右,若有所思。
  “不是说有话要问我吗?我都准备一天了。”他故作轻松地笑笑。
  诸多疑问盘桓于心,话到嘴边却难以启齿。
  “你放弃权利的话别后悔,我可是有问题想问。”
  陈婉微怔。
  “我一直自认做的还不错,可从来没认真想过你需要的是什么。”他定定地看着她,“猫儿,和我说怎样才能让你开心?”
  陈婉抿紧微颤的嘴,想说话接着听他惶急地补充说:“除了离开我之外。”她不由哑然失笑。思忖片刻说:“我没和你讲过我爸爸妈妈的事,还有我舅舅舅妈。我妈妈和舅妈都不是文化人,在你们眼里甚至算是底层,但是善良通达。她们的男人包容她们种种不如人处,眼里只有她们的优点。他们的感情是世界上最朴实的那种,走累了可以舒服地坐下来,肚子饿了有碗热乎乎的盖浇饭,就那样顺理成章。他们就是对方的椅子和饭。”她语带憧憬,“从小到大都有叔叔阿姨赞我长得好,成绩好,说我一定能出息。可我真没什么企图心。我要的也就只是一把椅子和一碗饭而已。你问我,怎么让我开心?你给的从来不是我要的。”
  秦昊不发一言,细细回味着,许久之后才无声一笑,笑完又是沉默。他这二十多年恣肆放纵无拘束,尽可能地不去背负什么承担什么。可她在心里的份量逾趋沉重,沉重处却又匪夷所思地柔软,无法割舍,无力抵抗。
  “猫儿,让我试试。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到你的椅子,给个机会让我试试。”
  她侧头想想,不知是在审视他还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好,我们试试。”


  第55章

  春节时,秦昊照例回京。
  他期待陈婉与他同行,“陪我回去看看老太爷,住上两天我再送你回来。放心,我爷爷比谁都好相处,再一听到你济城口音,想起我奶奶,不知会喜欢你到什么程度。”
  陈婉头皮发麻,敬谢不敏。
  秦昊还要再劝,陈婉拒绝说:“你自己答应过我的,我不乐意的不会勉强。记得吗?尊重!尊重!”,他之前设想的种种威逼利诱在那两声振聋发聩的“尊重”里不战而溃,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尊重,尊重。那我尊了你,你啥时候重重我?”
  陈婉乜他一眼,没好气说:“你省点俏皮话。”
  他独处时总在揣摩那似怒似嗔的一眼。记得某年夏天,在她家那灰蒙蒙的饭馆子里喝着劣质的茶水,端详她静坐捋发的模样,也是被她这么乜过来。眼神清冽如冰,盛夏里凉得他一悚。可现在这三九天里,回味着与往昔不同的神情,暖得周身毛孔松散。
  老太爷不乏赞许地说他比以往沉稳了,言下颇有些感喟。秦昊自己明白是因为什么。对于未来,他越来越明确。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幸福是什么。
  在他心里,她就是他小心呵护守候的疆土。因为确定,故此沉着。
  “你笑眯眯地想什么来着?”吴乐雅五指张开在他眼前晃晃。
  秦昊答应过陈婉初二就回,却被他妈勒令多留几天,本就不耐。吴乐雅坚持要一起回济城,他更是黑了脸。“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天天念着玩?”她比陈婉还大几岁,论起斯文娴静差的多了去了。“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几万英镑,你也不替你爸想想。老老实实早点回去读完你的硕士不行?”
  吴乐雅撇撇嘴,“你不老实下来,我怎么老实?我一年才回来两三次,和你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我容易吗我?”说着扭过脸望向窗外白絮丛丛的云层,“济城能有什么好玩的?不是因为你在那,谁爱去?何况是妈妈请我去的,我也不好推辞。”
  “打住,您别拉我下水。我说过一万回了,咱俩没关系。”往日没牵没挂的时候就不愿被她套上,更不用提现在了。“还有,我妈是我妈,你也有你自己的。别张开嘴乱叫,给人听见误会。”
  吴乐雅嗤之以鼻,“误会?叫了十多年了,现在误会?秦小五,你什么时候开始变正经人了?道貌岸然的。”
  “和你说不清。”秦昊头疼。在称呼的问题上他不厌其烦地纠正过吴乐雅无数次,屡教不改的错误最后仍然着落到他身上。女人大抵是如此,所以孔老二说唯女子难养。也就只有他家陈婉,懂事知分寸,没人比得上。他若有所思地微笑,看在吴乐雅眼里,又是重重一声冷哼。
  秦昊想告诫她女孩温柔点娴雅点,欲言又止。猛然醒悟在他的理念中,陈婉已经成为衡量其他女性的一把标尺,温柔的娴静的独立的傲气的,说的不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
  他脸上笑意愈深。
  吴乐雅眼底阴云密布。
  在父母家吃了晚饭,秦昊冒着小雪溜出来。倒后镜里是吴乐雅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追出来在门廊处不停顿足的身影,他狡黠一笑,油门直踩到底,把她甩在夜色里。
  老旧的印染厂家属楼在雪夜中看起来不似平日里那般丑陋,层层灯火点燃的是各家平实安稳的幸福。看见一抹灰色从楼道里拐出来,四下张望了番才急步走来时,他扬起嘴角。几乎能听见她脚下踩雪的簌簌声,能体会到心脏在等待许久之后,因为她的出现而缓缓松弛舒展的愉悦。
  “不带手套。”他低声责备,说着将她两只手揣进怀中,“捂捂。”
  他贴得太近,胸口太烫。陈婉忸怩着,想抽回手又被他强按回去。“不知道雪下大了。你才回来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
  “想你了。”他的视线停驻在她发红的耳根上,亲吻她的欲望鼓噪着,跃跃欲试。
  陈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抽回手。听他含笑戏谑说:“才多少天没见就生分了?和我说,想不想我?”陈婉白他一眼问:“你好好说话行吗?”
  “行,知道你面皮薄,想我想得心都疼了也打死不说的脾性。”他厚颜调侃。“去哪儿?去小环山看雪好不好?”
  陈婉为难,“我偷偷溜出来的,不能太久。”
  “那好,我们就在这儿看雪。”他欠身把她座椅放低,脸凑近她的,数着她忽闪的睫毛。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真的不想我?”
