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四月:我不爱你了么?
【袁祖耘:“……你想告诉我说那都不是爱吗?那你告诉我怎么才算爱,你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爱上我?”
蒋柏烈:“所以,很多事情发生的当时,我们并不会认为它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可是最后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往往发现,如果当时‘怎样怎样’,或者当时没有‘怎样怎样’就好了。可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事情已经发生的时候,我们该如何去面对它。”】
“我是你们的妈妈啊,只要看一看你们的眼神,我就知道谁是谁。”
妈妈还是背对世纷站着,看不到脸上的表情,但说话的口吻却是异常的从容。
“……”世纷久久说不出话来,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早已了然于心。
“……”
“那么,爸爸知道么……”
“知道,是我告诉他的。”
“啊……
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收到噩耗的那天晚上,你就受不了打击晕倒了。还记得我叫你的名字吗?”
“?”
“我叫你‘世纷、世纷’……你睁着眼睛,却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记忆中的那个夜晚,只有当时还是婴儿的表妹的哭闹声,以及一片黑暗。也许,黑暗中她听到了有人在叫她,但她无法记起,更无法回答。
“我吓坏了,连忙把你送到医院,又给你爸爸打了电话。你爸赶来的时候,你还是睁着眼睛,但是医生说你其实昏迷了,神志不清。在那段时间里,你一直重复喃喃自语,好像在说,死的那个应该是你……”
“……对不起。”除了这一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医生说,如果你醒了,最好不要说任何刺激你的话,怕你会崩溃。所以我跟你爸商量之后,决定先不跟你提这件事,想等你病情稳定了,再跟你谈心。”
“对不起,”她很想走上去从后面抱住妈妈,可是脚步却无法移动,“在那种时候……还要你们为我的事担心……”
“可是等我们从美国回来,却发现你变了个人,你真的变得像世纭了,沉默、安静、却满怀心事……于是我决定尊重你的意思,如果你想替妹妹活下去,我不会阻止你,既然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那么我想剩下的那个,我一定要让她快乐、让她自由自在地活……”
“妈……”她流下眼泪,为了母亲那颗伟大的心。
“可是你知道吗,”妈妈转过身,表情是那么平和,“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
“我想让你快乐,我以为如果你把自己变成世纭就能够快乐……可是我错了,我明明在你眼里看到了痛苦的挣扎,所以女儿,你诚实地回答妈妈,你快乐吗?这八年来你快乐吗?”
世纷张开嘴,但答案却像是哽在喉间,这是一个八年来她从没敢问自己的问题,她怕回答了,就再也没有了生活的勇气。可是今天晚上,她却想要回答,不知道是谁给了她这股力量——她想,也许就是那个,活在她身体里的小小的世纭。
“……当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朋友们都叫我‘世纭’,我想我是快乐的,”她说,“我站在最喜欢的百货公司前,从玻璃橱窗上看自己,发现那个融合了橱窗摆设的景象中的我,竟然那么像世纭,甚至于,我觉得那就是世纭……”
“……”
“可是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孤单地站在窗前,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却又让我觉得痛苦。就像你说的,我和她的眼神不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
“所以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快乐……我很难回答,我只能说,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只会越来越多地夺走世纭曾经拥有的东西——但我不想那么做,我不应该那么做!”
妈妈走到她面前,面带微笑地搂住她,轻声说:“不论怎样,我只想要你知道,所有的人,包括我、包括你爸爸、包括所有的亲人和朋友,在接到了那个可怕的消息之后,都明白到,活着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我们希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也祈望活着的人能够快乐……世纷,你明白吗?”
四月五日的早晨,世纷穿上那件她认为很酷的风衣,一个人开车出门。她在楼下的花店买了一束粉色的百合,又在便利店买了些吃的,这才上路。
她要去一个八年来她从没去过的地方,在那里,有一块石碑上刻着“袁世纷”三个字,可是躺在那下面的,却是另一个女孩。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因为正在修整的关系,只有窄窄的两条车道,她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踩着刹车和油门,心却不由自主地飞到别的地方。
她会恨她吗?
这么多年来,借用她的名字活着,想要变成她,却又无法抑制内心的自我,剥夺了所有人对她的思念,甚至于,剥夺了人们对她的爱——所以,她应该要恨她的吧?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那颠簸不平的路,抑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颤抖?
她按照妈妈的吩咐,在某个出口驶出高速公路,然后沿着颇有小镇风情的街道以及油菜花田驶了一会儿,就看到那座墓地的指示牌。
停车场的门口有人一字排开贩卖各种扫墓祭奠用的东西,像是鲜花、金色和银色锡箔纸做的“元宝”,各种印刷粗糙的“货币”,甚至有纸制的“花园洋房”和“汽车”。她一下车,就有人上来想要向她兜售,可是看到了她后座上的那捧盛大的花,便走开了。
她捧着花以及一袋子零食向墓地的入口走去,她觉得迷茫,明明怀着忐忑,却又无法说服自己不来。她像是在寻找答案,尽管她知道没有答案。
来扫墓的人很多,广播里放着平和的音乐,既不欢快也不悲伤。来这里的人也各式各样,有的哭地无法自己,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却面带微笑,像是知道自己的亲人过的不错后那种宽慰的笑。
世纷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她想,不会是哭泣也不会是微笑,也许,就是不知道前路如何的那种毫无表情。
并不宽阔的水泥路的两边,是一排排的墓碑,她按照妈妈给她的号码,找到了她要去的那一排,这里就像电影院一样,是对号入座的,只不过,“观众”来了这里之后,就再也不会离开。
她看着一座座刻着陌生名字的墓碑,心跳地沉重,仿佛每一下都将是她最后的心跳。
终于,那个刻着她名字的石碑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那上面,竟然没有一张照片!
只有米白的瓷砖,填满了椭圆,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她忽然就哭了,不可抑制地流下眼泪,她夺走了世纭的一切,甚至是墓碑上的名字以及照片……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夺走的!
而她竟然还这样理所当然地“代替”她活下去,以为这是一种延续,以为这是一种救赎,以为这就是真的“世纭”,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代替她……
哦,不!
她跪倒在石碑前,她无法代替她,无法用这样的一个“世纭”去代替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哭喊着,不善言辞却内心善良的妹妹仿佛就在眼前,那苍白而无力的瓷砖上是她温柔的笑脸,灰色的石板下埋葬的,是她那颗最纯真的心。
这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无论自己多么努力,都无法代替妹妹,因为她们就像是浩瀚的宇宙中两颗独一无二的、紧紧相连的星球,尽管渺小,却是谁也无法代替。
离开了世纭的世纷,只能是一颗,再也无法做什么的寂寞星球。
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仿佛在说:别忧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抬头,怔怔地看着那个人,看着她走到她身旁,蹲下身子放上一束鲜艳的向日葵,一脸温柔地说:“我想,世纷一定不希望一年才来看她一两次的我们,总是哭丧着脸,没有其他的表情吧?”
梁见飞的头发剪断了,直直地披在肩头,刘海几乎遮住她半边眼睛。
“……”
“世纭,”梁见飞说,“世纷那么开朗、那么爱笑,她一定希望我们都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她忘记了哭泣,可是心里却更加悲伤。
“我离婚的那一阵子,很不开心,每天都哭哭啼啼的,但又要在别人面前逞强,我强迫自己笑,不过很难,对一个伤心的人来说很难……可是我做到了。”
“……”
“我总是想着,要是世纷还在的话,肯定会拍着我的肩膀说‘别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离婚吗,那又不是世界末日’。”说完,梁见飞笑了,笑得红了眼眶。
“……”
“可是世纷不在,她不在我身边,早就……离我们远去。所以我想,跟她比起来,失去一个男人,失去一段婚姻,那真的没什么——我也想要像她那样笑,快乐、开朗,那么也许每当我笑的时候,她也能感受到吧?”
“见飞……”世纷缓缓站起身,悲伤地说不出话来。
当她自私地想以自己的方式活下去的时候,她只看到了自己的痛——失去了妹妹的绝望与悔恨,却忽略了其他的东西——那就是,所有爱着她的人的悲痛。
当人们为了她的“死”而悲伤的时候,她却在世界的另一端过着她想要的“与世隔绝”的日子。她终于明白,那其实,只是她的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而已。
那没有使父母、使亲人、使朋友、使爱人高兴,反而另他们更痛苦。
“不知道为什么,”见飞又说,“在伦敦见到你之后,我忽然很高兴,觉得你能这么坚强地生活着,真是太好了。”
“……”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见飞的目光忽然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反过来,离开的那个人是你,世纭,而不是世纷的话,也许她会很难过,伤心地无法再活下去……”
“啊……”她轻轻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是讶然地低叫着。
“她那个人,就是这样,”见飞温柔地笑着,低下头,说,“尽管总是面带微笑,尽管总是那么开朗,可是每当遇到伤心的事,都脆弱地、软弱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反而是你这样内向却沉稳的个性,会坚强地出乎人们的意料呢……”
说完,两人都沉默地看着墓碑上红色的字,以及那块,苍白而无力的米白色瓷砖,此时此刻,仿佛不用说任何一个字,石板下的人也能够明白所有的一切。
梁见飞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地在心底诉说并且祈祷,那一定是,想让死者安心的诉说与祈祷吧……
“见飞,”世纷双手插袋,定定地看着石板上那束鲜艳的向日葵,“如果我告诉你,这下面躺着的,并不是世纷……你会相信吗?”
梁见飞错愕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从喉间挤出两个字:“什么?”
她很想说,我就是世纷,我并没有死,却不觉得快乐,反而受着煎熬……听到这样的消息,你是高兴还是愤怒?你可以原谅这样的我吗?
然而,她只是勉强笑了笑,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一句……玩笑而已。”
见飞疑惑地皱了皱眉,最后别过头去,看着远处,说:“也许……我曾经想过,要是活下来的是世纷而不是世纭,那该多好……”
“……”
“……但后来我改变主意了,”见飞转过头看着她,“不管‘你’是谁,不管活下来的是谁,我都应该感谢老天没有把‘你’带走,我想,那个被带走的一定也这么认为。”
说完,见飞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转身离开,她并没有说“再见”,只是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就消失在深绿色的灌木丛的另一头。
世纷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苦笑。
走出墓园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蒋柏烈打了个电话。
“你知道吗,我今天去看她了……”说完,她忽又觉得鼻子一酸,像是好不容易被压制住的伤感又跑了出来。
“谁?妹妹吗?”蒋柏烈似乎正在做饭,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下油锅的声音。
“嗯……我还遇到以前的好朋友。”
“你对她说了吗?”
“?”
“其实你是世纷。”
“我想我……差一点就要对她说了,不过最后还是没有……”
“哦……有点可惜。”
“……”
“那么妹妹呢,想说的话都对她说了?”
她坐进车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跟她说什么,我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挽回了,她不会原谅我的。”
蒋柏烈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走到另一个安静的地方,用一种温暖的口吻说:“听我说,如果,所有的一切都调换过来,代替孪生姐妹死的那个是你的话,你会恨她吗?”
“……不会。”她艰难地回答。
“那么你为什么要困惑,为什么要难过,为什么非要求得原谅呢?”
“可是医生,你不明白,死的并不是我,而是世纭!”她几乎要尖叫起来。
“你是想说虽然你幸运地活下来却比死还痛苦吗,”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冷,“你难道不觉得这种想法是毫无意义的吗?难道你一定要带着这种所谓的痛苦活下去吗?你觉得世纭喜欢看到你这样?”
“……”这是蒋柏烈第一次骂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并不难过,有的只是嘴角那浅浅的苦笑,就像看着见飞的背影时一样。
温柔也好,凶狠也好,她知道他们都是想要帮助她,想帮助一个倔强的女孩走出困境。
她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释然的口吻说:“你锅子上的东西不会焦吗?”
“啊!”
电话那头的蒋柏烈大叫一声,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我的牛排……”他的声音听上去是真的很痛苦。
她失笑:“希望还可以挽回……”
“说到挽回,”他说,“我并不同意你刚才的说法,我不认为你已经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
“不过我现在先要去挽回我的牛排,所以,下次见面再说喽。”
蒋柏烈没有给她任何机会,就挂上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一丝惆怅,可是却又期待着——因为他说,她并不是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下午三点左右,世纷驾着车回到公寓楼下,不期然地在车库里看到正靠在墙上发呆的袁祖耘,她下意识地踩了个急刹车,轮胎跟地面摩擦着发出尖锐的声音,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袁祖耘正一脸微笑地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装作面无表情地停好车,下车向他走去。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她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你呢?”他不答反问。
“我有事……”她皱了皱眉,沉默下来。
“不请我上去坐吗?”
“……”
“那么去我家吧。”说完,他装作不经意地牵起她的手,向地面走去。
她错愕地想要挣脱,却发现那扣住她手腕的手指,就像钢铁那样坚固。
“袁祖耘!”她终于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怎么?”他带她上出租车,报了地址,然后气定神闲地看窗外的风景。
她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无奈,独立而固执的她,唯独对眼前这个男人毫无办法。是因为他的霸道吗?
还是因为……很多年前那不告而别的愧疚?
出租车停在他的楼下,他用一只手付了钱,另一只手牢牢地牵着她下了车,然后孩子气地说:“你答应我不跑的话,我就放开你。”
她皱了皱眉头,还是点头答应了。他真的松开手,不过很慢,像是真的怕她逃走。
她双手插袋,径自走上楼去,心底好像在说: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再食言的。
他家还是老样子,所有的色调都显得灰暗,只有沙发上一只红色的靠枕很抢眼,像是他新买的。
“坐。”他还是随意地指了指,然后去厨房的冰箱拿出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她。
她接过来,没有打开。
他也没有打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异口同声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袁祖耘愣了愣,说:“我发现自己无法再忍受下去了……这种,所谓的‘暧昧’。”
“?”
“这是我想了好久才想到的方法,为了接近你,却又不伤害你,我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她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但是昨晚我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你,我发现自己不适合这种不明所以的关系。”
是的,她在心底说,我赞同。
“起初我很害怕,”他抓了抓头发,“如果你真的不是世纷,而是世纭,如果我愚蠢地爱上了你,那么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离开你,在你觉得痛苦之前,远远地离开你,然后就可以死心地变成另一个袁祖耘……”
“……”
“但你不是世纭,你是世纷,于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靠近她,害怕这样的自己会让她想逃,却还是忍住不去牵她的手,“尽管你几乎变成了她,可是你的眼神却没有变,那么,会让我心跳加速的这个女人,究竟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女孩,还是……眼前这个已经改变了很多的你?”
“……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她终于静静地开口,“我想跟你说的是,忘记叫做‘袁世纷’的女孩吧,像你自己说的,去变成另一个袁祖耘。”
“为什么?!”一瞬间,他愤怒了。
“因为我不爱你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却还是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他瞪着她,不会轻易发脾气的他被彻底激怒了:“那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跟我去电影院?为什么要帮我挡滚烫的咖啡?为什么要在我生病的时候来照顾我?为什么纵容我的所作所为?……”
“那是……”她很想说出个所以然来,但脑海里是一片空白。
“……你想告诉我说那都不是爱吗?那你告诉我怎么才算爱,你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爱上我?”
她抿着嘴,眼前变得模糊起来,他的问题她无法回答,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尽管眼里都是泪水,她却倔强地还是不看他。
“既然你肯承认自己就是世纷,为什么却不肯承认你还爱我?”他声音沙哑,刚才愤怒的冲动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落的情绪。
“……”
“……”
忽然,他低下头,吻住她,轻柔却充满了力量,像在哀求着什么。
她可以感觉到他温暖的唇舌,以及自己那颗跳地涌动的心。
他伸手紧紧拥住她,还是那么轻柔地吻她,害怕吓到她,却又专制地不让她逃走。她变得不知所措,他温柔而有力的手臂无论如何也推不开,她不自觉地张嘴想要喊停,却被他更深地吻着,好像怎么也分不开。
她放弃了抵抗,本能地迎合起他来,她忽然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八年前的噩梦,忘记了八年来的挣扎,忘记了所有的快乐与感动,也忘记了所有的悲伤与痛苦……唯一记得的,是很多年前那个躺在山顶观星的夜晚,那一晚的星星清晰而闪亮,就像他的眼睛……
“这样……”他忽然放开她,微笑着说,“你还敢说你不爱我吗?”
