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旧仇难解
我正沉迷于他的刀式之中时,突地那红影竟化作一支利箭向我飞来,红光之中我看得清楚,先于他身前的,正是那把刀在劈风向我而来。
江雪的失声尖叫先于那刀刺向我的耳膜,饶是我身有武功也不禁悚然,我必须赌,是对是错,我人在这里,命就在人家手上,从修把我抛入沙阵中起,我就在刀口上走路。
刀在我鼻尖处停下,我一动不动,心下对他能在此高速下突然凝住身形而一丝晃动也没有大为钦佩。
“小子,为什么不动手?不怕我杀了你?”他那对看似朦胧却精明万分的小细眼盯着我。
“怕,前辈仔细看我额上的汗便知,可明知道不是前辈的对手,还要举手还击不但是多此一举,也是对前辈大大的不敬。而且前辈不会真的要杀我,既是试我胆量,我就更要好好表现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过由于目标过于狭小而不由自主地也眯起了眼睛。
“好,”他哈哈大笑起来,“有胆量,你这小子,一肚子鬼心眼,总是这么盯着别人的眼睛看吗?”
我笑,将眼光从他眼上移开,却不知该放在哪里,最终仍是定在他的眼中,看来我还真是有这个习惯,“我倒没有发现,前辈明查秋毫。”
他将刀入了鞘,上前拍拍我的肩头,我发现他比我要矮差不多半个头,却粗壮结实得多。“小子,说吧,拿来这么一柄好刀,是让我把这个宝贝许给你吧?”他转头看向江雪。
且不说我愣在当地,江雪也顿时满脸飞红,狠狠地白了江胜一眼,扭头跑出厅去,江胜哈哈大笑。
“小姑娘家脸皮薄,这就走啦!终于有点女孩儿家的样子了,成天在外面疯,象个野小子。”话是在责备,却是宠溺的语气,他看着江雪从门边消失之后又把目光掉回来。“哎?小姑娘家脸红,你也脸红个什么劲儿。那,你把鼻血擦一擦。”
接过他递来的方巾,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鼻血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手中的刀。刚才那刀虽然停在我的身前,可是刀气却一样击中了我,若不是我运气护身,恐怕现在不只流鼻血这么简单。他一定清楚,却故意这样来取笑我。我只能以方巾捂住鼻子,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让前辈见笑了。”
初时看来冷冰冰的岛主变得热情无比,命人给我安排了房间,又吩咐下去要按我的口味做菜。点数菜式的时候,他见我咤异,解释道那小丫头每天吃饭饭桌上念的都是我爱吃的菜,让他想不记住都难。
岛主一直拉着我谈论刀法,我从山洞那些书中看了不少刀法的书,不但有各家刀法,更有对别家刀法的评论,那些评论各有见地,我从中摘出几句,往往引来他的惊叹,直说到晚饭时分,他还不停地驱使我舞动头脑中的各家之刀,而我则因身上的沙尘坐立不安,只想立时去洗了。
晚饭时,饭桌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后来一直未见的江雪,见她这样不发一言地端坐桌前,我反倒觉得不习惯,她见了我,脸一红,又低下头去。坐在她旁边的还有一位三十出头的美貌妇人,也着红色的衫裙,看得出来江雪的容貌多得自于她。
那妇人见我们进来,笑吟吟地站起身,娇媚无限地往那江胜身上一靠,等我礼过之后她刚要开口,近处瞧见我的脸,突地变了脸色。
“你姓李?”她仿佛如临大敌,我也开始不安起来,不知她为何露出这种神情。
“是,德武门李家,我叫李喆。”我答道,同时细细观察她的表情变化。
江胜搂住与他同高的妻子安慰道,“宁儿,不用怕,那青云岛看我几分面子,也不会怎样他,以前那些旧事本也与他无关。”被称做宁儿的,听了这话以后并未安下心来,仍是有些惶惶地看着我。
这顿饭不出所料是以刀经就饭的。不过好在江雪也据时力争终于让我能得空吃饱,饭后那江胜又要拉我去演示功夫,却被他夫人一个哀怨的眼神带到了后堂,我也被江雪拉去后院说话。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我们两人却不约而同地不顾露水坐在一棵大树下,不知该说什么,我仰头从浓密的叶中看天,星星在叶间闪着,我在心中暗叫帝修,该死的帝修,这回我是又气又恨,把我扔到这种境地里来,现在走走不了,留下也不是。恐怕再过几天那江胜要按着我的头和她拜堂了,要是我说个不字,他不把我大卸八块才怪。
“那天帝修说你要来岛上,我还以为他哄我,我知道你不想我跟着你。”江雪的声音低低的,还是那么悦耳。不由得胡思乱想,若是换了旁人,是不是得了个天大的美事?看着她后颈月下莹莹肌肤胜雪,想着这世间会不会有比她更好看的女子,奇怪自己为什么偏偏去喜欢那个人。
江雪抬头正碰上我的目光,马上把头别了过去,“你在想什么?”声音仿如细蚊。
“没想什么,你爹真的很宝贝你呢,你早跟他说了我们的事?”
“是啊,他就知道拿来取笑人家。我……你报仇的事,恐怕我们只是朋友,我爹是不会帮忙的,我想出了个法子,我和你去青云岛,我爹自然会来找我,那时候他不帮也要帮了。”说着,她把头低得更深了。
原来她以为我是来求他爹帮忙,知道我来利用她她还这样帮着我,这让我心中一热。可是我不想利用她,她要的回报我付不起,而且青云岛那么凶险,恐怕他爹也无胜算把握。
“不用,我不想让他帮忙,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经想好办法了,我只是来看看你,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事。我今生是无法还你了……”后面的话被她的手捂住,月光下隐隐见她眼中闪着泪光,这使我有些心慌,怎么说哭就哭了?
“不要说,你不会有事的,不要说什么今生来生,你……为什么不让我帮忙,我不要你回报的,我……我想跟你去青云岛。如果我不能去,我也不想你去呀……”说到后来,她泣不成声,伏在我的肩上。我只好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却无言以对。
良久,她平静下来,却仍是伏在我肩上不肯抬起头,我只好随她,不敢稍动一下身子。现在是左右为难,真想一走了之,谁也不管了。
江雪哭过之后,红着眼睛抬起头,嫣然一笑道,“瞧我,这是怎么了,没事哭哭泣泣的,我知道你要办什么事总能办成的。”她以手抚脸,深吸一口气,“你早点儿歇着吧。”说着站起身,径自向前走去。
才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问道,“对了,是帝修送你来的吧,他怎么没跟着上岛呢?那把刀也是他给你的吧?”
突然听她有此一问,我愣了一下,“他说不方便上岛,一个人回去了。”刀的事若是说他给我的,她一定要问有何目的,可若说是我自己弄来的,江雪一直和我在一起,那怎么可能,所以我只有避而不答。
“他没和你说岛上有机关?我还以为他事事料事如神呢。”
“没有。”我只好撒谎。
“你最好还是小心那个人吧,我看他行事诡异莫名,其实他若能猜出我的来历,一定知道岛上的机关,这机关是很有名的,就叫做沙幕,是当年青云岛老岛主韩扬业为我们设计,此后这岛才改名做沙幕岛,江湖上有些家学的人就该知道。你很聪明,可惜心太好,不知防人。其实我们分开那天,他一定命人下了药,我睡得很沉,有人上了我们的船都不知,等我起来时见你己睡在他怀中,他说你是累了,还说你说了要来找我,让我先回来等着。我当时无法救你,自己的身子还无力,所以只有先回来,而且我觉得他不会伤你。当时……你是被他下了药吧?”
我没有回答,知道她猜中事实,虽然之前我也想到几分,但听她说出来,心中还是觉得不是滋味。
她见我如此,也不再说,只叹了口气,径自去了。
洗过澡之后,一身的清爽,试着运行内息,己差不多完全恢复,刚才江雪说的话还在我脑中盘旋不去,也睡不着,见屋内有不少的书,便信手拿来一本坐在灯下看着。
黑暗之中,隐隐传来幽幽的声音,似哭似吟,一阵凉嗖嗖的感觉上来,只觉得烛火也在晃。将剑扣在腰上,我走出房门一跃上了房顶,向着发声之处掠去。
伏在房上,看着远远灯火通明的绣楼,发觉自己的听力太好也不是件好事,那不过是江雪在抚琴而歌,因为太远而有些幽然,一般人听不见也就罢了,偏我耳力太好疑神疑鬼。
看不见人,只见窗上一个窈窕的剪影,歌声婉然,细听那歌词是:“离时愁,见时恼,只待月明独倚楼,问君无情似有情。语还休,叹心头,思愁无处见,信手题芭蕉。”
听着听着,满心的酸楚,我知她歌中所指是谁,欠疚之情无以复加,只能立时转身回房。
第二天,江胜一大早就来找我,拉我到演武厅,拿了把刀给我,自己也用一把普通的大刀,与我对招。我心中叫苦,这样子下去,无法脱身那,要想个法子才是。
午饭时分江雪和宁儿夫人都没有出现,两人不约而同推说身体不适,那江胜也不在意,大大咧咧道,“女人家就是麻烦,我们不要理她们。来来来,你我饭后再好好出出汗。”真想就此昏倒桌前,他的招式我都已见过,绝式他又不肯使,与他拆招再没有什么意思。
这一天也不知好好出了几回汗,我实在被逼急了,竟使出剑法来,刀式我未加习练使来并不顺手,可剑法却是几乎每种所知都烂熟于胸了,——这也是鬼仙的教诲。剑法化在刀上,随应而变,顿使把他逼得手忙脚乱,忽地跳开,大声喊停。
“你这是哪里学来的刀法,恁地古怪?”
我笑,“不是刀法,是剑法,我原是使剑的,不知不觉就带上了剑法。”
他一脸沉思,“不错,我太拘于形式,岂知应无刀剑之分,用得好,用得好。”这时下人来请示饭己好了,是否要上桌,我马上以热切的眼神注视他,生怕错过了这一个好机会休息一下。他本己伸手挥出,想让他们再等一会儿,见了我的眼神又放下,“上桌吧,去叫夫人和小姐也去吧。”又向我道,“我等会儿再去,你先去吧,跟她们说不用等我。”
一桌吃饭的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才发现没有江胜在,这顿吃得会这么难受。宁儿夫人不但不说话,连看我也不看。勿勿扒了几口,我就回房了。
才一推门,就觉屋中一丝微风扫过,待细看时,屋内没有任何异样,不过我知道,刚才屋中一定有人,在我进来时刚刚出去。但奇怪的是,以我现在的功夫,他离我这么近,我应该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为什么除了那阵微风,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呢?难道此人的功夫竟如此之高?!心下顿时悚然。我一定要想办法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打定主意,我要先去找江雪,若是直接去找江胜,恐怕他正在兴头上,才不会放我走。到了饭厅,见仆人正在收拾碗筷,奇怪她们两人也没有胃口,只好去江雪房中找她。走到回廊时,听到江雪房中那宁儿夫人的声音,我不禁好奇,放轻了脚步和呼吸靠近,江雪这边的仆人本来就少,看来她们为了说什么事情房门外侯着的丫头都打发走了。
“不为什么,你还不明白,看那小子的眼神,根本就不在乎你,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再说他长得比你还漂亮,你以为这样的男人你以后拴得住吗?”这是那宁儿夫人的声音,有几分薄怒,看来是吵起来了。
“娘,你明明有事瞒我,你本来听说我时还很喜欢他的,可是一见了他的面,就一直这么奇奇怪怪。我不是早说过,他不喜欢我,也不会对我不好,他就是那种心软的人,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娘你这样阻止我,到底是发生过什么事?你不说,别怕我到时做出什么让你后悔的事!”
“你这孩子!你……”想来那宁儿夫人已被气哆嗦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好,”听声音,她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非要我说!不知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有一个双胞兄弟?”
“双胞兄弟?”
“是,他和她娘长得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本来我已忘了这事,可一见他的脸,那些事情全清清楚楚。当年我和你爹吵架,一气之下扔下你们自己跑出去,到一个镇子,镇上的男人见了我莫不神魂颠倒,可是他们总会提一个女人,就是李家的少奶奶,虽没明说我不及她,可就是那意思。当年我自负美貌天下无双,一时气不过就去找她。她还带了两个精灵般的小人儿,一模一样,显然是双胞。我……发了毒针,那女人和一个孩子中了毒针。他是被他娘护住了的。那毒除了我们的独门解药是无药可解的。他一定知道,他见了我一直盯着我看,他在想怎么对付我的法子啊!你要是再这么执迷不悟就惨了!”
这一番话,听得我手脚冰凉,当时娘身上毒发时的苦处,我是亲眼所见的。只觉一股冷气直冲脑门,恨意顿时笼罩全身。我一脚把门踢开,断开的门栓打在江雪身上,见她呼了一声痛,我却觉得一阵快意。
“原来是你!”我恨恨地磨牙道,不等她有反应,将腰中的剑抽出来架在她的脖子上,哀灵剑本身就薄,再加上我出剑时既快又狠,剑气登时在她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江雪惊叫一声扑上来,被我一抖臂甩了出去,抛在墙上,又掉在地上,她趴在地上哀哀哭了起来。宁儿夫人一脸惊恐,脸色发青,嘴哆嗦着,吐出三个字来,“冰……火……门!”似乎早已忘了抵抗的事。不错,现在我身上刻意收起的冷气全部发了出来,自从我发现用鬼仙教我调息的法子能收起部分冷气后大半时间就在练习这个。现在我体内真气鼓动,冷气自是散了出来。
我笑了,自已有能力报仇是多么快意的事情,她吓得肝胆俱裂,几欲晕去,没想到笑也能使人怕成这样。我不禁大笑起来,脑中似有东西在旋转,叫嚣着要破坏一切,真气四处乱撞,直要发泄。我不想用剑杀她了,我要用手撕裂她,这样才够痛快。撕裂她,把她的心也掏出来。
(22) 月珠星盘
我笑了,自已有能力报仇是多么快意的事情,她吓得肝胆俱裂,几欲晕去,没想到笑也能使人怕成这样。我不禁大笑起来,脑中似有东西在旋转,叫嚣着要破坏一切,真气四处乱撞,直要发泄。我不想用剑杀她了,我要用手撕裂她,这样才够痛快,撕裂她,把她的心也掏出来。
正在一切陷入狂乱时,江雪大叫着“不要!”扑在我的脚下,跪在地上求我,“放了我娘!我求你,我求你!放了我娘!求你,求求你!”我低头看她。
眼前出现的却是个黑瘦的小孩,“救我娘,我求你!”他说,他娘毒发了,就要死了。他多么希望我能救他,我要毒死他,不,我要救他娘,我能的,我……
我放下剑,在宁儿夫人的颈上带出深深的剑痕,血濡湿了她的红衣,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只瞪大着眼睛惊惶地看着我。我还是下不了手,若我此时杀了她,江雪的亦会象我当年失去亲人,那种痛苦自己受过,耳中似又听到江雪哀婉的琴声、歌声,我下不了手。认真说来,我娘当年并没有被她杀死,她不过是种了个因。我因此而被送到天修处,因此而远离亲人!
收剑转身冲出房门,几个起跃,回到自己住的院中,向着院中的石头吉祥兽发力,将之化为灰未,又连根拔了几棵大树,跪伏在院中,什么也不再去想。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那声音到了身前,我才出声,“你告诉我怎么出岛,再住下去,我不能保证一定不杀她。”
江雪走到我身前蹲下,我没有抬头,“离我远些,我可能也会杀了你。”我不是开玩笑,刚才那一刻,我根本就不是自己了,那个疯狂的人是怎么出现的?
“我知道你恨我,我带你出岛,现在就走,一会儿等我爹发现了,恐怕要麻烦。”
我起身冷冷地看着她,她也跟着站起,把手中的一个锦盒塞在我的手里,我一松手那盒掉在地上,当地一声,滚出一个六角形的铁质基座来,上面缕刻了一圈的星象,星座。每个星星由各色宝石制成,月光下闪闪发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蹲下身去将东西捡起重又放好,“我知道你不想要我的东西,可这是月光宝藏的星盘,是爹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宝贝,我知道你来一定是为了它。”她看向我,凄然一笑,“依你的性子,不会为了求我爹帮忙而来,来了又带那么好的刀,这些技俩全是帝修出的主意吧。因为我爹把星盘放在哪里他也找不到,所以他想让你来拿这星盘。其实我们也不需要月光宝藏,不如就给你们。也算是为我娘赎一点罪。”
说完,她再次将锦盒放在我手中,这一次我没有松手,却觉得那锦盒无比的扎手。
“来吧,我带你出去。”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带路。
她带着我走的净是小路,到了那片沙地前,左右看看,似在心中计算着什么,然后道,“踩在我的脚印上,不要错一步。”当先踏了上去。
沙上留下的脚印十分清晰,我跟着她不敢分神,慢慢走过沙地。她在岸边指着一只小船道,“那是给你的,上面有指南针,你一直向北划,会碰到海上的商船,可要他们带上你,到时你一切自己小心了。”
我拿着锦盒,站到船边,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娘对不起我,我却对不起她,只想着要是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就好了。
“哪怕是恨我,希望你能常常想起我!”月下,两滴晶亮的水珠溢出她的大眼,泛出悲苦的色彩来。她眨了一下,那两大颗水珠掉落,立时渗入沙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之后,她决然转身而去。到了沙地的那边,她扳动一个大石上的机关,沙地瞬时起了个大片的漩涡,刚才那些个脚印不复存在,她没有再向这边望上一眼,走向夜色深处。
我打开锦盒,星盘,我正是为此而来,却不想是这样得到星盘。我正想她不要再与我纠缠不清,却不想是这样的结束。我不想伤她的心,却是伤她越来越重。
一只手伸过来拿去锦盒,我一惊之下并未去夺,只是伸出两指侧身向身后那人眼中戳去,却被那人架住手腕,似笑非笑的眼近在眼前,“怎么,两天没见,就不认得我了,还是你恨我把你扔进去,想弄瞎我的眼睛?”
见我不说话,他又冷哼一声,“倒底是怜香惜玉啊,她娘伤了你娘,你就不报仇了。不过倒巧,她自己把东西送上门来,好个聪明的小丫头!可惜爱上你,有些事情上也变笨了。”
看着帝修,我突然明白,这机关对他来说跟本形同虚设,他跟着进岛,那日在我房中的人就是他,他一直在监视我,只有他能做到让我查觉不到他的气息。让我送刀不止是讨好,因为岛主可能会把宝贝放在同一个地方,他在暗中观察,等他放刀的时候正可知藏宝地点所在。可能岛主并未将刀与星盘放在一处,否则他早就取了。好个帝修,好个诡计多端的帝修,好个本事通天的帝修!
“抖什么?戳中你的痛处了?走吧,那江胜使出真功夫来,加上黑风刀,你绝不是他对手。他正是深知此点才对你防备那么松。”说完,他拉着僵硬的我上了岸边大石后的一个小船。
小船行出不久,划入一个海湾,就见前几日坐的大船正停在那里,帝修打了个呼哨,船上马上点起灯来,人影晃动,顿时热闹起来,迎了我们上船去。
上船后,我不再理会帝修,自行回到前几日的房中去睡,他也没有阻拦,象是一切便该如此。现在问他要做什么,让我做什么是没用的,他不想说就不会说,随他去吧。现在我意识到功夫怕练过头实在毫无意义,不用帝修说,我也知那岛主的功夫高我不少,而且……冰火门的功夫恐怕不是到了十二层才无回头之路。
我突然很害怕,现在已经无法回头,只怕这样下去我会疯掉,想到以前的冰火门人都会变成杀人魔王,也许不是因为要活下去、要练功,而是他们已经疯了,控制不了自己。刚才对着宁儿夫人那一瞬间的感觉让我恐惧。我必须尽快提升功力,尽快去青云岛,我不要,我不要变成杀人魔王,我不要……
黑暗之中,我泪流满面……
船行多日,我一人关在仓中练功,只在船工来唤吃饭时才出去,而出去往往又是吃过了立时就回来。我的屋子不见阳光,阴冷潮湿,却正是练功的好所在。
碰到帝修,我也不去看他,此时我不愿再多想分心的事,他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能使我心神大乱,不看他,只知道他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已进十月,天气渐凉,功夫也进得快,身子渐渐地没了温度。
我们终于弃船上岸,刚踏上坚实的地面时,脚步不由得有些虚浮,一个趔趄撞到帝修的背上去,见他回头看我,一抹嘲讽在嘴角泛起,一时恼羞,重重地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他竟不以为意一笑回身向前走了,留下我一人心中泛起片片涟漪。
他这又是什么态度,我们之间连日来的深壑好似又不见了。
一路走下去,没有必要他仍是不对我说话,倒与他那几个随从聊得尽兴,那几个随从有时也偷眼看我,可没一个上来与我说话。一次,我主动与一个随从说话,他竟转头看着帝修,帝修不露声色,他一脸为难,我只好冲他笑笑,面上不以为意,心中尴尬得要死。
这一次他带的随从有十人之多,所以一路之上尽管仍有人看着我挤眉弄眼,却不敢轻举妄动,加之我们这次走的全是小路,并未从大的城镇经过,有权有势的人也不多,所以并未有多少骚扰争端。
小路的风景倒不错,一路上吃的山里林里也不少,捉东西、采摘野果对我们这些功夫不弱的人来说更是不在话下。
这日午后在林中歇息时,我坐在小溪中一块大石上,把鞋袜褪了,脚放在水中冰着,打着水花。心中转了个念头,幸好我们已经吃过了鲜鱼汤,否则不是要喝我的洗脚水?想着想着乐不可支,竟笑起来。
看岸边几人,被太阳晒红了脸,再看帝修,绷着脸看着我,我不理他,低头看鱼。
“这水里有食肉鱼,等下被咬了脚,不要耽搁我们的行程。”帝修说道。
“哼,鬼才信。”话这么说,心中也有些不安,“水太凉了。”说着,我起身跃回岸边,穿起鞋袜,不经意间抬头看到帝修给了盯着我的脚看的随从一个凌厉的眼神,心下恍然大悟,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情大好。
夜里睡在林中,火光映着帝修的脸忽明忽暗,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其实我又何尝明了自己,一会恨他恨得牙痒,一会儿想他想得不得了,一会儿对他将信将疑,一会儿又把他当做最可信赖的人。爱上一个人,心情都是这么飘忽不定么?想着想着,就在这对自己迷惑不解的心情中睡去。
清早,我是在激烈的动运中开始这一天的。还未完全清醒,就觉脸上有东西在爬,伸掌拍下去,却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听到帝修大笑,我睁眼怒瞪他,他兀自笑个不停。是他把手放在我脸上,引我误会的,他这人,心情不好就对我不理不踩,心情好了就拿我开涮!
胸中怒火升腾,扑上去冲着他就是一拳,完全不讲章法,他正笑得不可抑制,冷不防挨了我这一下,脸上挂不住,回手又给我一拳,于是我们两人拳来脚往,在地上滚作一团,完全没有习武之人的自觉,同乡下泼皮打架没有两样。
呼着粗气被他压在身下,感受到他身子如火炭般灼热,长久压抑的某种东西复苏了,只是隔着衣服相贴,我已经激动得身子微微发抖,差一点儿呻吟出声来。他定定看着我的眼神也让我不自在起来。正期待着会发生什么,却见他的眼光变得冷洌,我明白,他又想起我与皇上的事来,“如果我说,那日在宫中是你误会了,你信么?”
“是么,那些伤是你自己弄的了?”他冷笑。
“是。因为我被下了媚药,只有这样才能缓和药性。”
“别拿我当傻子,当日你被下的药是极乐散,那种药根本没有别的缓解方法,是最烈的药,任何人也受不住,你和他在房内一夜,淫叫了一夜。当日若不是我一回来就听说你进宫去了,勿勿赶去救你,没收到宫中内线的报文,不知道这些情况,理得你自生自灭!你看你,身子也被调教得这么敏感,还装得三贞九烈,在我面前,你不如诚实一点好。”
我气急大叫,“我没有!好,就算是我跟了他,你又怎么样,还不是左拥右抱,我没让你跟着我,我没让你找人来给我治眼睛。你要胁我跟着你,帮你找月光宝藏,利用我去沙幕岛取星盘,我都不计较,你还是这么冷嘲热讽,到底要怎么样?”话说到一半身子不可抑制地抖起来,不过这次却是被他气的。
“没人敢这么和我大呼小叫。”话一出口,他低了头在我脖子上狠狠咬下去。
运气缩腿,一脚把他蹬出去,他擦着嘴边的血,捂着肚子跪坐在我面前,恨恨地瞪着我。我爬起,身子还在抖,一股怨气无从发泄,大喝一声,手一扫,地上的草皮被我掀起,面前立时起了一片土雾。
身上冷气最大限度地散发出来,四周不见人影,全是土沙,被我以内力舞动飞旋,眼前一片昏天黑地,直引得我要狂笑。蓦地一个人影闯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扣住我的脉门,一股热气钻进来,直透心脉,我登时软了身子倒下去。
帝修抱着我,皱眉看着,“你练到第几层了,怎么脾气也这么大?”