  “就一点。”陈婉拧头躲避他火辣辣的眼神,犹豫着抬手伸出小指,比划着第一个关节位,“这么点。”
  他佯怒,鼻孔里冒着粗气瞪视她数秒,眸中怒色渐渐消散,化作两团喜悦,突地咬住她小指,含着细细吮吸,舌尖轻轻打着转。陈婉如同被下了定身咒,傻傻地看着他戏弄自己的指尖。
  目光摩擦处,便是旖旎乡。她醒觉而收回手的下一秒,再次于他唇间迷失。
  十指相扣,坐看翩飞的雪片染白了马路,涂抹上老树。静谧无声中有暗流缓缓涌动。
  他坚持送她回家,昏暗的楼道里陈婉尴尬地解释:“都不肯分摊共用电费,从搬到这来,楼梯没亮过灯,你小心。”
  秦昊心中一紧,“以后晚上我都送你到家门口,没我在的时候喊你舅下来接。这半夜藏个人……”话音未落,已经踩着什么,一声闷响,接着又是呼啦啦一片。身边楼道拐弯处堆得高高的黑影坍塌一角,定睛仔细看,蜂窝煤半拉半拉地躺了一地。
  陈婉更加尴尬,“用煤比较便宜,煨汤烧水都划算,这里的住户几乎……”
  “没事没事。”秦昊迭声说,握紧她的手迈过满地残骸拾级而上,“小声点,我出门急没带钱包,等会谁来找我赔钱,我没钱给。”陈婉抿嘴浅笑,两人做贼般悄悄走过。
  上到顶楼转角,秦昊停下来。“这两天我家应酬多,过几天给你电话。”她在他难隐歉疚的语声中微微点头,上去又折返,悄声嘱咐了一句:“少喝点酒。”
  秦昊凝目注视着她,嘴角缓缓溢出一缕笑,“不是在你家门口的话,真想狠狠亲你一下。”陈婉关上屋门时,拿冰凉的手压了压双颊,灼热的温度几乎烫着了掌心。
  家里租的是小二房,客厅更是窄仄得勉强够摆张沙发,小宇回家就睡在沙发上。陈婉回来时舅舅已经睡下了,舅妈还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追问小宇学校的详情。见陈婉红着脸回来,舅妈不由奇怪:“跑上楼梯的?”
  陈婉使劲点点头,“不小心撞翻了302的煤堆,怕被发现。”说罢心神一动,恍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能把谎话说得面不改色。
  “302的刘姨是不太好相与。”舅妈在这里住了半年多,仍然不太习惯,“同学回去了?这大雪天的还出门,也不怕父母担心。”说完又有几分好奇,“小婉,和舅妈说,是不是男同学?”
  陈婉面对舅妈和小宇炯炯的四道光束更加不敢作答,含糊地应了声。
  “大姑娘了还害臊!舅妈还一直琢磨着人家读大学好几个男朋友换衣服样的换不停,我家孩子怎么会没人追?真是谈朋友了不怕和舅妈讲,你舅舅是老古板,舅妈不是。只要人品好家庭不复杂就行。”说着叹口气,“老二就输在复杂上。”
  陈婉蹲在舅妈旁,“舅妈。”
  “不说这个。说说你那男同学……”
  “舅妈,只是普通同学。真的没有什么!”陈婉站起来,急急撇清,“我先睡了。你们聊。”背后还传来舅妈的笑骂:“你这孩子,脸皮这么薄!找婆家是正经事!”
  人品好家庭不复杂。
  陈婉掩上门,暗叹口气。
  人品。家庭。
  论人品,他……论家庭,她家昏暗的堆着蜂窝煤停着自行车垒着旧家具的楼道和玫瑰金色的电梯壁能当镜子用的大堂地板,对比何其鲜明?
  她早就说过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
  正月里,陈婉再次体会到什么叫距离,什么叫鸿沟。
  秦昊说几个熟络的朋友小聚,她像以往一般推拒。他苦着脸,“那就我一个?说好了都带女伴的。算了,糗就糗吧,上回被36D砸了满身蛋糕,你最敬重的宋老师也不是没见过。”
  “演戏逼真点,偷看我表情会露馅。”点破诡计之后,他讪笑不已。陈婉终是有些不忍,“宋老师也去的话……”
  到了日子他来接她时看见她往常的装扮不由一愕,“过年买给你那套呢?”
  “不习惯,穿上又换下来了,鞋跟也太高,我站不稳当。”见他微微失望,她正色说:“又不是遛狗,一定要把我打扮成那样?”
  语气中突起的冷冽,肃穆的表情,全部是她不悦的特征。秦昊不慌不忙地帮她系上安全带,“穿什么都行,怎样都好看,就算只套个蛇皮袋子也比别人强。”
  “去死!”陈婉反嗔为笑。可到了地头着实有些笑不出来。众美环饲,满目琳琅。秦昊如游龙入海,顾盼生风地牵着她四处与人寒暄。她呐呐地逢人点头,感觉众目睽睽下的自己俨如突然被聚光灯捕捉到的乡下老鼠。
  这不是她的世界。


  第56章

  望谷,也就是一般人口中的省疗养院坐落在小环山中。所谓“望谷”就是面向峡谷的意思,谷间一条溪流横穿而过,后山上确如秦昊曾经描绘的满山老梅。
  暗香在萧索的风里浮动,楼下是一溪静水深流。
  秦昊说只是几个相熟的小聚,耳听着落地门里传出的喧腾,陈婉想着“小聚”两个字,抬手抚了抚前额。
  “躲这里来了?”
  抬眸是宋书愚的笑容,陈婉立时站直了,有些局促。“宋老师。”
  “看风景?”宋书愚俯瞰窗外,随即深吸一口气,精神一震般。将手上的杯子递给她,“要不要来一杯?酒精能让人放松。”
  宋书愚手中两杯酒,显然是专程出来找她的。陈婉接过马天尼抿了一口,迟疑地问:“我看起来很紧张?”
  “背挺得比军训还要直。”
  陈婉不好意思地笑笑。里面的男男女女无外乎谁家公子小姐、谁家亲友故交,应对间她尽量保持不卑不亢。尽管如此,对于他们来说,她仍然是个异类。
  “其实不用太紧张,他们只是好奇心太过。小五突然间修身养性不问风月,很多人接受不来。这大半年时间关于小五的流言可不少,甚至连艾滋的传闻都有。”见陈婉瞪大眼,宋书愚莞尔。“别给他听见,会抓狂。”他向她挤挤眼。
  陈婉窃笑不已。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放松,拨弄着酒杯里的樱桃,缓缓说:“我倒不是紧张,只是感觉格格不入。她们议论的人我不认识,讨论的东西我不懂。象被隔在透明的玻璃罩外面。”依照她的脾气,她会选择退场,只是见秦昊今天玩得痛快,她不忍拂了他的兴致。
  宋书愚微微颔首,“适应需要过程。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互相适应互相妥协的过程。”
  陈婉沉默。
  “我说过在你们两人之间不知道应该选择什么立场,”宋书愚沉吟着,似乎在审度措辞,“对每个男人来说,一个好女人就是一座学校。小五这半年多的改变几乎都是因为你,遇上你是他的福气。自私地想,我还是选择站他那头。只是,要委屈你了。”
  所谓旁观者清,通透的往往是局外人。陈婉不置可否地一笑。
  “小五在感情方面只是迟钝了些,他不是傻瓜。他总有闹明白的一天。”宋书愚像是有穿透内心的能力。“还不明白我会一棍子敲醒他。”
  “敲谁呢?”陈婉与宋书愚同时后转,秦昊倚着门似笑非笑地,“躲这里聊天,把我晾在里头。难怪我一直输,原来有人咒我来着。”
  “胡说什么?”陈婉啐她一口,“里面乌烟瘴气的,跟赌场差不多,我们出来透口气。”
  秦昊上前拥她入怀,顺手把她身后半启的窗子合上,“站在风口上也不怕感冒。”旁若无人地咬着她耳垂说:“难怪我连摸了几把都输,一扭头,人不见了。”说完抬头问宋书愚,“不进去玩几手?”