她看着他,一瞬间,像是又看到那个喜欢恶作剧的大男孩,还有那张得逞后快乐的笑脸,她推开他,并不费力,然后转身要走。
他连忙从背后抱住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知道他在害怕着,也许是怕她生气了,也许是怕她要走。
她苦笑了一下,她并没有生气,但是真的想走。
他又开始吻她,从耳垂到颈后,好像她每一个敏感的地方他都还记得,吻得她不由地紧张起来。
她开始挣扎,心里没来由地慌张,但越是挣扎,就越觉得心慌。他扳过她的肩,把她按在墙上,眼神涣散,她知道那通常代表他心里燃起了欲望。
“袁祖耘——”她想把他“叫醒”,可是嘴却被他狠狠地堵住,这一次,他变得狂野起来,不再是那个淡定而高傲的袁祖耘,而是一个不想再掩饰自己的男人。
他忽然抱起她,踢开自己的房门,把她扔在床上,她还来不及尖叫,他就已经覆上来,开始脱她的衣服。
“袁祖耘,你疯了?!”她反抗,可是毫无效果。
他的手指抚上她胸前,于是她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沉默着,从头到尾沉默着,可是眼睛却像在毫不客气地说:我要你。
他坐起来,飞快地脱了自己的上衣,不费吹灰之力地把想趁机逃脱的她重新按在床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他还是在发怒,最初那个温柔的吻只是一种掩饰,其实他心里一定是气疯了——因为她说她不爱他了……
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吻她,她挣扎着,却忍不住笑起来。
哦,他还是那个固执的大男孩,除了心底的欲望之外,还固执地想要证明他们彼此之间仍然相爱,她被他的这种固执气得发笑——
是难过吗?不是。
是恼怒吗?不是。
她只是被他逗笑了,也许就像蒋柏烈说的,当“世纷”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的时间停止了,他的……也同样停止了。
他还是那个不准她说他发型难看的“黄毛”,还是那个陪她一起看星星、叫她不准离开的男孩,还是那个喜欢带她去看恐怖电影然后趁机搂住她的袁祖耘……
原来,他还是他。
他感觉到她的笑,于是放开她的唇,认真地看着她。
她一直在笑,笑得咧开嘴,因为他竟然一脸的认真,仿佛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多么重要、多么神圣的事。
她很想说,袁祖耘,你别闹了。
但他却没有给她机会,而是依旧一脸认真地继续着,直到她忍不住叫起来……
世纷走进电梯,按下“31”,然后怔怔地靠在墙上,有点无法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袁祖耘跟八年前不同,睡得很深,是因为他不怕她离开吗?还是因为,他变成了一个不害怕的男人?
她把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拿出来,发现它们是颤抖的,也许,连她的心也在跟着颤抖。
她走出电梯,打开房门,然后第一时间去洗澡。
当热水冲刷在脸上的时候,她脑海里出现了袁祖耘醒来后看不到她的场景,她用力揉着眼睛,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脆弱。
洗完澡,她打开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出现一个对话框,提示她有新邮件。她看着那个寄件的地址,怔怔地抓了抓头发,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打开。
寂寞星球:
你好吗?
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我不确定你是否愿意我在节目中读你的来信,因此还是决定回信给你。
关于你提的那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我会伤心、会难过,可是没关系,只要活着的人认为自己的生命有意义就好啦。生或死,很多时候不是由我们自己决定,既然如此,何必执着于究竟是谁生、谁死?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供参考。
另外,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总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们曾经见过吗?
祝
越来越不寂寞!
曹书璐
世纷倒在椅背上,觉得自己开始变得茫然,好像每一个人都认为那没什么,可是如果真的遇到这样的事,他们又会如何呢?
她想到了子默,那个木讷的、默默关心着“世纭”的女孩,她也是这样想的吗?她也认为不论是姐姐还是妹妹活着,都无所谓吗?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二点了……
灰姑娘终究是要打回原形的。
第二天,对世纷来说,是一个星期刚刚开始。她心不在焉地起床、洗漱、出门,好像脑子里在思考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她走进办公楼的电梯厅,一抬头,看到袁祖耘正在跟同事说笑,她愣了愣,很少看到这样的他,好像心情不错。
忽然,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淡定而从容,仿佛又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
她别过头,没有看他,她可以感受到他不时移向她的目光,却冷着一张脸,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像他们仍然是不太对盘的上司和下属。
电梯到了,她试着挪开脚步,却被后面的人群推搡着进了电梯。
一抬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面前。
其他同事看到她,都友善地打招呼,她也一一点头,唯独没有看他。
旁边的同事还想再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袁祖耘却忽然绷起一张脸,让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她垂着头,第一次觉得坐电梯竟然是一件如此煎熬的事。好在门来来回回开关了几次之后,就到了她所在的楼层,她连忙冲了出去,直奔自己的办公室,还没进门,手机已经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不用看,她就知道是谁的了。关上办公室的门,她定了定心神,才接起来。
“你别跟我说昨天发生过什么你都忘记了。”他的开场白很直接,连语气也生硬得可以。
“……”
“你该死的别再跟我说那些鬼话,我不相信,也不想听!”
“……”
“不想说话?”在她不知所措的沉默过后,他忽然异常平静地问道,可是她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要说的那些,你说你不相信,也不想听,我还能说什么?”
“……”
“……”
“袁世纷,”他像是努力在让自己平静下来,“你这样我可以理解为你在玩弄我吗?”
“……”
“……”
“可以……”她装作很自然地说,然后不自觉地捂住嘴,怕任何一个颤抖的声音会从自己嘴里喊出来。
“你玩弄我没关系,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也玩进去?你为什么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
她努力地、用最平静地声音说:“再见。”
然后,她合上手机,颓然地坐到椅子上,她不相信他会就此放过她,可是至少,他会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么也许,他会认真地分析这段关系,说不定最后他会觉得他们并不适合……
因为她是不适合幸福的人——在夺走了某个人的一切之后。
整个一天就在恍惚中度过,并且就像她预料的那样,袁祖耘没再来找她,之后的几天她偶尔会在走廊里碰到他的秘书Shelly,听到她在抱怨自己的老板。她快步走开,没敢仔细听,她想,大概是因为他心情不好吧……
只不过,心情不好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
“你看上去情绪很低落。”周六的早晨,蒋柏烈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谢谢……”她坐到那张所谓的“弗洛伊德椅”上,准备开始又一次的心理治疗。
“啊,”他把啤酒放在茶几上,“那么看来还不是那么糟糕,至少你说了‘谢谢’,而没有不甩我。”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想一上来就激怒你……”
“噢,”蒋柏烈耸耸肩,“尽管说吧,我不会被激怒的。”
“……你上次那块牛排后来怎么样了?”
“……”
“……”
“……好吧,我承认我被激怒了。”他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低头写着什么,没有看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你叫我那么做的……”她挥了挥手,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现在心情有好一点吗?”
“……也许吧。”
蒋柏烈抬起头,微笑着说:“如果让我生气能使你好过一点的话,我可以继续生气下去……”
世纷看着他,最后无奈地露出微笑:“被你喜欢的女孩一定很幸福吧?”
“噢,是的,”他点头,“她现在的确很幸福,但并不是因为被我喜欢。”
“可以……谈谈她吗?”
他挑了挑眉:“到底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偶尔也可以跟我交换一下,我说了那么多自己的事给你听。”她央求着,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别人的八卦,只是想知道如何才算是幸福。
蒋柏烈犹豫了几秒钟,说:“嗯……她是我以前的同事,跟你一样,也是发生了一些事,于是背井离乡去国外工作。”
“她什么地方吸引你?”
“不知道,”他一手撑着头,满脸坦率,“也许就像你曾经说过的,我会喜欢跟自己同一类型的人,她恰巧就是这样的人。”
“那么现在她在做什么?你们还有联络吗?”
“她是上海人,在这里找了一份工作,我们也时常见面,不过只是作为好朋友,她喜欢的其实是她的哥哥。”
“什么?!”
“抱歉,”他抓了抓头发,“并不是亲兄妹,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她的哥哥是被领养的。”
“哦……很像电视剧的情节。”
他笑了笑:“我想你的会比电视剧更精彩。”
“啊……”她忽然感叹道,“也许,是的……”
“所以,很多事情发生的当时,我们并不会认为它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可是最后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往往发现,如果当时‘怎样怎样’,或者当时没有‘怎样怎样’就好了。可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事情已经发生的时候,我们该如何去面对它。”
“……”
“……”
“医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
“你认为,如果……子默知道了真相,她会怎么做?会原谅我吗?”
蒋柏烈像是被她的问题吸引了,久久地思考着,最后才说:“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理解的……”
世纷并没有把握他究竟对子默了解多少,可是既然他这样说,她心里就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忽然生出一些些的勇气。
这一次的见面快要结束的时候,蒋柏烈忽然说:“我们可能再碰面四到五次,就要暂时结束心理医生和病患的关系了。”
“?!”
“我下个月可能会回纽约呆一阵,很久没有回家,家人好像很生气。”
“啊……”她讶然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别一副很舍不得的表情,呆一阵我就回来了。”
“可是……”她皱了皱眉头,“你真的会回来的吧?”
“当然……”他笑容可掬,“这里有我喜欢的人、食物、城市,也有喜欢我的病人们,我想我一定会回来的。”
“啊……那么,你要说话算话。”
“别这样,我还没走,就想把我弄哭吗?”他耸了耸肩。
她笑了,无奈却又真心地微笑。
“对了,你上次电话里说,我并不是什么都不能挽回……这次可以告诉我了吗?”
“哦,”蒋柏烈点点头,说道,“因为你还好好地活着,可以快乐地活下去,当你忘记了那种伤痛的时候,不是已经挽回了一切吗?”
“?”
“因为你又可以像最初一样,做一个真实、坦诚、没有丝毫掩饰的袁世纷啊。”
整个周日,世纷都在整理房间中度过,她忽然爱上了这种感觉,仿佛什么也可以不用去想,只是规划着如何把每一样东西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以前并不是这样的,用过的东西随手丢在任何触手可及的地方,房间里总是乱糟糟的,每次想要找什么的时候,都会去问妈妈或者世纭,奇怪的是,她们却常常能够知道她把东西放在哪里。
她想,那是因为她们都太了解她了吧?
她觉得那样的自己是幸福的,被别人了解,或者说,知道自己是被了解的。可是后来,当她成为“世纭”的时候,却渐渐忘却了这一点,她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尽管一切都安排得很有秩序,但还是找不到想要找的东西。
也许内心深处的她并没有多少改变,只是那种被了解的幸福感早已遗失在某个角落,当她回过头的时候,却发现这小小的幸福其实无处不在,只是她没有看到罢了。
她从纸箱里拿出一件件物品,仔细辨认着,然后放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一只蓝色的纸盒被放在纸箱的最下面,她拿起来,看了又看,忽然惊讶地瞪大眼睛。
纸盒里是一顶蓝色的棒球帽,那是……袁祖耘的生日礼物。那份从来没有机会送出去的生日礼物。
她想起了他桌上相架里的照片,一头黄毛的他,眼神很犀利,于是她去买了这顶蓝色的棒球帽,想要遮住他的头发,还有他的眼神——那么,他看上去,会变得温柔一些。
她看着手里的帽子,看得发呆,好像以前的种种都出现在眼前。如果那场噩梦并没有发生,如果她如愿送出了这份生日礼物……那么现在的他们,将会是怎样呢?
是一对没有波澜的夫妇?还是早就各奔东西的怨侣?
可是就像蒋柏烈说的,那没有任何意义,她要做的,只是面对自己的生活而已。
门铃不期然地响起,她起身洗了个手,迟疑地走到猫眼前向外张望——原来是子默。
“怎么?”她打开门。
子默原本木讷的脸上此时却泛着微红,眼神有点游移不定:“有酒吗?我的喝完了……”
说完,她径自走进厨房,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你看上去已经喝了很多了。”世纷关上门,察觉出她的异样,连忙走上去夺过啤酒。
“我要喝……”子默嘟起嘴,像在撒娇。
“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她没有纵容她,而是把啤酒放进更高的柜子里。
子默可疑地沉默着,别过头去,没有看她。
“是……关于项屿吗?”她试探着问。
子默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来吧,我觉得你不应该再喝了,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谈谈。”她推着她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子默忽然笑了,说:“你的口气……很像蒋柏烈……”
“那你就把我当作是他好了。”
“……”
“……”
“……”
“现在我宣布本次治疗开始。”
子默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又抓抓脸,像是就要交成绩单的学生。
“……好吧,如果你真的觉得别扭的话,我也可以宣布治疗结束。”
子默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总是无法,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尤其是项屿……”
“啊,我想……其实除了自己之外,很少有人会真正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所以……那并不是一个问题。”
“可是,”子默木讷的小脸皱在一起,“我没有办法不去想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是不是我太笨了?”
“不、不是的,那不是笨,而是……坦诚。”
“……”
“只不过这种坦诚还缺乏勇气。”她微笑,从心底里想要鼓励子默。
“也许你说得对……”子默轻声说,原本皱起的眉头慢慢放松了。
“……”
“世纭……”
“嗯?”她回答地有些迟疑。
“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很高兴离开大家的,是你姐姐而不是你吗?”
“……”
“其实,后来我仔细地想了想,觉得这样说很不对。”
“……”
“我并不是对世纷的死感到高兴——其实,我也很难过,我的意思是,你还活着真好,你明白吗?”
“嗯……”她点点头。
“啊,那就好。”子默的脸上终于又出现了笑容,尽管有点木讷,尽管有点僵硬,可是她知道,那是子默释然的笑容。
“如果……”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是世纷,而不是世纭,你还会觉得高兴吗?”
“什么?……”子默的表情,就像那天的梁见飞,只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得很错愕,只是有点茫然。
“……”她什么也没有说,嘴角是浅浅的苦笑,或许这一次又会像上次一样,无法说出口。
“啊!”子默像是忽然领悟到了什么,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
“你真的是……世纷?”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变得茫然。
究竟,子默会怎样看待她,会不会原谅她?
子默从沙发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来到门口,低声说:“骗子……你是骗子!”
说完,她打开门,冲了出去。
墙上的钟摆滴答地响着,世纷仍然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她忽然很想跟蒋柏烈打一个电话,告诉他:你猜错了。
“各位听众晚上好,又到了书璐与大家在电波中相会的时间,纽约这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很热,气象局说是几十年来的罕见天气,不过大家好像都并不在意就是了。
“今天收到一位小听众的邮件,她只有十六岁,却已经开始为今后的人生和理想烦恼,她说:书璐姐姐——谢谢你用‘姐姐’来称呼我,而不是‘阿姨’——当你面临选择的时候,你是如何鼓起勇气的呢,是什么给了你力量?
“这真是一个……相当充满青春朝气的问题,真的,书璐看到你的疑问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可是我记忆中的十六、七岁,都是在小说、漫画、杂志、磁带等等当中度过。那时的我根本没有今后的问题,我想要做什么、想要成为怎样的人、想要考上什么大学……等等等等,这些问题我都完全没有想过。有的只是‘明天的作业无法完成该怎么办’之类的烦恼,可是马上我又会把这些都抛到脑后,因为只要一进入书中的世界,我就能忘了一切——或许,这就是我的力量以及勇气。
“随着年龄的增长,烦恼和困惑也越来越多,有时会觉得生活的压力很大,可是反过来想一想,得到的力量和勇气也越来越多。家人、爱人、朋友,我们身边的人所给予我们的关爱都是一种力量,当然我很幸运的是,还有一群电波另一端默默收听节目的朋友们——但真正要去克服、去战胜的,其实往往是自己,当我们觉得自己充满力量的时候,才有勇气好好地走下去。
“那么,此时此刻正在收听节目的各位,对你们来说,什么给了你们勇气和力量呢?书璐的邮箱永远为你们敞开,接下来先听一首歌吧……”
世纷捧着咖啡,坐在客厅的窗台上,望着远处的霓虹灯,在一片深蓝中显得尤其闪耀。
手机在大理石窗台上震动着,发出恶劣的响声,几下之后就停了,她知道是短信而不是电话,于是过了很久才拿起来看。
“21:03:08在干吗?”