我别过脸,“原来脾气就这么大。”
他把我的头放在胸前,拿出一个手帕来缠在我的脖子上,包住伤口,“不知鬼仙有没有和你说,你已经受这功夫的影响了,我帮你医好吧。”
所谓的医好,就是废了我的功夫,我低头不语。
他叹一口气,扶我起来,“快走吧,天黑前还能到镇上。”我也不做声,拿上东西跟在他后面,心里的恐惧实是更甚一层,分不清刚才是我自己的怒火还是练功练出来的。
从早上再不见那些随从,想当然是被他遣散了。
天黑之前,我们赶到镇上吃了晚饭,这回他又订了一个双人房间,——前几日一直是我单睡的。我把帕子解下来,帕子上香气浓郁,怕又是哪个姑娘送他的吧。我把帕子扔在地上,爬到木桶中去洗一身的尘土,洗到一半,他进屋,见到地上的帕子,看了我一眼,从帕子上踩过去。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向外望着,一股冷气吹进来,我本不怕冷,因为练到这种时候,我自己也早没有温度,只是喜欢向暖物靠近,并不怕冷。不过我还是装模作样打了个喷嚏,他回身看我,我马上低头弄水。窗子被关上了,我爬出木桶扯了白单裹在身上胡乱擦着。
他叫了小二来换过水再洗,我先躺下睡了,不一会便沉入梦乡。睡得并不安稳,总觉隐隐地在怕着什么,极怕极怕,却抓不住,不敢睡得太沉。
一只手向我臂上搭来,我一惊跃起,五指成爪,抓住那只手臂,原来是帝修,我松了手,不过他的手臂己被我抓伤。
“快起来,给你看一样好东西。”他并未理会手臂上的伤,转身去拿了一包东西出来,示意我跟着。
“你不上药吗?”我问。
“被猫挠一下还要上药吗?”
“……”
他引着我到客栈院中,虽是深夜,院里的东西却被月色照得清清楚楚。他打开包裹,那里面是我拿来的星盘和一颗李子大的珠子。心中一动,那珠子一定是从我体内取出来的月珠了,不由得走近了细看。他并不说话,把珠子递给我,我在手中把玩着,对着月光看。珠子呈淡乳白色,并不完全透明,里面好象有什么东西,转到一个角度,还真象天上的满月,月亮里面也有这么一团乌乌的东西,珠中那团乌连形状都象月亮中的。
看了良久,才想起帝修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回头看他,正拿眼睛盯着我,眼中两簇火焰闪动。我将月珠交给他,他的注意力就放在那珠上了。
珠子被放置在院中石桌的星盘上,六角形的星盘象个倒扣在桌上的大碗。顶端有个凹陷,大小正合适放月珠。帝修不断调整着星盘的方向,之后便一手按住星盘下面,另一手扭动上半部。星盘发出格格的响声,突地,那些缕空的花纹处亮起来,看起来就象个铁制的灯笼,有些缕缕光线透过上面镶的宝石,闪出五颜六色的光来,使得院内流光溢彩,如梦似幻,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醉在这奇异景色中。
帝修按着星盘的手上移一下,另一手扭动再上面一层能够转动的地方。格格的声音细小了许多,光线变化着在院内扫动。顺着帝修的眼光看去,对面白墙上现出模糊的影子来,定精细看,从那星盘中射出来的光线慢慢都集中到墙上去,形成各色的条纹。
最终,帝修直起身子不再调整星盘,我的眼睛也早瞪得比月珠还圆。白墙上出了一幅以彩光绘成的地图,地图生成本就奇异,图中所绘更是让我惊诧不已,那是——羊角岭!最终有一个红圈的地方正是那各种武功密芨所在之处。这图中详细绘了山中路线,是一条最易走的路。
帝修转身向我道,“这地方你知道吧。我想你的功夫应该就是从这里来的。”
我张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一时间无法从眼前奇景的震憾中恢复过来,造了此物的人简直是旷世奇才!有什么样的头脑才能想出造出这个来,让人想不佩服也难。我竟守着宝藏这么久,可怜师傅守着那宝藏还挖空心思地想着怎么得到它,想笑,笑这世间造化弄人,守着宝藏去找宝藏!
“你早知道在这里,所以要我带路?”真是什么都被他算到了。
“不,我也是今天才看到,之前并不知道是在羊角岭,刚巧你可以带路。”
“不用了吧,我看那上面画得详细,根本不用我。”
“也许还有其它用得到你的地方。怎么,又想跟我讨价还价?”
“没必要,我现在又不求你什么。”
闻听此言,他嘿嘿嘿地笑起来,“会有你求我的时候。”我听了这话,满心的不舒服,这人狂大自傲到了极点。
(23) 除魔大会
远处有动静,我们两人同时听见,帝修忙伸手将月珠取了出来,墙上的图不见了,只剩星盘座中仍闪着光,也被帝修用布迅速包起来。戏法看完了,院中仍是月光如水,清冷如冰,仿佛刚才的情景都只是南柯一梦。
我兀自发呆,很想借了星盘细看,但又不想落了他的话柄。正烦恼,他的手落在我颈上,热乎乎的,让我想顺着那热源靠过去。
“为什么把手帕扔了?”
“我才不用那些女人送你的东西,那种俗香,恶心死了。”我甩头躲开他的手。
他闷声狂笑,半晌才开口道,“那种气味与你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我配了好久才找出配方,自己吃自己味道的醋,你可是古今第一人。”
见他得意懒得理他,丢下一句,“鬼才吃你醋。”掉头向客栈走去,走了几步,觉得有些不对,回头一看,他果然跟在后面,可是刚才没有听到脚步声、呼吸声,只是隐隐觉得他在后面,为什么听不到他的呼吸声呢?一直是这样,能感到他就在身边,却听不到声音。
我盯着他,他也笑吟吟地望着我,对望良久,他的头慢慢地凑过来,在两唇相接的一刹那,有如一道闪电划过黑暗,我明白了,他是把放慢的呼吸与我的同步,我吸他也吸,我呼他也呼,自己呼吸换气时恰是听觉的一个钝档,所以感觉不到他,有一点点听到也会觉得那是自己的呼吸。
没错,每次他看不见我时我能听到他的呼吸,等他能看到我,我反而听不到他的呼吸了。尤其是那次他在窗外……,思路到此停顿,他的舌己钻进来纠缠,我哼了一声,身上麻酥酥地不想动,又微微抖了起来,向他身上靠去。
下唇被反复啃咬,有些痛,我不由得轻声哼哼,抬手想推开他,又有些舍不得,于是拼命低了头躲他。他放弃了我的唇,又向我的耳朵进攻,干脆软在他身上,他是不是要把我耳朵舔酥了再吃下去呀,好痒。客栈中有人走动的声音,我的身子僵了一下,头脑清醒了许多。正想推开他,却被他一口咬在耳上,痛得我叫了一声,“啊,你怎么学得象狗一样。”我捂住耳朵,好象出血了,最近也不知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总要见血。
他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来,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我立时断定耳朵不是好象出血,而是出了个血洞,真想拨光他的牙。
“我还以为你喜欢这样呢。”他把牙收起,慢悠悠地说道。
我扭身快步走回客栈。
回到屋里点起灯,他来看我的耳朵,我打定主意烂了也不给他看,因为他刚才那句话。我把被子蒙到头上不理他,他也不坚持,熄了灯也上床睡觉。
入秋了,加之我们是往北方去,一路越来越冷。虽然和帝修一路吵闹生气,不过一会儿我就忘了,以前的抑郁悲苦被他这么一闹倒常常给忘在脑后。独独一件事让人气愤不过,他只要一与我亲近,就要讽刺几句。好,就算我那晚失身又怎样,又不是女子,要三贞九烈,再说也是被人下了药。想起那晚所受的苦,现在真是觉得不值,再有下一次顺水推舟好了。
话是这么说,还是……
帝修,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呢?你倒底是什么人,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
“这位小兄弟打哪儿来呀?”我刚在摊边站定,身边就有人凑上来搭话,因为天气太冷,我们已改走大道,怕路上找不到住的地方,睡在野外太冷。
不想理他,我仍拣着东西,这个兔毛的护耳不错,拿起一只戴在耳上。
“小兄弟这么漂亮的耳朵盖住了可惜。”这只乌鸦!
“闭嘴!”我瞥他一眼,肥头大耳,小心我冻住你的肥油,人功夫高了,说话果然底气足。
“小兄弟……”不等他下面的话出口,我伸手放在他手背上,他笑眯眯的肿眼胞立时张开,等回过神来,杀猪般大叫,“吗啊,闹鬼啊!大白天闹鬼啊!”我一松手,他马上晃着一身的肥肉跑了,让我从此不再小看猪的行动力。
真是好笑,我不过是把冷气注到他手臂上,回去若不加救治会废掉,治得及时以后这只手臂冷天或是阴天下雨也会痛。给他一点儿教训,居然把我当做鬼!
“这个护耳我要了。”说完才发现老板哆嗦着贴在墙上,脸吓得比兔子还白。
“小爷……要是……喜欢……尽管……拿去!”鬼还有这种优先待遇?
我从怀中摸出碎银放在摊上,再把护耳戴上。
“你又做什么了?哦,这个耳朵不错,象某种动物。”帝修出现在我身后,手指穿过兔毛掏我的耳朵,我甩头躲开。
“房间找好了?”刚才客栈的老板说客满,帝修又非要住这一家,硬要老板再腾出一间房来,我见他们还有一会儿话好说,自己出来外面看看,又碰到这种事。
“找好了,不过只有一张床,只好将就一下了,走吧,我们先去吃饭。”帝修住店、吃饭都很讲究,常常因为客栈的菜不是最好,就要费力走远些去别家吃饭。
“怎么现在会有这么多人来北方,都不怕冷了吗?”我跟在帝修身后,刚下一场雪,在后面踩着帝修的脚印走,发觉他的步长要远些,几乎是有些跳着走那些脚印。
“最近有个集会,据说无极门的人和冰火门勾结,各派聚集此处要逼无极门的人说出冰火门人藏身之地。”
听到冰火门,心突地一下,没注意帝修停了脚步,一头撞在帝修的后背上。帝修回头好笑地看我捂着鼻子,“那个冰火门的人指的可能是你。”丝毫不见紧张。
我并不怕他们,知道是我又能怎样,我现在功力己突破十一层,我怕的只是自己不能控制自己,怕自己会疯掉。不过他们说得好奇怪,我什么时候与无极门的人勾结了?难道是救陆森那次?是顾严说的罗,因为我那日并未与别人近身过招。(某人:小木没想起《清水镇杀人事件》。)
管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不以为意,引得帝修斜眼看我。
“功夫高了,你人也傲气不少!要是被他们捉了,恐怕折磨得你求死也不能。”
“傲气哪个人没有,只是以前没本事,要傲起来还不是吃亏。要是被他们捉了,恐怕恨不能立时杀了我,哪里还敢放我在世上。看你神态,也知道没多大危险。”
“那可不一定,他们要捉的是你不是我,我紧张什么。”又是那种施施然浑不在意的语气,每每把我气得半死,至今为止唯一的对策只能是不理他。
吃饭时身周的人谈来谈去都是这件大事,听他们的形容,那冰火门的人倒象个大脚雪怪,越听我越想笑。
可是当听到关于陆森的传言时,我笑不出了。他那日在清水镇因我被捉足足被关在雀星门三个月,被当做女人养在那里供人……。那些人越说越是眉飞色舞,越说越是下流不堪,我的手握成拳,越攥越紧。
“这位兄弟,我敬你一杯。”一个干干瘦瘦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拿着一杯酒对帝修说。
帝修一笑道,“得罪,我不会喝酒。”
“哦,没关系,我一向不勉强别人,”说着他在偏座坐下了,“我看这位兄弟带的这位小弟很面善,与我投缘,能不能让与我呢?”
听他话一出口,我胸中立时炸了一般,他将我当做帝修的脔童!我眯起眼睛看着他,他也正色眯眯地看着我,再四下一望,果然,刚才议论的人也都向这边看来,若大一间屋子,静得没有气息了一样,刚才的话题使得大家看我的眼神全有些异样。
火腾腾地烧到头顶,此时帝修却把手放在我右拳上,用眼神示意我不要乱来。
然后他又喝了口茶才开口道,“哦,不知兄弟所指的投缘是哪方面的,莫非兄弟有断袖之癖?忘了介绍,这位是舍弟,鲜少出门,这位兄弟你可是吓着他了。”
那人却不尴尬,“啊哈,原来是你弟弟。咱们山里住得久了,不会说话,我看这样吧,你们兄弟俩都随我回去做客吧……”,说着手摸到了帝修手上,眼见他是想用强,这人居然敢当着这么多武林人士的面撒野,还想连帝修也要了。我偷偷看帝修,脸没绿也青了,估计以前没人起过这个念头。帝修俊美是俊美,一来是他一点儿不象女子,二来他的气势也让人不敢侵犯,今日当真是遇上混主儿了。
那人还想再说,他的伙伴察觉不妙,走过来架住他,“这位兄弟不要见怪,他喝多了。”
“我没……”话没说完,他马上捂着肚子跑了,留下他那个伙伴莫名其妙地呆在我们桌旁挠头。
我知是帝修捣的鬼,不知道他下手严重到什么程度,于是问帝修,“是什么药?”帝修不慌不忙又呷了口茶,装腔作势道,“什么药,又没人病了。”
我也正色道,“刚才那个明明病了,只是不知病到什么程度,能不能医好。”
见那人的伙伴回到自己桌上,帝修一挑眉,放低声音,“让他肠子也拉出来,以后再不能举。”大快人心,现在真爱死帝修这个调调,整人于无形。帝修看着我眉飞色舞,却叹了一声气,“带着你现眼,真是累死。”
与帝修同睡一张床,身子又不受控制,似乎每个毛孔都感受到他的存在,呼吸着他的气息。我想也许是因为跟鬼仙练了那种与外界气息相通之法,身子变得敏感了许多,却被帝修误会。难道经过那种调教真的会变得对这种事敏感?如果那天我不反抗,皇上会做什么呢?
帝修在我身后翻了个身,臂膀扫到我的腰,腰间酥酥的,身体不听指挥地起了变化。要想办法转移注意力才行,“你说那个集会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帝修没有回答。
“帝修,你睡着了吗?”
“没有,你又想去了?怎么什么事你都要插上一脚?”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干脆转过身来对着他的后背,“陆森肯定是被别人误会了,他也是因为我受了那么多苦,我总该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还是算了吧,通常是你越帮越忙。”他也转过来,呼吸喷在我脸上,惹得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哼!”我大力呼吸几口顺顺气,努力让自己平稳下来,打算转过去不理他。
本来懒洋洋的他突然翻起压住我,轻咬着我的嘴唇,同时手伸到衣襟下去,两个的呼吸都快起来,我顺从地贴着他,把手臂圈到他的脖子上。
“果然是不同了,以前总要挣扎两下。”听他又说这样的话,如同给我泼了一盆冷水,就着他的唇狠狠咬了一口,被他猛一把推开。
我把枕头扯过来扔在地上,拽了自己的被子把身子一裹睡在地上。
帝修再没别的举动,一夜无话。
难得这个清早我起时帝修还在睡,轻手轻脚开了门自己下楼去,早起没有几个人,小二还在抹着本已发亮的桌子,我走近一人问,“小哥借问一件事。”
他转头看我,眼睛立时放大,嘴也张开,半晌结结巴巴道,“什么……什么……事,尽管……尽管说。”
“听说最近有个集会,是关于无极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哪里。”
“啊,那个除魔大会!大伙儿约好了今日一早就去无极门那里讨人出来,从店后那条路一直走,到米记那里右转,快到镇边就是陆家大院了。”他怕我不明白,还跳出去站在门边向外连比带指。
“谢谢。”太好了,就在今天,也不用刻意等了,我不如现在就去,省得等帝修醒了又要拉我上路。
再不犹豫,抬脚向外走去,此时身后传来一声低喝,把我定在当地。“你要去哪儿?”
回转身看着帝修,他己把头发梳起了,不象我仍散着头发,看来我一出来他就醒了。“我今天不上路,明天再走。”我语气生硬。
“上来。”他更强硬。
“不。”
他面无表情,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似乎想用那种态度镇住我,我转身迈过门槛儿,第二只脚还没跨出去,手臂被帝修扭住,“化了妆再去。”他在我耳边低声道。
我一犹豫,一时不查被他打横抱起,带回楼上。进了屋正想挣扎下地,却被他松手扔在地上,幸好我腿收得快,点在地上,手一扶地站起身。
正待发作,发现他真的拿出道具来,也就闭了嘴任他在我脸上涂涂抹抹,又把我的头发梳起了。等他完工,我照了照镜子,里面是个脸色腊黄的少年,面貌毫无特别之处,嗯,鼻子有点大,眼睛小了许多,嘴好象……
“走吧,先下去吃饭。你去这么早也没人。”帝修也化了妆,看起来和我长得很象,这下子真成弟兄了。
一顿早饭帝修拖来拖去,等我们到陆家大院,里面早已站满了人,院外、墙上、树上也全是人。我们才到,屋里乱哄哄的。不知怎的,人开始往外走,外面不知情的人往里挤,顿时乱作一团。帝修用肩膀圈着我,免得我受那些人推挤。
挤了一会儿,里面终于有人不耐烦,高声叫道,“人不在这里,我们要到山上的竹林去!”人群这才呼啦啦散开,争先恐后向竹林奔去。帝修扯住我,等一个老者出现后立时插到他身边去,跟着向竹林进发。
我不时去看那老者,他一脸憔悴脸色发黑,显是很久都没有睡好觉了,想来是陆家的当家。他况且如此,那陆森不是更惨,心中愧疚已极。人群中也有顾严,他紧锁着眉头,跟着另一老者,那老者一脸严肃,昂首阔步。
行走多时,前面的人开始停下来,观望后面的动作方向,也有些人干脆退到后面去,还有些人走到我们旁边,不过这样的好位置并不多,一会儿,我们变成带路的,后面浩浩荡荡跟了一队人马。
也许是陆家当家的那老者远远停在一个小屋前,“森儿,你在吗?”声音悲怆苍凉,说不尽的无奈,他果然是陆森的父亲。
没有人回答,我们身后的人倒自动自觉地形成一个圈,围住了小屋。大多数人很紧张,八成以为冰火门的人在里面。
“森儿,各派的人都来了,你告诉他们,你不认识冰火门的人,那只是巧合,森儿!”
门终于呀地一声打开,里面出来的那个脸色苍白、面容俊秀的人正是陆森。他身着一袭青色长衫,长衫下难盖薄骨如削,一出来眼光便在人群里慢慢扫视,等看到顾严便定在他脸上。
顾严被他父亲一推,踉跄着脚步到了陆森面前,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顾严的父亲在后面急道,“严儿,问出人的下落,再不开口便杀了他。”传说那顾严与陆森不清不楚,看来他父亲是要他在此正名。
陆森始终看着顾严,却开口对众人说道,“我不认识冰火门的人,大家知道无极门与雀星门的仇怨,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命在这里,想要就拿去吧。”话语极为缓慢,声音低哑,与以前所听到的声音大大不同。
顾严没有答话,背对着我不知做了个什么表情,陆森居然笑了,顾严抽出刀来,“你的剑呢,我不杀手无寸铁之人。”陆森毫不迟疑,居然从靴中抽出一把短剑来,这哪是真心对敌的模样?想到那日我带走陆森时两人相对的眼神,以两人的家仇及现在的形势,心中突然转出一念,陆森不过是在等顾严来死在一处,刚才顾严显是表了态。
也许那一次我不该救他,让他多受这几个月的苦。我看向帝修,他正一脸肃穆盯着两人。
那两人还未动手,人群中有人大叫,“不能杀了他,冰火门的人还没找到,把他捆起来折磨,那人会来救他!”又有人再叫,“你脑子里都是大粪吗?冰火门的人向来行事狠毒,怎会来救他!”一时间声音此起彼伏,又乱成一锅粥。
(24) 生生世世
那两人还未动手,人群中有人大叫,“不能杀了他,冰火门的人还没找到,把他捆起来折磨,那人会来救他!”又有人再叫,“你脑子里都是大粪吗?冰火门的人向来行事狠毒,怎会来救他!”一时间声音此起彼伏,又乱成一锅粥。
突然一人跳在两人面前,冲着顾严老父一抱拳,“对不住,此事涉及冰火门,人不能再交给你们。于理,是我侄儿死在冰火门手下,人也该交由我处置。”
顾父那边还未答话,陆父上前缓言道,“我儿已说了那是误会,难道大家不分清红皂白就要拿他治罪吗?无印大师,你一向公正,来评评这个理。”
那边一个白眉和尚念一声佛号站了出来,“施主,此事实在事关重大,关系到整个武林苍生,施主护儿心切也源出自然,但此事须得交给大家问个清楚才行。”
“那么你是要帮着他们了?好,好,”陆父看向顾父,“你存心要灭我无极门,好狠的一招!”他走向场地正中,上前拉住儿子,贴在他耳边低语,因我耳力极好,这些话也听得清清楚楚,“森儿,今日我定会保你,你记得要报仇,他们这般无情,你也看到了,我知你喜欢顾严,他不过是玩弄你,不要再理他了,找个人娶了,为我陆家存后。”说罢抬头扬声道,“小儿因在雀星门受了刑,脑筋有些混了,你们这样吓他,他更是说不清楚,我带他回去,人我保证在这里,等好些了你们再来问。”
有人马上叫道,“不行,少来缓兵之计,把他交给我们!”无数的人立刻跟上大嚷,“把人交出来。”“交出来!”“交出冰火门的人来!”
叫嚷声中顾父一声大喝,“严儿还不动手,捉住他!”不等愣在那里的顾严动手,陆父先动起手来,一出招就是对着顾严下杀手,陆森竟冲上去挡在两人之间,一会儿挡着父亲,一会儿挡着顾严,人群中发出哄笑之声。陆父急了,一掌打在儿子身上,把他震得飞向圈外,一边高声叫道,“我说的话你都忘了?”人人都当是陆父气急下手,其实他是想把儿子送出这个人墙。
顾父却在一边识破这一计,半路跃起起又是一掌击向陆森,陆森以掌相格,只得落回圈内,顾父不等他站稳上前擒拿,那陆森显是大病未愈,与顾父的功夫也相去甚远,刚才他挡着的那两人都顾惜他不会对他把招式使老,可这顾父不同,招招狠毒,我见状便要纵身入场,被帝修扣住了身子,死死锁住。
我急了,大声喊出陆森本门招式来应对那顾父,可顾父很是狡猾,马上加快手上招式,陆森也不知为何脑筋极慢,跟不上我说的话,手上的自然反应反而乱了套,我的嘴也被帝修捂住,“你不要再添乱了!”帝修在我耳边低吼。
我在帝修怀中拼命挣动,眼中没来由地上了一层雾气,眨一眨,泪便滑到帝修的手上。待视线再清楚时,陆森己被顾父踩在地上,顾严向地上扑去,拼命护在那陆森身上,被他父亲狠狠几脚踢下去,却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而陆父又追上来打顾严,陆森在下面向前爬出阻拦父亲。顾父见陆父冲儿子没头没脸地打,又出掌击向陆父,最后是两个父亲斗起来,两个儿子在中间乱阻一气,四个人纠成一团。
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场面,我停止挣动,愣愣地看着他们,场中所有的人也都傻了眼呆看着。以致当最终出现变故时谁也来不及阻止。
这一团人中,陆森先退出来,顾严见他后退,也退出战圈,以眼角瞄着四下里,怕有人突然又上来捉陆森。陆森却冷不防地揉身扑上,手中短剑狠狠刺入顾严的胸膛,四周一片惊呼之声,顾严张大眼睛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滞涩,复又笑了。
“我要为大师兄报仇,你为什么还不……”下面的话还没说出来,腹中已插入了顾严的长刀,那刀从后面穿出来,显见是没救了。“报仇。”陆森吐出口中含着的最后两字。
“我们都报了仇,来世再无仇怨,对不对?”顾严说着,身子向下滑动带动陆森也跪下来,陆森笑得灿若桃花,“来世再见无仇无怨,我们做夫妻。”两人同时倒在地上,刀剑相连,手臂紧挽,顾严最后一句话已经是极细的声音,我听得似乎是“生生世世”。
两人最后的对话声音都很小,场中又乱,所以没几个人能听到,我也是伸长了耳朵拼命收集他们的声音,才听到这些。所以很多人以为是两人互报仇怨,倒有几个人叫起两人还是真汉子。
“砰”地一声,陆父和顾父同时互击一掌,几个趔趄向后退开,看着地上的爱儿。陆父先发作起来,一声大叫扑上去,下死力要掰开俩人,可两人的手臂死前挽得极紧,除非断臂再难分开。陆父举剑向顾严砍去,当地一声,剑被顾父以刀架开,陆父红了眼,跳起来与顾父重又斗做一团。这一次却比之刚才要拼了十分的性命,两人均是杀红了眼,直想把对方碎尸。
地上两人面带微笑,紧紧相依,并没有察觉身后两人的父亲继续互相残杀,也许他们也不在意身后世间的纷争了。秋风萧瑟,起了一阵旋,带起地上两片黄叶,互相纠缠着,旋舞着飞向天空,借风势越飘越高越飘越远。他们的魂已走了吧,相携着去投胎。
正在出神,身后帝修突然伸指点我后颈,眼前一黑,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我躺在客栈的床上,脸上的妆已经卸了,帝修坐在床边拿着一本书在看,见我醒了,把书一扔,训道,“今天你真是不要命了,他们找的就是冰火门的人,你还想跳出去送死,你以为自已能斗过那么多人吗?那么多人你杀也杀不完!后来又出声叫出人家的招式,已经有人盯上你了,要不是我趁乱带你回来,又化了妆,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眨了眨眼睛,盯着床顶不开口,泪却先顺着腮边流下。今日看清世间对同性之爱是这么鄙夷,根本没有容身之所,我和帝修其实与他们……。
“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人,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我把眼睛转到帝修脸上,却见他突然变了脸色,“什么一样的?”他低语了一句,极不自然地起身离开了。
胸口仿佛被狠狠锤了一下,他这是什么意思?刚想起身,脑中似有东西在旋,我叫了一声,帝修又过来扶我,“怎么了?”