  宋书愚戏谑地对他们连连眨眼:“行,我闪,我还有点眼里见儿,不会误了你们俩的好事。”
  陈婉挣不开箍在腰间的手,面红耳热地目送宋书愚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这才回头瞪了秦昊一眼:“哪有你这样的?来了就赶人。”
  “我不高兴怎么着?和我聊天不见聊得这么痛快。”秦昊就着她的手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我吃醋了,需要安慰。还有,偷偷溜出来是不是该受罚?害我输钱也应该赔偿点什么。”
  陈婉眼见他耍起无赖,有些莫可奈何,又有些新鲜的纵容感,斜睨他一眼,问他又有什么花招。
  秦昊只是挑挑眉也不出声,牵着她的手沿防火梯走下去。
  “人还没散,等会有人找你怎么办?”楼上依稀传来喧哗声,陈婉有些不放心。
  “别管他们,由着他们闹,我们自己玩。”秦昊没穿大衣,下了楼北风一撞打了个激灵,借机将她搂得更紧。“不输几手不放我走,那几个心眼忒黑。”
  望谷的后面依山一排连栋小别墅,进了房间秦昊就开始脱衣服。陈婉呸一声:“就知道你没存正经心思。”
  秦昊精赤着半身,嘴角噙着笑望住她,“要不要我帮忙?”踢掉裤子便是一个饿虎扑食,陈婉被他压在床脚动弹不得,勃发贲张处提醒她从年前到现在,他忍耐到了极限。她承应他的辗转啜吮,在他唇间低吟,他探起身时,她眼神仍有些迷离。
  “我在外头等你。”他蜻蜓点水般再次吻过她的唇,氲氤着欲望的嗓音暗哑,“快点,嗯?”
  陈婉踏出后门立时满眼惊赞。一侧是溪水上游高陡的山石,一侧是满目香雪海。秦昊泡在空旷的温泉池里,目光灼灼地不放过她每一个表情。“把浴袍脱了下来。”他诱哄地说,眼里满是期待。
  陈婉四下看看,抵不住彻骨的寒意,犹豫中解开束腰的带子。万籁俱寂里他突然爆出一阵狂笑,胸膛起伏着,周围水波荡漾。他游过来,伏在她脚边仰起头,一脸研究的表情,“还好,我本来以为你会穿着羽绒服下水的。”陈婉作势踢他,被他闪开,忍笑哄着她说:“没见过这么忸怩的,把内衣脱了。包裹得这么严实,不知道还以为是去潜水。”黑色的防寒内衣从颈子包到脚脖子,不象潜水衣象什么?
  “不要,有人看见丑死。”露天席地的光裸着,她接受不来。
  “才过完年,这里没人,有人也不敢随便乱闯进来。”他唬起脸吓她。“再不下来我动手了喔。”
  陈婉下水时别开眼睛不敢与他对视,“坐我腿上来。”他低哑的声音极尽魅惑,托在她腰间的手掌比温泉水更加灼热,直抵身体最幽深处。冷冽的风送来馥郁梅香,她肩头轻颤,偎紧了他。
  风过处,老梅枝桠上的残雪窸窸窣窣地落下,坠地的声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耳边。
  天地悠然。
  “这么好的景致被圈起来不给人欣赏太浪费了。”她叹息。
  “好也是因为有你在,没有你,我看着也平常。”
  “又耍贫嘴呢。”陈婉微阖双眼。记忆里他提过这里,往年陪他的是谁?将来又是谁?只听过年年岁岁花相似,对他来说,可有岁岁年年人相同?
  “不高兴?”秦昊察觉到她语气里的疏离,扳正她的脸,“别骗我,你情绪不高的时候我也会心神不宁,一试一个准。”
  “是不太高兴。”她不可能不介怀他们之间的距离;她也不高兴晚饭时他接的电话,不高兴他接电话时闪避的眼神。“被迫听了一晚上的流言蜚语小道新闻,中间有意无意地提到蒋小薇的名字两三次,然后十多道目光扫向我,个个嘴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换了你,你能高兴?”她顿了顿,吐一口浊气继续,“这些天电话一响,要避开老远才敢接。你一贯天王老子也不看在眼里的,避忌成那样,至于吗?”
  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望住他,心里一阵阵后悔。她曾经想过,输尽所有也不能输掉骄傲。可是指责背后,不正正彰显了她内心的动荡不安?在她期望一个解释一个交代的那刻起,已经输掉了骄傲的资本。
  水气如薄雾氲氤中,她小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温泉的热度还是因为愤懑。秦昊脸上有几分窘促,几分尴尬,静默片刻才开口:“电话不是蒋小薇打来的,是一个世交叔父的女儿……”他手臂发力,禁锢住她逃离的欲望,声音却是截然相反的温柔,“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的,最近来济城玩,昨天才走。接电话避开不是因为要顾忌她,是因为你。你太敏感,我怕你胡思乱想,没想到还是让你误会了。”
  怀抱中绷紧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他的心仍悬在喉间。举起一只手托住她脸颊,表情非同寻常的严肃,“蒋小薇——我想我欠你一个解释,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我们之间快乐的机会少,每一秒都是珍贵的,我不敢破坏。”电影电视里那些浪漫,他总认为是胡编出来骗傻瓜的。如果知道世界上真会有一个人能完满另一个人的生命……
  他小心翼翼的语气、殷切期待的眼神软化了她内心蓦然而起的刺角,陈婉埋首在他颈间,轻声说:“我们只是说试试能不能好好相处,我没资格要你的解释。”可时间越久,想掌握的越多,也越不确定。问题是,要确定什么?
  “谁说你没资格,谁说你没资格我和他急!”他情急地揉揉她脑袋,“死丫头片子,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陈婉默不作声。想得太多,想来无谓。
  “我知道你今晚上情绪低落,以你的脾性一定看不惯我们这圈子的做派。可不管是好是坏,我想把自己端到你面前。这是我的一部分。”
  “我明白的。”一个人的性格可以完善,但是生活背景很难改变。她不会妄自尊大到以为自己有能力令他抛开过往的程度。
  “明白就好,其实我盼着你也能把你的全部都告诉我。”
  陈婉一笑,“这又不是真心话大冒险,交换秘密的游戏。何况,我还有什么事你不知道的?”
  他知道的是不少,但是有些事情他希望能亲耳听她倾述。那代表一种信任一种托付。秦昊见她只是微笑,不由叹口气,低声说:“象电话的事你闷了几天了?以后有什么不痛快的别膈在心里,说给我听。指鼻子骂我也行,抱着我狠咬也行,是我的错我改,是误会我们可以解释……”
  陈婉扑哧一笑,仰起脸,“没事找骂呢你?说得我象泼妇一样。”
  “那我身上一堆疤是谁留的?手臂上是刀伤,肩膀头是牙印……”他指着手臂上的白痕,饶有兴味地逗弄她。
  “泼妇配无赖,你赚大发了。”她悻悻说,说完想到个“配”字,不由耳热。
  水雾蒸腾,她全身泡成虾仁一般的浅红色,娇羞地瞟他一眼,星眸流光,撩人之至。秦昊心旌摇荡中仍维系着一线理智,“猫儿,我说的是真的。将来不确定会怎样,能确定的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和你一块,站在你身边。我相信我能做到,但更多的是需要你也相信。”


  第57章

  秦昊明白陈婉对他们这个圈子的厌恶,正如当初对他的厌恶。在她心里,他们这个圈子,温情脉脉下只是赤裸裸的利弊权衡。这种观点稍微有些偏颇,可也有一定道理。他在其中二十多年,最是清楚不过。只是再不喜,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但是浑噩之外,他何尝不想做点事业出来?