会这样没头没尾发消息给她的,恐怕也只有一个人吧……
“21:14:02发呆。”
“21:15:00如果我不找你,你打算就这样一辈子跟我做陌生人吗?”
“21:16:44也许吧,陌生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21:18:31为什么?为什么在知道一切之后还要拒绝我?”
她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一阵疼痛,但还是扯着嘴角回复道:
“21:22:57两个没有缘分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在一起?”
“21:25:08我以为自己很了解你,可是看来并不是,或者我了解的只是原来那个开朗而坦诚的世纷,你是谁?是影子吗?世纭和世纷的影子,却没办法成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站起身,有点局促不安起来,仿佛他说中了她心里最隐秘角落的一个痛。
过了很久,她几乎以为这一次的谈话就会这样不欢而散的时候,他说:
“21:55:30我也曾经成为另外一个人,在过去的八年里我慢慢从失去你的伤痛中走出来,几乎就要成功,但我又遇到了你,你把我带回去,这一次我可能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忘记所有的一切,可是我却一点也不介意——因为你帮我找到了原来的我,连我自己也差点忘记了的袁祖耘。所以,即使像你说的,我们是两个没有缘分的人,但如果你也可以找回自己,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那样就足够了,至少对我来说足够了……”
她把自己放倒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空,她可以骗他说自己并不爱他,却无法欺骗自己的心——那颗,溢满了他每一个微笑的心。
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被淅淅沥沥的雨水填满,几乎所有的人都穿着黑色、藏青色或者卡其色的外套,好像只有这样的颜色才能配青灰的天空。
世纷早晨出门之前,在阳台上看到子默晾在外面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于是她去敲她的门,但却没有人应。
她失神地走进电梯,随着电子提示板上数字的跳动,强烈的向下坠落的感觉袭来。
对于子默来说,世纭也许是她最喜欢的一个朋友,这个朋友被夺走了,另一个人拙劣地想要替代——所以她才会说她是“骗子”吧,一个不可原谅的骗子。
她开着车驶出车库,雨下得并不大,却密密麻麻地遮挡在车窗上,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她打开雨刮器,却忽然发现自己差点向花坛撞了过去——她连忙刹车,心里起伏不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放在杯托里的手机响起,她定了定神,才接起来:“喂?”
“是我。”石树辰那久违的声音,隔着整个太平洋,忽然让人很想哭。
“啊……”
“对不起,走之前也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大家难过,”他的口吻听上去那么开朗,“不要担心,我过得很好,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的,人到了一定的时候都需要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呢,最近还好吗?”
“嗯……”她轻轻地拉上手闸,靠在椅背上,“还好,你也不用担心。”
“真的吗?”他忽然沉静下来,“可是项屿说,你跟子默吵架了。”
“……哦,”她苦笑着,“他真的这么说吗?”
“是的。”
“……其实也不是吵架,只是她生我的气罢了。”
石树辰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也许对于这件事情,比较紧张的是项屿,而不是你和子默吧。”
她也不自觉地笑了,并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可以听到一个这么开朗的石树辰。
“纽约最近天气很反常,热的要命……”
“嗯,我知道。”
“你知道?”
“电台节目说的。”
“哦……”
“对了,”她说,“这是你的电话号码吗?”
“是啊,都没有把电话告诉过你,”他温柔地说,“你随时可以打给我。”
“……好。”她伤感地回答,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内向而羞涩的女孩,那个曾经爱着石树辰的女孩。
如果她看到这样一个石树辰,会不会也觉得很高兴呢?
“打起精神来,我相信不管什么事,都难不倒你。”
“谢谢你,特地打电话给我。”
“那么……我要挂电话了。”
“等等……”
“嗯?”
“你要……好好保重。”
“好。”
“再见……”
“再见。”
放下手机,世纷看着来回刷动的雨刮器,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把石树辰当作是另一个“世纭”,每一次看着他的脸,她都会想象妹妹就在他身旁,用温柔而恬静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他说的话,就仿佛是世纭对她说的一样,让她忽然充满了力量和勇气。
她放下手闸,重新上路,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红灯的时候,她停下车子,不经意地抬头看着天空,雨水打在车顶的车窗上,可是还能看到天空的轮廓。
会不会,冥冥之中,世纭也在看着她?
“可以坐吗?”
世纷抬起头,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Shelly,不明白为什么餐厅里还有许多空位子,她却偏要坐在她对面。
Shelly不等她回答,就自顾自地坐下来,把白色陶瓷壶里的黑胡椒汁浇在牛排上,涂抹均匀,切成一片一片,然后安心地吃起来。
“小袁那家伙很难伺候吧?”
“啊?……”世纷手里的餐具差点掉在地上。
“你不是替我做了他大半年的秘书吗?”
“嗯……”她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盘里的食物,“还好吧……”
“他一定高兴死了。”
“?”
“碰到你这样的软柿子,还不乘机摆摆老板的威风。”
“……也没有,不过他是要求比较多。”
Shelly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这个秘书做得比他这个老板还凶?”
“有点。”她坦率地点头。
Shelly又笑了:“你知道吗,你是公司里唯一敢跟我承认你是这么想的人。”
“……不会吧。”
“会,为什么不会?其他同事只会在背后议论,却从来不当面问我。”
“那也没什么可问的吧……毕竟跟工作无关。”
Shelly一脸神秘地凑过来,说:“我跟袁祖耘的关系……确实非比寻常。”
“……”她瞪大眼睛,怔怔地等待答案。
“我是他的……小舅妈。”
“……什么?”她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Shelly像是很满意这样的效果,于是又开始自顾自地吃起东西来:“袁祖耘的妈妈是我先生最大的堂姐,但我先生跟他只相差六岁,几乎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只不过他从来不叫我先生‘舅舅’,所以也从没叫我‘舅妈’。”
“……”世纷还是僵硬地拿着餐具,不知道是该先把面前的鸭胸脯切成一片片的,还是直接塞到嘴里。
“你会保密的吧。”Shelly以一种并不太在意的口吻说。
她点点头。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看着她,这一次,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Shelly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继续吃着餐盘里的食物,直到所有的黑椒牛肉都被吃完:
“我觉得你对他来说很特别,我从来没有看到他用看着你的那种眼神看别人,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但我觉得他很在意、非常在意跟你有关的一切。”
世纷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之间有点不自在起来,眼神游移着却始终不敢看对面的这个人。
“我认识的袁祖耘,骄傲、自满、眼神犀利、没有耐性,可是同时,他又有一种男孩般的可爱,他可以笑得很灿烂,可是一转眼又默默地躲在角落里抽烟。我不知道他发生过什么,——也许我先生知道,但他不肯告诉我——我想说的是,没错他有很多缺点,很多时候会让人觉得他这个人性格很恶劣,但他是个好人,一个值得好好对待的人。”
“……是他叫你来跟我说这些的吗?”
“当然不是!”Shelly一脸“别傻了”的表情。
“……”
“他最近脾气很不好,我们都不太愿意跟他讲话。”
“……”
“可是……我也好、所有的家人也好,或者任何其他人,都不想看到这样的袁祖耘。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是一只鹰……不过是被锁在笼子里的鹰。”
世纷倏地站起身,椅子因为拖动得厉害,“砰”地倒在地上。周围的人,包括Shelly在内,都讶然看着她。
“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说完,她扶起椅子,逃也似地离开了。
她快步走向电梯,正好有一部载满了下楼吃饭的人们,“叮”地打开了门,人群从电梯中涌出,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人两手插袋,靠在镶着镜面的墙上,黑色金属边框的眼镜后面,是慵懒而犀利的眼神。
“你不是要进来吗?”袁祖耘伸手按住开门的按钮。
她很想转头就走,可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移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他盯着电子显示板,说:“难道你就不能学会在看到我的时候不要表现得这么不自然吗?”
她别过头去,很久才憋出一句:“……我很自然啊。”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说:“这叫自然吗?脸部线条这么僵硬。”
她触电般地躲开他的手,他哈哈大笑起来:“你看吧,很不自然。”
“任何正常人被摸脸都会跳起来的吧!”她不甘心地回答。
“那要看被谁摸了,况且……我摸过的又不止是脸。”他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继续看着显示板。
“……”她的双颊泛起可疑的红晕,脑海里浮现的,是某些让她窘迫的场景。
电梯停下来,是他们公司所在的楼层,世纭走出去,想快步离开,却又迟疑地停下来,转身看着还在电梯里的他。
“我去吃饭了。”他按下一楼的按钮,依旧双手插袋,靠在墙上看着她。
“那为什么……”
她想问的是,那为什么又跟我一起上来?
他微微一笑,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跟你在一起……多一秒也是好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个微笑就此离开了她视线,可是她却忍不住地想念起来。
她忽然想起Shelly的话:他是一只鹰,不过,是被锁在笼子里的鹰。
星期五的中午,世纷接到前台的电话,说门口有位先生找她,她疑惑地走出去,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项峰。
“啊……你好。”她点了点头。
“你好,”项峰穿得很正式,跟前几次的他不太一样,“我刚好在附近开会,听项屿说你在这里上班,就顺便来找你吃饭。”
“哦……”她看着他,隐约像是知道他的来意,于是笑了笑,“好,你等我一下。”
她回办公室拿了钱包和手机,便跟项峰一起在电梯厅等待着,项峰轻声而礼貌地询问她吃什么,没有一点点的不自然和尴尬。她恍惚地看着他,觉得一切都好像不太真实,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冥冥之中,再一次开启了她和袁祖耘的那部时光机器。
电梯门开了,原本正在介绍周围食肆的世纷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袁祖耘和另一个同事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项峰,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她垂下眼睛,等他走出来之后走进电梯,她按下一楼的按钮,然后是关门键。她不敢看他,却可以感觉到他正看着她。
电梯门终于关上,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身后的项峰,连忙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刚才说到哪里了?”
项峰不介意地摇摇头:“没关系,只是吃顿饭而已,选你自己喜欢的就好。”
世纷带他去附近的一家西式餐厅,总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比较适合正式而精致的地方。可是走到门口,项峰却忽然拉着她去了街对面的茶餐厅。
“你怎么……”坐定下来,她有点疑惑地看着对面这个正在点菜的男人。
“因为你比较喜欢这家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跟他在一起,她永远觉得自己是一个逃不出侦探手心的犯罪嫌疑人。
“因为你老远就在张望这家门口招牌上写的‘今日特价菜’啦。”他微笑,却一点也不摆架子。
她也笑了,带着无奈和释然,接着如愿地点了自己想吃的“海南鸡饭”。
“你就开门见山吧。”服务员走后,她忽然说。
项峰摸着下巴,看着她说:“几个月不见,你好像改变了很多——不过,我个人觉得是好的改变。”
“谢谢。”她也看着他,不再想掩饰自己。
“昨天我那个很讨人厌的弟弟忽然来找我,说是子默最近有点反常,情绪低落,也不太愿意理睬别人,那小子追问了之后,才知道是跟你吵架了。”
“……”
“他说他也找过其他朋友试着劝和,但子默还是情绪低落,”他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冰水,“你也知道,那小子对于子默的事情,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却很上心。而且……我觉得我也有必要来找你谈谈。”
“……”
“因为半年之前,子默也曾经来找过我。”
“?”
“她跟我说,有一个很多年没见的好朋友,虽然每天都挂着笑脸,可是她却觉得对方并不快乐,甚至于很痛苦。于是她来找我,想请我帮她看看,这个好朋友究竟是不是像她所说的那样,如果是的话,她说……”
“?”
“无论如何,也请我帮这个好朋友快乐起来。”
“啊……”世纷捂着嘴,子默那张木讷而善良的脸庞就出现在她面前。她皱起眉头,并不是难过,只是,想要忍住即将滑落眼眶的泪水。
“她说,因为她很喜欢看这个人的笑脸,在她最失意、最困惑的时候,正是这张笑脸,给了她莫大的力量和勇气。”
世纷抬眼看着那坠满了星形吊灯的天花,终于还是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我很抱歉,”项峰悄悄地递了一块手帕给她,“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哭的。”
“……没关系,”她没有去接他递过来的手帕,而是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那么后来你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他摇头,“我想我还是不太擅于跟女人打交道,好像每一次的试探都被你识破了。”
世纷忍不住笑起来,尽管眼里还有泪水:“现实生活还是跟书上的不太一样是吗?”
他点点头,像是不得不承认这个结果:“我听子默说,你有个双胞胎姐姐,很多年前死了,我想你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变得不快乐,只不过我还是有点疑问。”
“?”
“我可以理解失去亲兄弟姐妹的痛苦,因为我本身也有一个弟弟,如果他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我的痛苦不会比你少,但你的痛苦……好像并不只是失去亲人这么简单。就像是,你在失去了姐姐的同时,也失去了你自己。”
“……”
“……”
茶餐厅里的声音很杂,人们不断地诉说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听到别人在说什么,也没有人去关心别人在说什么。
可是世纷却觉得自己的声音,有如在安静的礼堂中央回响的乐曲那样清晰:
“其实我——”
“——不用回答。”乐曲被切断了,取而代之的,是项峰那温柔的声音。
“?”
“如果有什么话要说的话,就试着去跟子默说吧。”
“……”
“也许她会拒绝你,可是不要放弃,她就是那种……嘴上说着‘绝对不原谅你’,但心里却会为你找千万个值得原谅的理由的人。”
世纷张嘴想说什么,可是最后,她还是微微一笑,说:“谢谢。”
这天晚上,世纷下班回家的时候,去附近的商店买了一瓶红酒,就是以前在子默那里喝过的品种。
天空虽然没有飘雨,但却是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翻脸的小婴儿。
她把车停在车库,拎着红酒坐上电梯,其实还缺了一些东西,可是她没有去买,她只想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窗台上喝酒,如果可以的话,一边听着书璐的节目一边看着远处的霓虹灯,那么这会是一个她最喜欢的、安静的夜晚。
电梯停在31楼,她低着头走出来,抬头的时候,却不期然地看着正靠在她房门上的袁祖耘。头顶的声控灯是白色的,照得他嘴角那恶劣的微笑看上去很苍白:
“中午那个男人是谁?”
“……一个朋友。”她看着他脚边那个方形的盒子,讶然地想,原来他是来质问她的。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她本想去摸钥匙开门,可是又放弃了。
“为什么要单独跟他出去吃饭?”
“不可以吗?”她问出来的一瞬,才发现自己的问题可能已经激怒了他。
“不可以!”他瞪她,像是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
“……”
“……”
他们沉默着,直到袁祖耘忽然懊恼地冷笑一声:“亏我还带着蛋糕来要给你过生日……”
她别过头去,不想告诉他,她第一眼就知道那盒子里装的是生日蛋糕。
“又没人叫你来……”她赌气地说。
袁祖耘瞪她,然后移动脚步走到她面前:“我怎么能不来?”
“……”
“我生日的时候,你不是也赶来了吗?”
chapter 13 五月:生日快乐
【项屿:“也许有一天当我们都感到疲倦,一切就结束了。到了那个时候,所有的爱……也会统统消失殆尽……可是,为什么要等到所有人都疲倦了呢,为什么要等到那一天?”
施子默:“再为我……假扮一次世纭吧……因为,我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以为有的是时间,却……没来得及跟她说呢……人有的时候很奇怪,在身边的时候,什么也不想说,不在了,又有很多话要说。”
蒋柏烈:“那么你没必要那样想了吧——没有什么配不配,人活着就是值得,要让所有爱着你和你爱着的人感受到你的快乐,那就是最值得的事。”】
“什么……”世纷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像是曾经偷吃了饼干,以为别人都忘记,却又被旧事重提的孩子。
“不是吗,”袁祖耘就站在她面前,垂下眼睛看着她,嘴角的微笑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愉快,“你那样风尘仆仆地赶来,从你眼里,我可以感觉到你是记得的。”
“……”她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原本应该值得纪念的日子最后却变成了一颗毒瘤,长在她的心上,挥之不去。
所以那个夜晚她匆忙而至,当他定定地看着银幕,对她说“如果你不见了怎么办”的时候,她差一点就无法忍住夺眶的泪水。
他伸手抓起她披在肩上的发梢,轻声说:“我很久都没再过那个生日了……你知道吗,尽管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我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冥冥中,我却觉得,是这个日子把你带走的。”
“……”她抿着唇,抬头看他。
“你也很寂寞吧……”他的微笑在白晃晃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惨淡,“生日是怎么过的?”