“灯笼。”我说。
“什么?”
“没什么。”那些东西转眼就不见了。
再起程时,我总是打不起精神,帝修见了也不再来犯我。一路走过去,零零星星听了不少闲言。总算知道那天后来的情形,两人的父亲当时斗到互相重伤对方,谁也不同意断自已儿子的手臂,最后相偎相依的两人被当场火葬,各家捡了自己认为的自家骨灰回去了。其余众人见人死了,也不可能再问出什么,只好散了。
无极门掌门回去不几日也吐血而亡,从此无极门只剩一个名头。而雀星门因把陆森收藏太久且当日急于杀掉陆森,被大家怀疑与冰火门有关,但是这一回找不出一个人来坐实了罪名,只好做罢,只是大家在背地里总会议论纷纷。
据说当时现场有一位高人出现,企图指点陆森,后来见事情太乱也不管了。也有人说那是陆森原在无极门的旧情人,当日原想帮他,后来气他与顾严的事,不管了。还有人说那就是冰火门的人,当日在暗地里旁观,也有说陆森之所以与冰火门的人搭上,是因为长相秀美,被看上,被强迫的。
总之各种说法都有,大家尽情发挥口舌之能,一只舌头甩开来灿若莲花,真如亲眼所见,惟妙惟肖。
听到这些事情,我都一笑置之,人死之后,身后本也是虚名,可大家这么侮辱陆森还是让我气不过。其实我与陆森并没有说过几句话,但总觉他与我的缘份不浅。我帮他,也累了他,难道真如帝修所说什么都不管才好吗?
那之后不几日我与帝修便进入羊角岭的山区,此时已是秋末,山中下过薄雪,山道更加坚滑难走,我在前面带路,帝修跟在后面,不到一日,便到地图所示之处。
去年我一人在此练剑,情景仍历历在目,那时心里想着帝修,惑于他是不是凶手,现在他就在自己身边。本已觉得没什么好怀疑,他根本就不知我身上有梅花记的事情,明去冒充只是碰巧,当日明一听说还有认记不是也吓了一跳吗?若是帝修想杀人不会用那个法子。可是,最近这个想法又在动摇,梦中灯笼上那些字,那天他不自在的眼神,怎样解出呢?想得头痛,干脆把它放在一边。
四下张望着,从岩石下找到以前包衣用的油布,不然从水下通道到那边可没帝修换的衣服。帝修把手放在水里试着水温,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来。接过拿来的油布问也不问,就将衣服脱下来放在里面。我也把衣服脱了扔在里面,扎好扔给帝修,率先下了水。
还是这温泉水舒服啊,这里,可算是我的家了。慢慢下潜,一头钻进洞口,帝修也跟在后面进来。浮出水面,长出一口气,冰冻的心情也有些舒缓,我慢慢游到岸边,帝修动作倒快,早跳上去,拿出我放在一块大石下的白布,抖一抖灰,在水中洗了拧干,擦干身子,穿起衣服。
我在水中踩着水半浮着,看着帝修利落的动作,熟得好象这里是他家一样,问道,“你一点儿也不惊讶吗?竟然从水下到这里。”
他系上腰带,蹲到水边来,“你忘了圣元教那口诀了吗?”
没忘,“执子之手,心中所愿。白雪覆颜,水亦成冰,为国为情,路人何解?”我念道,问帝修,“怎么了?”
他伸出手来抬着我下颌,“你不象是那么笨嘛。”
被他这么一说,我的脸上冒烟,心念急速转起来,什么?是什么?
“热泉为路!是藏头诗!”我惊道,原来,他不用我带着一样能找到这地方,原以为若没有我,这一关他可不容易过呢。
“没错,”他得意道,“你不打算上来吗?”我想说刚才唯一的白巾被他用了,我只好等着,却发现现在变成他虎视眈眈等着看我穿衣。
我用手一指书室那边,“你先去那边看看吧,我马上就来。”
“没关系,我等你。”
咬牙,怕什么,又不是没看过,况且刚才我也大饱了眼福,现在既使他穿好衣服,我好象仍能透过布料看到他紧密细实的肌肉,外表看起来似乎有些偏瘦,可实际上里面的肌肉很紧,那样的肌肉紧紧地贴在我身上时,几乎象是铁匝围在身周。动起来的时候有些就一块块地改变着形状滑动,好象力量在其中流动……
不好,想入非非,更不能出水了,我贴趴在池边大岩石上,下面齐胸浸在水里,“我想泡一会儿,暖和一下。”就是不想出去。
帝修见我执意不上上去,就不再理我,自己向书室那边去了。我松了一口气,几个深呼吸,跳上来迅速穿好衣服。
他正在书室中翻弄着书,每本书只翻开看一下就扔掉,那些书有一会儿就被他扔掉大半,而且越来越大力地扔。不知他玩什么把戏,这些可是我的宝贝书,于是我把他扔在外面的书捡起叠在一起,放在洞外。
最终所有的书全部扔完,他铁青着脸看我,“你是不是藏起或者扔了什么书?”
“没有啊。”莫名奇妙。
他的眼神似乎要在我身上烧出个洞来,倒底是什么书,这么重要,看他恨不能把我生剥了的样子。“爱信不信。”我好象有点幸灾乐祸。
突然他举掌向我劈来,我本能闪身一躲,他再攻,我再躲,来来回回几次,我也气了,专心与他拆招。拆了大约五十余招,他收了势,我向后靠在墙上,慢慢平复呼吸。他的招式太快,快得我来不及调息。
“还说你没看过,你用的是什么招式。”他黑了脸。
“青云岛的招式,还能是什么,你使的不也是?”话一出口,我也有些了然。我使的,是那日在宫中看他和冷耀相斗用的招式,不过是那么几招来来回回地用,见他出招,自然用冷耀对付他的法子对上去,想也没想。可是这洞中一定有青云岛的掌谱,他以为我看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是他竟也如此。
“我没看到青云岛的掌谱。”越描越黑,此地无银的感觉。
他却笑了,“我忘了,你见过便能学上来,是在宫中看我和冷耀用的吧?我找的东西不是掌谱。”
我松了口气,原来是因为我称那东西为掌谱,所以他明白我没有看过。恨,为什么我总要受冤枉。“给我看我也不看,哼。”
帝修使青云岛招式的事,以前我都是知道装不知道,如今说穿了,也没必要再转弯子。
“你是青云岛的人对不对?”我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生怕漏了他一种表情。
“冷耀用的也是青云岛的功夫,他也是青云岛的人么?”他一撇嘴,给了我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
哼,又装样子,只好我来提醒他,“你那天说他是叛徒!”
“你懂什么?有些事情发生时你还不知在哪儿呢,赁只言片语妄下论断,小孩子也只能这样。”
我知道我们差着几岁,可他从未因我小而贬低我,这次看不起人是一脚到底,完全踩平。我一时语塞,转过了身子干脆不理他。
“叭”地一声,我才一转身,他就在我身后摔东西,倒底谁是该生气的那个啊,简直没有天理了!
我气愤地再转回身,见地上粉碎的正是那宝贝月珠!他的怒气真昂贵。
抬头却见帝修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铜片来。见那铜片上镂空的花纹我才明白,原来地图是镂在这上面的,光进入月珠,再从这些纹中出来,照在墙上,形成大个的地图。那日我对着月光看到月珠内的阴影一定是这个,如此机巧的设计让我对设计者不由得又一次神往起来。
帝修走到书室内,在壁上敲来敲去,那些地方原是堆书的,每次我都小心地拿书放书,从未注意过那里有什么不同,这回书全拿出来了,整个内壁看上去果然有文章。
“帝修,那里!”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整个壁上隐约有太极之相,正中心那个地方看起来还有点儿亮。帝修马上领会,伸手在那里一按,“哗”地一声,一个小小的暗格被打开了,帝修将那块铜片按在里面一个铁制凸起的凹坑里,再转动凸起,一圈,两圈……,转到第六圈上,整个内壁开始震动,扑簌簌地抖落许多尘土。
帝修忙把铜片取出,向后跃开,我也跟着退远些,轧轧之声不断,内壁震动着慢慢现出一个二人高四人宽的大门来,这时天色已黑,里面却显出光亮。帝修当先一步走进去,我随后跟上。
如果说那天在院中看帝修用月珠星盘现出藏宝图是戏法,那么今天这个就是奇景异会!进来一看便知这是整座山挖空的,且不说洞中的宝贝,光是四壁上涂的不知是什么,让整个山洞亮如白昼也够让人心折了。洞中并不阴冷,因这里靠近火山,整个洞也被烘得干燥,正是储存东西的好所在。
我的两只眼跟本不够看,丝绸布匹堆做一处,黄金白银一处,珠宝一处……,最吸引人的是十几门大炮!见到它们我不由得眼中一亮,当日在宫中只看到一门,哪有同时见到这许多的震撼,手顺着光滑冰冷的炮身摸下去,心中豪气顿生。
帝修也过来摸着这些大炮,甚至把脸贴在上面,好象每一门炮都是他的兄弟亲人。
突然,入口处又传来轧轧之声,机关转动的声音让我们同时向入口看去,我更是毫不迟疑地飞身扑上,然而晚了,我到的时候门已经关上。其实从我们进来起门就在一点点无声地关闭,只是我俩都沉迷于里面的宝物而未加注意,门最终合上时才发出机关转动的声音,我们看到时那一条缝已不足一人通过。
我忽然想起帝修好象把钥匙带进来了,不由得松了口气。向帝修道,“钥匙在你手里吧。”
帝修一脸冷色,盯着那门,左按右按,良久,回头道,“好象没有放钥匙的地方。”
我干笑两声,心都纠到一块去了,“你说笑的吧。”帝修一脸绝望,我一把推开他,自己在那面墙上使劲敲敲打打……
“别打了,”帝修早坐在地上念经般重复这三个字,不只刚才那扇门的地方,整面墙都被我敲过了,连上面也没有放过。
“我说别打了。”帝修终于忍不住,跃到上面来,把我从墙上撕下来,不知从哪里弄来凉药帮我涂在手上,又从丝绸堆里撕出一块把我的手包起来。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手都出血了,都说了没有机关了。”帝修边包边抱怨。
我抓住帝修拼命地晃动,“你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让我们出去,你对月光宝藏这么熟,怎么会出不去?!”不但晃动他,手还越攥越紧,想要从他的身体里挤出主意来。
“好了,冷静点!出不去就是出不去,孬种!这就傻了。”他喝道。
(25) 缠绵此生
“好了,冷静点!出不去就是出不去,孬种!这就傻了。”他喝道。
“骂得好。”我苦笑,放开他,自己坐到一个角落去。刚才感兴趣的东西,现在全提不起兴致。
帝修过来坐在我身边,拉着我把头靠在他胸前。若是平日,我一定欢喜得紧,现在却只觉烦躁不安。现在我要的不是他的安慰,我要想出去的办法,可是越急越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会儿,我也慢慢平静下来,想到刚才失态的样子,比之帝修的沉静真是差了大大的一层,他难道什么都不怕吗?靠在他的胸前,听他平稳的心跳,几乎便要安心停留在这一片温暖之中,要死了吗……没有办法了吗?
环顾四周,要死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吗,人死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感觉……这当口竟胡思乱想发起呆来。有些饿了,看到那边有些瓶瓶罐罐想到也许有吃的也不一定,于是挣出帝修的怀抱站起来向那片区域走去,帝修见状也跟了上来。
我一向爱吃蛇干,这时候见了蛇干,更是恨不能亲亲宝贝地乱叫。蛇干是被封在罐子里的,有些过干,不过现在算是最好的美味了。再打开几个罐子,有些居然是酒,不知放了多少年,一打开陈香扑鼻,闻着就要醉了。
正渴,也顾不上别的,提起罐子就灌了一大口,那酒如火从喉头直烧下去,正烦闷时这烧得是真叫人痛快。我把罐子递给帝修,“真是好酒,你尝尝!”
帝修没有接,只笑道,“你不怕酒中有毒吗?试也不试就喝。”
我也笑,“怕什么,真要想人死在这里也不会用这么舒服的法子吧。”他不喝,我收回手臂又喝了几大口。然后把蛇干胡乱往嘴里塞,“原来在皇宫里都是一小盒一小盒装的,偷的时候不敢多拿,后来皇上拿来时也是那么小气,哈哈,这么一大罐,看着都爽快。”
帝修又收了笑容,我知道因为我又提起皇上了,哈,吃醋。我一边斜眼看着他笑,一边把一罐酒喝了,可是却觉得更渴,也许还有水吧。我爬起来找水,脚下虚浮,一跤跌到帝修的怀中去。
“你醉了。”他边说边点水般把唇印在我脸上耳上。
“我知道,醉死的比清醒死的好。比如我现在就不管你是不是青云岛的人,跟那个死小鬼有什么关系,跟那个岛主有什么关系,是不是我的仇人,反正我醉了,什么也不知道……我渴。”我趴在他身上哼哼,动也不想动,只想喝点儿水。
“好,我帮你找些水。”他把我放在地上,去找水了。
我在地上把身子象虫子般拱起,再翻倒,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不小心手边碰倒了一个瓷瓶,在地上扭着脸看那瓷瓶,上面竟有娘的身影。我一个翻身坐正了身子,扶起那半人高的瓶细看。瓶上所绘的美人并不是娘,娘没有那么媚,那么娇艳,似乎眨一眨眼间便会使全天下的男人拜倒裙下。娘是那种让人一看便觉凛然的观音般出尘之美。
不过倒真的有些象娘,记得皇上说我象那离妃,看来这个便是离妃的画像,抱着瓶,有些许的亲切感,有些象娘哦。被我抱动的瓶中似有东西,扶着瓶站起来向里面望去,果然有一本书在里面。我弯腰伸手进去够,差一点点还够不着,瓶沿硌得我想吐。
突然后臀爬上了一只手,手指向股缝中滑去,惊得我向前一扑,瓶被我扑倒,哗啦一声碎了。我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一地的碎片,恍惚中帝修已经把我向后拖开,用一个琉璃杯把水喂到我的嘴里。
想起口渴的事来,抓住他的手,大口大口地咕噜咕噜喝干杯中水,然后又扑打帝修,“你把瓶弄碎了,娘也没了,你还我娘,你还我娘,你这个坏蛋!”帝修呵呵笑个不停,“好好,我坏,我是坏蛋,瓶子碎了还有许多。”
“可是娘没有了。”我趴在他怀中呜呜地哭起来。这一哭,好象哭出不少酒气来,清醒了一点儿。于是收了眼泪,坐直了,转头看那瓶,掀了掀碎片,找出那本书,吸了吸鼻子刚要细看,却被帝修劈手夺了过去,书名在我眼前一闪而过,——《青云密芨》。
我凑过去看,他把书拿离我的视线,我再往前凑,他再拿到另一边,我急了,伸手去抢,他索性两手一搓,将书化成了纸屑。纸屑被他一扬,落得我满头满脸,我看着一地的纸屑,呆坐半晌。本以为他是宝贝这书,要找它来练功,可似乎不是这么回事。他宁可毁了那东西也不给我看,是什么?左看看,右看看,纸屑太小,已经拼不起来了。
失落,还有些困了,加上生帝修的气,我手脚并用爬到锦帛堆中,准备钻进去睡觉。右腿被帝修扯住,“放开我,我要睡觉!”我回头怒道,对上的是他发亮的眼睛。
“今晚别睡了。”他把我扯到怀中。
啪!我给了他一记耳光,“我给别人碰了,你别碰我,免得把你也弄脏。”
“这个好办。”被他半拖半抱到那些坛前,他从堆中又翻又找,拎出一个葫芦来。
“咦,又是什么好酒?”我伸手去拿,他伸长手臂不让我够到,“等一下才喝的。”哼,不希罕了。我又往回爬,被他紧紧地箍住腰,一步前进不了。
“放开我。”我大喊,在中空的山中有些回音。他丝毫不加理会,反而一使力把我收回怀中。我也不客气,扯开他的前襟,一口咬在他的乳头上,应该很痛吧,我觉得他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可是他没有松手,只用一只手把我搂在怀中,另一手拿起一个坛子猛灌几口酒,然后对着我的嘴压下来,强行把酒全灌到我口里。
如此反复几次,我的身体开始有些麻痹,挣扎也小了很多。嘿嘿嘿,我知道他要干什么,其实我真的挣扎起来他才制不住我。这不过是增加点儿情趣罢了,他不是说我不反抗不好嘛,那就多反抗一下罗。不过好象有点过火了,被他一气之下灌那么多酒,现在身子真的不听使唤了。
反正要死了,反正是要死了,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点点小偏差而已。
迷蒙的眼睛看着他,我学那瓶上离妃的神态看着帝修,不知象不象。身上的衣服被帝修除去,我用手脚勾来勾去,故意不让他顺利脱下去,好玩。
光溜溜地有点冷,我又爬开向那布帛进发,想钻到里面去。帝修这次没有阻止我,任我往那边爬动,爬到一半我又改主意了,因为手脚发软,身上也热了,用不到那些东西,所以我就在当地睡下。
哗地一声,帝修把整整一大罐酒泼到我的身上,连头发都打湿了,刚想发作,又被他抱起走了段路放在一张床上,哦,这里还有床?!我的注意力又被床吸住了,刚才的事也想不起计较。
床是铺好的,所以很舒服,黄缎面看着也很亮,我伸展四肢趴在上面,等了一会,不耐烦地四下找寻帝修。
他也脱了衣服,拿着那个葫芦过来了。我故意别过头去不理他,同时用每一个汗毛孔注意着他下一个动作,不过,好象汗毛孔也醉了。直到他的身体压到我身上,我才感觉到他在哪里。他用手在我的腰背上又捏又按,唇舌也在全身上下来回吸吮舔弄,仿佛我是一块大大的香香的酒糟,痒得我乱扭。良久,他从我背上起来,手臂一伸,把我翻了个个儿,使我面向上,再跪坐在我拉开的两腿中间。
他把我拉起来,一手扶着我的背部,让我张腿跨坐在他身上,头低下来,吻到我几乎窒息。一只手在胸前两颗红豆上不停地来回施加压力,忽轻忽重。我忍不住嗯嗯地哼起来,听到他满意的笑声。手臂不由自主地圈住他的脖子,身子往前贴,让前端在他身上蹭着,感到自己气息的紊乱。
突然就爆发了,狠狠地掐着他,来不及后退,把白液洒在他的小腹上,之后便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喘息。“太快了吧。”他还是笑,有回音,好象四面八方都是他嗡嗡的笑声。我没有力气回击,也确实感到没有面子,还什么都没有做啊,只好把头抵在他胸前不肯抬起来。
“好了,你先舒服过,换我了,不过要先给你清洗一下。”说着,他又把我放倒在床上。
他的手指抵在后穴的入口上画着圈,不时地轻轻按进去,“嗯……”我哼出一个长音,好舒服。指头沾着滑液一点儿一点儿地钻入,我尽量放松那里容纳他,有点痛,越痛就越想放松,可是越放松,他就越深入。很慢地进入,一点一点地按着,一会儿,没有那么痛了,不过我知道现在只有一个手指,进入得也不深。
这个指头在里面进出了好几次,松动了不少。还找到了那个地方,按下去让人销魂,前面又立起来了,被他另一只手裹住,上上下下地揉按。舒服到极致,就这样明天就死了也不坏。想着想着,咬着下唇睁开眼睛看着帝修笑,被他坏心眼地一按,“啊……嗯……坏……坏……蛋。”自己也扭起臀部来,“再深……一……点儿。”我语不成声。
听我这么说,他反而把手指抽出去了,趴过来附身看着我,然后把唇凑过来,却不吻,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只好抬起头去吻他。他的舌头这时却不扭捏了,趁机闯进来一番肆虐,伸伸缩缩的动作勾得人浮想联翩。不一会,脖子后面就开始抗议了,抻得痛,于是放低了头,离开他的唇。冷不防他把唇重重地一压,将我的头压下去,狠狠地吻着,好象要把我按到床里去。
吻很好,可是刚才的快感中断了,我不时地向上抬起臀部蹭着他来提醒他,他却一边吻着一边把我的两手收集到头顶。用泡了酒的头也猜得到他想做什么,不想让他绑,于是挣了几下,他索性放了我的唇,凑到我耳边吹气,“乖,把手放到上面,会让你很舒服的。”居然没有犹豫就信了他,乖乖地把手放在上面任他用一条丝绸把手系到床头,一定是酒把头也泡软了。
才系好他就把手放到下面了,我对他的守信感到满意,舒服地叹了口气。这回手指突地刺进来,一阵激痛,不过只有一下,很快就适应了他。“深一点。”我说。
“会有够深的来。”他答。
然后手指退出,一个比手指更坚硬的东西刺了进来,那东西会流水,一进来就带了水进入后穴内道。那不是水!猛然醒悟他所说的清洗,是用酒!热辣辣的酒刺激得里面好象着火般地痛,那个东西是葫芦嘴。
我拼命把身子向床顶退,想躲开这个东西,让它出去,可是我一退,它就被往前推一分,最终无路可退时,脖子也抵得难受。脖子痛得历害,身子只好向下一冲,痛得我一声大叫。里面一定划伤了,又被酒泡着,痛死了!
“好痛,拿出去。不要洗了,我是干净的。”我已经口不择言,后悔之前那么听话。
帝修并不回答,手中也没停了,把我拉下来放平,再把我的臀架到他的跪坐的膝盖上抬高,一手扶着葫芦一进一出,葫芦里的酒一点点灌进来,不但里面是火辣辣的,肚子里也开始涨起来,有种想大解的感觉。
我终于哭出声,“求你了,不要这么对我,就快要死了,别折磨我了。好痛啊,痛,痛!”我不敢扭动身体怕那个葫芦嘴再把我划伤,只能这样求他。
“乖,马上就好了。”得到的是这样的回答。
身子忽冷忽热,里面象有火在烧,我继续尖叫着痛,记忆里我从没有尖叫过,其实比这痛的时候也有,可是这一回觉得格外的委屈,更想使着性子撒娇。
“不要了,不要了,呜呜呜,不要……”我哭得有些哽咽了。
他把我的手松开,抱着我下了床,让我跪趴在地上,然后把那个葫芦慢慢地拔出去,由于插得太深,拔出去的时候也痛,我也毫不吝惜我的尖叫。
那里的酒不断地流出来,帝修从后面伸过手来压着我的肚子,让更多的酒往外流,我看到流出的水颜色发红。
终于全部排出,我累得软倒在地上,好象从后面进入的酒也会被吸收,头更晕了。何时被带回床上,何时后穴又钻入一指然后变做两指三指已经不是很清楚了,反正那里一直一直地痛,痛到麻痹,又胀又痛,整个人也被烧穿了。
直到最终后庭破裂的感觉传来的时候又恢复了些知觉,一阵尖利的刺痛之后是沉沉的钝痛,粗粗的肉质物冲到里面。一开始没有动,痛便慢慢地轻了些,而且里面满满地都是他,多少有些因满足而忘了疼痛。
可是动起来了,把痛激发到腰背,一波又一波,向上不断地冲着,久违了的又熟悉的痛,仿佛要从那里把人剖成两半。我紧紧地抓住他,痛也好,不要让他离开我。呜呜的声音自口中传出,自己也分不清是哭泣还是呻吟……
在帝修的怀中醒来,身体完全不象是自己的,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这里不痛,于是用手指狠狠地挖了帝修一下。
他的身子一弹,一抖手,翻身,变成我趴着被他压在身下,两手交叠被自己身子压住的姿势。这一下扯得身子象被整个撕成碎片,痛不可抑,昨晚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冲出,带着喷薄而出的怒火。
帝修显然一个动作之后发现了自己身边并不是敌人,马上松手把我翻过来趴在他的身上,我也不客气,张口在他胸前狠咬一口。帝修哀叫一声,“这么狠,还是昨晚可爱。”
“为什么要那么对我?”趴在他身上并不影响我语气的低温。
“增加一点情趣,我以为你会不记得。”他一点悔过的意思也没有,甚至没有歉意。
“痛死我了,我那么叫你也不住手,你拿我当什么?”
“拿你当宝贝。”他亲亲我的脸,“好了,以后不会了。只洗这一回,你现在又是我的了。渴不渴,我给你弄点水来。”他这么一问,我真觉得渴起来,动不了,正在气头上又不想求他,只好默不作声。好在他也明白,轻轻地把我放在床上,到那边拣了一个杯子去打水。
恼他恨他,可昨天自己竟没有尽全力挣扎,想起来,是更恼恨自己。怒火一时时比前刻更加高涨,脑中猛然似钟鼓齐鸣,察觉自己的异样,恐惧也一并冒了出来,一寸寸的怒火涨上来,再一寸寸地强自压下去,此时我们两人困在洞中,正是该齐心协力的时候,我更不能在报仇之前疯掉,必须保持冷静。昨天的事先不要想了,这样劝慰着自己,等他打水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平静下来。
喝着他打来的水,似乎是山泉,我奇怪道,“怎么这里会有水?”