  当初对朱雀巷的投资一部分出于意气相争,一部分源于最大限度地追求利益的本能,但是,当朱雀巷的古建筑区域规划设计图稿终于送到他手上时,之前的种种已然不重要。
  这两年,他时常流连在朱雀巷纵横交错的数十道陋巷间,徜徉在历史的空气里,所有的精雕细刻处几乎都铭在心上。对照着图纸,无数美轮美奂的碎片在脑海里一一浮现,交错叠置,最后组织成一幅绝美的远景图画。
  朱雀巷,对他来说,已不仅仅是生财的渠道,更是一个梦想。
  年中,恒宇地产在朱雀巷的楼盘正式竣工,可惜从开售伊始因为城西地块走向不明朗、因为清水河的疏通工程尚未完结、因为附近整体的商业环境居住环境未完善,恒宇的销售成绩并不理想。
  秦昊很是有些幸灾乐祸。正如他预计的,站在恒宇宇越嘉园48楼的洪建学,俯瞰眼底一片残垣败瓦笑得委实难看。
  入了冬,情况才有些转变。济城地铁一号线经过调研勘查通过专家审评,并且终于获得发改委批准,不日即将动工。消息一出,洪建学心头大石落地,中山路地铁沿线的新旧楼盘指日升价,宇越嘉园也在其中。
  可惜,他没有见到秦昊面上诡谲的笑意。
  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秦昊要的就是洪建学膨胀的野心。
  宇越嘉园良好的销售势头令洪建学逐利之心更甚,恒宇准备再收购朱雀巷东街地块时却遇上无形阻力,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下叶慎晖信诚建设名下囤积的近一半的南昀湖土地,打算大展拳脚。
  如此,洪建学已经把自己置于明处。而秦昊,仍在暗处窥伺,数年前的布局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之前西大街的毁灭性拆迁,轻率地破坏城市历史印记,已经遭到媒体的攻击与诘责。越来越多人意识到人文精神的重要,包括相当一部分高层。此时,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悄然现身,开始了东大街临街面的几家老宅的修缮工程。
  秦昊不急。时间、情感的经历已经把他洗练得沉稳洞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不是往日的秦昊。朱雀巷恢复旧貌不是一两天的事情,需要大量的时间与资金。资金,他有,叶慎晖有。时间,和守候陈婉一样,他有一辈子。
  “又是一年了。”何心眉趴在桌上哀叹,叹毕将脸枕在书页上,静静望向长桌的彼端。
  陈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另一边是一对男女,男生低声对女生讲解什么,眉目还带着大一新生特有的青涩。女生的目光却偏离了书本,悄悄投注在男生脸上。
  冬日午后阴翳的天色因为这一幕而平添几分灿烂金光。
  陈婉拿笔顶顶何心眉,“羡慕?”
  何心眉调转脸朝向她,“有什么好羡慕的?爱情这条路,前面的人摔得头破血流,还有数不清的人紧随其后络绎不绝。我只是奇怪这个而已。”
  “也不用太悲观,你只是没有遇上对的人。”上个月何心眉在宁小雅的劝说下终于鼓起勇气接受了某男的追求,却在第二次约会时惨遭袭胸。以何心眉的脾气自然是忍无可忍,短暂的恋情以何心眉被夺去初吻、某男被膝盖顶胯告终。
  “那个猥琐男我压根就没在意,我是想到你们心里不好过。不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吗?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快乐?”
  何心眉的老同学似乎是因为感情的挫折离家出走,一年不知所踪;宁小雅和男友象很多人一样玩起了校外同居游戏,如果吵架也算磨合的一种的话,那他们是日日在磨合;至于陈婉自己,更不用说了。
  陈婉收回嘴角的笑意,“别胡思乱想了,考试要紧,还有小论文你也一个字没动呢。等会回宿舍我把我找的资料都给你。”
  “今天星期五,你住宿舍?”
  “嗯。他出差没回来。”
  “你们这叫什么事?说是夫妻没有结婚证,说是情侣没有爱情,说是陌生人又住在一起。你就没什么打算?就这样白白给他玩几年?”
  陈婉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胸间突如其来的刺痛才说:“不要说那个字好不好?很,很难堪。”
  何心眉闷声不语。过了一会忍不住又开口:“我知道你喜欢他,可这样不清不白的会害了你的。”
  陈婉翻翻书,听见何心眉叹气,不由也叹息一声,犹豫说:“前几个月,他有提起过他父亲生日,然后有说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什么的。我没答应。”
  何心眉明显来了兴趣,坐直了问:“为什么不去?”
  “去什么?以什么身份?什么名义?”
  “也是,怎样也应该是先去你家才对。”何心眉丧气说,“搞不明白男人的脑袋是什么物质构成的,他究竟在想什么?说他是个混蛋,有时又挺为你着想的。说他是好人,偏偏做了那种丧心病狂的事。说他喜欢你,但又似乎没把你当一回事,连个交代都没有。”说完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住陈婉,说:“你又是个闷嘴葫芦!换了我,干脆直截了当问个清楚。”
  何心眉是小事糊涂大事聪明的人,句句话切中要点。可问个清楚?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不是她能承受的。陈婉笑笑,“等毕业再说吧。过一天是一天。”
  何心眉呲牙,带点惋惜地骂说:“陈婉,你已经被他磨砺得不像你了。”
  陈婉怅然回首,许久后才带着一丝从记忆力游荡回来的恍惚笑意应了声“是”,重新把目光投向手上的书。
  是被秦昊磨砺还是被生活?命运?陈婉突然对自己有些不齿,无数人诅咒命运,但是命运其实是原谅自己堕落的最烂的借口。说到底,她就是个矫情人儿。一方面贪恋他的宠爱,肆意享受着;一方面却以审慎的态度批判的眼光看待发生的一切。说到底,她没有丝毫安全感,从说试试看的那一天,已经预见了前路的黑暗。
  元旦后的一天,陈婉在宿舍午睡,接到秦昊的电话。他在满地黄叶的路旁来回踱步,一脸的焦灼,见她慢悠悠地走来神情很是不耐,“说好了让你收拾几件衣服,衣服呢?”
  “你总要说明白什么事吧。”电话里他语焉不详的,陈婉来不及问已经被他率先挂掉。
  “算了,到了再说。”秦昊伸手拉开车门,“机票订好了,还有一个小时多点,现在赶去机场来得及。路上你给学校电话想个由子请假,家里也是。”
  陈婉第一次见他如此仓惶无措,听见机场两个字也有点着慌,“究竟什么事?你先说明白不行?”
  “我爷爷住院。中风。”秦昊的爷爷有糖尿病性心脏病,去年叶慎晖的父亲也是因为中风去世,同样是春节前后,他一听见消息即时五内如焚。
  陈婉半个身子进了车里,又钻了出来。一时间进退维谷。
  他对她的迟疑懵然罔觉,催促说:“先上车啊,没时间了。有话路上慢慢讲。”
  陈婉莫名的慌张,强定了神轻声说:“我不能去。”
  他瞬时怔住,“为什么?特殊时候委屈你陪我走一趟行不?请你低一次头屈尊一回这么难?”