“……”
“……”
“不记得了,”她缓缓开口,“我都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袁祖耘忽然开口:“可以请我进去吗?我保证不会乱来的……”
她看着他,发现他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神总是很闪烁。
但她还是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让他进去。他自觉地换了鞋,洗过手,把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拿出两支蜡烛,分别是“3”和“0”。
“这样很触目惊心。”世纷双手抱胸靠在厨房门口的墙上,如果不是这两支蜡烛,她甚至要忘记了自己的年龄。
“哦,”袁祖耘从蛋糕盒里又拿出一支星形的蜡烛,“这样呢?”
“好吧……”她别过头去,这支蜡烛让她想到了佘山顶上的星空,不由地鼻子一酸。
他把蜡烛放在蛋糕的中央,然后用打火机点上,关了灯,在荧荧的烛火里看着她,好像还是那个顽皮的少年。
她走过去,看着烛火,不敢看他,闭上眼睛许了个愿,轻轻地吹熄蜡烛。
黑暗之中,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芒,她看到一缕轻烟升起,然后是他清澈的双眼。
她看着他低下头,轻轻地吻她,她也回应着,无法抑制地回应着。她仿佛觉得自己并不是早已离去的世纭,也不是拼命想要成为世纭的世纷,而是一个不能自拔地爱上他的女孩。
他放开她,也借着微光看她,像是茫然地不敢相信,眼里是希望,却又害怕失望。
她把头轻轻地抵在他胸前,很想说什么,想把自己告诉他,可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伸出手环在他的腰间,很多年来,第一次仔细地划过他身上的线条——他变得魁梧了,让她有一种安全感,比起八年之前,此时此刻的他仿佛更真实地在她面前。
他的衬衫上有一股强烈的烟草味道,混合着咖啡和汗水的味道,没有什么特别,却让她感动地想要落泪。
他用手指抬起她的下颚,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在我还可以回头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是打算再玩弄我一次吗?”
她看着他,虽然并不真切,却能看到他眼底的紧张。
于是她笑起来,轻声说:“也许……不是。”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世纷的脸上,她皱了皱眉头,就醒了。
身旁的男人呼吸声很均匀,她把已经被他压得有点麻木的手抽出来,他丝毫没有察觉的样子。她不禁苦笑,那个彻夜不睡只是因为怕她离开的男孩,究竟去了哪里?
她轻轻起身,披着薄被进了浴室。她关上门,打开热水龙头,然后扶在洗手台边,看着墙上镜中的自己。
是不是因为做了很多年的“世纭”,让她也变得少言寡语?她理不清自己的头绪,却又无法狠心拒绝他。
也许,她真的没办法骗自己说讨厌他、不爱他,可是当她看着他的微笑的眼睛,以及他眼里那微笑的自己,她就无法变得快乐——她亲手夺走了妹妹的一切,却还能够得到梦寐以求的幸福吗?
那对世纭来说,太残忍了吧?
她站到花洒下面,闭上眼睛用热水冲洗自己的脸,想起昨晚那个情不自禁的自己,心里忽然升起懊恼与羞涩的情绪。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她床上的这个男人,她只是直觉地想,这样一来,想要逃出他的掌心,就更难了吧……
热水冲出满室的氤氲,世纷觉得自己想了很多,却又什么也记不起来,就在她兀自发呆的时候,浴帘被人猛地拉开,袁祖耘那充满了紧张情绪的脸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吓得瞪大眼睛,本能地用双手护住胸,却忘了发出尖叫,于是他们就这样沉默地互望着,只听到热水冲刷墙壁和浴缸的声音。
忽地,袁祖耘松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你又走了……”
“怎、怎么可能……”她还是护着胸,被吓走的那口气还没提上来,却不由地想要回答他的问题,“这是我家……”
他看着她吓坏的小脸,不禁笑起来,笑得很开心:“你那是什么表情?”
“……”她眨了眨眼睛,答不上来,可是另一种叫做尴尬的情绪却涌上心头,因为她忽然发现他们都是赤裸的。
他像是也发现了这一点,开始不着痕迹地从上到下打量她。
“你……你可以出去吗,我还没洗完……”她别扭地想要转身,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转。
袁祖耘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歪头,像性格恶劣的少年一般:“那好吧。”
说完,他帮她拉好浴帘,退了出去。
她喉间那口被吓走的气息终于又回来了,只是她无奈而懊恼地想:难道他非要进来“亲眼证实”她并没有离开吗?
这天中午,他们默默地在客厅里拿蛋糕当午餐,他时不时地会搂住她,或者吻她,她没有反抗,但却心事重重。他并没有生气,好像跟之前比起来,现在的她已经让他满意。
可是她知道这样不行,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结,既然说不清楚,更无从解开。
看了看墙上的钟,原本约了蒋柏烈的她,只得偷偷地躲到浴室去打电话取消,她好像还是没有勇气告诉他自己正在看心理医生。
晚上,她花了很大的力气说服他回去,临走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看着她,说:“你不会又骗我吧?”
他的眼神那么认真,让人无法忍心欺骗,她点点头,微笑着跟他挥手道别,换来的是他狠狠的吻。
送走了“恶魔”,世纷看着满室的寂静,又发起呆来,好像第一次发现,有他和没他的房间,竟然会这么不同。
她坐在餐桌前,盒子里还有一块很小的蛋糕,她把“3”和“0”的蜡烛拿出来,勉强插在上面点起来,烛光中,她微笑含泪说:“世纭,生日快乐!”
第二天,她睡到下午四点才醒来,是袁祖耘的一通电话吵醒了她,可是他却只是说:“没什么,我只是确认你还没有消失,请继续……”
挂上电话,她却睡不着了。她起身打开电脑,有一封新邮件寄到她的电子邮箱,是石树辰寄来的,祝她生日快乐,她看了看时间,是昨天早上八点,她不禁苦笑,然后回复他“谢谢”。
打开手机,也收到了祝贺生日的短信,妈妈、爸爸、梁见飞、林宝淑,她不知道有这么多人记得她和世纭的生日,忽然有些受宠若惊。
但她忽然想到了子默,那个每年都会寄电子贺卡给她的女孩,这一次却悄无声息。她颓然倒在椅背上,看来,子默是真的生她的气了吧……
这个木讷的女孩在她看来,有时候跟石树辰一样,是另一个世纭。
当她看着子默的眼睛,总能够看到世纭站在身旁,恬静地倾听着她们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微笑点头。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之间,把每一个爱着世纭又被世纭爱着的人,都当作是妹妹的化身。她越是想要成为她,就越觉得自己离她那么遥远。
她想起项峰的话,于是拿出前几天买的红酒,鼓起勇气上楼去敲子默的门。
她敲了很久,却始终没有人应门,那个木讷的女孩是真的不在,还是……仅仅因为不愿意见她?
忽然,走廊另一头的门被打开,项屿穿着带有褶皱的衬衫和长得拖到地上的西裤站在门口,赤着脚,脸色苍白。
“那家伙不在。”他抓了抓头发,口齿不清。
她露出一个落寞的微笑,准备下楼,却被他叫住:“喂,你手上拿的……是酒吗?”
世纷看了看手里的瓶子,那是原本要当作礼物送给子默的,可是现在——她又看了看项屿——或许有人会更需要它。
他用食指胡乱地抓了抓鼻子,说:“进来吧,我去找两个杯子……如果找得到的话……”
她小心翼翼地踏进他的房子,跟过年的时候比起来显得乱了许多。脏衣服和袜子散落在地板上、椅子上、沙发上,厨房的水槽里堆积着一叠被使用过的碗筷和盆子,各种各样凌乱的物品被随手摆放在各个角落,尽管如此,她却觉得这才像是一个单身汉的家。
“我说过,”她把酒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准备离开,“我不会在晚上跟异性单独喝酒,所以……”
项屿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两只高脚的玻璃杯,暖色的灯光下,她仿佛可以看到杯子里积的那层厚厚的灰,可是他却像是全不在意,自顾自地翻找着开瓶器。
“你要走吗?”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眉头轻轻地皱着。
她想,他在看到这瓶酒之前,就已经喝了不少了吧……
“能不能陪我喝一杯?”
那个意气风发的项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嘴上不肯承认,内心却寂寞得要死的男人。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缓缓走过去,拿起那两只玻璃酒杯,在水槽中清洗起来。
他终于在餐盘下面找到了开瓶器,熟练地对付起软木塞来,没多久,她听到一声闷响,那是酒杯被打开时,里面的空气与木塞碰撞后发出的声音。
她把酒杯放在餐桌上,他倒了两杯,两人默默地举起酒杯碰了一下,然后各怀心事地喝起来。
“很多时候,”项屿一饮而尽,“我觉得自己根本不懂女人。”
世纷苦笑:“女人也常常觉得自己不懂男人。”
他像是听到新闻一样看着她,满脸苦笑:“真的吗,那我们岂不是两群永远无法互相理解的人?”
她点点头:“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吧。”
“你……爱不爱子默?”
“那你能不能先回答我,爱是什么?”
“……”她看着他,无法回答。
“在很多人看来,爱是无私地付出所有,希望对方得到快乐,可是我却一直伤害她……你说这是爱吗?我这样算是爱她吗?”他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去,嘴里是苦涩的,脸上却挂着迷人的微笑。
原来,伤害了对方的话,就不能算是爱了……她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玻璃杯,那么她究竟是爱、还是不爱袁祖耘呢?
“有时候我也觉得她很可怜,可是却没办法不去伤害她,只不过受了伤的她越是要推开我,我就越是想要抓紧她,然后又再一次地伤害……”
“……”
“也许有一天当我们都感到疲倦,一切就结束了。到了那个时候,所有的爱……也会统统消失殆尽……”他坐在窗台上,放下手中的酒杯,痴痴地望着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像是一个不懂得爱的少年,脸上满是义无反顾的悲壮。
“……”她很想说几句话安慰他,却又怕会说错话,因为她也是一个没有资格去评论爱或不爱的人,只能露出一个鼓励的苦笑。
“可是,”他又说,“为什么要等到所有人都疲惫了呢,为什么要等到那一天……”
他的话像解不开的咒语,回绕在她耳边,击打进她心里。她想起了很多人,妈妈、见飞、石树辰、子默、袁祖耘——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到头来,谁都被她伤害了——甚至包括世纭。
屋子里是满室的静默,她抬头看向倚靠在窗台上的项屿,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不禁想,他的侧脸会不会跟自己的很像——害怕深陷其中,却早就无法自拔。
她喝完杯里的酒,冲洗干净放在餐桌上,然后把软木塞塞回酒杯上,关上门,轻轻地离开了。
周一的早晨,世纷仍旧在公司楼下的电梯厅遇到袁祖耘,他不着痕迹地看着她,她瞪了他一眼,假装没有发现。电梯依旧是那么拥挤,好几次她被挤到他怀里,一抬头,是他得逞的笑容,好像很乐在其中。
她也不着痕迹地看着他,因为她喜欢看他的笑容,尤其是这种发自内心的微笑——就好像,他从来没有被她伤害过一样。
走进办公室,她桌上的电话就响起来。
“喂?”他像是心情很好。
“怎么?”
“中午一起吃饭吗?”
“在哪里?”
“楼下餐厅。”
“不行,”她直觉地拒绝,“那里都是同事。”
“……”他沉默了,好像一个满心欢喜等待大人夸奖的孩子最后却被数落了一顿。
“我的意思是……”
“哦,没关系,那就去其他地方好了。”失落的孩子重新振作精神,仿佛全不在意,但那落寞的声音却出卖了他。
“还是不要了,”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变得这么狠心,“我今天也许会很忙。”
“这样啊……”
“或者下班以后再约吧。”她唯有这么说,才能驱走心中的不忍。
“哦,好啊,”他高兴地说,“我家附近最近开了一家很不错的餐——”
“——袁祖耘,你不会忘了今天早上九点十分要开会吧,客户已经到了。”电话那头传来Shelly的声音。
“小姐,你进来不能先敲门吗?!”他像是很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不就是泡个妞吗,干嘛这么神经兮兮的……”
说完,Shelly“砰”地关上门,出去了。
世纷在脑海中想象着他吃瘪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
他听到她的笑声,一下子有点激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有空再打给你。”
“哦,好。”
挂上电话,她脑海里才迟钝地冒出一个问号:说定了什么?
“喂,”中午吃饭的时候,Carol凑上来神秘兮兮地问,“你不觉得最近袁经理有点不太一样吗?”
“……不觉得。”她违心地低下头吃着盘里的东西。
“怎么可能!今天早上连我老板都八卦地问我他是不是fall in love呢……”
“你是怎么回答的?”她这才抬起头,饶有兴致。
“Actually, I don’t care about that.”Carol的语调跟肥皂剧里刁钻而故作清高的女秘书一模一样。
世纷笑起来,咧着嘴,那笑声就像是在为肥皂剧配音。
Carol看着她,久久才说:“知道吗,我觉得你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晚上,世纷和袁祖耘真的去了他白天说的那家新开的餐馆,那是个家庭式的小餐馆,有吧台和电视机,反而比较像是英国的Pub,门都是用一块块玻璃拼接起来的,当中镶着木头。
他们点了几个菜,然后跟坐在吧台旁的客人一起看球,袁祖耘不时对着电视机喊话,仿佛比场边的教练还要着急。
“我以为你只看篮球。”世纷意外地说。
“喔,”他不无幽默地回答,“当你已经不再参加任何运动的时候,每一场比赛对你来说都是一种享受,不论比的究竟是什么。”
“你是想说你老了吗?”
他耸耸肩:“也许吧,有一点。”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她,只是垂下眼睛,拿起一粒花生米,塞到嘴里,然后继续专注于电视屏幕。
她忽然觉得,他变了,就像Carol说的一样。可是她说不清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说不清这种变化究竟是好还是坏,她只是觉得,尽管很多时候他的内心还是八年前的那个大男孩,可是他终究也长大了。他懂得了接受不安与痛苦,懂得把一些事放在心里,默默地独自承担,没有人教他,那仿佛是自然而然就学会的——自从她“走”了以后。
她很想问他:我带给你,究竟是快乐还是痛苦?
可是她没有问,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的手指,猜想也许两者都有,只不过是孰轻孰重罢了。
周末的晚上,世纷回妈妈家吃饭,妈妈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一边吃饭一边唠叨。
其实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一个伟大的女人,不论发生了什么,都永远带着一颗坚毅的心去面对。她有一次忍不住对妈妈说:“妈,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坚强的女人。”
但妈妈却只是笑了笑:“那是你经历得太少。”
也许,妈妈说的是对的,人只有在经历过之后,才会生出面对的勇气,有些事情在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在大多数人看来是难以接受的,可是当真的发生了,我们却发现自己会比想象中坚强。
妈妈说:“坚强,其实是人的本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起来,其实坦然也会是一种可爱。
“想过接下来要怎么办了吗?”妈妈忽然说。
“啊?……”
“既然承认了,就不要半途而废。”
“……”
“每个人做决定之前最重要的是自己想清楚,最后不管结果是好是坏,至少自己对得起自己。”
“妈……”
“你不要去想对不对得起世纭,五十年以后你要去见她的时候再想也不迟,现在你只要顾好自己就行了,”妈妈顿了顿,又说,“不管活下来的是谁,都要给我好好地活下去……”
她不敢看妈妈的眼睛,觉得很惭愧,如果自己能有她一半的果断和坚定就好了。可是她没有,于是她用力扒了几口饭,逃也似地冲了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不出意外的,是袁祖耘打来的电话。
“在哪里?”他的开场白永远是让人没有一点头绪的问句。
“刚回到家。”
“哦,”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思考问题,“我可以过来吗?”