“从外面引进来的。”
“外面引水,洞里有食物?”对于存放宝藏的地方不是有些奇怪吗?
“不错,这里原也可做藏身之处,一小队人马凭这些东西也能支持几日,等风头过了再出其不意地出击。”
“那么一定另有出口!”要出击,就一定有出路。进来一个洞口,躲几日再从那个洞口出击算不上是出其不意。昨日我只在入口处那一面找机关,却没有找其它各地。念及此处,我从帝修怀中挣起。昨晚找吃的喝了酒,之后便没再想着怎样出去的事,现在清醒了,脑中第一要念便是怎样出这山洞。
“别乱动,我刚帮你上了药。”
我猛地回头瞪他,这一扭,腰几乎断掉,气势不由得打了半折,“你知道另外一个出口!昨天你是故意的!”他知道这洞做什么用,知道在哪里取水,一定知道另有出口,怪不得昨日他一点也不惊慌。为什么他知道怎么找到宝藏还要我跟着,因为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打了这个主意!骗我进洞,让我再次受控于他,我不过是他手中一个玩物罢了,怎样玩随他开心。那样关心我,一路跟着,那样的温柔,全是装出来的。
现在又怎样?和他吵吗?他总一付不痛不痒的样子。和他打吗?打不过他。他打定主意吃定我!要怎样,要怎样?我又能怎样?
心中气苦,又不得发作,真恨不得自己现在就发了疯。不管眼下形势怎样,冲上去把他好一顿打,打得过也好,打不过也好,总是舒了胸中郁结。
“我知道有,但不知道在哪里,毕竟我也是第一次进来。昨天本来是逗逗你,后来刚想去找,你又去喝酒,我只好照顾你,本来也不想那么做,忍了这么多天,哪里还经得住你的挑逗。”一脸狐狸般的笑容,这一切根本是他设计好的,现在推得一干二净。(狐狸:呜~~~~~,不要扯上我,我没有他那么坏!某人:嘿嘿嘿,无人理你。狐狸:默默走开~~~~~~。众女:啊~~~~~~,那么可爱的狐狸!你居然这么欺负它!打扁某人!把狐狸抓回来做小受,不要浪费了!——某人敏捷逃窜,狐狸深度昏迷。)
我气得舌根发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早知道,早明白,他从不拿我当对等的人看,是我傻,是我笨,处处都要信他,每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几乎又要流泪,却想起娘的话,‘李家的男儿,流血不流泪。’已让他看不起了,我不能再示弱,拼命瞪大了眼,咬牙含住泪。
深吸一口气,再度平心静气,“好,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出去了?”
“不行,你身体还没好,我们再等一段时间。”
“嗯,也好。”我点头同意,对他的假惺惺早有所料,此时头也还晕,于是倒回床上,再度沉沉睡去
(26) 离别
又在洞中住了几日,好好一个洞,已经让我们弄得乱七八糟。
刚刚能动我便开始在洞中察视,各种东西都仔细看过,泉水是从一个很隐蔽的地方进入的,顺着石壁又流出去,要接水只能紧贴着石壁把水截下来。远看,石壁上淡淡地刻了一只大大的眼睛,那水正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然后下面流出去的地方是巨大的嘴。好象一个人哭泣,然后尝到自己的泪。爬到上面从那眼中引水的洞看出去,可以看到外面是白日或黑夜,尤其是夜里,更可看到些许星星被圈在这个小圈中,眨一眨眼,小小的水流似从天上下来的银河水。
发现一个小册子,上面详细记载了几种雷火兵器的制法。还没有看完,被帝修一把抢过碎成雪片。我也不和他计较,再细细地搜起别的书来,只是后背时时长了眼睛防着帝修。他也自行翻看那些东西,有很多东西他见了便直接破坏掉,我也懒得去理他。
这种探索比发现整个宝藏带给人更多的期待和回味,一样样地细翻,总会有惊喜。这里还有些江湖上见不到的兵器,奇怪的是帝修对大部分兵器都了如指掌。例如那天我拿出一个“万箭穿心”——盒子里写的名字,那是个狭长的小盒,我正看着,帝修见了马上喝我不要把那东西对着他,他连这盒的名字都能叫得出,显是十分熟悉。他走过来“好心”地教我怎么用,按哪个开关,然后发射一团针出去。他用了一次,然后交给我玩一次,由于认为我射得不准,他再试范一次,最后他告诉我,这个东西只能用三次,而且不能补针进去。反正不能用了,我把那东西全拆了。拆到不能再拆,再想办法装起来。然后我知道其实这个东西能再装针的,但已经被我弄坏了。
帝修在龙床上挂起帐子,睡觉的时候不会那么亮。可是这样便把两个人困在一个小天地中,更觉亲腻。晚上睡觉时帝修总喜欢搂着我,我身上仍痛,冰冷的身子贴着暖暖的他感觉倒缓和不少疼痛,不过每每脸被按在他的胸前,出气总有些不顺。翻过去背对他贴着,他又想尽办法把我转过来,不过却再没有过份的举动。
睡在帝修的怀中,想慢慢理清这些日子得到的线索,可是却越理越乱,似乎他身上的松木气息也在干扰我的思考。想放在一边暂时不想,夜里却梦到娘嘤嘤哭泣,灯笼在眼前晃来晃去,于是又强迫自己再去想。
几日下来,帝修一直不提出洞的事,我自己去看了几次,终于找到机关,正在进来时正对面。这回没有任何提示的图形,只是一寸寸地摸下去,终于给我摸到一个所在,手按下去,那看来本是密合无缝的山岩居然开了一个同进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的暗格。我回头看帝修,这里需要钥匙才能打开,可钥匙还在他手中。
他仍在喝酒,——那日之后我只喝水不再喝酒,帝修倒也明白我清醒时不好惹,再没有过份举动——眼睛瞟过来,似笑非笑。
“我找到出口了,你的钥匙借一下。”不得已我只好开口。
“这么急着出去,要去报仇?说说你的计划。”
“不用你管。”
“喝……口气这么冲,那我们再多呆两日好了。”
“多呆两日于你有什么好处,这里什么也没有,你难道没有其它的事要做吗?”我急了,难道他又要反悔?
“有啊,可是一出去,你又要急着离开我,去青云岛的路你早打听到了吧,齐老一定和你说了。我猜猜,我现在对你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你觉得你的功夫也练得差不多了,所以想甩了我一个人上岛。如果我提出带你去,你一定不会信,因为我跟那岛上人有干系,可能会把你卖给他们也不一定,是不是这样?”他笑着,可随着他站起身,手上的一罐酒“叭”地一声被他贯在地上。
我没有回答,他猜对了一部分,我是要离开他,而且也不信他真的能带我上青云岛而不惊动岛上的人,我甚至还担心他给岛上的人通风报信。可是,他说我急着离开他,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想我离开他,是舍不得我吗?哼,不过又是哄我,不能再信他。
“再等两日吧。”他忽又叹了口气,刚才强势的态度一下子显得软了不少。
再等两日,这“等”字让我不安,那日我被留在宫中,皇上也是如此说,——再留七日,其实他显是知道那时帝修还没有回来,他只想留住我来捉帝修,想尽一功办法骗我留在那里。再等两日或是几日总让我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张了张口,在帝修深深的注视下却说不出话来,其实和他呆在这里,有时也觉安乐,可在他身边,那种安心中透着莫名的烦躁让我想逃,倒底要逃开什么,却说不清了。
那么,只有两日,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同吧。
“怎么今天这么主动?”帝修笑咪咪地抓住我伸到他腰间的手,他知道我是想拿放在他身上的钥匙,恐怕刚才是故意装睡来骗我。
我一挣,收回自己的手,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他。他在后面贴上来,把气呼在我后脖子上,“我们明天便出去。”接着,唇落在脖子上,我僵直着身子不动。
“要是有一天你对我驯顺起来,我恐怕倒不知该怎么对你了,你这长了虎牙的小兔子。”又咬在我耳朵上,我看他才长了虎牙呢。
帝修一早起来梳洗过了,便去开启大门,动作利落出乎我的意料,怕是他对这里也腻了。
看着帝修以钥匙启动机关,我的心也鼓动起来,终于要重见天日!隆隆之声响起,我向后退了几步以躲避预料中的碎石。
轰轰巨响,却没有一扇门开,察觉不对,我运起轻功,与收了钥匙的帝修同时向后跃了三次。那门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山崩地裂,直震得人耳朵也发麻。不断有大块的碎石从顶上掉下来,激起一股股烟尘,哗啦一声,那龙床先被砸塌了。
见四处皆是如此掉落石块,帝修把我紧紧搂在怀中,似乎要以身体把我包起来。顶上掉下的碎石越来越大块,有几块就在我们脚边跌碎。帝修干脆按我跪下蜷起身子,趴在我身上。这一刻我开始后悔催帝修这么早开启山洞,也许宝藏的设计者本不想让任何人得了这个宝藏,留这样一个机关来销毁整个山洞。
感觉得到帝修的身子猛地一震,那是有大石砸在他身上了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本以为他只拿我当个玩物,可现在他却舍了自己来护我,为什么,他是认真的吗?为什么?为什么?!若是他被砸死了,我会怎样?心里一阵酸楚,想起了陆森和顾严,要死在一起么?这样是最好的吧。如此一想,反而沉静下来,浓烈的尘土烟灰仍挡不住帝修身上的松香味,幸福的味道原是由此混合而成的。又想起石壁上引水之处刻成流泪的样子,设计者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造这山洞呢,——这原是一个带着浓浓的悲哀气息的山洞。
我微微转动身子侧躺过来,帝修努力把我的脸扳回去,可当我把一侧的脸贴在他面上时,他松了力气,只是紧紧地贴着我,更把唇凑上来缓缓地吻着。
还想什么,还在疑问什么,唇上带了多少的真情,早知自己心意,早知他对我情意,再也听不到巨响,再也不理会尘土,只用心吸入帝修的气息,把我的气息传给他,他中有我,我中有他,也许百年之后,我与帝修也会化作尘土,再难分离——
良久,两唇分开,我大口地吸入气,空中虽仍有烟尘味,但大半尘土已散了,震耳欲聋的声音也不知什么时候停止。帝修也发觉身周的变化,松开我站起来,看向刚才用钥匙开启的地方。
我也站起来,强劲的山风吹进来,我离了帝修的怀抱有些冷,抱起肩膀走上前去,面前开阔的一片正是久违的山野。刺目的阳光直射过来,我眯起眼睛,有种恍惚重生的感觉,似乎刚才那一刻已是死过一次,而此时我们竟然还活着,山洞没有毁掉,在轻过如此恐怖的震荡之后,门居然开了。
面前整个山壁完全打开,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门,再怎样也难想象有人把门做到一面山壁那么大。这一面山壁被凿成两半,形成两扇巨门,各向两面滑去,令人惊奇的是前两日在里面竟找不到两扇门间一丝丝缝隙的痕迹。
风利如刀,刚才危境中的温存旖旎似也被削掉,只剩下心头那块大石,再细想时,空荡荡又似什么也不剩了。人很奇怪,生死关头可以抛却的一切,在确知自己生命无忧时全都重又背负。人说经过生死会看透很多,我却觉得真正做到通通透透放得下一切也不过是在刚才那一刻。
看向帝修,他也正在瞧着大门开处,想是也在惊奇,忽然想到门或许等一下又要关上,我忙上前拉住帝修的手,“你的背要不要紧?还能不能动?”
帝修咧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给我看,“难得你关心我,有事现在也没事了。”我脸一红,想起刚才自己的举动,便觉有些尴尬。这几日一直对他带理不理,经过刚才那件事,不知不觉中还是放下不少防备。
帝修拿起收拾好的包裹走出来,又掀动外面一个机关将那门合上,这一回隆隆之声小了许多,碎石也几乎没有了,从缓缓合上的门看过去,十几门大炮沉重威武,心中猜测门做得这样大也许是为方便运出大炮。
站在后面看到帝修的背上已让血给染红了大片,没来由地一阵心痛,好奇怪,好象是看到娘被毒性折磨时的感觉,竟对对帝修产生,他在我眼里一向是打不死拍不烂的。
帝修回过身来看我愣愣地看着他,调侃道,“怎么,看出神了?刚刚发现我英俊不凡?”
“你带治伤的药了吗?我看你背上的伤不轻。”
“有啊,你帮我上药。”他还是一付轻松的样子,似乎心情极好。
帝修的后背果然伤得很重,有几块皮肉翻开深可见骨。帝修让我把它们缝起来,接过针时本以为很简单,可真要动手时,看着别人的伤口终归和自己的不一样,居然有些下不去手。
“你明知道我要是伤了好得很快,为什么还要替我挡着?”我随便找个话头,想分散一下注意力。
“当时一急,也顾不上那么多。”听了他的话,我的手猛地一抖,针狠狠地扎了进去。“喂,你轻点!我又怎么惹到你了,想扎死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眼中发潮,心中无声地大喊,不要,不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又要用这么关切温柔的声音,为什么又要骗我!我该拿你怎么办?是该做个决断的时候了,这样的反反复复的心情该结束了,——心已乱到不能再乱。
再次启程,背上的伤对帝修似乎没有任何影响,我买了一件水貂披风给他挡着背上寒风,他心情大好,一路上谈笑风生,我却再也不能回复轻松的心情。
珀安镇离这里不远,去时我们走的路绕开了,这一回我特意走去向珀安镇的路,以往一直是我跟着帝修走,这次是他随着我到珀安镇。到镇上己是傍晚,随便找了一家要关门的客栈住下了,帝修点了几样菜叫厨房做了送上来,我勿勿地吃过饭,抓起银袋便要出门。
帝修见了扔下筷子也要跟上,我把他推回去,“我回家中祭奠,你就不要去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这么晚了你又去哪里买祭奠用的东西?”被他的清亮的眼眸直透心镜,似乎一下子全被看穿。
“这里我熟,找得到。”
“好,早点回来。”出乎意料他没有再说别的来阻止我,倒让我把早已想好的话留在肚子里。其实他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早已打定主意在这里与他分开,有些事我要一个人想想清楚。
最后勿勿地扫了他一眼,我转身出门再没有回头。
走入破败的李家大院,拨开枯干的长草,而落叶便在脚下沙沙做响,我从旁门进入李家大院,就象第一次进这院子时一样,曲曲弯弯,几个转折来到厅前。厅堂的门也掉了,窗纸早已零零落落,风一阵紧似一阵,甩得仍挂在上面的窗子叮叮咣咣来回打闪。
冷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娘,家中的冤魂,你们若真有灵,请告诉我答案!我不怕,我不怕,请出来告诉我答案!
刚想抬脚跨过门槛儿,却透过呼啸的风声隐隐听到有人在呼吸的声音,那人正在厅中。心中一惊,难道有人在我家中?!屏气细听却不由得心中发了一声冷哼,功夫不过尔尔,想和我装神弄鬼,他可找错人了。
索性也不进屋,就这么站在屋外闭起眼睛听风,听他的呼吸之声,风动人不动,我在等待时机以静制动。
屋内的人果然沉不住气,脚步声匆匆地赶了出来,我睁眼便对上他一脸的讶然,愣了须臾,他开口道,“我以为你走了,突然一点声音也没有。”说话的人脸上有一道长疤,几乎把整个脸横断开,在光影迷离的夜间显得甚为恐怖,一脸浓密的胡子,让人分不清岁数。
我没有回答,只是定神看着他,他也借着月光细细打量我,忽地笑了,“要是小赫还活着,你可要小心了,他可是自诩天下第一美男子。”那脸上的笑容说不出是苍凉悲恸还是诡异可怖,可是我听了他的话,心猛地一跳,不由得也开始细看他。如果去掉那道疤,去掉胡子,那眼睛,这可不是象……
(27) 仇人
“不会错,你是小喆!我是你大哥!”他己忍不住伸出手来抓住我的胳膊,我这才发现他只有一支手臂,右臂的衣袖掖在腰里。看着他的面容是有几分象那日在厅上看到的爹,可是当日并未对他多加注意,况且他现在的样子恐怕与那时也相去甚远。不错,娘与我讲了家中人口,难怪开棺那日隐隐觉得不对,原来那些人中并没有大哥,难道真的是他死里逃生?
“小喆,我知道或许你已不记得我了,我的面容也变了很多,可我真的是你大哥,那日我被重伤昏过去了,等我醒时仇家己走了,我从角门爬出院子,幸好碰到鹤岛齐老前辈搭救,否则今天哪还有命在。”
“是鹤岛的齐老伯救了你?”我奇道,实是不能相信他会救我家人。
“是,你去岛上找他我才知道原来你还活着,而且还知道家中发生的事。他原不肯告诉我你来过,我是听一个仆从随口提起你的事,觉得奇怪,才追问出来的,我想你会先去沙幕岛,所以我就在去青云岛的路上等着你,听到过往的客商又提起见过你,我从他们见到你的路线上猜,你一定是回旧宅来了,所以就快马赶到这里来等你。天可怜见,等了这么多天,终于让我见到你。”说着说着,这个身材瘦削的汉子竟落了泪。(某人:有必要解释一下,珀安镇离羊角岭很近,所以从路程看是一个方向,这个要是有很细心很细心的大人可能会从最早的几章看出来,因为小喆出山没多久就到了珀安镇。小喆与帝修本来是向着羊角岭走的,喆的哥哥误认为小喆要回家。)
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见他如此,也不禁难过起来,以手托着他的手臂,看着他低头落泪。流了一会儿泪,他见我看着他,马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来,进来说吧。”他不等我回答,转身先进了屋。
堂上简简单单地设了个供桌,上面立着几个黑影,前前后后排得有序,想来是他按着长幼辈份排的序。没有火烛,他直接拉了我跪在牌位前,口中念念有词,告慰爹娘在天之灵。之后才转头拉我起来,坐到旁边相邻的两把椅子上。
见我一直没有大的情绪波动,他也沉寂下来,停了一会儿,最终开口道,“听说你要去青云岛报仇,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仇家是青云岛?你怎么找到李家的?这些年你都在哪里?”
我大略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解释了,其中娘当时未死,我就是当日的小木等等细说一遍,关于帝修的事能略过略过,不能略过就含混一带。这中间我一直用眼瞟着桌上的灵牌,由于我眼睛治好之后,夜间视物的本事又恢复了,今天又有月光,所以灵牌上的字也看得分明。那上面写的名字与娘讲的不差分毫,心中对他的信任不由得又多了几分。
我的讲叙令他唏嘘不已,听到娘当时未死,他一阵喜一阵忧,挚爱亲人的真情表露无疑,我再无怀疑。讲完,不由自主地握着他的手陪他一起落泪,心中忧愁却又一阵欢喜,没想到我在这世间还有亲人!我不是一个人,再不是一个人游游荡荡如水上浮萍,有个人让我时时挂念,也时时挂念着我了,有个人能让我全心信赖。
又想起几乎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大哥,我到现在认定青云岛是仇家也是凭推测而来,你当时见到仇人,是不是看清了他的脸?你认得他就是青云岛的人?”
他听了这话眼中几乎迸出火来,“他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他当时蒙了脸,可是那双眼睛,那种高大的身材,我死也不会忘!他当然是青云岛的人,你可能已经知道爷爷他娶了青云岛主的母亲柳霜寒之后退隐江湖,我们家遭难之前柳霜寒因病而逝,爷爷就莫名其妙地暴病身亡,再之后几日便轮到德武门一家老小,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慢慢得知,我德武门行事磊落公正,除了青云岛再无别的仇家,不是青云岛的人能是哪里人?不是青云岛的人哪里来的这个本事一个人来杀人?还有,他用的兵器是一根长鞭,通体乌黑,使起来诡异莫测,那可不正是青云岛的看家本事流云鞭?”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站起身来,“你说,他使鞭?那鞭有多长?”
“这个,当时天黑,那鞭也是黑的,忽长忽短,根本看不清楚,再说我见到他没多久,便被他打昏,要不是爹当时在侧发力震开我,我这半个脑袋就不见了。当日我清醒之后急着离开以求保命日后报仇,也没有去看爹最后一眼。”他紧紧握着拳头,指节叭叭作响。
我缓缓坐下,心中慢慢地泛出断断续续的整条线索来,一颗心几乎就要跳出胸膛。一手按住心口剧烈的跳动,我向大哥道,“家中的笔墨可还在吗?”
大哥奇怪地追问几句,见我只是闭口不答,他便不再问,带我到一间原来的书房,翻出碎墨块和快秃的笔,又去屋外井中打了水,慢慢地磨起墨来。我则找到半支蜡烛用火石点了,在烛光下铺开一张纸。
笔悬于手中,却迟迟落不下去,刚才心念电转,凭着一股冲动想将怀疑的人画出来,可事到关头我却仍是不愿将这件事坐实了。
终于,我慢慢地在那纸上画起了冷耀,画完了大哥看来看去大摇其头,说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没错,他的身材也不算高大,于是我便始画那个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庞。一笔笔下去,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只完成了那双冷傲不屑的眼睛,大哥已叫起来,“是他,就是他!你怎么会见过他!?”我没有回答,剩下的以简单几笔匆匆画完,把笔往桌上一扔,退后两步才道,“大哥,你看仔细了,是他没错?”
“那眉眼绝不会错,此人的身材结实,要比你高差不多半个头,你在哪里见过他?”
在哪里见过?我没有回答大哥的问话,从相遇到如今的过往种种一幕幕在脑中闪现,其实这中间我不是没有怀疑,却始终不愿相信是他,那个我逃也逃不开的人——帝修。
原来在梦中见到的那些灯笼上写的迷语正是我内心深处的了然,我的心也在提醒我去揭示迷底,只是我一直缩了头躲起来不愿承认,是老天也不愿我再自欺欺人,派大哥来点醒我吗?心中似被冰冻的长剑慢慢穿过,痛如抽丝,凉得透心。
嘴中泛起苦涩,随着一口吞咽,那苦涩便滑入腹中,我想冲大哥笑笑,装做丝毫不在意地带过此事,一开口却是一连窜的干笑。我想止住这骇人的笑声,却蓦地头脑中飞旋的全是灯迷、灯笼,一直藏在最后的灯笼现出形来,又化作了帝修的脸,他笑起来,嘴越笑越大,变成一张血红的大嘴向我吞噬过来。
“不!”我大喊出声,眼前一切全与灯笼一同乱晃,伸出手想扫开它们,却根本碰不到一丝一毫的实物,于是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拼命地槌,想把那些灯笼从里面槌出来,“不!不要!”我喊着,却本能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直到咚地一声头撞到墙上那些灯笼才不见了。
慢慢地贴着墙边坐倒,把手放下,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大哥关切焦急的眼神,心下不觉涌上一股暖意。“怎么了,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他松开搂住我腰的手来摸我的额头,与我一同坐在墙边,想来刚才是他抱住我才让我不致于一头撞死。
刚才我发疯也许只有一瞬,也许过了很久,总之我现在疲乏得不愿讲话,只好把脸埋在大哥的肩上。大哥见我这付样子也不再追问,左手改为抚着我的头发,“跟我回鹤岛吧,先休养一阵,报仇的事只能先放一放。”
我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一处,心中万般心思转了又转,大哥见了,以为我病又犯了,不停地唤我名字。
“你想和齐老伯学功夫对不对?”我轻声问道。
“他不会那么容易收徒弟的。”大哥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话,不过这么说也明摆了是想和他学功夫。是啊,以青云岛的势力,我们是万万斗不过他的。——不过,那是在我没有这张脸的情况下。
“哥,我的病跟练功有关,不是能调养好的,所以我想先去报仇,之后只要废了功夫就没事了。”
“报仇?你的功夫怎样也不可能敌过他们的。不要一时冲动妄送了性命……啊!”他话没说完,我己将寒气散了出来,惊得他一声喊,将身子移开。“你,你练的什么功夫?”
“齐老伯没和你说吗?冰火门。”看到大哥看着我的眼神中已带上了恐惧,内心反而更加平静,就这样下了决定。
“废了它,不要再练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往死路上走,你想让我们李家声败名裂吗?”大哥用一只手摇着我,可是动摇不了我的决心。
“我会废了它,不过是在报仇之后。我这就启程去青云岛,报仇的事可能近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信儿,你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出岛,我有把握他不会杀我。此地不宜久留,你尽快赶回鹤岛,不要让他知道你还活着,那里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地,等我的消息。”
“你倒底要做什么?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大哥急了,更加猛烈地晃我。
“你还不明白,我一个人去没有生命危险,你去我反而要危险,你听我的,我说到一定做到,大哥你要是还想报家仇就听我这一回!”