  陈婉语塞。
  “知道有糖尿病的人中了风有多危险不?死亡率是一般——”秦昊脸色由白至青,眼底银光忽闪,喉结梗动,没有再说下去。
  “如果真的——真的到最后一步,我再赶去好不好?说不准等你回到家,你爷爷已经好转了是不是?”他呼吸急促,鼻翼微微震动,扶着车门的手青筋暴起。陈婉有些不忍有些心软,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不知该怎么办。
  “真不去?”
  陈婉本能地摇了摇头。他锁住她的目光带着窒息的压迫感,陈婉张口想解释,他却扬手看看表,“那我走了。”她看他走向驾驶座那侧,喊了他一声,却欲言又止。
  秦昊打开车门时停下来,隔车相视,她一脸的惶然不安,他将方才心中那不能遏阻的怒气一寸寸压下去,但是又有一股无力感升腾而起,自觉狼狈不堪。“如果是最后一面——”他双手紧握成拳,数次捏紧又放松之后才神色颓丧地说:“算了,到了我给你电话。”
  陈婉默然点头,眼见他尾灯绝尘,她抚顺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无由地,有抹苦楚浮上心头。


  第58章  柴米

  每到生命转折处,总会特别挂念父母。
  不需要他们有远见卓识,只渴望一杯温热的茶一句暖心的话,以他们的人生智慧指引她走正确的方向。可她只能孤身作战,一路摸爬滚打地过来,错对与否唯有靠直觉靠本能选择。
  那天下午,本以为他会失落失望进而怨气满腹,秦昊出了机场就打了电话来报平安,实在让陈婉有些意外。接下来连续两日没有联络,她在忐忑中度过。考试在即,完全没有心思在书上。她回去金盛,洗汰拾掇,以忙碌纾解焦躁。直到华灯初上,才煮了碗面慢慢吃起来。
  铃声响起时,她一筷子面掉回碗里,汤水溅起几滴在下巴上,也顾不得擦,抓起桌上的手机就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儿?”他声音比往常沙哑,想来是没怎么睡过觉。
  “在家。不是,在你家。”另一头默不作声,陈婉解释说:“我没事上来收拾收拾屋子。”细想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独自来金盛,难怪他不能置信。
  “这个时候才吃饭?”他似乎听见她抽纸擦嘴巴的声音。
  陈婉应了声,然后便是沉默。“你爷爷……”
  “还好,算是抢救及时,不过还昏迷着,看接下来几天情况怎么样。我现在在医院,估计又是一夜。”
  “那就好。”陈婉长吁口气,稍觉轻松。“吃过晚饭没有?”
  “吃过。”
  两个字之后又是只闻呼吸声。卸去了心头上千钧重负,可是仍有无形的压力跨越空间传递过来,她不知如何安慰如何解释,静默许久说:“那我挂了,你自己也小心身体。”
  “别。”秦昊情急地拦阻,低声说:“别挂,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就算是不说话,听着你的呼吸声,知道你在旁边也好。”
  他简单的话总会出其不意地直击心灵,陈婉死咬着拇指抵御怦然的心跳。
  两个人,相依相偎着,却各自营筑着各自的希翼。
  如今隔着千里之遥,静寂中,却反而有种灵魂沟通的契合。
  怎么言说这忽远忽近的距离?
  “我,那天有点乱了方寸。总觉得我奶奶没见过你,很遗憾。如果我爷爷也……所以也没考虑多的。其实你说的对,你来了也帮不上忙,乱哄哄的我也顾及不了你。这个时候来处境会很尴尬。”
  她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对方一示好立时自我检讨,再一次难以判别她的拒绝是对是错。“我也有不对,我——”陈婉想说其实她也很彷徨,她也想去想站在他身边。可是他们是什么关系?如果连自身都解释不通的话,如何理直气壮地向其他人解释?
  “这几天夜里没睡,一遍遍想我们的事。还有一年多你就毕业了,我看起来笃定,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你还会不会和我一起?到时候我拿什么借口继续下去?每回我妈来,你总是避开。我说带你见见父母,你也拒绝。我知道你脸皮薄,你不同意我也不敢再提。我爷爷病了,我想着也算是个机会,没想到弄巧成拙。”
  见面。以什么理由见?他想当然地计划着,但是从没描述过他们的将来。他甚至没有说过……他只说喜欢她,他的喜欢能维持多久?
  这些话说出来与乞求他施舍怜悯无异,她指甲狠狠挠着桌面,将无法言述的尽数吞回去。
  “猫儿,还在不在?”他困顿地问。
  “在。”她惘然答。
  “早点睡吧。看书别看太久。对了,你一个在家记得把门反锁上。”
  挂电话时,模糊听见一声叹息。陈婉不确定是否出自幻觉,记忆里,他不是会叹气的人。
  春节前秦昊回来将济城的事情处理完又匆匆回京,再见已是十五之后。明显的瘦了,下巴尖削。他死命箍实双臂,象是要把她嵌进胸膛里。陈婉心里涌出一股欢喜,单纯的只为见到他而欢喜。她忘记身处在家属区门口,紧紧回拥他,“你没有生我的气是不是?”
  “怎么会?”他说着紧随着一阵巨烈的咳嗽。“我是真的走不开。”
  “感冒了?”她伸手触碰他的额角。“是不是发烧?”
  “没事,咳了两天了,快好了。”
  她喜欢的孙燕姿在唱“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陈婉低声哼着,每次侧脸对上的都是秦昊的微笑,路灯延绵后退,光影明暗交替,投影在他脸上。他闷咳,然后问:“老是看我做什么?”
  “好像很久不见了,好像好陌生。”
  秦昊若有所思,“那就好,我们真能从陌生人重新开始就好了。”
  她心神微动,反握住他的手,他回眼望来,舒眉展唇全是喜悦。
  “爷爷好不好?”
  “好,天天吼着说要吃红烧大排红烧肉,骂我们都是不孝顺的东西,合伙虐待他。”
  陈婉抿嘴偷笑,秦昊将车在路边悄然停下,用力搂住她,深深地吻着。她屏住呼吸应和,他的体温、耳边的音乐、车外昏黄的街灯,悉数铭印在躁动的心里。“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他们相识到现在一幕幕在心上依次流淌过,像是在这个吻里轮回了几万年。
  第二天早上陈婉帮舅妈在路口卖完早餐,拨通电话后响了很久秦昊才接起来,说话含糊不清的。陈婉放心不下,上去金盛,秦昊果然在发烧。
  她推他起来去医院,他像小孩子一样扭着身子往床里躲。陈婉发毛,用尽力气扯住他胳膊往外捞,却一个趔趄被他拖进怀里。
  “陪我睡会就好了,真的,昨晚上如果不是你要回家,在这陪我我绝对已经好了。”
  陈婉好气又好笑,“你姓赖的是不是?发烧也赖我?”
  “只要不去医院怎么都行。我已经闻了一个月消毒水味了。”他的表情很是委屈。
  牛高马大的个子窝在她怀里撒娇的情景还真不多见,陈婉无奈说:“那我去给你买药。”说完腰上的手劲大了点,掐得她有点疼,听他迷糊地嘀咕着不能放她走,她细声说:“你轻点,我不走。我就去楼下买了药,马上回来。”
  姜汤姜可乐退烧药轮番上阵,到了傍晚终于退了烧。陈婉打电话回家托辞说在何心眉家过夜,然后捧着粥回到他床前坐下。吃完粥一抬头间是他高烧后发亮的眼睛,她随即湮没在灼灼光芒里。
  “猫儿,我们结婚好不好?”