“……”她没有回答,因为忽然想不到究竟该答“好”还是“不好”,她忽然……变得犹豫起来,对他、对自己以及将来。
“啊,你已经来不及拒绝我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开朗,却是故意装出来的开朗,“因为我就在你身后。”
她诧异地转过身,他并没有在她身后,整个客厅是空荡荡的,带着冷清的空荡。
忽然,门铃响了,她听到电话那头的他说:“来开门吧……”
于是,她挂了线,苦笑着走过去开门。
他倚在墙上,一脸微笑地看着她,那种微笑让人有点把持不住。
她看得呆了,第一次发现他的双眼皮很深很深,好像每一次眨眼都是一种诱惑……
“喂!”他笑得咧开嘴,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吃过晚饭了吗,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回过神来,有点窘迫地让开门:“吃、吃过了……”
“我还没吃呢,”他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袋,“给我做碗面吧,加两个蛋,不要肉丝。”
说完,他不客气地倒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自顾自地看起来。
她撇了撇嘴,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于是认命开始做起来——自从她切到了手的那次之后,他就再也不让她在面里放肉丝了。
电视里正在播放喜剧节目,袁祖耘一边看一边笑,就像是没有烦恼的少年,笑容单纯而美好。
“喏……”她把面端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架上筷子,自己转身要回厨房。
可是,她的手腕却被他扣住了,扣得很紧,于是她无奈地坐到他身旁,说:“干吗,吃面也要我陪吗……”
“嗯,”他看着她,点点头,“你不记得了吗,在山顶看星星的时候,你答应过我,要一直陪我……”
她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会忘记呢,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放开她,捧起茶几上的面条,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他原本小麦色的皮肤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白起来,总是残留着胡渣的下巴和侧脸看上去光滑了,乱糟糟的头发如今整齐地梳在耳后——她不禁问,这真的是他吗,那个看星星时叫自己陪着他的男孩……
“我在想……”他把嘴里的面条吞下去,尽管如此,说话的时候还是有点含含糊糊。
“?”
“如果你觉得过去对你来说很有压力的话,不如我们就把对方当作是一个新认识的人,重新开始。”
“……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满是少年人的固执。
她却苦笑,是啊,当然可以,只不过那对她来说……很难。
“你可以假装我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上司,可是在工作的接触中,却发现我是一个很好的男人——”
“——我跟你的接触可不是在工作中产生的。”她忍不住提醒。
“我只是举个例子啦,”他反驳,“话说,你发现我是一个很好的男人之后,忍不住爱上了我,接着知道我也对你很有意思——”
“——什么叫‘很有意思’?”
“就是……”他语塞,有点不耐起来,“哎呀,总之我们就好上了,而且发生了一些……成年人之间才会发生的事。”
“……”
“你想不问‘成年人之间才会发生的事’是什么事吗?”他停下来看着她。
“不想。”她第一次果断而坚决地回答。
“那好吧,说到哪里了……哦,对了,我们这两个成年人发生了一些事,然后觉得对方都不错,就约家里的大人一起出来吃个饭,接着就住在了一起,然后也许过了一段时间你就变胖了,十个月之后家里多了一个新成员,不过当然了,在此之前你还会得到一样东西……”
“?”她看着他,心情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碗,尴尬而羞涩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黑色丝绒的盒子,不用想也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他还是坚持交到她手上,示意她打开。
她迟疑地接过来,鼓起勇气,缓缓打开——果然,是一枚钻石戒指。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凝重,过了很久,世纷才说:“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
袁祖耘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某种程度上……你可以这么理解。”
“……”
“……”
“对不起……”她颓然盖上盒子,交还到他手里,“我现在还没办法……”
她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她怕伤害到他。项屿说如果伤害了一个人就代表你并不爱他(她),可是她发现他错了,有时候,伤害也会是爱,也许是一种更深刻的爱。
“是吗……”袁祖耘失望地看着手里的盒子,没有看她。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这样做是想要给他一点安慰。
或许某一天她会接受这个盒子,或许到了那一天他早就离她远去……可是,她知道不会是今天。
第二天,世纷仍然没有去蒋柏烈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害怕,怕自己的犹豫和软弱会让他不耐。他就要走了,她想让他看到一个鼓起勇气重拾信心的袁世纷,尽管那也许并不是真实的她。
“我好饿……”身旁的袁祖耘翻了个身,喃喃地说到。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才想起昨晚为了让他不那么难过,答应了他留在这里过夜的请求。可是他们却没有做“成年人之间会发生的事”,只是并肩躺在一起,手握着手入睡。
她闭上眼睛,可是却没有睡着,因为内心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包围了,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的心渐渐迷茫了,她真的可以得到这样的幸福吗——她可以吗?
袁祖耘卷了卷被子,伸出腿架在她身上,嘴微张着,透明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印在她的枕头上——噢,这家伙真的是那个被拒绝了求婚而一脸失望的男人吗?
她用力踢开他的腿,从床上爬起来,她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开始刷牙。牙刷杯子里竟然还有一支看上去颇新的牙刷,她讶然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是他干的吗,什么时候?
也许,恶劣的性格是永远无法改变……
忽然,门铃响起,她吐掉嘴里的牙膏,胡乱漱了漱口,走到门边拿起对讲机的话筒,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可视屏幕上。
“是我,”妈妈慢条斯理地说,“早上刚去了外婆那里,外婆包了很多水饺,让我给你拿过来。”
“哦……”她按下开门的按钮,脑子一片空白,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似的。
倏地,她错愕地回头看了看卧室——她的床上还躺着一个男人不是吗?!
“袁祖耘!”
她冲过去跳在他身上,熟睡的他立刻大叫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
“快,快躲起来!我妈来了……”她用尽所有力气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却不知道该把这么大个人塞到哪里去。
他总算是清醒了,瞪着她眨了眨眼睛,说:“为什么要躲起来?”
“我、我妈来了!”她急得语无伦次起来。
“哦。”袁祖耘从地上拾起自己的衣裤,一件件穿好,然后走到门口开始穿鞋子。
“你在干吗……”她站在他面前,怔怔地说。
“离开啊。”他很认真地回答。
“……”一瞬间,她的眼眶发热,很想对他说,她并没有要赶走他,可是千言万语都搁浅在心底,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打开门走出去,才走了几步,电梯就发出“叮”的一声,停了下来。
电梯门打开,世纷看到妈妈从里面走出来,然后有点疑惑地看着走廊另一头,她顺着妈妈的视线望去,袁祖耘正背对着她们站在隔壁公寓的门口,动作像是在锁门,然后他转过身,像是有点意外地看着她,说:“咦,袁小姐,你好。”
“你好……”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是……妈妈吗?”他一脸和善地对袁母点了点头。
“嗯……”
“啊,你好,我就住隔壁。”他憨厚地抓了抓头发。
“你好。”妈妈看着他的眼神很奇怪,可视表情却没有任何异样。
“我正好要出去,先走一步。”说完,他按下按钮,电梯门又一次打开。
妈妈对这位刚认识的“邻居”说了声“再见”,就径自绕过世纷走进客厅换起鞋子来。她看着他走进电梯,两人沉默地对望着,她握着门把的手有些颤抖,然后在电梯门合上的一瞬,她也关上了门。
妈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帮她整理房间,对她说了很多话,但她心不在焉,仿佛心也随着电梯沉落下去。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不妥,可是她认为那就是最大的不妥。他像是在压抑着自己内心的不安,说服自己去接受这种不安,却无法说服自己不失落、不彷徨、不忧伤。
也许经历了昨晚的拒绝的他,并不会就此气馁,可是也不会像今天早晨那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不是他,那个性格恶劣的袁祖耘。
也许就像他说的,她又把他从平静的生活中拉出来,带回原来的时光,那是他需要花更多时间才能摆脱的时光,于是他不得不再一次改变自己。他说他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
可是,她介意,非常地介意。
星期一早晨,世纷隐约怀着希望来到办公大楼的电梯厅,等待的人很多,却没有袁祖耘的身影。
也许,她已经错过了他会出现的时间。
她跟着人群走进电梯,一转身,Shelly正一脸微笑地站在她身后。
“早……”她有些愕然。
“早啊,”Shelly愉快地跟她打招呼,“袁祖耘今天出差去了呢。”
“出差?”她没听他提过。
“嗯,要三、五天才能回来。”
“哦……”她垂下眼睛,不打算再问下去。
踏进办公室,关上门,她烦躁地拿出手机,几次想要拨那串她早就背下来的数字,却又迟疑地挪开僵硬的手指。
最后,她还是拨了,可是随着她心跳声传来的,却是语音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倒在椅子上,觉得自己无法集中精神去做任何事情,于是整个上午她都在恍惚中度过,她想起他走进电梯转回身看着她时的眼神,决然而带着笑意,仿佛为了她可以对一切都在所不惜。
她忽然觉得,得到了他的爱,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幸运的事……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划破了满室的寂静,让她吓了一跳。屏幕上跳动的是她刚才拨打过的数字,手指不知道为什么又变得僵硬和迟疑起来,她轻轻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你猜我在那里?”他的声音,仍是故作的开朗。
“……总之不在这里。”
“你说的‘这里’是哪里?”他有点迷惑。
“……我身边。”
她听到电话那头有愕然吸气的声音,她笑了,整个上午的恍惚消失了。
“我很快回来,最迟周五。”他笑着说。
“嗯……”这下,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喂!”
“?”
“你会想我吗?”他的问题简单而直白。
她却无法回答,好像这种恋人般的亲密又让她不敢再靠近一步。
“你就不能勉强点个头吗?”他抱怨。
她皱了皱眉,勉强点了点头。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开心:“你刚才一定是真的点头了吧?”
“没有……”她想起自己无论怎么点头他都看不见,索性嘴硬地否认了。
但他还是笑,像是并不相信,最后嘱咐她有事可以随时打给他,便挂了线。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也不禁露出微笑。
那是尽管迷茫,却又不由自主地快乐着的微笑。
“你知道吗,”中午在楼下餐厅吃饭的时候Carol有点感慨地说,“我最近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可以选择的男人越来越少。”
“……是你的要求越来越高吧,”
“也许,”她顿了顿,“但那是无可厚非的啊,女人如果对自己最初的选择没有要求的话,那么后来的生活会变得越来越糟。”
世纷失笑,Carol就是那种,永远可以把歪理说得很有道理的人。
“那么你呢,你也仅仅比我小一岁而已,难道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人吗?”
她撇了撇嘴,一点也不意外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因此回答地不慌不忙:“我想是有的吧,只不过,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会变得很复杂,所以……”
她忽然想到了“云淡风轻”在节目中对“寂寞星球”的回答:那根本不是一个选择……她好像忽然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
“那并不是一个选择,”她说,“而是一种相互理解,当你理解了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不在乎对方或是自己的选择,因为你可以坦然地面对一切。”
Carol怔怔地看着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说:“……你很有做那种电视上唬人的心理专家的潜质。”
“……谢谢。”
回到公司,走廊上异常安静,大部分同事都出去吃饭了,留下的要么正埋头苦干,要么就在打瞌睡。经过拐角的时候,世纷不小心撞上一个人,她连忙说抱歉,抬头的时候不禁愣了愣,Carol已经先叫起来:“是……你!”
世纷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就是那个曾经把滚烫的咖啡泼在她身上的女孩。
“你好,”女孩也认出了她,“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
“你烫伤的地方现在没事了吗?”
“嗯……”
“对不起!”
“没事。”她的心情有点复杂,好像应该责怪,但却没办法真的埋怨眼前的女孩。
“哦,”女孩从背包里拿出两只粉色的盒子递给她们,“这是我的喜糖。”
“你真的结婚了?”Carol瞪大眼睛,像是不太相信。
“嗯。”
“跟那个意大利人?”
“啊,不是的,你们误会了。”女孩摇头。
“哦。”Carol的脸上写着“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嫁去外国”。
“他是法国人,不是意大利人,只不过住在意大利而已。”女孩又说。
“……”Carol彻底沉默了。
“恭喜。”世纷淡淡地微笑说。
她是不是应该高兴?“情敌”结婚了……
她们告别,像普通同事之间的告别,世纷回到办公室,心里还在想着那些事,想起自己为袁祖耘挡的那趟浑水,无奈地苦笑起来,也许,除了想要弥补自己的恶作剧之外,那也是一种本能,爱着一个人的本能。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她说请进,刚才的女孩怯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有点意外,但还是友善地微笑,或许这个女孩原本就是文静而容易怯场的类型,只不过当一个人为了爱的时候,可以生出莫大的勇气,包括用犀利的语气质问以及用滚烫的咖啡泼向对方——她还不成熟,但却有女人为了爱勇往直前的那种天性。
“对不起,可以打扰你一下吗?”女孩站在门边,不知道该怎么做。
“当然,坐吧。”
女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我很想再郑重地跟你道一次歉!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我还不认为自己有错,但其实你是无辜的,只是好心帮助……他而已,所以,我应该向你道歉,对不起!”
世纷苦笑,她是无辜的吗,只是为了帮助……同事而已吗?
“嗯……希望你能原谅我。”
“这件事我没放在心上。”
女孩露出感激而羞涩的笑容:“谢谢!另外……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
“可不可以,帮我带个话给袁祖耘,?”
帮“情敌”带话?那不是很奇怪吗……”
“我现在不是他的秘书了——”
“——我知道,”女孩用力点头,“但是我不敢跟Shelly说……”
“……那好吧。”
“麻烦你跟他说……‘对不起’……”
“……只是这句吗?”
“嗯,告诉他我是真的想道歉,还有……希望他不会忘了我。”
女孩一脸憨厚的笑容,此时此刻在世纷看来却那么刺眼,一股恼怒的情绪悄悄地占据了她,但她却无能为力。
女孩起身告辞,她敷衍地点点头,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糟糕。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拿出手机给袁祖耘拨了个电话。
“喂?”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
“嗯……”她口气生硬,就像子默。
“什么事?”
“……”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她要怎么告诉他呢,说有人来过了,希望他能够一直记得——他会笑的吧,恶劣地笑,因为他会知道她在吃醋。
“怎么了?”他起初有点疑惑,接着发出暧昧的笑声,“还是……你打来只是想听听我的声音?”
“去你的吧!”她忍不住咆哮。
“怎么了……”他听上去那么无辜,像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的孩子。
“……没什么!”
“啊?”
世纷咬着嘴唇,沉闷地说:“没事,就这样,再见!”
说完,她按下手机的按钮,屏幕上出现通话已结束的提示。
她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为什么要打给他呢,打给他为什么又说不出口呢,她到底想怎么样?!也许电话那头的袁祖耘,也正在问这个问题吧……
她双手抱胸站在窗前,痴痴地看着远处的绿地,那么,他会记得这个女孩吗,他还记得这个女孩吗?
就像他,始终记得那远去的袁世纷一样……
星期三的晚上,世纷下班后去超市买了东西,回来停车的时候,发现子默那辆停了很久的老爷车不见了——这是不是代表,她已经回来了?
于是她回到公寓,时不时地从窗台张望楼上的情况,直到晚上八点的时候,灯终于亮了。
她从购物袋里翻出新买的红酒,在心底给自己打了打气,就向楼上冲去。
然而,她按了很久的门铃,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她还在生气,还是无法原谅她吗?会不会……这一辈子,她都不原谅她?
就在世纷几乎以为不会有人来开门的时候,子默却缓缓地打开门,咬着唇怔怔地看着她。
她挤出一个自以为最友善的笑容,轻声说:“可以进来吗……我带了这个……”
说完,她拿起手中的酒瓶,一脸的讨好。
子默垂下眼睛,像是在思索着,最后还是给她让出了门。
客厅里堆着许多纸箱,旁边是整齐地叠放在一起的书、杂志、报纸,这个场面,好像主人正在寻找什么。
世纷怯怯地看了看子默,不知道是该走过去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地坐在沙发上,还是就这样站在原地,等待主人发话。
“坐吧……”子默终于说,只是木讷的口吻显得不那么亲密。
她点头,尴尬地坐下,心里却是不安。
子默走到纸箱旁,自顾自地翻找着什么,好像沙发上的她只是一个影子,可有可无。
她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整个房间只听到墙上的钟摆的响声,以及远处顽皮孩子放鞭炮的声音。
可是她,却在此时此刻,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感到,自己并不是世纭,而是世纷!