“不行,还是不行,”不管我怎么说,他还是一付焦急无绪的样子,“你还是跟我先回……”
“不可能,”我打断他,“齐伯不会收留我,而且你也看到了,我的病现在这么重,只有青云岛的药才能治好。我不去才会死!”听我说完他一脸愕然,显然这个谎话让他更加乱无头绪。
他终于完全沉默不语,良久才叹息道,“我本是想我们兄弟终于团聚,家仇要从长计较才行。按说家里总要留条根,你还尚未娶亲……”
“我说过我会活着出来,”我抓住他左手,“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也许是被我坚定的眼神骗过去了,也许是他最终也无他法可想,大哥终于点了头,让我长舒一口气。
再次上路又是一个人,不过这次却是目的明确,再无往日的犹犹豫豫。帝修没有跟上来,不过也无所谓了,我知道他一定盯着我的行踪,这次不告而别他一定会来找我算帐的,反正不是我去找他就是他来找我,我们的命运注定要相互碰撞。一切都想通了反而换得内心的宁静,疯病也没有再犯。
入冬之后我才到泗水镇,在这里乘船就可以到青云岛。在镇中先找家店住下,喝点酒暖胃,心中盘算着怎样找船。刚才在江边看了看,明日就是年三十,所以船家很少,银子倒不是问题,只是怕知道路的船家早收了工。正巧小二过来送酒,我叫住他,“小二哥,有件事想请教。”
那小二转身用笑脸对着我,“小爷有事尽管讲,什么请不请教的,这不折煞小人了。”
“小二哥说笑了,你知道有哪个船家知道去青云岛的路的吗?”
“青云岛!”那小二竟然立时面色发青,“爷是……。”
心中叹了口气,看来他也要误会了,“我有个故人据说住在那里,我想去找他,小哥要是知道还请指条路。”
“不是我不想告诉爷,其实那外面江边任何一个船家都知道,只是没人敢去啊,自己找上门去的人没有活着回来的。”他还想说些什么,却终于闭紧了嘴巴。我将一锭银子放在他手上,他却推推搡搡不肯收。
“爷,我知道的都说了,爷你要没什么大事最好就回去了,一定要去不如等过了年。”说着他四下扫了几眼,慌慌张张地走开了。见他这么紧张我也不再留他,默默地一个人吃了饭,其间有几人贼头贼脑地向这边望,等我看他们时马上又装做若无其事地喝酒划拳。
我懒得去猜那些人的来历目的,吃好了饭便带着一壶酒到江边寻船。江边的船极少,信步走过去问一个青年人能不能载我去青云岛,看着他抬头看到我后逐渐瞪大的眼睛,我说出多少船费不是问题。他摇了摇头,“不是船钱的事,快过年了,我不想出船了。”想再劝他时,他起身上船去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当地。
“想去青云岛吗?十倍的船钱你出不出?”一个老者走近我说道,我低头看他,背有些驼,恐怕没有五十也有四十岁了,眯着眼睛看我,脸上的皱纹被挤到了一块儿,手上还拄着个桨。
看他这样子真怀疑还能不能撑船,不过现在能有人自告奋勇带我去再好不过了,大不了他说明方向我来帮他撑船好了,于是我点头称好。
被他带到船旁才发现他的船还满大的,上面睡觉、做饭的家什一应俱全,他走上船板后回身向我说道,“天快黑了,夜间开不了船,你在这船上住一夜,明日天亮我们就开船,不到天黑你就能到青云岛了,不过我话可说在头里,你今晚的住宿和明日的饭钱可要单算。”
听他这样说话,明明就是想多赚我一笔,不过我倒被他逗乐了,这样明确地就是想赚钱也让我放下心来,不用担心他是什么人派来的。近几个月来总是疑神疑鬼,我都觉得自己太累。我笑着“嗯”了一声上了船。
没一会儿他便来向我收了钱,落袋为安之后,他开始在铺了铁板的船尾做饭,我蹲在一旁看着,顺便烤火取暖。他做的是烤鱼,手法不错,料也香,饶是我刚吃过饭也不住地咽唾沫。
他把用一把带着两个尖的类似于小号鱼叉的东西叉了一条鱼给我,并附上一句,“这一条不收钱,要想再吃就收钱了。”我接过鱼,忍不住笑了,看他一付小气吝啬的样子,倒想不出还能白送我一条鱼。
刚咬了一口,满嘴的香味才散开,他便向我伸出手来,我叼着鱼张大了眼看他,不是说这一条不收钱的么?
没想到他倒先“扑哧”一声乐了,“把酒给我,我帮你再热热,大冷天的也好暖暖胃。”接过我的酒瓶,把酒倒入罐中架在火上,他又道,“可惜了一付好模样,你可知道去了就再出不来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过钱我可不退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放得极低,嘴几乎不动,眼睛也不看我,只盯着架上的鱼。
我没有回话,现在无论什么人来和我说什么也动摇不了我,不过我仍觉得感动,他倒是真心劝我,而且看得出他冒了极大的风险,若说这里是青云岛的势力范围一点也不奇怪。
吃了鱼,喝了酒,再交过银子,他掀开厚厚的棉布帘子让我进仓里睡觉,自己也跟在我后面进来。仓中很挤,我们躺下后便紧紧挨着,我向旁边靠了靠,突然想起这种举动无疑是向他暴露了什么,黑暗之中脸上发起烧来,身子也僵了。
“讲个故事吧。”他突然说。
“啊,什么故事,我从没听过故事。”是象说书那样吗?我可不会。
“你碰到的事情,看到的事情随便讲一件呗,也就是解解闷。”
沉吟半晌,我还是放弃了,“没什么好讲的。”
“那算了,睡吧。”
“你有故事吗?讲给我听,付钱也行。”讲到这里我微笑起来。
“我的故事可多了,我在这里撑了四十年的船,这条江,顺这江入的海没一处是我不熟悉的,讲完了你的钱可全归我了。”
“好啊,没关系,能讲讲你为什么这么需要钱吗?”
“我的儿子孙子全葬在海里了,这把老骨头还不知什么时候会丢在海里。可我还有个女儿,嫁在这镇上至今还没生过儿子,女人要是生不出儿子是会被休回娘家的,她一个女人家也不好自己出来撑船,又不会别的活计,我只好为她将来打算打算。”
后来晚上他又讲了许多海上的故事,可我却在睡前独独难以忘怀他的事情,总以为自己命苦,可这世间又有多少苦是说不出的?他的女儿苦,可在世人看来又是天经地义,他苦,可他又如何能与老天抗挣。反反复复想了许多,又想起大哥临行前有力的一抱,只有一支臂膀,却将全部的力量与嘱托蕴藏其中。我想我的痛苦一定比不上大哥,他不但同样失去爹娘,还失去了自己的妻儿,还……失去一支手臂。想到所有这些,只觉复仇的担子更重了,此一去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睡着了,感觉还没睡一会儿,朦胧中睡在身边的老汉起身去撑船,说了句,“你睡着吧,咱们启程了。”
等我揉着眼睛钻出舱外,天光己然大亮,我上前接手划船,他便转身去做早饭。早饭是粥,在里面加了些碎鱼块,却吃不出腥味来。我食指大动,不由得吃得多了些,心痛得他又叫道要加钱,我索性把银袋都扔给他,连身上值钱的物事也一并扔过去。
他接了这些惊讶万分,我嘴里含着粥,说话有些不清楚,“你也’吃’道我有’嗯’无回,这些东’嗯’放在“升”上浪费。”努力地咽下去,我举起勺子,“还有这么好吃的粥你要教我怎么做,我过交学费的。”趁他还在愣着,我把剩下的粥全部都刮到自己碗里,这可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在船上看海实在没什么意思,所以这一日的三餐便成了重头戏。说起做饭他是滔滔不绝,特别是关于鱼的做法,简单实用,没有卖相,味道却是人间极品(他自己说的)。其间他也笑着似不经意间暗示几次如果我要回去他会带我回去,我只装做没听出来。
傍晚时分,太阳落入水中时我们终于接近了青云岛,那是很大的一个岛,上面郁郁葱葱的植物异常高大。越来越近了,我的心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将我放在岛上,深深叹了口气便向来路返回。
太阳快要全部沉下去了,没有白天的日照,四下里阴冷一片,脚下一大片砾石,再往前走便是那种交错盘曲高大的植物了。慢慢走近了细看,那些植物虽高却不是树,有些奇怪,这种蔓生的植物不是应该攀在什么别的东西上吗?怎么会自己立得这么高的,而且那些藤也很粗,细的也和我胳膊一样粗了。
悉悉簌簌的声音,似乎在东西在里面动,定盯细看时却什么也没有,也许是我看错了,那些是太阳投下来的影子吧。极力地抑制着内心的恐慌,迈过一根粗藤,又听到那种悉簌的声音了,那不是人或动物发出的,因为没有呼吸声。我定住身体,那种声音越来越响了,周围各处远远近近都响起来,我身上的寒气因极度的恐惧而不受控制地散了出来。一咬牙,事到如今怕也没有用,只有加快速度钻过去。
跳过两根藤,用手抬起面前的一根想从它下面钻过去,却没料想手中的藤动了起来,我一松手,它便直直地甩向空中,就象一只巨兽昂起了头,然后又狠狠地砸下来,不及细想,我本能地向旁一跃。
还未落地,却感觉一物向我腰中卷来,抽出腰中的哀灵剑,手起剑落斩断了那藤,切口之处竟然喷出鲜红的液体来,让我有种杀了人的感觉。刹那间四周的悉簌之声有如狂吼,无数条粗藤争先恐后地向我卷来,好似进了一个巨蛇阵,声势极为骇人。
手中的剑不停地斩着,那些断了的藤仍甩动着再缠上来,甩得四周一片血雾,我看准机会蹬着那些藤越跳越高,有些短藤便够不到我,只在下面摆动,却仍有长藤不断追击越来越近岛内的我。感觉敏锐,行动快,仗着这些优势我不断向岛内的方向跃去,却发现怎么也看不到这片植物的更一个边,这边已经不可能退出去了,那边也看不到到头,向下一看,脚下一片植物在不停地扭动,仿佛数万条巨蛇纠缠在一起,翻转吐信,胸中不由得一阵烦闷恶心。
进入中心地带,我的速度慢了,那种藤的速度越来越快,它们用着车轮大战,我却只有一个人,心下生了怯意,自然身体就觉得疲惫不堪,天越来越黑,脚下舞动着的一片也变做了吃人的活黑潭。突然小腿被缠住了,将我向下拖去,我弯腰弓身去砍,才断了这条藤又被另一条缠住相同的地方,这条腿便立时麻了,我心中才叫一声糟,拿剑的右手也被缠住,身上立时卷上了无数条滑腻的、粗糙的、带倒刺的、带着腥臭的各种各样的藤,它们同心协力地迅速将我拖入地狱。
害怕过,恐惧过,却从未如此的绝望,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却没想到是死在这种骇人听闻的机关下。全身都被缠了个遍,再没有半点移动的能力,此时我已完全绝望了。
藤毫不迟疑地越收越紧,几乎要把我捻碎般,这时远处响起叮叮当当极富韵律的铃声,那是无常的索魂铃吗?怎会这般好听?听着听着,身上的痛苦全无,意识也越飘越远——原来死是这么好的感觉。可是,不行,我不能死……
(28) 青云岛主
笑声,推杯换盏,绫罗绸缎摩擦的悉簌声,温暖的舒适的一切,在意识还飘乎时我便感受到了。右手的手指动了动,几乎僵直的感觉,在发现手中的剑仍在后心安了许多。
“他动了。”“动了!”“他醒了。”零零落落的声音说,然后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四周无数的大眼扑闪扑闪地看着我,那全部是穿着华美服装的男孩子和俊美的青年,他们分坐在两边的两排桌后,桌上摆着美酒佳肴。一时间我有些迷惑,努力回想人死了应该到什么样的地方去,而他们也同样好奇地看着我。
慢慢地爬起来打量四周,这才发现我正在一个大厅中,说是大厅不如叫大殿更为恰当,因为这地方绝不比皇上上朝的地方小,装饰的奢华程度也不比皇宫低。两边整整齐齐地排着两排桌子,桌子很矮,大家全部都坐在厚厚的垫子上,向正中台阶上望去,坐在上面的正是帝修。
帝修正端了一杯酒将手肘拐在扶手上微笑着看我,他的脚边一左一右地伏着两个男孩子,象猫一样柔顺地贴着他的腿,他的一支手便在一个男孩子的头上抚着。
我低下头把剑收回腰上的剑鞘中,双手撑地爬起来,右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右小腿一条深深的血痕。
“不用怕,己经上了解毒的药,没有大碍。怎么,见了我一点也不惊讶?”帝修扬声说道,大殿的回音效果极好,那声音不高却能充斥整个大殿。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是青云岛主,难道不该坐在那里吗?”微笑着,我拖着步子走向他。
“你知道我是青云岛主,谁告诉你的?”听他紧张的语气,我不由得更加放松心情,“不难猜,青帝和青云岛有关,但青帝怎么会甘心做青云岛主的仆人?不是仆人,自然便是岛主本人了。”
“只凭这一点?”
“当然不是,不过我懒得说了。你这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吧,摆出这么个阵势来?”说着,我抬臀坐到了帝修面前比众人用的要高些的桌上,拿起一个杯子自顾自地斟酒。
倒好了酒还没喝到嘴里,下巴就被帝修捉住了,看着他放大的脸,下一瞬嘴唇也被他捕获了,直吻到我几乎窒息才放开,而我手中的酒杯早不知滚到什么地方去了。
“是想给你个下马威,不过好象没什么效果,你不怕我么?”温热的鼻息喷在脸上,如此亲密的举动却惹得我鼻子发酸。
“怕——,怕你杀了我好斩草除根。”我笑。
下巴徒然被放开,帝修前倾的身子也靠回到椅子上去,“你认为是我杀你家的人?”
“不然是谁。”
“我没做过的事情不会承认,不是我。”他回答得相当干脆。
“好,你认为是我,那现在找上门来是想报仇了。”等我半晌不接话,他冷言道,脸上也上了一层霜。
“没错。”我点点头。
“那你想怎么报仇,我不认为你能打得过我。”
“没错。现在我还有伤,要等我伤好了再决斗才是。”我继续认真地点头。
帝修不由得哑然失笑,“你好象在玩报仇的游戏,不是刚才碰坏了头吧?”
“不是,我坐了一天的船,还当义务船夫,很累,能不能给我个屋子先好好睡一觉?毕竟今天是年三十,舞刀弄枪的也不合适。”我甜笑。
帝修研究般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最终也没能确定我是不是已经疯了,只好点点头,“对,你先洗个澡,然后睡一觉。”他向一边颔首,一个青年人从座位上走过来,“送他去梅园那边。”
那青年应了一声,转眼看我,示意我跟着他,我跟在他后面从一边的旁门出去,却忍不住回头去看帝修。帝修抬起伏在他腿边的一个男孩下颌,正要吻上去,目光却正和我的对上,我急忙别开视线,眼角余光扫到他得意的笑,这一局我赢了开头输了结尾。
回廊九曲,可青云岛的回廊又何止九曲,九九八十一曲都有了,直绕得我头晕眼花,才到了一个标着梅园的地方,刚过月亮门,就是一阵暗香扑鼻,园子里影影绰绰的树想当然全是梅树。梅园不小,梅园中的屋也是一进进的层层叠叠,一直被领到最里面的屋前那青年才停下脚步,屋中点着灯,门口有两个侍童打扮的人垂首站立。
那两个侍童见了青年恭恭敬敬地弯腰将门打开,齐声道,“童管家请。”原来这青年还是个管家,来头不小。
进了屋我不由得一愣,那屋中是一个足可用来游泳的大池,池中水汽朦朦,象极了我那羊角岭的温泉,让人向往不已。正想投入其中,身后的童管家出声了,“你们两个伺候着,等他洗好了睡在东厢房。”两人应了一声童管家就出去了。
让别人盯着洗澡实在太不自在,我对那两人道,“你们先出去的,干点别的,等会儿我洗好了叫你们。”
“我们是来伺候您的,不能擅自离开。”还挺顽固的。
“我不用人伺候。”
“……”两人不语,也不挪动脚步。
我两只眼瞪四只眼,没有落败也没有取胜,正僵持不下时,有人推门进来,六只眼同时转移了目标。
“不想让他们帮你洗,看来是想我亲自服务了。”戏谑的口吻,除了帝修不做第二人想。那两人看了帝修一个眼色便齐齐地退出去。
“不用。”我“咚”地一声直接跳入水中,在水中迅速除了衣物卷成一卷扔到池边,先在池中游了两个来回舒舒筋骨。
帝修一撩衣服下摆坐在池边一块干爽的地方,笑吟吟地看着我在水里扑腾。我折腾了一会,腿上身上的伤沾了水痛起来,也没了兴致,随便在身上搓搓便要上岸,这才发现刚才那两个侍童出去的时候把换的衣物放在门口,而帝修正在靠近门口那边的岸上。
视线在衣服和帝修之间转了两回,我将身子一沉,没入水中,脚在池底狠狠一蹬,整个人“哗”地跃出水面,在空中翻了个斤斗,从帝修头上飞过,姿势优美地落在衣服旁,手一扯,先将外袍披在身上。
“好,好个鲤鱼跃龙门!谁使这功夫也没有你这么好看,你好象天生能把武功变成舞蹈。”帝修拍手笑道。
“谢了。”我不冷不热地答了一句,迅速拧干头发穿起衣服。
刚要开门,帝修却早拦在门前,一只手臂紧紧地圈住我的腰,把我箍在他身前。“这些日子有没有想我。”他的声音在耳边呢喃,立时酥了我那半边的骨头。
“有,天天想着什么时候能杀掉你。”也许是我的语气不够冷,他没当真,倒大笑起来,“真要杀我?怎么就认定了是我呢?”
我把脸靠在他胸前,“从皇上那里得知你是青帝,而你又练的是青云岛的功夫,同样有一个青字。鬼仙说你的功夫是跟你爹学的,只有自家的功夫才是父子相传的吧。你说不是青云岛的人,那是因为青云岛是你的。冷耀与你功夫相同,使鞭,你也可能使鞭,在京城外你出手那次就用的马鞭,手法极其纯熟。那些尸体上的伤是鞭子穿过的痕迹。林明是你的人,你派他去不过是因为怕直接杀人宝剑会找不到,所以让他先取剑,你再来收拾后手。就象派我去沙幕岛一样,你做事要招招算尽,不漏一点。至于你不加掩饰的疑点和话语,不过是迷惑我的,哪有人把罪证往自己身上引呢。”
其实还有,齐老伯说的青云岛第三代岛主的经历正和鬼仙说的帝修小时候经历相似,都说青云岛主是女人,可谁也没有见过成年的青云岛主。鬼仙说过帝修小时候很漂亮,那么只要穿上女装别人是看不出来的,所以齐老伯看见的应该是帝修,至于他爹叫他寒儿,恐怕是韩儿,因为他全名应是——韩帝修。帝修出入沙幕岛那么自由,因为那些机关是由他们设计的,进进出出还不和走自家的菜地一样。
帝修与林明那样的关系,除非他是岛主,否则不会这么不识大体,与岛主的人做出那种事来。帝修一开始便告诉我林明是青云岛的人,便是想要引我心甘情愿上岛来。还有鬼仙提到帝修的娘时语气怪异,那是因为他娘跟着我爷爷跑了,当着我的面当然不能说出来。
月珠是帝修的爷爷造的,所以他对那些东西那么熟悉,当年说不定是他串通了天修把珠子放入我体内,好拿我做实验,谁知阴差阳错我被师傅劫走,他们便从此失了月珠,恐怕我身上的字便是帝修烙的记号。否则我自己都以为是木字,他怎知道是李字呢?
一桩桩一件件,细数起来,线索怕不止这些,而我却那么晚才有所觉悟,真是被他蒙了心智。
“还有一件事,你未免做得太假,从宝藏洞中出来时,大石落下,功夫练到一定程度的人本能反应一定是运气护身,你却任由石头把你砸伤,上演一出苦肉计,其实你知道整个洞跟本不会塌下来,为的只是让我感动,从此围着你团团转,将来我到青云岛至少念旧情而割舍不下……”
话还没说完,帝修把我大力向后一推,因事前全无防备,我仰面被他推倒在地。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围着我团团转?是我围着你团团转才对吧,每次找到你,你都急着离开我,别人一句好话你便掏心掏肺,我做了多少你也不信!”帝修气得脸色青黑一片。
见他说得动容,我不禁又有些动摇。不,不能再信他,我咬住下唇,来这里之前想过什么,不能前功尽弃,刚才在大殿上不也见过了吗?留下了,将来也不过是那成百数千个人之一,那时候报仇成了一句空话,自尊也没了,只会招他耻笑不屑,再不会多看我一眼。
“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报仇,你的一身烂功夫我还没放在眼里!”
“我总有一天能练到高过你。”我爬起来放出一句狠话,只要他不杀我,我总能报仇,而我赌的,便是他不会杀我,我这种体内放过月珠的珍奇品种是独一无二的。
“拭目以待!”他把手中的一个东西狠狠地摔在地上,踢门出去了。
要他失却冷静,要他不再分析,不再怀疑,刚才我又赢了一场,却没有赢家的畅快淋漓,伤害他的同时自己的心也很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是我来这里前对大哥说的话,可是我真能狠得下心去伤害那虎子吗?
从先前卷做一团的湿衣里拿出剑扣在腰间,正想出门却踢到一样东西,捡起细看,原来是治外伤的灵药,心口突然就象被豁了个口子,痛得难以忍受。
紧紧攥着伤药,却听外面“砰”地一声巨响,推门出去,外面一个人也没有,那声音似乎是从远处传来。正想去看个究竟,又听远处“砰砰叭叭”一连窜的响声,随着“咻”地一声,似有一物在远处窜上了天空,我盯着那东西在黑夜中的轨迹,看着它升上高空,刚刚下落便绽开了一朵大花,“花”开后,空中也传来一声闷响。
远处哔哔叭叭响个不停,欢腾笑语也随着一起传过来,空中不断绽放各色花朵,那些花朵比星星还要美还要亮,这便是书上提到的烟花爆竹吧,听说每年京城里都会放的。那些笑声中间或也有修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可我能肯定那是他的声音。
自小便和板着脸的师傅在一起,从来也没有过年的想法,可今年却格外想和家人一起过年,不知大哥在鹤岛那里放不放爆竹呢?年三十的夜里,我就这样一个人站在漆黑阴冷的院中看着远处的欢歌笑语,直到黎明时候那边沉寂下去。
移动脚步才发现四肢有些麻木,脖子也因长时间的仰望而疼痛不已,僵着身子走到房中,屋内的火盆早灭了,我也懒得理它,把自己摔在床上扯过被子沉入了黑暗。
熟悉的气息靠过来,我含混地吐出一个字“修。”头上覆上一只冷冰冰的手掌,我又叫了一声“修。”手腕突然被扣住,脉门被扣,出于练功之人的本能,眼睛还未睁开,我迅速以自由的一手出拳,睁眼一看,只依稀看到帝修模糊的脸庞,便觉一阵天旋地转,马上又闭上眼,同时觉出手被他大力挡住,手中攥着的一物“啪”地碎了。
因知是帝修,我不再动弹,任他掰开我的手取出碎瓷片,那是昨天的药瓶,本来己被帝修摔出裂纹,可能因为里面装的是粘性药膏,所以并没有立即碎掉,今天终于碎在我的掌中。
清完了碎片,把流出的药膏在我手上涂开,帝修又扶起我喂了些药,苦汁入了嘴,尝出是治风寒发热的药,顺从地咽下去。接着顺从地靠在他身上,任他解开衣物帮我上药,就这样再次沉沉入睡。
黑暗中细小的声音钻到耳中来,“亏你想得出这种毒计来,你跟蛇蝎有什么区别?”“妖精,他是个妖精转世。”“妖精转生,世上大乱!”“带走他带走他。”
“谁,你们是谁?”我问道,几个矮小的影子近了,我细看那些脸,倒抽一口冷气,牛头马面,他们都只到我的腰,却个个面目狰狞,眼睛一瞪就让人动弹不得。两个上来把我横着抬起来,我象个木棍动不了,只能任他们把我带到一堆火旁,那边上围了很多的小矮子。
他们把我叉起了架在火上翻转烘烤,我又痛又热又怕,不停地大叫,“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是妖精!我不是妖精!”他们不理我,只不停地笑,渐渐地笑声越来越模糊。
“哔叭”一声,木炭爆裂的声音,“不要。”我一声喊睁开眼,原来屋中点了三盆火,热得我发了一身的汗,衣服被褥全湿了。天色大亮,那些小小的牛头马面都不见了,我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双手撑在床边,想起那个梦,又发起呆来。
一个待童进屋打断了我胡思乱想,他拿了一套衣服来放在床边,“主子叫你换了衣服去看歌舞表演。”说完他退出去关上门。
我拿起衣服上面放的汗巾擦干身上的汗水,把衣物穿戴起来,屋外的待童象长了眼睛,我刚穿好衣服他就进屋了,帮我梳好头发用一只金环扣起来,然后又拿一只盒子打开,我向里面一看,原来是女人用的胭脂水粉和贴花。他用手指点了一点胭脂向我脸上伸来,我忙举手挡住,“我不擦这些东西。”同时惊惶查看自己是不是刚才一时不察穿了女人的衣服。
他看了看,似乎有点难以理解我的举动,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一个没有昨天那两个那么倔,见我不肯就放弃了。
出了门便是一顶轿子,没想到这里真是样样不比皇宫差,正好发了汗这样省得见风,我二话没说钻了进去。路上掀开一点帘子看,才发觉青云岛上的人不少,忙忙碌碌的也有男女老少,我还以为只有昨天见到那些少年青年呢,暗暗咋舌,昨天就见了百十来号,看来每个人还得配上仆人,加上各种打杂人等,这青云岛比皇宫大多了,几乎象个小城。
仍是被领到昨日的大殿,仍是从偏门进去,里面正热热闹闹地,中间有五个少年穿了女装在跳舞,其它人犹如昨日一般在推杯换盏。我被领到侧边第三个位子上,刚坐下,对面的目光便齐齐地看过来,连正在跳舞的人也向我这边不停地瞟,我抬头看正中位子上的帝修,他却象没看到我,仍旧喝着酒看跳舞。
舞蹈换了好几拨,那些不加掩饰或恨或怨或好奇的目光始终在我身上转,表面上我装做无知无觉,可心中极不自在。这里右边一个少年凑过头来低声道,“看样子你一定是身上纹了眉的。”
有些莫名其妙,我转头道,“纹了什么?”