  一句话犹如洪水猛兽,陈婉呆愕地望住他,心中骇然。亟亟欲逃地站起来说:“你烧昏头了,我去给你盛碗粥来。”她冲进厨房,伫立许久才平复心底的狂澜。
  夜里,他继续昏睡,她默数着他的呼吸,细听北风呼号。她看遍他脸上每一寸毛孔每一条细纹,手指在他心眼的位置轻轻打转。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能不能保证以后都不伤害我?能不能时光倒流,以陌生的面孔重新来过?
  清晨他醒来,她还在酣睡。皮肤白里透着粉红,两片唇瓣象婴儿一样微微张开。他撑起半边身体看了她许久,世上没有比这更真实的幸福存在。
  早上他连声咕囔说不要喝粥,陈婉被他磨得没办法,只能穿上大衣拿了钱夹准备下楼。
  “去哪?”
  “我去市场。”
  “我也去。”
  他绝口不提昨天那句话,陈婉在如释重负之后有些莫名的失望,同时又懊恼不堪。瞪他一眼,“外头雪还没化,我又不是去超市,是去上海路后面的老菜场,你也去?”那地方满地的污水和泥泞,不用想就知道说出来他绝对摇头。谁知他连声答应,真换了衣服陪她出来。
  路上还有薄冰,“我还有点用处的是不是?”他乐呵呵地说,挽着她的手,托着她一边腰怕她摔倒。
  老菜场里,秦昊好奇地四处张望,随着陈婉游走在一排排红绿青黄间。她蹲下挑鱼时,他伫足在她身侧,听她用济城话与人讨价还价,端详她愉悦的笑容。
  吃饭时,他眼巴巴地望着她面前的酸辣海蛎子疙瘩汤,“为什么我没有?你让病人吃青菜,你吃海鲜?”
  陈婉哭笑不得,“你要忌口,等你好了,五块钱三斤的海蛎子随你吃个饱。”
  “我喝了一天粥,嘴巴淡出鸟毛了。”他不满,“我把鱼汤分你一半,你把酸辣汤分我一半。”
  陈婉招架不住他无辜的眼神,“受不了你,拿碗来。”
  他心满意足地率先开动,眼里是得逞的笑。
  这一瞬如柴米夫妻居家度日般平凡、踏实,她从未想过能从他那里获得的感觉,如同空气般不经意地吸入胸腔里。他寻缝索隙地,渗透进的不止是她的生活,还有她的心。如果这是爱,为什么爱会让人畏缩怯懦?
  “猫儿,知道我想生病想了多久吗?”秦昊停下筷子,“那回我们吵架,你给方老二送汤那次,我就在想,换了病了的是我该多好。”
  他脸上如愿以偿的快慰是真的,“傻气。”
  他笑得敞亮光明,憨憨得,她心中暖意油生,感觉得到自己心里的刺与不堪负累的那些在他憨实的笑容里柔软、淡化、消褪无形。


  第 59 章

  秦昊不是伤春悲秋的人,但也格外讨厌济城湿漉漉的春天。只是有伊人巧笑倩兮地说:“春天多好啊,有马齿苋做馄饨,有香椿炒蛋,有槐花饼,还有杨花萝卜,等一年也就这两个月。”他对着那两汪春水的眼眸,除了点头唯有点头。
  厨房的阳台向西,午后的阳光透过她新买的紫藤花纱帘照进来,隐约能看见阳台上她种的九层塔和指天椒。料理台上的骨瓷盘子里还剩几颗杨花萝卜,表皮沁了水,染得盘底紫汪汪的,象幅淡彩水粉画。
  他倚着门边,不知是第几次兴起成家的冲动。
  上午和宋书愚在楼下会所玩了几局斯诺克,心不在焉地还被宋书愚嘲笑他成了居家过日子的老爷们。他倒是想,可也要人点头答应才行啊!
  他求过婚,他当时没有烧昏头,可陈婉的反应……她怕,他何尝不怕?婚姻从未被他列入个人计划里,仅仅打算玩到一定年纪需要社会认可的时候身边谁趁手就娶谁。在那之前,他压根不想背负什么责任。
  可是,一切都变了。原来责任这样东西,不是主观能拒绝的。到了对的时候,遇上对的人,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原来人总要承担点什么才能走得踏实、走得稳当。
  令人焦躁的是目前一切陷于僵局。他不敢再提,她故作镇定的表情下的惶然没躲过他的眼睛。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害怕自己小心守护的一方疆土只是空中楼阁。
  他和宋书愚发牢骚说:“不行就来硬的,哪天我妈来堵着我们俩了,死丫头片子不认也要认。”
  宋书愚一球清杆,回头一副无奈表情,“你别又犯浑。你爸你妈的态度你没摸清,贸贸然的,不是让陈婉难堪?”
  秦昊闻言不语。他妈上来金盛无数次,陈婉虽说是躲着,但是衣服什么的总是有迹可循。他妈是什么人?不闻不问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不把这事放在眼里,那又如何?“他们什么态度我不操心。我活了快三十年了,唯一一次想结婚,唯一一次想和谁过一辈子。别人,我没放心上。就算我妈拦着怎么了?拿张结婚证就是9块钱的事。”
  宋书愚望他半晌,失笑说:“我有时候还真服了你一根筋到底的脾气。吴乐雅你说清楚了?人家可是等了你好几年。”
  “打住。她可不是等我好几年,她是等三十以前有没有比我更好的出现。我是浑,可我不傻。和她说过无数次咱俩没关系,还这样时远时近地走着,谁心里不是明镜似的?那是把对方当候补队员呢。”去年吴乐雅已经坚持要和陈婉见面,秦昊一句“那要看你嫂子愿不愿意”把她气得直咬牙,今年她毕业回国,秦昊想起她眼高于顶自我自为的性子和一贯的行事风格,颇有些头疼。
  宋书愚相当理解地拍拍他肩膀,“兄弟,任重道远。”
  “站门口做什么?”陈婉的嗔怪把秦昊思绪拉回来,“有空不帮忙?”
  秦昊走过去,帮她把洗好的碗碟收起,“我说下回菜多放点盐。”
  她停下手,“今天的不合你口味?”
  “不是,是别做的太好了。那两个吃货,吃上瘾了见天往我们家钻可不是个事。”
  陈婉莞尔一笑,“宋老师帮了我多少忙?何心眉又是我最要好的,我也没别的可以谢他们,偶尔做几个菜有什么?”
  “那不相干。累着你不说,还不长眼色。刚才不是我开赶,估摸他们现在还在外头吆喝着要吃要喝,把我当伙计使唤。”
  “那天天光我们两个腻着你也不嫌烦?”
  “烦什么?说起来我们今天还没腻过。”秦昊说着就动起手来,抱了她上料理台上坐好了,立时以唇相就,挑拨开她唇瓣,含弄吮吸,直到她呜呜喘着气低哼时才放过她。
  “别闹了,大白天的。”陈婉拨开胸前的爪子,白他一眼。顾盼间星眸流光,秦昊一时无以自制,凑着她耳心问说:“就在这试试好不好?”