随着钟摆的摇动,她仿佛又一点一点地回到了现实中来,灰色的布艺沙发、黑色的茶几、红色的地毯、白色的柜子……以及那个坐在在褐色纸箱前的子默,一切的一切,都变得真实起来。
“还记得,放学后的值日吗,”子默背对着她,忽然说,“每次你都……不肯让我扫地。”
“?”
“怕我吸到灰尘,哮喘发作。”
“……”
“还有学校门口的借书摊……”
“子默……”
“老板会拿新书给我们挑,然后才放到书架上。”
“……”
“每一次运动会,我们都坐在场边,每一次体育课补考,却少不了我们。”
“……”
“我生病的日子,你总是带着作业来看我,你生病的日子,我都会把自己的书包放在你的座位上,好像你没有缺席。”
“……”
“你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骗你说不知道,但你却没有揭穿我。”
“……”
子默的声音听上去那么快乐,每一段回忆就像是用相机记录下的照片,被她在心底好好地塑封起来,装在珍藏着最宝贵记忆的匣子里,那只匣子的名字,叫做“友谊”。
“哦,对了,还记得学校旁边的花园吗——”
“——够了,子默,”世纷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不是世纭。”
但这个木讷的女孩却倔强地说:“花园你不记得了吗,我们第一次在那里偷偷地喝啤酒呢,你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除了你的姐姐……”
“子默!”世纷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可是她却不知道,她只想要阻止那些毫无预警地向她袭来的回忆,每一段都是关于她最爱的妹妹,每一段却又是她心底难以愈合的痛。
“……”
“……”
子默安静下来,纤瘦的背影坐在窗台前,显得木讷。世纷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是却能感到她的泪水,同样孤单的泪水。
世纷忽然意识到,如果换作是自己,恐怕也无法原谅那个夺走了好友,却又自私地想要赎罪的人——因为,记忆中的那个人,是谁也无法替代。
可是子默却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
“再为我……假扮一次世纭吧……”
“……”
“因为,”她顿了顿,好像终于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那是一张照片,她和世纭的照片,“我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以为有的是时间,却……没来得及跟她说呢……”
“对不起……对不起……”世纷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子默,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照片上的女孩一脸微笑,恬静而温柔,就算给她整个世界,她也会在所不惜。
子默转过身,脸颊上布满了泪水,嘴角却是笑的:“人有的时候很奇怪,在身边的时候,什么也不想说,不在了,又有很多话要说。可是,不在了就是不在了,也许可以假装还在,却没办法一辈子都假装还在。”
“……”
“所以,”子默看着她,眼神木讷又可爱,“可不可以答应我,让我说完……”
“好……”世纷点点头,用力抹去泪水,就算是假装,她也不要让子默看到一个流泪的世纭。
“不过等我说完了,你可不可以再答应我一件事?”
“?”
“不要再假装了,从此以后都……不要再假装。”
她真的止住了泪水,也许是错愕,也许是忘了,可是子默那真诚的眼神却像是漆黑海平面上从远处灯塔传来的微光,照亮了天空,照亮了海,也照亮她回家的路。
她坐在纸箱旁,微微一笑,用温柔的声音说:“来吧,告诉我,不管是快乐、思念、困惑还是痛苦,只要是你想说的,我都很乐意听,因为……”
“嗯?”
“我已经有七年……都没有听到了。”
那个周五的早晨,世纷忽然接到蒋柏烈的电话,她以为他是来问什么时候再去他的诊室“复诊”,但他却只说约她一起吃午饭。她想了想,定在离办公楼两站路外的餐厅,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直觉地不想让别人看见。
“这一餐可以你请客吗?”蒋柏烈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刻钟。
“当然。”她微笑着说。
“是吗,那我要来一客龙虾海陆套餐,餐牌上写着‘今日特惠,每客仅需588元’也。”
“那个……”世纷脸上的笑容无论如何也挂不住了,“还是点别的吧。”
他合上菜单,笑容可掬地对服务生说:“一份芝士焗鸡肉餐,谢谢。”
看着服务生离去的身影,世纷松了口气,回过头,蒋柏烈却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要点588的套餐你也太下得了手了吧。”
“Sorry,我只是开个玩笑,”他抬了抬手,意思是别介意,“今天约你出来是想告诉你,我后天一早就要走了。”
她讶然看着他,说不出话来,那么……最后的一次“复诊”也被她错过了吗?
“我也没料到,分别的日子来得这么快。”
“啊……”她有些伤感,为他的这句话。
在她最迷茫、最失意的时候,是眼前的这个人帮助她,鼓励她。尽管他们只是一对医生和病人,甚至于连好友也谈不上,但每一次挫败或气馁的时候,只要想一想他说的那些鼓励的话,世界仿佛又变得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会不会,此时此刻的他,也像她一样伤感?
“我只是订机票的时候不小心按错了一个数字键而已,等拿到票的时候,却发现不得不提早十天出发。”他无奈地耸肩,喝了一口面前的冰水,接着便一脸期待地望着厨房的方向。
“……”好吧,也许他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伤感。
“我没有告诉我的家人,我打算给他们一个big surprise……”他有点兴奋地说。
“噢……”世纷抚着额头,哭笑不得地说,“通常如果在电影里听到这样的对白,就表明这个人马上会发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例如配偶出轨、朋友背叛或者家里正在被人打劫等等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确定你还要给他们一个‘惊喜’吗?”
“嗯……”蒋柏烈皱起眉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这个时候,他们点的食物送了上来,于是两人决定暂时放下那些所谓的“烦恼”,开始用心解决自己盘里的东西。等到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蒋柏烈忽然说:
“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你是我所有病人中最难有进展的一个——”
“——对不起,可以插句话吗?”
他不情愿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一共有几个病人?”
他看着天花板,认真地想了想,才说:“暂时是……两个。”
“……”
但他并不介意,而是继续说:“结果,我却发现你是进步最快的那个。”
她放下汤勺,看着他,这么说,那个进步慢的,就是子默了?
“所以我想说的是,生活常常出乎我们的意料,没到最后一刻,都不要轻言放弃。”
她失笑,是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往往能在一阵胡扯之后说出一些哲理——这就是他,最真实的蒋柏烈,从不气馁,也毫无掩饰。
“你知道吗,”她看着他,真诚地说说,“尽管你的鼓励总是……很奇怪,可是仔细想想,却不知道给了我多大的勇气。”
他们相视而笑,为她的这句话,也为这段“医生”与“病患”的缘分,或许,更是为了他们在彼此身上发现的共鸣,不需要多么了解,却能够互相鼓励的共鸣。
“啊,”蒋柏烈感叹地说,“当真的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有点舍不得……”
“因为那个喜欢的女孩?”
他笑着摇摇头:“不仅仅是这样,一旦在某个地方住下,往往就会产生一种依赖感,离开的时候也许会需要很大的决心。”
“但你还会回来的,”她顿了顿,仿佛忽然变得不确定起来,“……不是吗?”
他点头:“我想会的。”
“你没有把握吗?”
“人常常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你决定从英国回来的时候,不是也没有把握吗?”
“……”
“但你回来了,试着改变,并且越来越好。”
她想要给他一个微笑,却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就好像始终有一团迷雾还压在她的心头,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怎么?”他敏感地问。
“不……没什么,”她垂下眼睛,过了很久才继续说,“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不配得到幸福……不配得到快乐以及所有美好的事物,我不配。”
“?”
“妈妈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并不是世纭,而是世纷。见飞说,她并不在乎我是谁,她会感谢上天还没有把我带走。子默说,她想要我再假扮一次世纭,她有很多话要对世纭说,但是说完之后,希望我从此不用再扮演别人。还有……”
“?”
“某个人对我说,只要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那样就足够了……”
“……”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我这么宽容,他们也许会像我一样为死去的世纭悲伤,却同样会因为这个还活着的我感到快乐,我得到了一切,生命、原谅、理解,甚至于爱情……可是我却无法发自内心地笑,我觉得自己不配,根本不配得到这些,因为本应得到它们的是世纭……”
蒋柏烈看着她,用一种温柔却坚定的口吻说:“不,世纷,所有的这些都是你应得的,或者说,你应该去接受亲人、朋友或者爱人给予你的爱,要连同世纭的那份一起接受,因为……”
“?”她看着他,第一次看到他眼里闪着泪光。
“因为那是世纭用她的生命为你换来的。”
“啊……”也许,她想要哭,想要尖叫,想要呐喊……可是她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看到世纭就坐在蒋柏烈身旁,对她点头,对她微笑,仿佛在说:是啊,他说的对,你应该那样做……
“就好像如果你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不幸,断然不会让妹妹代替你去一样——或者说,如果本来要去的是妹妹,你会答应代替她吗?”
她捂着嘴,默默地点头。
“你知道吗,我始终相信,当我看到你对妹妹的爱那么深的时候,我也可以同样感受到她对你的爱。如果死的是你,你会想要看到妹妹就此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成为一个不懂得什么是快乐的人吗?”
“不会……”
“那么你没必要那样想了吧——没有什么配不配,人活着就是值得,要让所有爱着你和你爱着的人感受到你的快乐,那就是最值得的事。”
蒋柏烈伸出手,握住世纷的肩膀,他的笑容充满了鼓励,让人不由地对生活充满希望。
“谢谢……”世纷一边流泪一边露出微笑,也许很难看,可是她觉得仿佛正在一点点地找回自己,“我从你这里得到了很多很多,但我却只能说一句‘谢谢’。”
“不,如果你真的能从我这里得到帮助和启发的话,那是对我最大的鼓励——并不只是一句感谢这么简单呢。”他笑着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像一个和蔼的兄长。
她低下头,想到一年来总是用笑容和话语给了她温暖的蒋柏烈,觉得自己很幸运。会不会,他是天使——是世纭派来的天使?
她看着他,笑起来,没有泪水的笑,那是真正懂得了快乐与感谢的笑。
“先生,请你把你的手拿开,谢谢。”
世纷怔了怔,那个从自己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恼怒和不安,却还装作很平静——那是袁祖耘的声音。
蒋柏烈没有再去抹她脸上的泪水,只是不着痕迹地把手收了回来,看着袁祖耘的眼神带着强烈的疑惑,却没有丝毫害怕。
“啊……”世纷站起身,看了看眼前的这两个男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两个男人互相瞪了一会儿,蒋柏烈像是忽然明白了一切,起身背上背包,对世纷说:“我想我该走了,后面的就留给你吧。”
“蒋……”她求助地看着她,却没有得到他的怜悯。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一脸的笑容可掬,用他一贯温和又带着一点自恋的口吻说:“我不在的时候,每天想我一次就够了……Bye!”
说完,蒋柏烈转身走了出去,一边挥手一边吹着口哨。
噢!世纷咬着牙——真正性格恶劣的,也许是他吧!
街角的那个十字路口总是有很多人在等待,因为红绿灯的间隔时间特别长,可是这天中午却只站着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也许是因为天气闷热的关系,男人的西装和领带被乱糟糟地挂在拉杆箱上,敞开了领口的浅蓝色衬衫此时显得有点无精打采——因为它的主人很烦躁,连带他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烦躁起来,怒火好像是一触即发。
世纷垂着头跟在他身后,看到他停下脚步,于是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副随时准备逃走的样子。
蒋柏烈那样潇洒地离开之后,袁祖耘瞪了她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拖着拉杆箱走了出去,她连忙买了单追出去,可是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快步向前走。
这下餐厅里应该炸了锅吧,只是来吃个午饭也能看到一出这么精彩的戏:哭泣的女人、洒脱离去的男人、还有一个濒临爆发的……恶魔?也许每个人都编织着故事,然后兴奋地在自己心中继续演绎下去,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人们能够从中找到快乐的话——
“——你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袁祖耘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像是无法再忍耐下去,转身问她。
她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尽管他是一脸平静,可是她知道他很生气,也许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生气。
他看着她那停下的脚步,眉头皱地更深。
世纷思索了几秒钟,终于鼓起勇气说:“嗯……你出差回来了……”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说:“是啊,我回来了,而且出租车恰巧在那餐厅之前的路口跟人撞了,我不得不下来,拖着行李,才走了几步,就看到这么精彩的场面……我要是不回来,那个男人就不是摸你脸那么简单吧?”
他很生气,说话的口吻一直充满着怀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没有怪他,一点也没有,即使他的话里充满了对她的不信任,但她却只是想笑。
她抿了抿嘴,现在笑的话,她可能会死得很难看——
“他是我的心理医生。”她以一种自己也没料到的轻松的口吻说。
“……”他显然觉得意外,虽然眉头还是紧紧地皱着,却像在等她说下去。
“一年前,当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的时候,就开始接受心理医生的辅导,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从他那里得到了很多帮助。”
“很好?”他挑眉,“包括摸你的脸吗?”
“别这样,”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他面前,“我想他有时候也跟你一样喜欢恶作剧,可是他真的是个好人,如果没有他,也许你就没办法看到现在的我。”
“……”
“也许我还在痛苦地自我挣扎,想要找一条出路却又甘心自暴自弃。”她看着他的眼睛,一脸坦然。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眉头散开,眼里却有掩饰不住的疼痛。
“因为你也是我痛苦的根源之一啊。”
“……”他显然有点错愕。
她微微一笑:“一年前我又遇到了你,我以为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我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世纭,可是在看到你的一霎那,我竟然发现自己很想走上去吻你,我很害怕,当时我害怕极了。”
“但你应该那么做,因为你不是世纭,你是世纷——”
“——是的,我知道,但我不能。因为我心里怀着很多很多的愧疚,我一心想要赎罪,用我自己的方法赎罪。”
“……”
“但是我渐渐发现自己错了,那是一个很可怕的错误,我发现事情再一次被我的任性弄得一团糟,而我竟然还……固执地沉醉于其中。”
“那么现在你可以变回世纷了吗?”他伸出手,抚着她的脸。
她看着他,感觉他粗糙的手指触碰着自己的那种温暖,笑中带泪地说:“我想……我可以了。”
“……”他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为了你、为了妈妈、为了我和世纭的朋友……当然还有世纭,我想我不能再这么任性下去。”
他低下头,轻轻吻住她,手指滑过她的脸颊,有一点颤抖。
她踮起脚,伸手环上他的脖子,张开嘴,温柔地咬住他的嘴唇。
“喂……”袁祖耘忽然放开她,神色古怪地抚着自己的唇,“你……”
“怎么了?”她满脸无辜。
他皱起眉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没什么……回家再跟你说。”
绿灯亮了,他转身一手牵着拉杆箱,一手牵着她,向对面走去。
她微笑地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溢满了爱以及……一点点的蠢蠢欲动。
想到他抚着嘴唇的样子,她在心底说:记得对方身上敏感地方的人,不止是你吧?
第二天下午,蒋柏烈收到了一个包裹,发件人那一栏里写着“袁世纷”。包裹里面是几本项峰的书,以及一个白色的封了口的信封。
“喂?”他一边整理行李一边给世纷打电话。
“东西收到了吗?”
“嗯,全都是给我的吗?”
“书是给你的,是时下很受欢迎的侦探小说家的作品,送给你带在路上看,如果你喜欢,我还可以帮你去问他要签名。本来想要送你更有纪念价值的东西,可是咨询了海关的朋友,他们说出国最好不要带那个。”她躲在洗手间小声说。
“是什么?”他有点好奇。
“金华火腿啊。”
“……”蒋柏烈选择沉默。
“喂,听得见吗?”
“你干吗像做贼一样啊。”
世纷干笑了两声,压低嗓子说:“你知道,有些人……很难搞。”
“……那么白色的信封呢?也是给我的吗?可以拆吗?”
“不能拆,那是请你帮我交给一个在纽约的朋友。”
“哦,我怎么交给他呢?”
“我在信封的背面写了他的电话和名字,你到了之后打电话给他就好。”
“好吧。”蒋柏烈忽然有一种强烈的被利用的感觉,仿佛请他转交东西是真的,至于那几本书……只不过是某人在处理废旧书籍罢了。
“那么……”世纷有些伤感地说,“祝你一路顺风了。”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再见。”
“再见。”
就在他打算挂电话的时候,话筒又传来世纷的声音:“喂,喂,医生?”