“梅花,你肩上没有纹梅花吗?”他冲我眨眨大眼,嘴唇嘟起一点,小小的鼻尖,看得我一愣,好惹人怜爱的一付面孔。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纹梅花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茫然道。
“当然只有岛主很喜欢的人才会纹上梅花。哪,座位也有讲究的,这两排的前五位都是岛主认可的,年初二排了坐次,这今后的一年仆人们就会称我们少爷,我们的住处和待遇比旁人也要好些,就连吃的也大不同……”他正叨念着,我的目光却被对面来人吸引过去。
对面的侧门进来一个盛装少年,面白如玉,灵动的大眼,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腰间扣的是和我这一模一样的哀灵剑,不是林明还有谁!看到他,我全身的气息急速奔腾,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29)
对面的侧门进来一个盛装少年,面白如玉,灵动的大眼,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腰间扣的是和我这一模一样的哀灵剑,不是林明还有谁!看到他,我全身的气息急速奔腾,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待童,大摇大摆地坐在对面第一个位子上,坐下之后先冲上面的帝修媚笑一下,眼睛勾魂般地眨了几眨,之后笑着把目光投向场中央。
突地,林明的目光扫到我的脸上来,立时便停住不动,警戒地盯着我。我也一瞬不瞬地盯住他,交缠相斗的眼神几乎燃起熊熊大火。
“他是岛主最宠的人,你对他可要客气些,否则可有好受的。”右边的少年仍趴在我耳边说道。
“所以他肩上有梅花记罗。”我几乎听不出这阴森森的声音是自己的。
“当然了。”
正巧一支舞结束,帝修转头问林明,“带了什么好节目来?”
林明一付乖乖巧巧的样子站起来,“今年不跳舞,新编了个曲儿给主子听。”帝修笑着点头,他从身后的待童手中拿过一个红布包,揭开,那是一只筝。
林明盘膝坐到场地正中,把筝放在腿上,试了音之后,便拂琴而歌。我无心听琴听歌,双手在桌下握成拳,只想冲上去揪住他问那些日子怎么骗我家人的,爹爹死前得知自己被骗会有多伤心难过!
拳头越握越紧,指甲深深地掐入肉中,最终我仍是没能忍下这口气,一拳锤在桌上。“喀嚓”一声,那桌被我砸得从中间断开塌倒在地,桌上的酒水四溅,惊得怜座几声惊叫。
林明停了琴,得意地看着我,好象抓住了我的小辫子。
“你觉得这琴不好听,是不是有更好的花样儿?”不难听出,帝修在压抑怒气。
我站起来,并不看帝修,死死盯着林明道,“我想比比我们的剑谁的利。”
“过来,”听到帝修放柔了声音,我不由得抬头看他,遇上的却是与他声音并不相配的凌厉眼神。“过来。”他向我招手道。
我走出去,看了看地中的林明,一付可怜兮兮的样子,眼睛几乎要汪着一汪水般看着帝修。再抬眼看帝修,好,我倒要看看他要怎么处罚我,于是抬首挺胸走上去。
才走到帝修身前就被他一倾身抱了个满怀,拉我坐在他腿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又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怎么,嫌我忽略你了,不必用这么激烈的手段吧。”看他的眼时,满满盈着的都是笑意,刚才所见的怒气变戏法一样地没了。
再看地上的林明,一双眼早射出恶毒的光来,恨不能上来把我生吞活剥了,心下不觉有几分快意。这一回,轮到我冲他得意地笑。
腰上一麻,原来是帝修在我腰间拧了一把,又上来啃啃我的颈子。我扭身想躲开,却被他一把打横抱起,向一侧的门走去,给后面丢了句话,“你们玩吧,绍言你看着点。”
出了门,帝修不顾我的大力挣扎抱着我坐到轿中,“才大年初二,你先不要惹事好不好。”
“那你不要让他出现在我面前,有本事你就一直看着,否则我一定杀了他!”
“行了,小疯兔子,到这里来就由不得你了。还是乖乖地好,你也不想我在大家面前罚你是不是?”
我不再挣扎,扭着脖子不看他表示我还在生气,放下这件事,倒让我发现大家口口声声说今天是初二,看来我睡过了一天。又想起刚才那少年的话,肩上纹梅,原来林明肩上的梅花是这么来的,说倒底还是帝修弄的,想来是小时候我被送到天修那里时他也在,然后他和天修不知谁出的主意要把珠子放在我身体里,这样我身上的梅花他当然看到了,不知他是从那时候就打算好了将来骗我家人,还是只因觉得我身上梅花好看才给他们纹的。
我专心想事,没一会就到梅园了,轿子停在门口,帝修抱我进屋。一进屋我便挣下地,狠狠把帝修推开,坐在床边。帝修只笑不语,挨到我身边来坐下,一只胳膊搂上来,收紧了便一动不动。
“你不想解释吗?”这也许是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也许他还有借口能开脱罪名。
“解释什么?”
“你没有杀我家人。”
“本来就没有,我解释了你信吗?倒是你,知道杀不了我,知道我是岛主,还上岛来,打的什么主意?你以为我能给你机会把功夫练到盖过我吗?还是你根本就舍不得杀我,也舍不得离开我。是不是你自己也很矛盾?以前的事都忘了吧,你留在这里,我会好好对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说到最后一句已是附在耳边呢喃。
我的心意自己很清楚,没有一点儿矛盾,他不肯解释,定是无法解释,便是认了。忘了从前的事,说得倒轻松,就算没有以前的事,我也不会在这里给他这个“皇帝”做“妃子”。
见我不答,他以为我默许了,手开始不规矩起来,我“霍”地站起身,唬得他一愣。不等他反应,我打开门就要出去。
一条腿还没迈过门槛,就被帝修圈住腰扯回屋里,门砰一声又被他关上,“你风寒刚好,怎么又出去吹风?”
“那你出去?”我斜眼睨他。
“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偏得寸进尺呢?”话音才落,我已被他摔到床上,不等爬起,他又把全身的重量压过来。我双手拿他腰侧,他一闪,我趁机翻身坐起。他再想拉我时,我回身使上了功夫抵抗。
从前不是我功夫和他差太远,便是没有真心抵抗,这回是打定了主意不让他碰,加上这两个月来我一番苦练,帝修一时之间倒奈何不了我。帝修也没想到我功夫精进得这么快,有两次险些着了我的道,不过没一会他倒饶有兴味地挑眉一笑,加强了攻势。
斗得一时三刻,两相相持不下,他也不急,只管变换手上招式引我新招,脸上笑容始终没断了,真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这么高兴,我口口声声说要杀他他倒象个没事人似的,真当我说笑的吗?
心里想着,手上的招式丝毫不乱,等他一招过来手搭在我肋上,我却并不理会,双手交缠圈在他颈上,两手拇指分抵在他颈上两边。他正待变招,突然脸色大变,我却冲他眨眨眼,诡异一笑,加催了功力。
我这拇指上,是使上了冰焰掌法的诀窍,这一点书上没有,书上只有以掌法吸人内力,这两个月我苦心钻研,想出了若干种其它方法,今天是第一次试,没想到真的好用,帝修的内力丝丝屡屡地钻到身体里来,比用掌吸要舒服多了。
此时他不用内力推不开我,用了内力便象是自动送上门来,内力会从拇指加速进入我体内。看来他也有所觉悟,僵着身子呼吸急促,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在他脸上大大亲了一口,问道,“舒服吗?看不起我的烂功夫可是要吃亏的。”正惬意间,着手处却突然空空荡荡,心中一惊,难道这就吸完了吗?我慌忙收了功夫,不等细看他的脸色,身子己直向后飞出,后背摔在墙上,几乎要摔散了骨头。
“想吸我内力,然后再杀掉我?原来你打了这么歹毒的主意。”他脸色发黑,不知是因为被我吸了内力还是被我气的。
我忍着身上酸痛爬起来,运了运气,发现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面前的帝修此时就象道佳肴那么诱人。我笑得露出了牙齿,兴奋地看着他每一个可供“吸食”的穴位。
“砰”地一声,帝修摔门出去了,可能也怕了我的眼神吧,现在我一定象个妖怪,心中不由一酸。他的功夫真是深不可测,能在瞬间把内力全部藏起来。其实早就知道不可能这么容易取胜,刚才也没想杀他,我要再想一想下一步要怎么做。
地上的火盆早就翻了,屋内一片狼藉,我扶起火盆,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蹲在边上烤火,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这才想起自己一天多了还没吃东西,这次病得实在莫名其妙,本来练这种至阴至冷的功夫应是不会轻易感上风寒的,也许是那晚心情不好,影响了身体。
烦恼的事再多,目前最重要的当然是填饱肚子,打开门向外一探,院内一个人也没有,冷风倒不客气地钻了进来,管不了那么多了,抱住肩膀我就冲了出去。
青云岛好大,厨房在哪里啊?七拐八拐不知到了哪里,一路上的人全都奇怪地看着我,肚子越发地饿了,不得已只好抓住一个人问。
谁知刚凑到一人面前,他倒奇怪地先发话了,“你是哪个院的公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一怔,“这里是哪里?”不能来的吗?
“这里是下人住的地方,公子是才到岛上来的?”
“是啊,我想问一下在哪里能找到吃的。”
“啊?!公子不去齐云殿吗?众家公子今天都要去的,迟了主子可要生气了。那里要吃什么没有啊。”他惊诧不已。
“那个……我病了,所以不用去,厨房在哪里?我直接去那里好了。”
总算糊弄过去,他给我指了厨房的路,还特意告诉我以后吩咐待童叫厨房做就有得吃,我倒不认为我以后还有这种待遇,所以自己记得厨房在哪里最好。
见识了皇宫的厨房,再看到这么大的厨房我没有太惊讶,倒是厨子们被我吓了一跳,我装模作样地冲他们点点头,一付皇家亲戚的气派,道还真没人敢来上前问问我是谁。估计这青云岛上原来也没这么颠三倒四的公子自己来吃东西的。
不知是我面孔讨喜还是厨子们心善,反正最后我是得了一顿大餐。看我站在锅台边吃得津津有味,他们也不时吞着唾沫,刚想请他们一起来吃,却进来一个侍童传几道菜上去,大厨们忙不迭地各自散开去忙。
进来的侍童盯着我看了几眼,转身出去了。
“你是跑出来的吧,趁早快回齐云殿。”脚下一个声音说。
低头一看,是个烧火的小斯,满脸的烟灰,从我进来就一直蹲着,所以我并没有注意他。
“为什么,我才不回那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呢。”我也蹲在他旁边。
他抬起头四下张望,我跟着他四下看了看,大厨们都在忙,他又压低声音道,“你身上有梅花记吗?”
“有啊。”我又伸手拿下一盘菜。
“别以为岛主现在宠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真惹他生气了,你连烧火也做不了,只能扔到青蛇阵中去喂那些毒藤。”
喉咙似乎哽住了,“是进岛时那些藤吗?”
“嗯。快走吧。别和我说话了,否则你我都活不成。”
他的声音发抖,细若蚊哼,本想再问个究竟,见他这样我倒不忍心了。再细看他时,脖子上露出一块白嫩的肌肤来,入领口的部分却有一个明显的齿痕。我向前凑时,他身子却抖得历害,似乎我是个能传恶疾的东西。
人为我好,我何必再去害他,可是他这样奇怪的几句话实在让我如梗在喉。站起身来,看那几个厨子还在忙,没有心情再吃大餐,我悄悄从旁门出去了。
外面寒风依旧,我也依旧抱了膀子回去,屋内的火盆早灭了,我钻到床上把被子卷在身上,坐了一会儿,思前想后,终于还是下床往齐云殿去。
从边门探进头去,见我那个位子还空着,桌子己换过了,只是上面什么吃的也没有,只放了一套酒具,想当然尔里面也不会有酒。
我在门口探头探脑,帝修却早发现了,沉着一张脸看我。我走进去,因并不想道歉,只低下头看自己露在外面的鞋尖,眼睛余光看到中间正在舞剑的少年停下来立在那里,场中一片寂静。
“哈哈,哈哈哈哈……”突如其来的笑声让我不由自主又抬头看向帝修,他却已把手放在嘴上改为闷笑。我眨了眨眼,觉得莫名其妙,把被子披在身上有这么好笑吗?这么冷的天,上岛以后就一直给我穿薄夹衣,我不能让自己冻死啊。
见帝修笑了,其它人也开始笑起来,不过没有特别大声放肆地笑,看来帝修积威已久。
“过来。”帝修又冲我招手。
我裹起被子提起下角走上去,早有个机灵的侍童看帝修眼色搬了把椅子放在他旁边。我坐在椅子上,帝修转头向坐在远一点偏位上的童管家道,“把我那件白狐皮的大裘找出来。”童管家应了一声下去了,可我看得分明,他瞥向我的一眼中满含怨憎,不由得卷紧被子。
帝修把一个装酒的瓷瓶放在我手中,触及之后才发现那是他用内力温过的,把瓷瓶放在手中焐着,掌心指尖都暖起来,他这么轻易就饶过我了吗?我抬头看他,他却满脸笑容看向中央,示意那少年继续舞剑。
喝了几小瓶的酒我总结出上面的位子不是那么好坐的,尤其是帝修旁边的,下面上百双眼睛盯着我比盯着帝修的时间要长,当然我不会认为是他们崇拜我所致。白狐皮拿来了,帝修亲自把它披到我身上时,下面的目光几乎将我连那白毛大裘一起烧成灰,尤其是林明,一双眼几乎滴出血来,狠命瞪了我几眼之后,大眼里马上汪了水看着帝修,见帝修没什么反应,他低头猛扯衣角。
帝修心情好,气氛活跃得也快,歌舞升平也好,群魔乱舞也好,反正是一派乱乱哄哄。我喝得有点多,舌头都麻了,被帝修偷袭了好几个吻,而我则因为食物的诱惑最终爬到帝修的大腿上去大吃特吃,吃完的油手顺手抹在他身上,他倒象被我点了笑穴一样笑得不可抑制。
“如果我惹你生气,你会怎么罚我,去烧火还是去喂鱼啊?”错了,我本来想说去喂那些青藤的,不过也差不多的意思。
“拿你烧火能烧多大的火,你有几两肉能喂几条鱼?”帝修啃啃我的嘴。
“那怎么办?”
“你不惹我生气不就好了。”帝修啃啃我的鼻子。
“不行啊,我要杀你。真的必须杀了你,为什么是我来杀你啊。你为什么要杀我家人?为什么要骗我?你说,为什么?”我揪着他的衣领,看着他眼里映出我的眼睛,分不清其中深深的哀痛是我的还是他的。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爷爷夺走了你的家人。都没有人疼爱你真心对你好对不对?可是你为什么又把这种痛苦转给我?!”我大声吼起来,“你杀了我,你先杀了我,不要等我来杀你,你不杀我一定会后悔。”
“要我杀你跟要你杀我一样难,我不会让其中任何一种情况发生。”帝修艰涩的声音道。
他错了,我并非下不了手,只是现在时候未到,倒时候他阻止不了我。也许杀了他我会后悔,但我必须这么做,不过我不会让他一个人上路的,我会献上祭品。
(30)
世事安排往往矛盾,帝修是我的仇人,我却只有在他的怀中才睡得安稳,似乎那里才是我的归属。年初二的酒宴后,我在帝修怀中睡着了,那是很久以来的第一个好觉,如果命运注定我们不能共存于世,那我只能希望很久或不很久的以后也能这样永远地睡在他怀里。
“嗯……”还没睁开眼,先把头露出被子,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把整个儿眼皮变成红色,看来今天又是一个好天。睁眼一看,屋内只有我一个人,却暖洋洋地全是他的味道,看来昨晚他至少在这里呆了大半夜。一个翻身坐起,穿好衣服急匆匆便往外赶,才一出屋我愣住了。
这一间并不是我原来住的屋子,只是里面的摆设一样,却分了里外的套间,外间要简陋些,也有一张床,一个侍童正在屋内墙边火炉上烧着什么,见我出来马上扔下手里的东西上前行礼。
“李少爷,小人从就今后就跟着您了,少爷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仔细看看,这一个是以前没见过的,“你叫什么名字?”
“小虎。”
“姓什么?”
“小虎只有名字,没姓。”他脸上陪笑,弓下的身子显得矮我不少,“少爷饿不饿?这边热着参汤,少爷还想吃什么我去让人做。”
“不用了,你直起身子来我看看有多高?”
他依言站直了身子,还是比我矮一点儿,不过这样看起来精神多了,我拍拍他肩膀,“以后就这样挺直了身子和我说话,这样多好看。”我才放下手,他的脸就红到了脖子,手足无措起来。
正想和他再聊几句,却听有人敲门,门外高声叫道,“张少爷来拜访李少爷,李少爷可方便?”
这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原来这里的规矩比皇宫还多。
“进来!”我提高声音道。
还以为是哪个张少爷呢,原来是齐云殿时坐在我右边的少年,他一进门便塞给我一个大盒子,“给你的礼物!”笑着示意我打开。
盒子里是一套玉制的小人儿,每一格里都是两个小人纠缠在一起,等我定盯看清了,“叭”地一声合上盒子,脸上热得快冒出烟来,他还一脸兴奋地问我,“好不好玩?这套可是我最喜欢的。”
我把盒子往他怀中一塞,“那你还是自己收着吧,我不太喜欢玉的东西。”
盒子又被塞回来,“主子可喜欢,你先收着吧,等学会了再还我。”
“我才不学。”我又把盒子推还给他。
他干脆抱了盒子拉我进里屋,进屋把盒子往床里一放,拉我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发尾,“我和你一见如故,不如我们结拜吧。”
我瞪眼看他,不知他有什么目的,贸然结拜我是不敢的,不过当面拒绝一时也找不到好的借口。见我狐疑,他马上打了个哈哈,“对呀,我们才见面,这个过几天说才对,我今年二十,你呢?”
“我十九。”
“那我要叫你一声弟弟了。”他亲亲热热地拉着我手搓着,“这手可水嫩得不象话呢。我不喜欢拐弯摸角,今天来有两句心里话跟弟弟说。”眼光在我脸上扫了两圈,他一付过来的人口吻,“不瞒弟弟,我来了五年了,这里什么事儿没见过,来了就象你这样得宠的也不少,可过两天新鲜劲儿没了还不是一样的下场。我看你虽不是主子带进来的,来了又不断跟主子挑衅,可主子还是处处惯着你,看得出来现在很喜欢你。你呢,偏偏不停地跟他闹别扭,就算知道主子不喜欢太顺从的也不能闹得太过份了。还有,你明着跟林少爷挑衅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他一直是红人,来了多少人也没能把他拉下去,你看见没,他有两个伺候的呢。不用说那些公子,有些少爷也跟他一伙……”
“那你见我得罪他还敢来跟我说话?”我冷不防插入一句,他一怔,随即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我来的时候不知道,也跟他闹过别扭,从此就被他记恨了,暗地里背着主子整我。”他脸色黯然,看着桌上的盒子,“主子那时候不知有多喜欢我呢!”声音很轻,却揪心。
“别说这些了,”那种不自然的世故的笑重又爬上他的脸,“你模样儿是这里最好的,有我帮你,把主子拉过来,他以后也奈何不了你。”
原来他是想和我结成一帮搬倒那个林明,这和宫中那些三宫六院有什么分别。可惜他想错了,我不是来争宠的,是来杀人的,和帝修挑明了闹也是形势所趋,毕竟我一直吵着要来青云岛报仇,上了岛见了岛主是他反而与他和平相处岂不奇怪,若说我对他一点怀疑没有更是不可能,不如索性把话挑明了就是要杀他,反显出明人不做暗事的磊落。
见我不答话,他以为我在思量他的建议,“你放心,以你的美貌加上我帮忙,我们赢定了。”
“你下错注了,不过林明你不用担心,我早晚要杀了他。”我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
“你要杀他?!主子不会放过你的?等等,你说借刀杀人?”眼冒凶光,我看他是恨那林明恨得狠了。
“我自己杀他。他功夫怎样?善使什么兵器?”虽然有九成把握,多知道点儿总没有坏处。
“他本来跟着主子练鞭,现在使他腰间那柄软剑,最近两个月主子一直在教他。我看你腰上也有一个,也是主子给你的吧,可是你斗不过他,主子的功夫,随便指点两招便不得了啊!明着斗你斗不过他!”
不理会他的警告,我又问道,“你知道怎么能避开外面那些机关出岛吗?”
“你别想!”他惊叫起来,自觉失态,重又压低声音道,“岛上两重机关,内层是普通的木制阵势,外面是那天卷住你的青蛇阵,内层除非主子关了那机关,否则你别想出去,外层只有用魔音铃才能驱散毒藤,可我们”他晃了晃腕上的铃当,“使的魔音铃声音传不远,退不开那些巨藤,最终还是会被毒藤杀死。”
我摸着他的铃当,抓住其中一个晃了晃,“没有什么特别啊,怎么叫魔音铃。”
“魔音铃指的是使铃的功夫,发出的声音能使人迷失心智,在这里主要是用来退毒藤的。岛上种了不少小毒藤,所以人人身上带着这种铃,以防不小心被毒藤缠住了,主子以后也会教你。你千万别做傻事,身上纹了梅花记的就表明一辈子是主子的人,主子绝不会放你走的。”可我的梅花记又不是他纹的。
正想再问其它的事,小虎急急跑进来,“主子要你过去陪他吃点心呢,快点走吧。”
“哦,那你快去,我就住在兰园,小虎知道,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别做傻事。”一听是帝修唤人,他向我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笑,把我往外一推,自己带着侍童先走了。
出了门才知道我不过是从梅园的一个屋子搬到另一间屋子里而已。帝修就在梅园,摆了一桌子的点心甜汤等我。“过来。”帝修拍了拍腿,照例这样吩咐,这是上岛以来第几次听到他这样命令我了?没错,在岛上他是主子么,可惜我不是他的玩物。没理会他的命令,我坐到与他对面的凳子上。
帝修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叹口气道,“没用的,你到了我的地方落入我手中以为还能由着你吗?我不杀你,但就算留你在这里再练十年,你也一样杀不了我。”
我喝了口甜汤暖暖胃。
“我是杀过很多人,但你家人确实不是我杀的。算了,我说的话你不会信。”
甜汤被我吸出了呼噜噜的声音。
“我给你把过脉,发现你急于练功已经伤了身子,你知不知道你还能活多久?”
碗太小,甜汤喝完了,我舔了舔嘴唇又把帝修面前的一碗拿过来,继续呼噜噜。
好一会儿帝修没有说话,我抬眼看他,原来他一直盯着我,仿佛在用悲伤的眼神为我送葬。“汤……太甜了。”我小声说,才垂下眼帘就被帝修一把扯到怀里,大手狠狠地在我身上揉着,几乎揉得我骨头散架。“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帝修把头埋在我胸前,我明白他一定救不了我才会这么说,也或者他又在演戏。
“你舍不得我,那我们一起死吧。”我提出一个完美的建议。
“我不会死,也不会让你死,别把我们和那两个笨蛋相提并论。”我知道他指的是顾严和陆森,他们不笨,只是无奈,帝修不愿承认,可我们和他们一样无奈,错了,是我和他们一样无奈,帝修有多爱我,到这岛上以后我越来越明白。
我在他腿上坐直了身子搂着他脖子,看着他一张俊脸,还是会心跳加快,原来我要防的不是他的步步玄机,而是自己的背叛,只要一个不小心便会受了他的诱惑而放弃自己的主张,从此丢了心和那些公子少爷一道盼着他哪天来临幸一回。
真是服了他,先来晓之以理,再来动之以情,接下来还有什么说辞呢?哦,身体嘛,就象现在这样吻住我,用灵活的舌头搅乱我的思维,不知先前那小张少爷是怎样被他拐得死心踏地。
“你不要闹了,真要我掏出心来给你看吗?”趁我喘息帝修又在我耳边轻喃。
“我能活多久?”我问道。
“我会治好你。”
“然后做你的宠物?”
“不是,你和他们不一样,”帝修忽然了然一笑,“原来你在吃醋?!”
“你看我象?”我冷冷一笑,“好啊,我在吃醋,你先杀了林明!”
“不行。”他回答得倒干脆。
“不是事事人人都在你控制之下,林明我杀定了!对了,你下的药剂量不够,制不住我的内力,下次记得至少要下十倍的量。”
趁他愣住的功夫,我从帝修的腿上跳下来,夺门而出。
几个大跨步回到原来屋里,小虎在炉边不知正煮什么,我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告诉我林明住哪里……”话没说完后脑生风,知是帝修在后面以掌劈我后颈,想让我倒下,我想也没想反手一格,肌肤相触,手腕一翻,顺势滑上去,中指搭在帝修手臂穴上。运功一吸,没吸到一点内力,急忙放开另一手中的小虎,身子又被摔了出去。
这一摔我是早有所料的,算准了方向借着帝修的力道我从窗户中撞了出去,落地打了个滚,我开始狂奔起来。又对我用药!想制住我,想我变成随他摆布的玩偶,为什么总是这样?真心呢,以前所见的真心呢?掩盖的薄纱落下之后,真相毫不迟疑地露出狰狞面目。我宁愿看不见,宁愿听不见,宁愿不知道!