  “疯了你。”陈婉面红耳赤地挣扎着要下地,却被他拦腰抱了个满怀。
  “行,不答应这个,答应别的。”他拨开她头发托起她的脸,郑重其事地说:“约个时间带我去你家见见你舅舅?”
  陈婉刹那僵住。
  “三个选择,先见你舅舅;或者先见我父母;或者谁也不见,我们直接去民政局。”
  陈婉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如果我挑第四个呢?”
  他嘴角微扬,忽然在她鼻尖上轻啄一口,“看样子有进步,上回说我烧糊涂了,这次还行,没生气。你不嫌我烦,我就每天问一次,问到你点头为止。”
  他嘴上说笑,眼神却无比正经。陈婉望进他眼底,心头微颤。“你知道,那代表什么?”
  两个人对对方的喜欢到了一定程度会不会就是这样,想用一种方式将幸福延续到永远?她没说过喜欢他,可他现在已经能令她笑进眼底笑进心里,是不是就代表喜欢?“知道。”
  陈婉指尖在他肩膀上划弄着,沉默良久。“等我毕业了再说好不好?”
  秦昊凝视她数秒,然后咧开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行。不过要盖个章才算数。”话音一止便低下头噙住她双唇。“猫儿,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不?”
  “别这样叫,”他的热气呼呼地搔弄她耳侧,她一阵酸麻,“何心眉说肉麻。”
  “别理她,这叫情趣,她懂个屁。”说着贴紧了她,粘吻成一团。
  她招架不住探进上衣里的魔掌,小腿凭空踢打着,嘴里咿唔有声。直到两人紧密相触时才恢复了一线理智,“出去,你没带那个。”她越挣扎包裹得他越深入,饱胀的感觉无遮挡地紧贴着她的柔软,每动一分便一阵震颤。
  “这时候叫我出来不如杀了我。安全期,我算过的。”他掌下细细的揉捏抚慰,情动不可抑,“我最后放外面。”说着抽口冷气,“别动了,夹断了你以后用什么?”她仰空扬着两条粉腿,嘟着被他吸啜得殷红的嘴唇。听她发恼地说他坏,表情苦乐难辨,可爱到了极处,他再是忍耐不住,堵住她的嘴巴,猛力大肆侵伐起来。
  “混蛋。”陈婉抬头见何心眉一脸的不解,这才意识到自己痛骂出声。抚着发热发烫的脸掩饰说:“好冷。像是感冒了。”
  何心眉最近迷上了一个女性论坛,天天在里面扮演知音姐姐为人指点迷津,以糊弄人为乐。听见陈婉说冷,只是顺手把窗子关了,眼睛又回到电脑前。
  “十一真不跟我们去?”宁小雅瞪完天花板,翻身问陈婉说。
  “不去了,我在家看书。”宁小雅她们参加的社团组织国庆去登山,陈婉也不是没兴趣,只是事先约好了秦昊。想到那个人,她心里烦躁。这半年他越发肆无忌惮,家里几乎所有地方都是他们战斗的疆土。昨天晚上在浴缸里他收不住火,结果半夜两个人吵完架一起出去找药店。陈婉越想越觉得他是故意的,越想越是恨不能咬他一口。想问问是不是男人都这么混账,周围仅只宁小雅一个咨询对象。她瞥一眼宁小雅阴郁的脸色,话到嘴边又作罢。
  “还看什么书?马上就实习了。”宁小雅闷声说,“你不用担心,秦大少估计帮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担心的是我们。”
  宁小雅的话不无酸意,陈婉倒没往心上放。小雅男友家在省外,如果最后不能在一个城市工作,异地恋的未来惨淡。将临毕业,小雅备受煎熬。“你别担心,实在找不到我们开饭馆,我掌勺,你掌柜,赵国治跑堂,何心眉站门口挺胸招客。”
  这是她们经常说的笑话,宁小雅转忧为乐,哧哧直笑。何心眉啐说:“胆子生毛敢拿我开涮?陈婉你和秦大少在一起学坏了,他天天在家教你练银剑是不是?”
  陈婉想起昨天晚上的绮靡,脸一红,“不搭理你们,我继续看书。”
  国庆假期,秦昊却爽约。陈婉敏锐地感觉到他言辞闪躲,只是淡淡应了声“随你”就挂了电话。他紧接着又拨过来问:“是不是不高兴了?”
  “你说呢?”陈婉顾忌厅里的舅舅,走进自己房间才说。不知何时起两人已经亲密到这程度?仅凭声波,已能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被欺骗的感觉、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感觉、试探着交出一颗心时被背叛的感觉,层层裹挟而来,呼吸几欲凝滞。
  “我不是故意骗你,我,”他着急,“吴乐雅来了,他们博物馆和省博物馆国庆办联展,你别误会,我不是要陪她,是有些事要处理。”
  陈婉想了一下才记起那个妹妹,传说中的青梅竹马,在英国读名校学艺术的美女。强克制住无由的惊慌,低声问:“既然是妹妹,你直说好了。躲躲闪闪的我还以为怎么了。”
  秦昊当即语塞。沉默由电话那头反馈过来,陈婉一颗心缓缓跌进谷底。
  “没什么特别的,我就是担心你误会。”
  “怎么会?”陈婉强笑,“那你多陪陪她。我趁有空在家看书,12月六级考试呢。”
  “真不生气?”他犹自有些不放心。
  “不生气。”陈婉勉强挂着笑容。走出房间,舅舅问:“是同学?”她点头的刹那,笑容几乎碎裂开来。


  第 60 章

  夜里下起雨,陈婉偷偷潜进厨房。
  洗手准备干活时才发现一双手抖个不停,坚持着把和好的面和调好的馅拿出来,坐下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
  她不知坐了多久。
  “尊敬的省委省政府省纪检委……”
  脑中闪过爸爸的声音,整个人似筛糠般再次战栗起来。数年来在心底盘旋不去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在这个让她尚算安定完满的世界几乎崩塌的答案前,蒋小薇、吴乐雅、秦昊的真实内心、她的妒意与自伤……不值一提。
  晚上为了平复焦躁的心绪,她翻开母亲的日记本细细品味父母的隽永深情。这两年多来,生活被学业和秦昊占据着,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细读妈妈的日记。不时低念出声,不时会心一笑。日记到他们婚前止,大概是因为婚后的忙碌中断了日记的习惯,但从头到尾读下来像是经历了一遍他们的青春。
  掩卷后仍然睡不着,不经意地拿起又翻了翻,对着台灯陈婉赫然发现背面的几张凸凹不平,迎着光明显地有刻划的痕迹。她用指尖摩挲,辨不出具体字迹。灵光一现,找了支铅笔,斜斜地涂抹上去,白纸渐渐变成铅色,父亲的笔迹慢慢呈现出来。
  “尊敬的省委省政府省纪检委,尊敬的各级领导:本人以党性与生命庄严起誓,以下陈述全部属实……”
  脸上冰凉,她手背抹了抹才知道全是泪。
  我爸爸不是坏人。她发狂般极欲打开窗户对着全世界嘶吼宣告,越是抵抗这种冲动身体颤抖越甚。终于知道了答案,如果不是爸爸孤注一掷前的遗言,恐怕在岁月流逝里她也会渐渐相信假象。原来爸爸不是不爱她,他在两难的境地虽然选择了要对自己的错误负责,可是仍然想到要保护她,知道她年纪小,承受不起残酷的现实,所以把一切隐藏起来,静待她长大后发现。原来他不是一句话没有留,他说:“对不起,我的小宝贝。在最后,只能向你道歉向你母亲忏悔。”
  爸爸,爸爸……
  她拿什么为父亲正名?她该怎么做?谁告诉她,她该怎么做?