“嗯?”
“你会回来的吧?”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迟疑。
“……嗯。”蒋柏烈温柔地微笑着说。
“那就好……”她也笑了。
“袁世纷!你在里面干吗?!”门外传来袁祖耘的声音,口气不善。
“我要挂了,你回来的话一定要打给我,哦不……”她像是忽然改变了主意似的,“就算不回来……有空的时候,也记得打给我……好吗?”
“好。”蒋柏烈拿着话筒,点了点头。
“再见。”
“再见。”
五月的最后一天,世纷带着一束粉色的百合花,独自驾车上路。她要去的,是妹妹的墓地。一周前,妈妈去墓地管理处办了手续,把墓碑上的名字改成了“袁世纭”。前天管理处打电话来说已经更换完毕了,请家人来看看,于是她请了一天假,来看望妹妹。
跟清明时比起来,此时此刻的墓园显得有点冷清,工作人员把她带到墓碑前,问她上面的字刻得对不对,她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工作人员走后,她蹲下身子,把花整齐地放在碑前,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石碑上还是没有世纭的照片,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相架,相架里有一张照片以及一封给世纭的信。
亲爱的世纭:
你好吗?
我很好。
听到我这样的回答,你是不是放心了?
七年前的那场变故原本应该带走的,是我,但是最后离我们而去的却是你。这不知道给大家带来了多大的痛苦,我们的亲人和朋友们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慢慢走出伤痛。
最痛苦的,当然是我,因为原本应该离开这个世界的是我啊!
当我发现所有人都庆幸于你还“活着”的时候,自私而懦弱的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告诉他们真相——于是我变成了“你”,我想赎罪,想代替你活下去,代替你走完你无法走的人生路。
于是我去了伦敦,学你最爱的科目。我用你的名字称呼自己,用你的眼神看别人,用你的性格处事,用你的口吻说话,喜欢一切你喜欢的,讨厌一切你讨厌的,我以为我变成了你——我真的以为自己变成了你!可是,有的时候,我还是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渴望,我逃课去附近的戏剧学院看学生们表演,是因为我无法忍受冗长而沉闷的语法课,我找了一份图书馆的工作,每天跟你最爱的书在一起,却毫无阅读它们的兴趣,只是躲在角落一遍又一遍听着我最喜欢的歌手的专辑……
我无法否认当我偷偷地做那些我曾经喜欢的事情时,是多么的快乐,但却又多么地内疚。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谓的“赎罪”,只是以我认为对的方式,做着一件错误的事。我就这样过了七年,直到有一天在公寓楼下遇到见飞。
那个圣诞夜我们谈了很多以前的事,我装作自己并不知道那么多关于“世纷”的事,可是又兴致勃勃地聊着那个记忆中的自己,甚至有点陶醉于其中,直到见飞说,能够遇到“世纭”真是太好了,我才发现——她们记忆中那个死去的“我”,是多么的美好,所有人都在怀念她,却都忽略了你——世纭,原来我那所谓的赎罪,所谓的代替,并没有真的为我的行为赎罪,也没有真的代替你活下去!
我只是自欺欺人地,想要把自己从“杀了你”的内疚中解脱出来,我用了一个这样的方法,其实只是我的自私而已。那些爱着你和你爱着的人,七年来并没有从我这里得到任何的爱,相反的,甚至于我给予他们的是困惑和不安,我那些所谓的“付出”只不过是为了我自己而已。于是我想,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回去,回到我们的故乡,回到你和我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我回来了,可是我不敢跟妈妈一起住,因为我知道即使我再怎么像你,也不能逃过她的眼睛。我搬了出来,子默帮我在她住的公寓楼下找了个房子,告诉你,她还是那么木讷,说话的口吻也很僵硬,跟八年前一点也没变呢!还有项屿,跟我印象中的他也没什么差别,很花心,不过……心地很好。他们还是老样子,我总觉得有什么梗在他们之间,却没办法弄清楚,因为子默对此绝口不提,我常常想,如果换作是真的你,她会不会倾诉呢?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不过子默说,她有一些话无法对家人和朋友说,却可以对心理医生说,于是我认识了她的心理医生——蒋柏烈。蒋医生是个很有趣的人,皮肤很黑,长得也帅,但都不是你我喜欢的那种类型(哈哈),他很聪明,也很和蔼,不知道给了我多大的帮助和鼓励,我渐渐愿意对他敞开心扉,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你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然后,我又遇到了一个人,就是那个……我为了要跟他在一起,而央求你替我去美国的人。我以前从来没跟你详细说过他吧?现在我要向你郑重介绍他,他的名字叫做袁祖耘,就是那个你曾告诉我说,老师把他当作是你双胞胎哥哥的人。你会不会觉得,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在一起?可是我,自从听你那样提过他之后,就悄悄地在班上注意起他来了。他是一个性格很恶劣的人,喜欢不动声色地恶作剧,然后总是装作一脸无辜地看着你,不过也许,我就是被这样的他吸引,不知不觉地爱上他。
七年前,随着你的离去,“袁世纷”也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知道,那个时候所有爱着我以及我爱着的人,都觉得很痛苦,当然也包括他。八年后的我,变成了“世纭”,当他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心几乎都要跳了出来,我很害怕,因为我发现自己竟然还是心动,而他……好像也对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接近他,但却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每一个表情,心里都有无法抑制的悸动。我变得矛盾,以为他是因为还记得“世纷”所以才来接近“世纭”,我无法想象我、或者是你,被别人当作是对方的替身,当他失去了“糖果”的时候,只能用“糖纸”来代替。
可是他告诉我说,他一早就认出了我——以一种爱人的本能。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们谁也无法替代谁,我永远无法成为你,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袁世纭啊!
我开始变得迷惘,我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如此大的错误,却不知道该如何补救和收场。更令我想不到的是,原来妈妈早就知道我们互换了身份——从你出发的那天早晨开始。可是她却没有说,只是想等我自己醒来,或者,我不用醒来,如果我能够快乐的话……
亲爱的妹妹,你是不是跟我一样,也觉得妈妈很伟大?噢,当然,还有见飞和子默,她们都有一颗宽容而善良的心。我这才发现,原来爱一个人,要的不多,只要他(她)快乐就好。
蒋医生告诉我,每当我诉说自己的痛苦和不安,那就代表我很爱你,而且他相信,每一次我告诉他我有多爱你的时候,你也同样爱着我。为什么,原本心灵相通的我们,却要由别人来提醒这个事实呢?
世纭,看到这里,你是不是看到了一个自私、愚蠢、固执并且懦弱的我?这样的我,是无法代替你的——不,我想我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你!尽管你已经离开了,可是你带给我们的所有的美好并没有离开,而是继续陪伴着我们。
我要做回我自己,必须做回我自己,可是我觉得我又不单只是袁世纷,我要让所有爱着你以及你爱着的人都觉得快乐,那是我的使命——或者说,是我们的使命。我无法代替你,却愿意为你做所有我能够做的。
最后,我想说的,是关于石树辰。在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他仍然爱你,仍然在等待你的答复。可是对不起,我拒绝了他,因为我无法代替你去爱他,我想,也许对于他来说,一个不爱他的“袁世纭”并没有一个早就离开他的袁世纭来的痛苦,所以,我没有告诉他真相,我从袁祖耘身上看到的失去爱人的痛苦,不忍心再加诸于石树辰的身上。
亲爱的世纭,希望你会原谅我——这个自私、愚蠢、固执并且懦弱的姐姐。可是我想说的是,我并不后悔这些年的路,尽管那是崎岖的弯路,却最终给了我莫大的力量与勇气,来找回属于我们的路。
所以世纭,你会原谅我的吧?
请你原谅我!
永远爱你的姐姐 世纷
2008.5.30
尾声:来自纽约的问候
【蒋柏烈:“人的一生,要经历太多抉择,偶尔有一些拿不定主意,也无可厚非。我会先不强迫自己抉择,等到时机成熟了,自会有人帮你抉择的。”
“如果你还有时间的话,最好考虑清楚,不要轻易下决定。我一直秉持的信念是,与其匆忙决定,不如静静地等待。”曹书璐:“我想,仍然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各个角落的我们,都无法忘记所有那些已经消失的人,也无法忘记他们给这个世界带来的一切——这样就足够了。来听一首,Michael Jackson的You are not alone……”】
袁世纷第一次发现,自已的懒惰有时候也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那些搬进公寓时没拆的纸箱,等到搬出去的时候又能够原封不动地搬走,省了不少力气。
她拿起厨房柜子里的两只高脚酒杯,往纸箱里随便一塞,立刻引起袁祖耘的训斥:
“喂,那个不能这么摆,外面要先包一层餐巾纸,然后用皱报纸包裹出一个形状再塞到箱子里。”
他一边指挥搬家的工人把大箱子搬到门外,一边走过来把杯子拿出来,按照他刚才说的那套流程做了一遍,最后把两团包裹玻璃杯的报纸递给她。
“基本上,”她说,“等到我回到家拆开箱子看到这样的两团东西,都会当做废报纸直接扔了。”
“……”袁祖耘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好,然后瞪了她一眼,继续忙刚才的事去了。
她看着有些凌乱而空荡的房间,忽然心里有点不舍,每一个寂静的夜晚,她都会打开写字台上的电脑,听着广播,坐在窗台前想心事,这里的每一片瓷砖、每一个家具都陪伴她度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日子——哦,还有远处那座霓虹灯——寂寞的三十一楼啊,只有它能相伴。
可是她又期待着新的日子,她要搬回家去跟妈妈一起住,母女俩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住在一起,不知道现在开始弥补,是不是还来得及?
“在想什么?”袁祖耘开车的时候样子很酷,总是很认真地看着前方,时不时从倒车镜和后视镜里注意四周的情况,简直是驾校的模范学员。
她微笑着摇摇头,然后从后座上取了一个纸盒放在腿上。
“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是……”她从纸盒里拿出一顶蓝色的棒球帽,“生日礼物。”
说完,她把帽子扣到他头上,八年前买的帽子,此时此刻半耷拉在他的脑袋上,显得有点滑稽。
“你变胖了。”她指着他笑起来。
“是帽子变小了吧!”他小心翼翼地借着后视镜看自已。
“怎么可能!”
他没有再反驳,而是自言自语地说:“难道真的变大了?………”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她笑着背起儿歌,看着他的侧脸,快乐油然而生。
他没做声,打了方向灯开始变道:“你信不信——”
“嗯?”
“——我变大的,可不只是头哦!”说完,他自以为很幽默地笑了两声。
“……”世纷抚着手臂,觉得有点冷。
妈妈跟舅舅、舅妈一起出门旅行了,她从包里摸出钥匙,和袁祖耘两个人开始指挥起搬家人员来。
下午四点,所有的纸箱全部搬运完毕,她看着自己的房间,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她本来以为,这里不再是她的了,从此以后,这里只会放着各种照片。
变成一个很少有人会想起的地方。可是如今,她回来了,隔了那么多年,终于回到她自己的房间,这里尽管不大,却载满了她所有美好的回忆。
离开,又回到原点,其中经历了很多痛苦,也经历了很多时间。她像是终于走出了自己的围城,用一种新的角度来审视人生。
“你知道吗,”袁祖耘从纸箱里把包裹好的酒杯拿出来,像是真的怕她会当做废报纸扔了,“有时候我会有一种错觉。”
“啊?”
“好像你离开、你回来,只是短短的几天,尽管曾经觉得痛苦、绝望,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那并不算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吗?”
“也许吧……”他背对着她蹲在纸箱前,整理着,脸上是温柔的笑容。
对她来说,这真的是一个,久违的场景。
她忽然心生感动,很想走过去抱住他,吻他……可是,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由衷地说:“谢谢!”
周末的晚上,世纷约了梁见飞和林宝淑在餐厅见面,她有点紧张,一直犹豫着足不是要告诉她们真相,也许她要再一次面对“你是骗子”的指控,可是,她觉得自己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梁见飞准时到了,林宝淑不出意外地迟到了一刻钟,她抱歉地笑着说:
“我的坏习惯恐怕足改不掉了。”
说完,她放了一个纸袋在世纷面前。
“是什么?”
“是度蜜月时买的礼物,一直没机会交给你。”
她打开纸袋,发现是两条丝巾,不禁愣了愣。一条是鲜艳的橘色,另一条是淡雅的蓝色。
“不知道为什么,”宝淑摸了摸自己额前的刘海,有一点不自在地说,“看到这两条丝巾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们两姐妹。”
“啊……”世纷看了看见飞,她也有点惊讶。
“热情开朗的姐姐,还有文静内敛的妹妹。”
世纷看着纸袋里的丝巾,心里一片怅然……那确实是她们两姐妹最喜欢的颜色。
“其实以前我常常觉得自己能够分清楚你们谁是谁,因为你们的表情是那么不同。姐姐总是一脸生动,妹妹很恬静,一个是阳光海滩,另一个是蔚蓝的大海,说实话,我很羡慕你们,好像生命里总是有一个人可以随时相伴。”
说完,宝淑转头看了看见飞,她同意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我也是。
“可是现在,你知道吗,尽管失去了一个,我却好像还是觉得坐在我对面的是两个人。”她伸出乎,在自己的视角里遮住世纷的半边,眯起眼 睛,左右地看着。
“真的吗……”世纷苦笑着,也许这一次,她还是无法说出口。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宝淑放下手,队真地说,“我分不清了,好像你们都在,并没有谁离开了谁。”
她痛苦地低下头,却不得不保持着微笑。
不知道,世纭听到这样的话,会作何感想?
“可是这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见飞忽然打断宝淑的话,垂下眼睛,“不是吗,宝淑?”
她们互望了一眼,好像并没有约好的两人刹那问在对方心里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只要留下来的人能够活出自己想要的生活,”见飞说,“那么别人究竟是怎么认为的都不重要。”
“是……”宝淑也应和着。
“毕竟,我们谁也无法体会失去了亲人的你的心情,因为——我们不是你。”
世纷看着她们,觉得自己心底的痛苦像是减轻了一些。她又想起子默,会不会,这个木讷的女孩也是这样想的呢?
她忽然不觉得紧张了,无论那个“真相”有没有呈现在她们面前,无论她们是不是肯接受她……一切的一切,就像她们说的,不重要了,至少对她来说不重要了——因为那就是她应该经历的生活——痛苦、磨难、艰辛和挫折,她都应该坦然面对。
她想起蒋柏烈说过的话: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理解你,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是啊,当她开始相信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越来越被理解,同时也越来越理解别人。
“尽管这些年来,发生了很多,走了一大段弯路……但我很幸运,因为我身边的人都带着宽容而善良的心,当然包括你们,见飞、宝淑——谢谢!”
她抓着她们的手,抑制着激动的心绪,宝淑激动得红了眼眶,但表情有些懵懂,见飞淡淡地扯着嘴角,一脸的释然。
也许某一天,她会坚定地对她们说:“我是袁世纷,对不起,我还活着。”
但她知道,不是今天。
周一的早晨,世纷收到一封公司内部邮箱发来的密件,她点击,“打开”,却跳出来一个输入密码的对话框。
就在她迷茫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喂,”Carol压低声音说,“收到了吗?”
“收到了……她迟疑了几秒才回答。
“密码是123456。”
她输入密码,邮件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一对男女背对着镜头拥抱在一起。
“这是最高机密,”Carol低声音说,“只有公司内部极少数人才能看到。”
“哦……”可是她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
“喂,你觉得他们是在kiss吗?好可惜,看不到那个女人的脸。”
她仔细地看着那张图片,想说不止是看不到脸吧!因为实在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两人头部交叠在一起的轮廓,没法看到脸,也没办法准确地说他们在做什么。
“这个……很难说……”她看着那个背影,觉得眼熟。
“可是就算是拥抱也是很劲爆的新闻呢……”
“为什么?”
“天哪!carol几乎要尖叫起来,“我从来没看到他对什么女人露出过友善的微笑!”
“啊?”
“可是公司里那些女人却对他又爱又恨。”
“又爱又恨?”