脚下树丛房屋不断后退,寒风刀子一般割在脸上,我大叫着,“林明出来,林明出来。”帝修的轻功比我现在高不了多少,可我运气发声,脚步自然慢了,不多时便被他追上,听身后风声我回手去格,却被一条黑鞭缠住了手腕。鞭子一抖,我扑落在地打了个滚,才起身又被鞭子卷了捆在一棵树上,帝修握紧了鞭子另外一头,用身子将我压在树上,吼道,“你不要自找苦吃!”
“啊啊啊————”我歇斯底里地狂叫,用尽全身力量想绷断鞭子,可鞭子不知是什么东西制成,居然丝毫不见松动,帝修一使力反而变得越来越紧。于是我头狠狠向后一仰,撞向身后的大树,大树被我灌注了十成真气,全部化成碎木片四散飞去,脚一蹬地,我便从那鞭子的禁锢中脱了出来。
帝修反应也不慢,一甩鞭子又缠了上来,这一回我尽量避开他手中的鞭子,于是我近不了他的身也走不了,又是一个僵局。几次抽空想拔出身上的剑,都被帝修的鞭子逼得手忙脚乱,帝修的鞭法比之冷耀又不知胜出多少,我一步步向后退去,听到有人惊叫一声,查觉背后也有鞭子袭来。除了帝修的鞭子不敢接,其它人的我倒不在乎,于是回头去扯那鞭。
我完全料错了,那不是一支鞭子,而是一条毒藤,长做一丛几十根,与岛周围的一模一样,只是细小得多,最长的一根象是伸长了手臂要够到我,毒藤细小了,速度也快,我迅速收手它继续前伸,想退后却知帝修的鞭子正在身后等着,心一横,我用手抓住了毒藤,用力扯断了它,藤上的刺深深地扎到肉里。
我也有了一支“鞭子”,学着帝修的招式舞动起来,却忘了这是高手过招,早非昔日那般现学现卖的光景,才照猫画虎学来的东西根本就上不了台面,手中的藤没几下便被帝修卷住了,两个人较起力来。
较力我是一定输的,而在这种状况下我也吸不到他一点内力,毒藤的刺入了手,手上渐渐发麻,没想到这藤小了,毒性没减多少,“叭”地一声,藤断了,我向后退了几步,刚稳住身子,就被身后一直等着报仇的藤缠上。帝修甩出鞭子,“辟叭”几声,缠着我的藤应声而断,我忙向前一跃,正好扑入帝修怀中。帝修抱着我,身子热热的,显然是在散发功力,而他身上的松木气息也越发地浓郁,那些藤也奇怪,仿佛认得帝修般自动蜷了起来。
帝修运功护身,我靠在他上,竟然不用按住他的穴位便可吸收内力,热烘烘的暖流窜进来,本应立时舒服的,我却突然打了个冷颤,全身刺痛起来,我知道完了,这一局,天助帝修。——我已练到十三层,今天是第四次发作了,鬼仙说得不对,每次发作我用不着去杀人,只要能忍住痛便能捱过去,鬼仙给的药倒使我的疯病缓和不少。
我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腿痛得站不住,身子向下滑去,帝修抱住我,我听到他不停地叫我,可是我痛得无法说话,右手的毒也趁机攻上来,此时正发病我无法运气抗毒,渐渐地四周越来越黑,这次倒好,中了剧毒能昏过去也省得受这痛苦。
醒来还是那间屋,身旁是小虎,见我醒了忙跑到外屋端一碗药过来,一边扶起我一边不停地吹着药。
“不用吹了,你倒了吧,我不喝。”没有力气,说话也弱。
“不行,主子吩咐的,你醒了一定要喝了这药,你中毒了。”看他一付认真的样子,我勉力一笑,“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吗?喝了我的内力就全没了。你能不能照我说的方子另外抓药熬一次,不要告诉主子?”
“可是……”他犹豫着。
“算我求你。”我咳了几声,他忙扶住我抖动的身子。
“好,我去。”
小虎出去了,我又昏昏沉沉地半睡着,运转气息,慢慢地把体内剩余的毒排出去。帝修已经帮我解了大半的毒,当时情况下若制住我内力会有致死的危险,所以他特意留了一点毒不除净好让我毫无防备地喝药。本来这次他换了无味的更历害的药,是可以得手的,但小虎把药弄得太热,再一吹气,那种气味便散出来了。
排毒我自己便可以,让小虎去抓药不过是支开他。
运功运了大半天,我恢复不少,小虎还没有回来,于是我起身拂掉身上被我排出的毒水化成的小冰菱,灌了一壶水之后,披上白狐皮去找小虎。走到门口我略一迟疑,还是推门而出。果然门外站着两个青年,听呼吸功夫都不弱。
“李少爷请回,外面风大。”其中一个毕恭毕敬说道。
“小虎呢?”隐隐觉得我好象会害了他,他们两人互看一眼之后很有默契地谁也不开口。
“帝修呢?”我再问,这个他们总该知道吧。
“找我?”帝修突然从一间屋中钻出来。“小虎呢?”我再问他。
“他犯了错,以后你不会再见到他了。”帝修向我走过来。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心里一急,我冲上去抓住帝修的衣服大叫。
“那得看你的表现了。”帝修眯起了眼睛,那眼中的精光却闪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什么意思?”抓住他的手不由得松了,手腕却被帝修抓住。
“你喝了药,我就放他回来,否则就把他扔到青蛇阵中去,对了,你还不知道青蛇阵吧,就是你上岛时碰到的那些青藤,那些“青蛇”是用人来喂的,它们会吸干他的血,他的尸体会烂在那里作肥。”帝修抱起我进屋,“你可以慢慢考虑,他现在正在地牢里冻着,还能坚持一会儿。”
把我放在床上,帝修又把我的脉,“不错,毒全清了,真不能小看你。你慢慢想吧,我一会儿再来。”说完他起身要走。
“等一等,”我叫道,帝修定住身子背对着我,“我可以喝药,不过要再加一个条件。”帝修转身问道,“什么?”
“林明剑也练得差不多了吧,我要和他比剑,比过之后我就喝药,当然你要先放了小虎。”
“这算什么?想借比剑杀了他?你倒底是想杀我还是想杀他?”
我咬了咬下唇,“答不答应?你若不答应,我也不管小虎的死活了,反正他和我也非亲非故,你拿他来要挟我本来就莫名其妙。”
“好,”帝修沉着脸点头,“不管输赢,比过之后你就要喝药。”
“成交。可是我要等两天,现在身体还没有力气。”我又附加了一条。帝修没有讲话,转身走了,算是默许。帝修已经明着逼我喝药,他明明知道那种药不可能一直留在身上不除,有个一年半载人就会瘫痪。不过他现在要控制我也只有这一种方法了吧,我之所以拖了两个月的时间上岛,就是为了把功夫练到连鬼仙也不能废掉的十三层。对大哥说要置于死地而后生,其实——我已没有生路了。
小虎回来继续伺候我,这回我不再和他多说,也不再求他去做多余的事。
张少爷又来看我,告诉他叫张莆,不过对我来讲毫无意义,我很快就不用记得这些人了。这回我问起那烧火的小厮,张莆讲他原是公子,——我想公子应指那十人之外的宠物,少爷便是妃子的代称了——后来犯了错被罚到那里去,犯了错的公子都会给派去做下人的活,可是他们比一般的下人要惨,因为岛上女人很少,他们又长得漂亮,一些有点地位的人便会用他们来发泄兽欲。好一点儿的找个能保护他的靠山,最糟的就是没主的,谁都可以欺负。解释完了这些,张莆一脸凝重地凑到我耳边讲,若是肩上纹了梅花记的犯错就会给扔到青蛇阵中去,因为他们是属于岛主的,谁也不可以碰。
听完了我一阵心寒,帝修的独占欲和心狠手辣超出我的想象,看来他对我真算是太仁慈了。
两天的时间不长,却足够我把帝修的招式套路在内心里琢磨个遍,只要团上眼,那宛如灵蛇般的黑鞭便在眼前晃动。其实人有自己的惯性,不管用什么功夫,总会有那么一些共通之处,只要找准了他的思维,那么他用什么已不是问题,关键是他怎么用。帝修的鞭法、拳法、掌法一一从我心底交错闪过。
从发誓报仇那一天起,我便无时无刻不盼着这一天,林明站在我面前,我握紧的双手有足够的力量,我高昂的头带着李家的骄傲。
“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比剑吗?”
“知道,因为你是李喆嘛,小黑猴儿变样了,可还是一样蠢。”嗤笑一声,林明不屑一顾。
抬头望向大殿正座上的帝修,原来他早将一切都告诉林明,也好,省得我费心解释。摸着腰间剑鞘的纹里,哀灵剑,我费尽周折得到的东西,今天就全看它了。林明也把手放在剑上,白晰修长的手,慢慢地抚着剑鞘,没有一点儿的颤抖,帝修教了他多少,他心中现在又有几成的把握?看着他的眼睛,直看到深处去,那其中除了傲慢还有什么,嫉妒,愤恨……原来每一个人的眼睛都这么复杂。
“唰”地一声,林明手中的剑先出鞘,同时身子已借出剑的一式向我攻来,不待他近身我的剑也亮了出来,雌雄双剑相交,“叮”地一声,余音竟绵绵长长,不绝于耳,似呜咽,似悲鸣,使得心神不由得一荡,我秉息静气,翻腕再挡他一剑,跟着直取中宫,被他侧身以剑荡开,我使开长剑,剑招连成一气,招招指向要害,却都被他以极险的方式避开,剑交之声不断,余音未消,新章又起,仿如宫庭和琴,如泣如诉。
林明的剑法确是得了帝修真传,诡异莫测,只是他身形却跟不上剑法精髓,动作略显滞涩。只论剑法他不及我,可我没忘了还有一样,哀灵剑相交发出的声音能激起人心中悲伤。手上加快攻势,暗暗心急,——我犯了兵家大忌,心中急躁反而不能剑、神契合,几次眼见要得手都被他化解过去。本不想与他的剑相碰,却被缠住了一同演奏哀灵之曲。
剑吟不断,眼前剑光中竟出现了娘的影子,闭眼灭掉幻象,林明的剑己钉向心口,右手不及变招,左手中的软剑鞘不加思索地卷住他的剑,“嚓——”地一声长音,他抽出被我裹住的长剑。“当”地一声,再与我右手剑相撞,这一撞我使上了全力,想把他手中的剑震飞,却不想他双手握剑,被震得向后连退数步,虎口出血,剑却始终没丢了。而两剑相撞的一响,越发地震人发聩,余音缠绵。
娘!眼前的娘轻启薄唇,“喆儿!”声音中无限的悲凉,突地感到手腕吃痛,长剑几乎脱手,我又看到了现时的处境,林明勉力一击之后也是脸色苍白,神情迷乱,稳了一下心神,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将全副的心神放在他身上,我努力不去听剑声,——最后的一击了,我贯注了全部的内力于剑上,使其发出龙吟般的破空之声,他不及回剑挡住,娘!我这就报了仇!
突然“当”地一声,一物飞来正中剑中,使软剑弯起,震得我虎口发麻,就是这么一瞬,已被他后跃以剑护身躲开,我弯起的软剑在他的脸上划了道细痕,他抹了一下,看到自已的手上并没有血,但放下手时,血却从极细的伤口渗了出来。
我向上望去,台阶的尽头,修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手中把玩着一只酒杯,地上,是另一只杯的碎片。他用酒杯阻止我的攻击!修,竟护着他!刚才的一剑,划在他的脸上,却是划在我的心上。
他并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早已举剑攻来,我看着修,看着抿起了嘴、带着嘲讽的修,只是凭本能凭感觉抵挡,可是转过头,视线离了修,还是看不到林明的剑招,眼前只是修的曾经的笑眼,只是娘不舍的眼,手腕的血落入手心,使长剑滑不留手,哀鸣之声已贯注我的整个身体,我的身体也回应着那悲声,震颤着。
奇迹般地,那剑竟与我融为一体,我不再思考剑招,我只是剑的一部分,不用看,我感觉得到雌剑的呼唤,爱吧,毁灭吧,毁了你,也毁了我。剑已不用握在手中,而是随我的内力游走,或弯或直,随心而动。
漂亮的头颅飞出,落在帝修面前桌上,满厅的哀歌绕梁未尽,两剑亦是双双折断。剑上有灵,情人相残,不若同归于尽,生死相随,而我刚才也许正合了这种心境,真正做到剑、神合一。刚才不只是杀人,不只是使剑,那般的荡气回肠、慨然相随只怕以后不会在任何兵器上感受到了。剑是我以内力所断,不愿再看到有情人相残,断了剑,再没人来用两剑互斗,断了剑,放那两个哀灵自由,也许转世投胎,下一世便能相守相伴了。
帝修盯着眼前的人头,面如死灰,我环视四周,两边早有人抖若寒蝉,被我眼光一扫,居然吓得低下头去。刚才帝修见形势不对,不止一次出手,都被我挡了,快招之下最后帝修也无法救人。
手腕的血顺着剑一滴滴地点在地上,跟随我向着帝修不断走近的脚步,现在林明的剑也在我手中,两把断剑一般长短,仍不失为好兵器。
看着我,我在心中唤着帝修,他仿佛感应到一般与我目光相接,我不再读他的目光,太累太复杂。现在我只想向他展示我的骄傲,李家的骄傲,娘看得到,李家的每一个冤灵看得到。修,今天将是我们最后一战,最后一次面对面的对决,是真真正正的对决,不是玩闹般挑衅,不再手下留情。这是我们的命,从相遇那一天开始便注定有这一天。
(31) 宁愿失去记忆(上)
“小二,结帐!”闻声而来的小二只看我一眼就低下头去,报了帐目,急急拿了银子便走,仿佛多呆一刻便会染了瘟疫。我苦笑,看来自己现在面貌还不如做小木时来得中看。
初春乍暖还凉,我一个人匆匆往京城去,现在的我面目可憎,皮肤腊黄,却少了以前种种麻烦,只管不断换马,日夜兼程。
不过一年,却已恍若隔世,青云岛一年,此时想来仿如世外桃园,那一年不知外面原来有这么大的变化,圣元教势力壮大,起兵夺了小半江山,大有改朝换代的气势。所过城镇人人自危,兵乱之时,免不了强盗猖獗,加上动不动就要征兵征物,百姓叫苦连天。连我的马也曾被征用一回,为免惹事,当时忍气吞声任由他们把马拉走,自己再行买过。好马全被征走,有银子也难买到上好良驹,倒不是我挑剔不能对付着骑,只是怕手上印记变浅,赶不及复制。
缰绳交到左手,我抬起右手看手心,这里是当日在青云岛留下的烙印,看着这烙印,当日情形历历在目,手心似乎又刺痛起来——
“帝修哥哥,这是什么?”我拿着翻出来的铜片——月光宝藏的钥匙,找了许久,想了许久,拿出的时间刚好是在帝修离岛前,——听到帝修与童管家说鬼仙要他离岛取药,只有他走了我才能走,有他在,我没有把握走得了。一步步算好,一步也错不得。
“铜片。”帝修来抢,这东西毕竟重要,多一刻也不想留在我手中。
闪不开,我死死抓住,“上面有花纹呢,我要玩!给我,给我!”不知他可曾记得说过我要宝藏他就给。
帝修只笑不语,放手任我把玩。
失手将之落入火中,伸手去抓,却是手掌整个儿地包上去,暗中将铜片狠狠烙在手心。帝修一声惊叫,上来掰开我的手,任铜片落在地上。
“你不疼吗?”帮我上药的童管家问,疼,当然,五指连心,手心何尝不是,疼得钻心,却记得偷看帝修一本诊疗记录,他曾治过一个有类似疯病的人,那人死前没有痛觉,我怎敢说痛?开始装疯时一直是自己想着法子怎么病,直到见到他的记录,便跟着学起来,总算轻松些。抬头看到帝修惨淡面色,心中更痛。宁愿真的失去记忆,不用再费尽心力做这些事来伤己伤他。
手心中的烙痕己不若当日那般焦黑一团,钥匙的纹里清清楚楚,那铜片太小,没有一支笔能描画,更不能带走它让帝修发现,只好出此下策。
马背上风大,拉紧了衣服,想起帝修亲手为我披上白狐裘衣拉到怀中去,更觉风中凉意。
进了京城,入夜便直奔皇宫而去,皇宫的地形再熟悉不过,此时功夫与早前入宫时也不可同日而语,没有惊动任何人,在上书房找到皇上。这么长时间不见,皇上的胡子又留起了,面容倒没多大变化,怕惊动太多人,点了窗外守卫的穴,再从窗子翻入屋中点了他的穴,两指点在他眼上,向屋中伺候的太监道,“不许出声,否则我毁他双目。”
那几个太监猛然间见出了这么大的变故,都不敢动,只怕我真的伤了皇上。
“皇上,恕我不敬。”我把手指移开一点,让他睁开眼睛看到我,他一见我样子吓得一抖,那里还有往日半分怜惜模样,此时被我点了哑穴,他说不出话,否则说不定会开口大叫。
我笑,不过恐怕此时笑起来面目狰狞,皇上一皱眉,要是能动,只怕要转过头去。
“皇上可还记得青儿,可还记得对他说过只要拿到月光宝藏就能发兵青云岛?如果记得就眨三下眼。”隔了太久的时间,皇上未必记得我,但总记得月光宝藏吧。
果然眨了三下眼。
“青儿变了样子,皇上认不出我了?冷耀冷先生可还好吗?我记得他中了我一掌,现在应该恢复了吧。”皇上大惊,仔细看我面容。
“当日皇上送我一把哀灵剑,本可做凭证,可惜毁了,不过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我不是来害你的就行了,我这样做是逼不得已,如果声张起来,青云岛的人知道我还活着,你就拿不到月光宝藏。我解开你穴道,你要想得到月光宝藏就不要喊人。”说着我手一拂,解了他的穴。
岂料他开口第一句话竟是,“你真是青儿?”
“这还有假,你尽可问我过去的事情,只怕你不记得。”
皇上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我倒有些不明白了,他不是一直念念不忘月光宝藏吗?现在圣元教势力这么大,正是需要宝藏的时候,怎么听说月光宝藏反而叹气。
“那宝藏在哪里,你得到藏宝图了吗?”总算进入正题。
“图在这里,”我指指自己的头,“钥匙在这里。”我以右手手心对着他,“恐怕你要快些找能工巧匠来了,否则迟了钥匙会不见。”
皇上果然没有声张,我悄悄在宫中住了下来,帮着那些工匠打造钥匙,有些地方的纹里不甚清楚,我便按着自己的记忆让他们打造,钥匙做了几十个,个个有微小不同,以防我手上的印记有偏差。这件事极是保密,做工的工匠都暂时不能自由行动,全给关在一个地方,我却是自愿住在金牢宠中,就怕人知道我的存在。
这期间身上皮肤黄色渐渐褪色,皇上每每看到总若有所思。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这话皇上问了不只一遍,原不想答他,见他总不死心,我吸口气道,“倒上一大锅油加热,洒水进去,然后再闭眼把脸附在上面,”皇上听到这里倒抽一口气,“再喝一种能让皮肤变得这么难看的药,那药本是治一种疫病的。”
语气虽故作轻松,可当时那种痛决非人所能受,此后一只眼皮便肿胀异常,再也不能全睁开,第一次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时,我也吓了一跳,满脸大大小小的坑肿,整个脸扭曲变形,一眼半睁,恐怕地狱来的小鬼也没这么难看。
夜里,闭目躺在床上,手不由得摸上自己的脸,这张脸,曾让帝修那么着迷的脸,变成了这个样子,帝修见到会不会象皇上这样避而远之?耳中似又听到离开青云岛那天的风声,那天风很大——
那一天帝修离岛,留下教我算术的算盘,上面拨了回来的日子,可是没用了,我不会再等他回来,算盘被我清零扔出门外,好象扔掉了帝修的一颗心。面向墙壁躺在床上,真希望自己真的失去记忆,心里就不会这么苦,就不会舍不得却不得不离开。
那天我在童管家的饭菜中下了药,让他夜里不会醒来,等他睡下,我再起来给所有的人下了迷香,大家都不会醒。到厨房毁了自己的面容,喝下从药房偷来的使皮肤变色的药,忍着脸上的痛把周杨的尸体从冰窑里抱出来,将手上的铃与他的对调,毫不费力地穿过第一层机关,——这一层机关本有变动,但上一次来的时候已经摸清道路。我把尸体扔到青蛇阵中去,他背上相应地该有梅花记的一块皮肤已经被我破坏掉了,手心也用碳烧出一个焦纹。我展开双臂,使起魔音铃,走入青蛇阵,那些“蛇”果然退开。带着平时偷藏的金块离开青云岛,我投入冰冷的水中,在黑暗包裹的夜中逆着风,迎着浪,一直一直地游。
再次回想一遍,整个过程应算天衣无缝。每一步都记得那么清楚,可是后来身上那些痛楚却记不清了,唯记忆犹新的是,风大浪大,一个人在黑暗中感到孤独无依与绝望。明明是成功了,得到帝修的内力,得到月光宝藏,逃离青云岛,却觉得那是一个绝望的开始。
手摸到眼角,没有眼泪,似乎眼泪都在这一年中哭光了。在扮作失忆的小孩时才发现自己这么有哭的天份,受一点点委屈就能哭出条河来,可每每看到帝修关切的眼神,听到他温柔地哄着我,心中的甜蜜就会渐渐堆积。
没有泪,只好微笑睡去,宫中寒冷,再没有梅园的满室旖旎。
“你为什么要毁了自己的面容呢?不觉得可惜……不觉得疼吗?”隔天早上皇上又来问。
“我的样子太引人注目,”大哥就曾这样找到我的踪迹,“我从青云岛上逃出来的,偷了东西,当然不想让他捉回去。”既便帝修信我死了,青帝耳目众多,难保不会有见了我报给他的。
“朕始终不明白,你没把他的钥匙拿来,又跑出来,他可能会防着你去取宝藏,先一步去取,你怎么让朕得到这宝藏?”
“我人在这里,没有宝藏你拿我问斩好了,反正你又不损失什么?”我语气不善,皇上因有求于我,却不发火。怎么让他得宝藏?因为帝修以为我死了,他不会去取宝藏,可不知为何我竟说不口,好象一说出来会给自己再添一道伤口。
皇上的问题不少,可我不想答,他若想拿宝藏只能由我沉默。
皇上来看我总带着随身护卫,那护卫的功夫不比冷耀差,却年轻得多,总板着一张大饼脸,有芝麻的那种,也许冷耀办事不力已经不再用他了。
我执意自己带人去开启宝藏,皇上派了太子跟着我,少不了几个高手跟随,这几个人功夫是一个路子,个个高过冷耀。心中吃惊不小,原来这一年多,宫中又招揽不少真正的高手,我也不能托大了。
一行人从简扮做商队出发,太子与我坐在车中尽量少露面,出发之前皇上特意让我宽心道,“宫中知道此事的人极少,绝不会露了口风出去。你们快去快回吧,路上小心。”最后一句,却是冲着太子说的。
太子见我只一挑剑眉,上上下下大剌剌地打量一翻,不想理他,我转身上车,再怎么看我也跟原来不一样,虽然皮肤已经恢复原来颜色,却还一点光泽也没有,而脸上更是不见多少好转。
我在车中闭目养神,知道太子一直盯着我看,我现在在他眼里是个怪物吧。车中还有一个护卫,他们以为只这一个便可以防住我了。
车行起来,摇摇晃晃,不知为什么,想起周杨来——
当初不忍心他在那里受苦,童管家对我少些戒心之后,我便去找他玩,有我在,其它人还不致当面做些什么,他不太爱说话,和他也说不起来,只好帮他做事,直到帝修回来把他调到我身边来。
没想到他会害我,如果不是那时我的功夫刚恢复一些,如果不是我上青云岛前去地修那里找出《地修百草》,对着谷中植物细细研究,一定会死在他的毒药下。万没想到他会在我汤中下毒,只喝下一口,便发现是无形剧毒,一口汤喷出来,暗中以内力化解体内少量毒素。本没想到是他,可那双恶毒的眼睛早泄露了一切,我不知我做错了什么,竟让他恨到想杀我,我一心只想救他,他却想杀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我问道,被背叛的痛心让我忘了隐藏自己。
换来他恍然大悟,“你没有疯,你是装的。”话音未落,手中一把刀已向我刺来,——那是我平时用来雕刻的刀。他没有武功,所以被我轻易挡开,刀落在我手中。
他哭了,跪坐在地上,用最恶毒的话来攻击我,我不明白,不断地问他为什么?