  灯光昏暗,锅盏安详,任窗外萧索的风卷进残雨,她坐在狭小的角落开始动手压包子皮,揽馅,将顶端旋成花摆好在小蒸笼里。周而复始地重复着,以一种沉默的力量对抗频临崩溃的绝望。一笼两笼……层层往上。
  舅舅进来时,看见两排高高的蒸笼很是有些惊愕。“几点起来的?一晚上没睡?”
  “舅……”她开口时突然哽咽,灯光下,双鬓白霜,不经意中舅舅已经老了。她将满肚子话咽回去,“睡不着就起来了。”
  巩自强看了眼她脸上的残泪,洗了手也搬了张凳子坐下,一边揉了揉面一边问:“听你舅妈说有要好的男同学?晚上来电话吵了嘴了?”见她不出声,继续说:“舅舅不是老古板,有好的带回来看看,有委屈别藏着掖着,舅舅给你出头。”
  陈婉点头,难受到了极处是作闷作呕的感觉。
  “你和你妈一个脾气,你妈也是这样,再不痛快也是一个人强撑着。在外头吃苦受罪,回家从来不吭声。她的病也是,早去医院,说不准还能多活几年。”
  “舅……”
  “别和你妈学,憋坏的是自己身子。有事和舅舅说,舅舅帮你。”
  说?不说?以舅舅嫉恶如仇的脾气知道后恐怕是无休止的上访。照父亲遗书所讲,他一共寄出两封检举信,应该都石沉大海,不然的话最后也不会选择绝路。如此,现在更加没有倚仗的情况下,他们家是否承担得起难以预计的后果?舅舅舅妈已入暮年,小宇刚刚踏进人生,舅舅腹部还有一条骇人的伤疤,那封信足以颠覆现在平静的生活……
  陈婉哽声不停点头,望向舅舅斑斑白发,终究把所有的吞了回去。
  卖完早点推了车回家,她站在窗前眺望楼下。前面的楼挡住视线,但她知道秦昊应该还在街角的车里。卖早点时已经发现他人在车里,凝望她的一举一动,她一颗心悬荡在崩溃边缘,无暇顾及昨晚的妒意和怨怒。
  忽然有种冲动有种渴望,象海水漫过堤岸。分明是不值得信任的人,这一刻最想见到的,竟然是他。
  “怎么会在这?”她站在车门边问。
  他伸手捞她上来坐好。“睡不着。算算时间你也快起来了,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在帮你舅妈卖早点,这么冷的早晨,怎么不多睡会?”
  他如果不在意,为什么会在黎明时刻默默在街角看着她?如果在意,为什么会刻意欺瞒?她想不明白,有很多事想不明白。
  触目所及是窗外凄凄怨怨的秋雨,她无可救药地渴望他的温暖。
  “知道你在生气,手机一直关着,看见我在这里也装看不见。不过我还是等到你下来了不是?猫儿……”
  陈婉打断他的话,“抱抱我好吗?”
  秦昊望住她,从未见过她怯怯的无助的样子,一时手足无措。试探地张开手,她已经投进来,窝在他怀中。软软的身子微微战抖,象是在哭。他拨开她头发,果然半边小脸湿漉漉的,更是慌的六神无主,“你别哭啊,有事好好说。是生我的气是不是?是我不对,我不该骗你。我只是觉得吴乐雅没什么好说的,她跟我们没关系。我昨天也不是为了她,是因为我妈……猫儿,咱不哭了好不好?生气你打我就是了。”说着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拍。
  陈婉只是不停摇头,无处可宣泄的巨大的绝望,压在胸口。从啜泣到嚎啕,只有这样才能纾解一点点几欲崩裂的疼痛。
  秦昊心神大乱,迭声自责:“好好的怎么掉起金豆子来了?都怪我,打这儿起以后什么事都不瞒你了行不?不哭了,哭得我心都揪起来了。”
  他的安慰勾起她无以言说的悲伤,益发不可收拾。
  怀中柔软的身子不停战栗,那种熟悉的痛惜的感觉绵绵密密地浸入毛孔里,透入四肢百骸。时间流淌,秦昊没有再劝,手掌缓缓地抚着她脊背,直到她停了哭声,只余抽噎。
  “家里出什么事了?”
  陈婉摇头。
  “瞧着都变花猫脸了。呦,还鱼吐泡。”他将她鼻涕喷出的泡抹掉,见她尴尬得想笑,嘴巴张开却又撇下去不由心里一酸,“怎么了?有什么大事?不能和我说吗?”
  她还是摇头。
  秦昊强捺住突起的不被信任的焦虑与沮丧,故作轻松一笑后说:“那是因为我?因为吴乐雅?哭得天地失色的,我能把这当作是吃醋不?”
  “你别逗我了,我没事,只是想起爸爸妈妈心里难受。像是今天才突然发现世界天昏地暗的,什么都没有了。”
  “胡说什么呢?不还有你舅舅,还有我是不是?”
  他托着她的腮拭泪的掌心温厚有力,陈婉抿紧嘴,再次泫然。
  “你也一夜没睡?黑眼圈都出来了。”他揉揉她脑袋,表情严肃地说:“昨天是有原因的,临出门时我妈扯住我谈大事。人生大事,婚姻大事。我说老大不小的,是该结婚了。人都挑好了,就等她一句话呢。”
  他省略的应该还有很多,陈婉无暇他顾,陷在他严肃专注的眼神中,坚强的盾甲脆弱不堪。“真、真的结婚?”生命里似乎有个敌人叫“厄运”,伺伏在她的未来,随时准备着予以重击。她提防着戒备着,唯恐失去幸福。好累。哪怕是枯草不是浮木,这一刻,她也顾不得了。“真的结婚?”
  他的沉默让陈婉有数秒的惶然,接着看他弯起嘴角,象是从惊愕与激动中摆脱出来,倏然间整个人焕发一层光芒。
  他望着她笑了许久,才握着她手掌置于唇边亲吻着,视线不离她左右,沙声说:“真的结婚。猫儿,嫁给我?点头给我看,不用说话,只要点个头。”
  陈婉在他热切的眼神中忽地惶遽万分,却听他说:“知道我等今天多久了?天天跟荡秋千似的,一边是幸福一边是害怕,荡来荡去的,不能自主,永远落不到实处。”
  原来他也有同样的感受,患得患失的,不安的心被折磨得惶惶欲碎。
  她像是被催眠般轻轻点头。
  他瞬时狂喜的表情如雷殛般穿透她的心脏。
  他吻她,激烈地吻她。她回吻,用同样激烈的方式。死命咬着他的嘴唇吮吸他的舌头,死命地,想抓住点什么、想证明什么。这样的吻,从未有过。
  她知道很多年后都会记得此时此刻,记得被幸福震慑时的如梦如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