“是啊!我想如果哪个男人能够挑起女人的征服欲的话,那的确能够让女人‘又爱又恨’,甚至于抓狂。”
“……”她迷茫地抓了抓头发,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别告诉我说你不感兴趣!”
“等等等等,”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图片,“你可以先告诉我,那上面的是谁吗?”
“噢——”Carol像是真的要抓狂了,“看背影就知道啦——袁祖耘啊!”
“啊!”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停转了几秒钟,才缓缓恢复过来,她又仔细看着图片,袁祖耘的脚边有一只拉杆箱,那应该是他出差回来那天,两人在街角吵架后和好时拍下的……“亏你还做了他半年的秘书呢!”
“……”她讪讪地笑了几声,算是回答。
“我忽然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对不起。”
“好了,知道你很正经,对八卦不感兴趣,下次不发给你了。”
“……”
“挂了哦!”说完,电话那头干脆利落地挂了线。
她放下听筒,摸了摸鼻子,忽然有一种事情很棘手的感觉,于是又拨了袁祖耘的号码。
“喂?”
“你知道吗,”她故意危耸耸听,“有人拍到我们抱在一起的照片呢!”
他沉默了几秒钟,平静地回答:“哦,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不知道为什么,她埘他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幸好照片拍得很模糊,没有人知道跟你抱在一起的女人是谁。”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没什么……”
她本想说,被大家知道了不太好,或者很有压力,可是她敏感地从电话那头袁祖耘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丝不快,于是连忙改口:“只是觉得要向所有人解释我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之类的问题,也很烦人……”
“……”那没什么好解释的吧!”他的口气缓和了一些,“知道就知道了。”
“哦……”她忽然也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喂,”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今晚别回去了,住我家吧?”
“嗯……那我要跟妈妈商量一下。”
“我托人带了很不错的红酒哦!”他的声音充满诱惑。
“这样啊……”她有点心动。
“是啊!而且——”
“——袁祖耘,”电话那头忽然传来Shelly的声音“十点开会,客户已经到了。”
“……我说过很多遍,”他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进来之前请先敲门。”
“哦……”shelly这次没有反驳他,而是很合作地关上了门,一秒之后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在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请进”之前,她就已经开门进来,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好的,我知道了。”袁祖耘挫败地垂下头。
世纷哭笑不得,却又觉得这个“小舅妈”很可爱说不定有一天……她会这样称呼她的。
周五的早晨,她在开车的时候播放书璐的节目。
“今天纽约的天气很不好,抬起头看到的是一片阴沉的天空,这让我不禁想起了两年前的“9·11”纪念活动,那一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场灾难中有一位朋友离世了,当时觉得一阵恍惚,好像天旋地转。这几年,我有时候也会想起这位朋友,想说在天国的她还好吗?也许她已经无法回答我这个问题,可是没关系,所有想念着她的人都会永远记得她,就好像,她一刻也没离开过。
“我想,仍然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各个角落的我们,都无法忘记所有那些已经消失的人,也无法忘记他们给这个世界带来的一切——这样就足够了。
来听一首,Michael Jackson的You are notalone……”
世纷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无法抑制地想念起世纭来。
世纭,你还好吗?会不会,也有一点想念我?
整个六月就在一片嘈杂声中度过,世纷第一次觉得,她并没有离开世纭,反而跟她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就像她第一次见到蒋柏烈时说的:在她的体内,住着一个小小的另一半。
她想起那位远在纽约的医生朋友,她曾经那么期盼他能够实现诺言,回到上海,可是如今,她又觉得这种期盼渐渐从她心底消失了。因为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如果他真的选择留在纽约,那么她电应该衷心祝福他——因为她已经从他那里得到了太多的宽容和鼓励。
然而七月的一个下着大雨的闷热午后,她却接到了一通意外的电话,那是蒋柏烈打来的。
“我昨天回到上海的。”他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似乎睡眠不足。
“你真的回来了?!”
“嗯,首先要告诉你的是,我的那个‘Big Surprise’确实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是什么?”
“我家人全体出去度假了,我没有钥匙,不得不在酒店住了一个星期……”
“……”她当时就说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吧?
“那么,你这个周末愿意来复诊吗?”
“来,当然来。”
“好,有东西要给你。”
周六的早晨,世纷很坦然地告诉袁祖耘自己要去心理医生那里,并且谢绝了他送自己去的好意,袁祖耘像是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嘱咐她开车小心。
暑假的医学院还是有点冷清,她到了诊室门口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刻钟,蒋柏烈不在,于是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待着。过了一会儿,蒋柏烈穿着几乎湿透了的足球运动服出现在她眼前,气喘吁吁地,看上去却很有精神。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请她进去,自己则到隔壁房间换农服去了。世纷环视整个房间,几乎跟一年前她第一次来的时侯一样,只不过眼尖的她发现窗帘换过了,从苍白的棉布换成了浅蓝色。
“啊,你发现了。”换好衣服的蒋柏烈走进来,从冰箱拿了两罐冰啤酒放在桌上。
“嗯?”
“窗帘。是一个学妹趁我不在的时候换的。”
“哦……”她露出暖昧的微笑,打开啤酒罐,喝了一口。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很无奈。”他摊了摊手。
“那至少代表你还受欢迎不是吗?”
“哦,是的,”他一脸自嘲,“快乐和困扰往往只一线之隔。”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医生,我本来以为你可能能……不回来了。”
他坐到书桌后的椅子上:“也许、大约、曾经、可能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最后,我还是回来了。”
她笑起来,原来坚定如他,也会有难以抉择的时候?
他微微一笑,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人的一生,要经历太多抉择,偶尔有一些拿不定主意,也无可厚非。”
“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我会先不强迫自己抉择,等到时机成熟了,自会有人帮你抉择的。”
她想了想,说:“可是那也许要花很长的时间。”
“是的,也许,但是如果你还有时间的话,最好考虑清楚,不要轻易下决定。我一直秉持的信念是,与其匆忙决定,不如静静地等待。”
“这样说起来,你是一个很被动的人。”
“答对了!”
“可是你看上去是那么坚定。”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坚定和被动没有必然的联系,而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必须让自己变得坚定,因为你是我的病人,如果我不坚定,你就无法找到自己的方向。”
“啊……谢谢。”
“怎么样,我不在的时候,过得还好吗?”
她想了想,然后坚定地点头。
“那就好,我说过,你需要依靠的是你自已。”
她说了他走后发生的一些事,始终面带微笑,说的时候,仿佛自己也经历了一次洗礼。时问很快过去,临走的时候,蒋柏烈拿出一个红色的袋子递给她。
“礼物吗?”
“嗯,”他点头,“还有你的那位朋友托我带给你的信。”
“石树辰?”她怔怔地看着袋子,蒋柏烈去纽约的时候,她请他把那封给世纭的信交还石树辰。
“嗯,他还请我吃了顿饭,他自己做的。”
“他会做饭?”她觉得惊讶。
蒋柏烈点头:“而且味道还不错——男人有时候可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她苦笑着起身,拿起背包,准备要走。
“世纷,”蒋柏烈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叫住她,“还记得你跟我说,很感谢我给你的鼓励和帮助吗?”
“嗯……”
“其实,我也应该对你说同样的话。”
“嗯?”
他垂下眼睛,脸上是温柔的笑容:“我也要感谢你,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勇气——当发现自己的错误时,勇于改变的勇气——那让我知道,任何时候当发现自己错了的时候,要改正都还为时不晚。所以……你也教会了我很多,谢谢。”
她看着他,猜想他的这次纽约之行也许发生了什么意义非凡的事,然而她没有问,只是笑了笑,说:“不客气,彼此彼此。”
“还有……”
“嗯?”
“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问我:人死了之后一切还会继续么?”
“嗯……”
“我想会的,”蒋柏烈温柔地说,“就在我们心里。”
她忽然看到世纭,就站在他身旁,垂下眼睛微笑地点着头,于是……她也露出温柔的微笑。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出去买菜了,世纷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打开蒋柏烈给她的红色袋子。里面是一个包裹着红色漆纸的盒子,以及一封信。
她扯开包装纸,盒子里装着一个水晶相框,相框的背面是蒋柏烈漂亮的钢笔字:每个相框都带着一段美好的回忆。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却让她红了眼眶。
她把相框的脚折起来,放在书桌的角落上,尽管里面还没有照片,却已经勾起了她种种美好的回忆。
怔怔地望了一会儿,她才想起那封石树辰的信,于是略带颤抖地拿起来,想了想,才打开。
喂,你好吗?
昨天收到了你托朋友带给我的东西,有些诧异,晚上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给你写一封信。
我在纽约的日子并没有一帆风顺,要知道一个年近三十的人才想到出来留学,会遇到很多困难。比如语言,比如生活习惯,比如与同班那些小我十岁的同学的格格不入,还有对家乡的思念……可是在心底,我却觉得快乐,毕竟我正在做的,是我想要做的事。
其实,在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会来的。因为,你不爱我。
你怎么会爱一个,与妹妹相爱的男人呢?
不要惊讶,从一年前你第一次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世纭。
如果是世纭,她不会不给我一个答复就独自去了远方,不会这幺多年来偶尔只在电话和邮件里向我报告近况,也不会在看看我的时候,只有满脸的愧疚和难以启齿。这些年来,我一直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幺,让原本应该相爱的我们远隔万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我爱的人早就离开了。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猜想你们互换了身份,你扮得很像她,差一点就要骗过我,可是你们还是不同的两个人,尽管面孔如此相似,眼神却毫不相同。你的眼里总是有一团火,即使痛苦和愧疚包围着你,这团火却从来没有熄灭,而她的眼里是一片宁静——我想,关于这一点,袁祖耘也发现了吧?
免不了的,我经历了一段痛苦挣扎的日子,谁也无法接受自己爱的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事实,我疯狂地工作、酗酒,想要说服自己把你当做她,追求你、拥有你——那幺,我也许真的会就此把你当做她。
可是我不能,真的不能。李若愚告诉我,爱一个人,是很奇妙的感觉,也许你脑海里的并不是真正的他/她,可是你执著地爱着,甚至在脑海里与他(她)共度余生。我想我还无法完全了解她的想法以及想表达的意思,可是我却没办法说服自己击爱你,因为在我的脑海里,我爱的是世纭.我无法用现实的手去触碰你,却在脑海里与她共度余生…我无法那么做。
并且,我从你眼里,也看到了痛苦与挣扎,也许你认为与其告诉我真相让我痛苦,还不如让自己、让“世纭”做一个负心的女人,那么我会忘了她,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所以你把我给世纭的信还给我——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我只能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无法接受。
是的,世纭的离开,也许会让我痛不欲生,却没有带走我们的爱,如果她可以选择,我相信她会请你告诉我真相,并且鼓励我走出困顿,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而一个“负心的世纭”,只会让人怀疑什么是爱情,这个世界还有真正的爱情吗?
我不会说你的选择是对是错,我只能说,如果是我,我情愿是前者。
但我无法苛责你,因为你是世纭的姐姐,是她最重要的亲人,是陪伴了她一生的人。从很早以前,她就告诉我关于你们之间的很多事,比如你们截然相反的性格,但更多的,则是你们特有的双胞胎之间的默契。
我并不知道在那场可怕的灾难之前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我写这封信还有一个目的,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在收到我的那封表白信后,世纭曾经跟我碰过面,她告诉我,所有的问题会在“世纷”回来之后答复我。
我始终记得,当我问她为什么的时候,她用一种恬静的口吻说:“也许没有人知道,世纷的开朗与乐观,以及她总是勇于面对困难的那种精神,不知道给了我多大的勇气和力量。我从她那里得到了很多,却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这一次,我要去为她做一件事,那也许是我唯一能够为她做的事了。”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在你眼中看到了世纭,也许说不定,如果留下的真的是世纭,这些年来你所经历的也会是她所经历的。说不定,她就是我所见到的如你一般沉静而带着忧伤的女孩,总是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却无力改变什么——我甚至一度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是背负着世纭影子的世纷,还是这根本就是世纷制造出来的世纭——但你终究不是她,你也不必是她。
今天早晨,我在公寓楼下的杂货铺里竟然看到了大颗大颗的椰子,上面贴着印有中文字的商标,就像是海南的路边小摊上卖的那种,稍稍削一点皮.就可以插一根吸管吸里面的椰汁。我真是要感叹世界真的很小,每一天都带给我惊喜,所以世纷,希望我下次回来的时候,能够看到一个如世纭记忆中快乐而开朗的你。
最后,如果你还记得我这个远方的朋友的话,下次请托人捎些更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吧,比如蟹粉小笼包或是金华火腿什么的……那样我会更加高兴。
就到这里,祝平安。
石树辰
2008.6.20.
九月的某个晚上,袁祖耘出差回来,到家的时候,发现屋子里是一片黑暗的寂静,他放下行李,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抽起来,快要抽完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下重拨键,拨号音响了很久,就在他打算挂线的时候,却忽然通了。
“喂?”
他在一片呐喊和嘈杂声中听到她的声音,不禁皱起眉头,心里一阵不悦:
“你在哪里?”
“啊,我就回来了。”
“我下飞机以后打了很多电话给你,但是都没人接。”他不想让自己的不快表现得那么明显,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的口吻。
“哦,手机放在包里,大概没听到吧。”
他发出不耐的“喷喷”声,按下怒火继续问:“你跟谁在一起?”
“子默……他们。”
“他们?”
“嗯,还有项屿……以及项屿的哥哥。”
“项屿的哥哥?!”他的音调一下子变得带有威慑力。
“嗯……”她的声音模糊起来,让人觉得心烦。
“在哪里?我去接你。”
“不用啦!我已经出来了,现在正在去停车场的路上。”
“好吧……”
半小时之后,当世纷打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别扭的脸,他双手抱胸,轻蹙着眉头,眼神很凌厉。
“晚上吃面吧?”她自顾自地换了鞋,走进厨房把回来时顺道买的菜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
他的厨房总是保持得干净整洁,角落里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小小的木质餐桌,原本只有一把椅子,现在又多了一把。
“你今天干什么去了?”袁租耘别扭地问。
“刚才不是说了吗,跟子默、项屿还有项峰一起……”
“以后不准跟我不认识的男人出去!”他走到她身后,靠在冰箱上,还是双手抱胸,满脸的不悦。
“你认识的啊!”她用锅盛了水放在炉上烧起来。
”我指的是项屿的哥哥。”他蹙着眉头的样子,让人觉得很……性感。
“项峰你不是认识吗?”
“我不认识!”他瞪大眼睛。
“怎么可能……你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读他的书啊!”
“我读——”袁祖耘忽然停顿下来,眨了眨眼睛,一脸迷茫,过了一会儿才错愕地说:“项、项峰?!他是项屿的哥哥?!”
“嗯。”她笑着点点头,的确就是他最崇拜的的侦探小说家项峰啊!
“但那小子从来没告诉我……”
“项峰好像也从来不会主动告诉别人项屿是他的弟弟。”
他用了几分钟才让自己恢复平静,尽管底气已经明显不足,但还是嘴硬地说:“就、就算是这样,也不行!”
“我跟他说你是他的书迷,还说下次要请他签名。”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像是很愤慨。
“什么?”
“应该是‘超级书迷’!你应该告诉他我有他所有的书从第一本开始。”
“……”她觉得如果现在是在演动画片的话,她的额头上应该出现几条黑条才对。
“那是什么……”袁祖耘忽然屏住呼吸说。
“什么?”
“你无名指上的……”
世纷伸出手,看着自己无名指上套着的戒指,一脸坦然地说:“哦,是你拿来跟我求婚的戒指啊,我在你书桌上找到的。”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用一种试探的口吻说:“那是不是代表你已经……”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还是一脸坦然,好像那并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是错愕中带着难以置信,怔怔地用手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转过身,把买回来的菜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装作毫不在意地清洗起来。脸上却挂着微笑,那是充满了幸福的温柔的微笑。
窗外的马路很幽静,道路两旁笔直地竖着两排路灯,为回家的人们照亮了脚下的路。
她垂下眼睛,看着手指上的戒指,那就像是一个标记——或者说,是一个符号——代表一种承诺,或是责任。她忽然想起书璐在回信中所写的一句话:
别忘了,充满了罪恶的潘多拉魔盒的最后,是憧憬与希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