他那悲哀的眼神我忘不了,那个悲哀的故事更加忘不掉。
儿时被家人卖掉,为奴为仆几经转手终于来到青云岛,第一次被人叫做公子,欣喜无比,以为从此在岛上无忧无虑,岛主没有注意他,却有一位少爷注意到他。两情相悦,只恨不能比冀双飞,却忘了隔墙有眼,被一位少爷告发。
帝修贬他去做小厮,把那个少爷扔在青蛇阵中去活活喂了“青蛇”。看着爱人在自己眼前惨死,他发誓要报仇,他毒死了那个告密的少爷,也曾在帝修吃的东西中下毒,被发现了,当时一个常护着他的厨子帮他顶了罪,被扔到青蛇阵中去。
他活下来就是为了再找下手的机会,杀不了帝修,见帝修对我爱护有加,便想杀我,只苦于再弄不到毒药,直到现在他才以身体交换偷来毒药。
“杀死你,想必他会很难过,让他也尝尝心上人死在眼前的滋味!可惜,没想到你的失忆是装的,没有功夫也是装的,可惜,可惜,我还是报不了仇。”他恨恨地瞪着我,直瞪到七窍出血,慢慢软倒下去,原来他趁我听故事,已偷偷服了毒,这种毒太烈,我赶不及也无法救他。我知道,他怕帝修知道再折磨他,不如自己先求个了断。
我坐在他的尸体前想了许久,这件事,只为提醒我帝修心狠手辣,让我再不要手软吗?直到有人进屋,我仍呆呆坐在地上看着他。
他们把周杨埋了,夜里我去偷偷地挖他出来,放入冰窑的最里面用冰封住,因为想到一个计划。
为什么想起他,是因为他的故事太惨?还是因为我毁了他的尸首,让他死后不得安宁?我本不想,可不得不这么做,必须有人代我留在青蛇阵中。
车身狠狠一颠,可能是碰上块大石,我睁眼尽力稳住身形,对面的太子却向前一扑,差点扑到我身上来,被一边的侍卫一扶重又坐好,他冠上一个珍珠却落下来,滚到我脚边,我盯着那珍珠一时失了神。
“这是今年最大的贡珠,以前也少见有这么大的。”太子拿着被侍卫捡起的珠子向我晃一晃,他以为我看那珠子是眼馋吗?帝修那里这样的珠子多了。
我别开眼睛,想起那一天帝修拿来一串珍珠戴在我的脖子上,我不依,抓散了那串珠子,——戴着很不舒服。帝修边笑边从地上捡珠子,自从我变做小孩子,他比以前更要包容,我趁他蹲下跳到他的背上去让他背着,他背着我转圈,把我摔到床上被子中去。不等他扑上来,我早拿起被中落的散珠打他,当然打不中,被他结结实实压在床上。
隔天他拿来一个和月珠差不多的大珠子,中间钻了洞穿个红绳戴在我的脖子上,那绳子很短,珠子正落在喉下两块锁骨正中,他说这样很好看。这可不像狗儿戴着铃铛?我不高兴,总是把那东西往下扯,他就更高兴地再给我戴上,我想他并不是很想让我戴上,只是逗着好玩。知道我不想戴才偏偏要给我戴,于是不理会脖子上的东西,果然有天那绳子自己断了,他也不再过问。
‘主子那时候不知有多喜欢我呢!’当日张莆一句话,包含多少昨日甜蜜今日辛酸。帝修那时候不知有多喜欢我呢,可喜欢我什么?我没了记忆他一样喜欢,我不是我他一样喜欢,象喜欢一样东西,一个宠物,若我没了这张脸,他又能有多喜欢我?
想着想着,手又摸到脸上去,当时毁容是为掩人耳目,可将脸送到那热油四溅的锅上去时,心中竟是恨着这张脸。若没这张脸,或许便没了与他这般纠缠,也不会有今日这般思绪百转,难舍难断。
转眼正看到太子的刺眼目光,见我看他,笑道,“你的脸好象好了点,跟前几天不太一样了。”我垂下眼睛,又听他道,“以前你就这么倔,见我和父皇就不卑不亢,现在变成爱理不理,天下事有什么是你怕的吗?”
天下有什么事是我怕的?我怕的事情太多,可怕又怎样,能躲得了吗?怕——
林浩拿着那块碳火骗我吃下去的时候,怕到了极点,心中大喊着谁来救我,却只能自己面对。我想他是来试探我的,只要我露出破绽他就会告诉帝修,一进门他就告诉我他叫林浩,是林明的哥哥,还问我记不记得林明是谁,我当然装作不知道,而后,他骗我吃下那块碳。
只能含下,否则戏怎么演下去?舌头痛,整个嘴都在痛,痛得想狂叫,后来童管家进来了,我的功夫废了,可原来耳力就不差,他还在门外的时候就听到他的脚步声,于是我缩到一边。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也许他会落井下石。
也许是疼得太历害,太想有个人来救我,我信了他,趴到他身上,他给我的药里面虽然不加止痛的成份,不过倒真是治伤的药。他对我虽有敌意,可那时也算好心,帝修不在,只有他来关心我。
林浩这一次的报复却给我个启示,让我日后想到将钥匙烙印在手上。
“你在想他吧?”太子阴阴地笑起来。“你真想出兵青云岛吗?和老情人闹翻了?你不会后悔吧?”看我没有反应,他的话越发恶毒起来。
“你们倒底想不想要月光宝藏?”倒底受不了他冷嘲热讽。
他闭了嘴,一路再也无话,当晚住店我被安排与一个侍卫同房,怕我跑了么?我真想跑时只怕他们拦不住我。
被子冰凉一片,那一边再没有温热的人体,合上眼睛似乎还能听到修轻轻的呢喃,“喆,喆,喆,喆……”
沉重的人体压在身上,嘴也被捂住,想挣却挣不开,连眼睛也像被死死粘合起来,“修!”我大叫一声,终于睁开了眼睛,左眼皮却胀得发痛,里面一跳一跳地。
坐起身,那边床上的侍卫并未起来,但显是醒了。不过现在他于我而言与摆设无异,我现在想的是一个亲近的人来陪我。没想到那天童管家的举动成了我日后恶梦,一个人睡着常会这样惊醒。
那时候一天天地等下去,功夫一点回复的迹相也没有,帝修又要离开,不想他走,于是扯住他大哭,这时候充分领会到做小孩子的好处。帝修拿来教我算数的算盘,在上面拨出了他离开的日子,要我每天减一,减到没有他就回来了。不知怎地,想起了娘放我一人在天修那里,说等我病好了她就来接我的话,一时间怕极了,怕他从此一去不返,怕又是一个十四年。那一刻竟不舍到心痛,不想他离开,哪怕他只离开一刻。
帝修走了,嘱咐童管家来照顾我。
与童管家处久了,我才明白他讨厌我的原因,因为他喜欢帝修,视我为眼中钉理所当然。不过后来他对我也很好就是了,闲来无事,我雕了一个他的头像给他看,不知他自己知不知道自己爱上帝修了呢,他从没有看过自己这个样子吧。
玩笑开大了,他气极之下打了我一巴掌,不过是我错在先,只好去陪罪,烧了那个雕像。
不知他是不是报复,晚上来偷袭我,先学着帝修的动作引我上当,其实每次帝修一碰我就醒了,不过不用睁眼,只闻他身上松香味儿就知道是谁,动作一样,没有味道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我以为躲开就算了,没想到他最终压到身上来,那时候只想到一个名字,帝修!我叫帝修,帝修却远在千里之外,童管家的那东西蹭在我腿上,只觉恶心,我想打开他却没有力量,怎么挣扎也没有用,想喊也喊不出,心里涌上一股恨意,越来越强,几乎要涨破胸膛,只想要杀了他。
我的身体打了个冷战,那是一种熟悉的冷战,心中一阵狂喜,发抖的身子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因内力回复,一股热流喷在我的腿上,更加深我的恨意。身体越来越冷,恢复的力量还不足以隐藏寒气,不过正好引他上钩。
我发狂般扭动,装做疯病犯了的样子,引他以内力来救我,就是这样,那晚收了他的内力。
也许这功夫和恨意相依而生,只有恨意够强才能引出来,童管家算是帮了我大忙,我却无法原谅他做出那种事情来。我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谁知他也与那些流着口水拿我当脔童看的人没有两样。
我想忘了那一晚的遭遇,却是越想忘越清楚,最后竟几乎夜夜出现这种真实一样的梦境,世上有什么事是我怕的吗?我怕,怕一个人入睡!怕睡着了有人来犯,怕自己没有力量抵抗,宁可死于这身功夫,也不想再失去内力。
青云岛上一年用光了所有泪水,现在竟然泪也哭不出来。我重又躺下,不敢闭目,只在黑暗中慢慢推动内息练功。我练内气已不用特意姿势,那时往往装睡练功。
再未睡着,清晨便吃不下东西,那些人自顾自地吃起来,看他们吃着,眼中发酸。帝修一开始也不太会照顾到别人,倒是贯于命今,那与他青帝身份有关,他一向高高在上,哪会去照顾别人?可后来对我越来越细,尤其我“失忆”之后,以前不周全的地方,全因认为我是小孩子而有所考虑。
其实我那些小孩儿心性也并非全是装出来的,因为我当真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想起了三岁以前的事情,就在帝修为我化去内力的那天,不知怎的脑中就像打开了一扇门,零零星星的记忆全象是梦中来的,家,爹娘,哥哥们,还有与我一模一样的赫,总是仗着他是哥哥就欺负我,作了坏事还栽给我。中毒的那一天,穿红衣的女子,娘的哭声,哄着我的声音。最后我被送到天修那里去,娘说,让我拿着梅花就不会痛了,娘说,等我病好了就来接我,这一等就是十四年!
有记忆并不是好事,记起家人,心里就更觉得痛,听着帝修柔声哄我,就更难以取舍。如果可能,我希望失掉所有的记忆,可是,又怎舍得这份甜蜜,不记得帝修,不会这么痛,也不会这么甜蜜。
记起那一段,对于我扮小孩帮助很大,或许是因为刚刚苏醒,记忆很鲜明,自己以前的习惯,以前的性子,完完全全能投入其中,好像真的回到了童年。我扮旧日的小喆扮得认真,几乎忘了现在的自己,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失忆”。
一年了,一年前我杀了林明,与帝修最后一战。当时自己并没有把握会赢,我所赌的也不是那一战。事前我已经吃了鬼仙给的最后一颗药,为的就是怕被哀灵剑乱了心神而疯掉。
装疯是为了得到帝修的内力,不过一切都没有把握,没有把握他在知道我已练到十三层还执意要试着化去我的内力,没有把握能留下一点内力“东山再起”,没有把握能活下来。这一切我都做到了,却没有当初设想的骄傲和得意,只觉疲惫。
再次上路太子不再来招惹我,只留下那个侍卫在车中陪我,自己带了个姑娘跑到另一个车子中去了。我们两人在车中一般姿势,盘膝闭目练功,倒也自在。中午时分碰巧又赶到市镇,于是大伙儿到店中先吃顿好的,再往前走可能会睡在野外了。
坐在楼上,我特意一个人靠在窗边,离那些人远些,他们在行酒令,不过却不敢多喝误事,只有一个酒量大的喝了不少,太子也没管他。我不喝酒,吃得快些,坐在那里等他们,往窗外看去。
“想不想我?想不想我?”一听这句话,我马上遁着声音看去。对面街上一个铺里,一个年轻人正举起自己的小儿子,高高举过头顶,不住声地问:“想不想我?”
我看得痴掉。
那天帝修回来了,我知道他为我损耗太多内力,闭关练功去了,不过始终没找到他在哪里练功。那天他到厨房来找我,看到他才知道我有多想他,开始我想压住自己的冲动,可是——管他呢,我现在是三岁的小喆,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我喜欢他。
毫无顾忌地扑到他身上,闻着他的味道,听他问我“想不想我?”想,当然想,时时刻刻在想,有人欺负我你知道吗?可也有人保护我,我知道那个童管家把林浩打了一顿,听小虎小良他们说的。
那天晚上我抱着他哭,不是因为身上痛,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我对帝修是爱多于恨的,只是这仇不能不报,——我宁愿我不记得。
“走啦!”有人喝了一声,我才回过神来,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吃好收了东西,只等我一个人了。
(32) 宁愿失去记忆(下)
才下楼就见一个中年人拿着鞭子追着一个小个子的少年狠狠地抽,那少年抱头乱钻,却始终躲不开他的马鞭,旁观的人见少年往自己这边来,生怕那鞭子招呼到自个儿身上来,纷纷闪避。更有人在那鞭子落在少年身上时笑出声的。正对上那少年绝望无助的眼,胸中顿时滞涩,我招手示意他到这边来。
那少年倒也机灵,一下便躲到我身后,中年人的鞭子不及收势,向我身上打来。我一伸手拉住鞭尾,还不及说话,那中年人发力狠狠一抖鞭子,才发觉原来他是练过功夫的,只是太过粗浅,我开始也没发觉。
岂能让他夺回去,我手上一紧,握住了鞭子,“这位大叔,有话慢讲,怎么就动手打人呢?”
“放手,干你屁事,老子今天非打死他不可!”他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几次发力没从身形小他许多的我手上收回鞭子,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
“小偷跑啦!”人群中有人喊。
回头一看,那少年从我身后跑了,不好,大家说他是小偷,这个闲事我管错了。我使力一拉,整条鞭子便全到了我手中,再转头纵身向前一甩,卷住那少年的脚踝,把他拖了回来,他趴在地上兀自喊着,“大爷饶命,我再也不敢啦!饶命啊!”拖到近前处,他回头见是我,吃了一惊,本来以为使鞭拖他的一定是那中年人。
“你偷了他东西对不对?”我的火气有点上升,差点助纣为虐。
“我还他了。”他泪珠滚了出来,用手一抹,脸上污泥被抹开一块,这时才仔细看清他的面容,差点脱口叫出他的名字,原来是阿乔!曾在君悦客栈一同当伙计的。
“你……”这种情形下,我不能认他,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回头去看那中年人,“他说东西都还你了。”
“呸,我当然知道他还我了,不打死他以后还不偷别人去,老子最恨小偷!”那人骂骂咧咧,可鞭子在我手中,人又在我身边,他也只能动口了。
我把鞭子扔还给他,“算了,反正东西都已经还了,你就放他一马吧。”
那人最终没敢再上前,丢下一串脏话上马走了。
阿乔已经站起来了,“喂,我说,谢啦!”他拍拍身上的土,收了眼泪,没事儿人一样满不在乎。难道是我认错了,阿乔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又会做小偷?
“你……我记得你原来在珀安镇做店小的,怎么到这里来了呢?”见他迷惑不解地看着我,只好再解释道,“我原来在君悦客栈住过,见过你。”
听我这么一说,他轻松起来,笑道,“君悦客栈?早没啦!扣上个勾结乱党的名儿,店主没了还要店伙做什么?”
“没了,怎么会?”一时间怅然,说没就没了吗?“那你怎么不再找个工作?”
“你给我?”他涎皮笑脸的样子实在与记忆中的阿乔相差太远,“兵荒马乱的,让哪儿找去?”
我从怀中拿出些银子递给他,他瞪大了眼看我,似乎突然看到个妖怪,“你先拿去用吧。”说完我转身走开,心中暗叹世事变幻,当日我们同睡一张大铺,晚上总要天南地北地乱扯一通,如今对面相逢不相识,各人的命不知变了几变。
“以后别惹这种麻烦,你该知道我们要隐藏身份!”太子在我上车时厉声道,我不理他,可知道他说得有理。
上车后闭目练功,只觉目光如芒,停在身上,睁眼却发现是那个看着我的侍卫,见我看他,马上闭起眼睛入定去了。奇怪,我现在的样子还能看吗?再看那人面容,却是端端正正、敦厚老实。只觉出他功夫不弱,却不知他是何门派,那些记载功夫的书并不齐全,青云密芨中列了总纲,也提到收集的书有残缺。
青云密芨——
那并不是一本完完全全的武功密芨,有青云岛的功夫、作战阵法、武器兵刃、火药制法等,还有并不完全的少量药典,不过那里提到还有一本书是专写用药,看得出写书的人用药并不比鬼仙差,但那里面所说的药书我却始终没有找到。青云密芨,更象是一个人一生所学心得。看到青云密芨我才明白,那月光宝藏的布置是这个写书的人设计的,不过后来真正建洞的时候又有改动,与这里的设计图不太一样。这上面也有月珠星盘的设计图,原来月珠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由人工制的,里面加入不少药材。那月珠本应磨碎了慢慢分次服用,却因在我体内时间太长而被我自行吸收了,这样一来,倒解释了珠子取出后我身上发生的诸多怪事,可再翻找时,却发现记载着月珠成份的那一页被撕掉了。
青云密芨的著者署名为韩扬业,记得江雪曾说过沙幕岛的机关设计者是老岛主韩扬业,帝修的父亲是叫韩烈,那么韩扬业多半是帝修的爷爷了。书里面提到收集的书有被人偷走的,并列出书目,那些书正是我从宝藏洞的外层看到的,这才知宝藏中的书本来是青云岛的。
找到青云密芨是个偶然,看到那个名字,想起帝修在宝藏洞中当着我的面毁掉它,我就更想看了。那个屋我不只进去一次,不但青云密芨看了,连放在另一个密室中的岛上机关布置图也看了,还有一个地方应是密室入口,不过却始终找不到机关打开它。
被人发现的时候,我几乎被那啸音吓傻了,第一个想法就是赶快放回去,可是转念又一想,帝修看到我在这里却什么也没动,怎么可能?日后一定会起疑心。看到青云密芨漂亮的封皮以及后面的图画,那比机关布置图要吸引小孩,里面的东西却没有机关布置图重要,我打定主意留下这一本。
帝修打了我,把我关到水牢里去,水牢的水里虫子很多,一直在咬我,伤口又是新的,很疼。我想游到门口去抓住门能好些,可是被链子锁着,也没有任何就手的工具来开这种复杂的锁,走不了,最终只好放弃抵抗,放松了漂在水上,看着牢顶,当自己已经死了。
帝修问我看了哪里,其实何必多此一举,看了就是看了,有什么分别吗?其实我不但全看了,还记得很清楚,完全可以默写出来,可最终还是骗他只看了后面,他信了。也许他对于我现在是个三岁的小孩深信不疑,小孩子自然不会说谎,其实不是,那时候哥哥小赫就常说谎。
想到哥哥,又想起了娘,想着真要是时间能倒回去,娘能来接我就好了。为什么帝修撒的谎不是真的?娘没死,她把我放在帝修这里,等我病好了就来接我,帝修也不是我的仇人,如果是真的,要我病得多重也值,为什么不让我真的失去记忆,活在帝修美好的谎言中?
一行人急着赶路,只挑近道走,风餐露宿是免不了的,难得太子也没有抱怨,每天见我只细细观察我的脸,可能他发现了我脸上的伤在自动愈合。还有一个总在观察我的便是单蒙,——那个看着我的护卫,多半也是听命。
一路走过去,我身边的银子渐渐送光,所谓送光当然不是花掉,因为不需要自己来担心花费,所以见有困难的,忍不住便想帮忙。因争战而流离失所的人太多,大多是从南边逃到这里来的,可北边也没好上多少,有没有开战,人也无心做事。只怕太认真,有了收成仗打到这里还是一场空,到处都是一片萧条景象。
身边终于没有银子,看着那些卖儿卖女的,却无能为力。
又是一个卖儿子的,以前所见卖女儿的居多,男孩儿往往是人贩子来卖,这一个却显见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孩子在一边抹着眼泪不说,大人也在一旁蹲着掉泪。我站在他们面前,喉中发梗,听有人问他们,“怎么连儿子也卖了?还有女儿在啊。”
“儿子女儿都是肉,女儿弱小,卖了哪还有活路?儿子也不过给人凭力气挣口饭吃,再说留着也不定哪天征兵就给拉去了。早晚是离开,不如给大家换个活路。”听他说完,围观的人唏嘘感叹,议论纷纷。
我帮不上忙,看着又难过,只好转身不看,正想快走几步追上太子,一只手却伸到我面前,手中放着一绽银子,抬头看时,却原来是单蒙。他见我愣住,抓起我的手把银子塞在我手中。我把银子给了那人,让他先支撑一阵,再想办法。
好不容易摆脱了千恩万谢的人,与单蒙一起跟上众人,看他时他却只对我微微一笑,并不说话。张口想问他话,见他把目光掉向太子,明白他不想让太子看到和我说话,只好把问话放回肚子里。
露宿野外,太子钻在车中去睡了,我这辆车中躺了两个人,挤在一起有点儿闷,于是下车透气,单蒙见我起来也跟着下车。外面随行的点了火堆,几个没睡的围着火堆小声谈话,看那火堆突然想起陆森,更加烦闷,心头仿佛系了个死扣,走到火堆旁坐下。火堆旁一干人见来了个异类,收声默对。我抱着肩膀坐近了烤火,头搁在膝盖上盯着火焰翻腾。不一会儿,他们又和单蒙聊起来。
其实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和帝修与那陆森顾严有什么不同?就算我知他爱我,就算我爱他入骨,我这骨也是李家的,怎能长相厮守?
初上青云岛时我知道自己胜算极小,但也知道帝修不会杀我,那时发现他一直想用药制住我的内力,心中便猜他想做什么。不可能一直用药,他又说要帮我治好,想起鬼仙说的话,那只有一种可能,他要用内力废我功夫,为免伤身要先用药。这么做风险极大,用了药,他难知我功夫底细,而送过来的内力太过了会杀死我,不够则只当是助我练功,我的功夫早晚还会回复。
如果明明白白当着他的面喝下药,我难做手脚,功夫必废无疑,于是我装疯,药被我吐出不少,他真的铤而走险来废我内力,不过我却先想通了他用以隐藏内力的法门,当他帮我化去内力时我已经藏起来一部分了。
仿佛被抽筋断骨,那一次我甚至以为自己完了,要么死掉,要么真的废掉。偏偏那时候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想起了娘,大喊着“不要!”脑中的冲击几乎让我真的疯了,最终承受不了身上脑中的同时刺激,我昏了过去。醒来只觉全身空荡荡地好象什么都没有,只剩张皮,一动也动不了,那一刻突然想不起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只记得自己被送到天修处,然后呢?——火光,血色,混身是血的天修找到屋中,全然不顾我腹部的伤口,拖出躲在床下的我,他盯着我,眼睛瞪得极大极大,天地在他眼中旋转,然后……再没有了。
也许只有一瞬,也许过了很久,终于慢慢想起自己的处境。要是还有力气,一定会大声地再次喊出来,不要!不要娘离开我,才找回如梦般的记忆,才在记忆中看到娘,却明白现在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她!闭上眼睛是一片黑暗,再见不到一丝光亮。
再次醒来的时候屋中没有人,寂静中我也想起自己该思考的事情,失去功夫要很久才能恢复,帝修必然也会防着我恢复,那么如果我失去记忆,他不防我,自然可以从容恢复,只是没有把握他会信我,我只能时时刻刻小心在意。打定主意之后,我便“失忆”了。之后好久功夫也没有恢复的迹象,似乎连自己原来藏起来那部分也没有了,这个可能是有的,若是帝修送过来的内力过多,那一点点内力也会被化掉。那时候,一天天的担忧,提着心过日子,常常怕恢复不了内力,装失忆一事被发觉。却常常幻想自己真的失忆了,再与帝修多亲近一日。
我错了,原来“忘记仇怨”,日夜相对,可以把一个人刻到骨子里去,功夫还没回来,帝修却先满满地占了位置。内疚之心一日强似一日,每每觉得对不起帝修,总要拼命再想想娘,想想大哥失儿断臂。可是我明白,即使内力恢复,我也再不能亲手杀他!我下不了手了。
“回去睡吧。”单蒙碰碰我。
环顾四周才发现除了看守所有的人都睡下了,只剩我们两人坐在火旁。我钻回车内,等单蒙跟进来我又想起问他,“那天为什么给我银子?不管如何,我要谢谢你。”
“其实你心很好,我娘以前也是这样,见来要饭的总要拿出很多吃的来,有时候还掉泪,那时候觉得娘妇人见识,不屑一顾,可娘死了,偏常常想起这件事来。不用谢我了,那银子你也没留着,其实……”他明明还有话要说,却等了半天也听不到他动静,转过身去见他眼神游移。
“你还是不要和我说话了。”他突然冒出生硬的一句,转过身去。
我没有说话,太子等人正盯着我,和他说话,他们会以为我告诉他什么秘密,等于是害了他,我怎能不知。我又如何不知这是一招险棋,皇上拿到宝藏可能根本不会发兵青云岛,反会先杀了我,可也有可能他想先除了青帝这个心头大患——早前听他说要发兵青云岛还奇怪他为何要对一个小小的岛大动干戈,现在想来他是早知青帝住在那里。他们不信我,我不信他们,有什么事什么人是能完全信赖呢?我翻了个身看着车顶,是不是只能狡诈求存?我只想找个能全心信赖的家人,一起平平稳稳过日子,不过现在这已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了。
急切的脚步声,那是帝修,我听得出,他终于回来了,可是我却没了他走前的盼望和欣喜,我的功夫回来了,就象一个层层相关的机关被启动,一步步全带动起来,我再也停止不了,只好任它去毁灭,梦样的温馨日子要结束了。
帝修的手搭在我的脉上,——不对!不是帝修,不是帝修的手!
我一个翻身跳起,发现空间小,立时改为半跪蹲伏。却发现眼前的人是单蒙,想叫醒我的,却被我捉住手腕,见我的反应,他尴尬地收回手,我松手。
原来是做梦了,又梦到帝修离岛回来那日。那时候功夫回复,却因为情况特殊不得不装疯装下去,童管家不断拿内力来助我,我也开始借每天“睡觉”时候练功。
那一天帝修把手搭在我的脉上,摸我脉息,我故意把气在里面乱冲,其实我很想跳起来抱住他,真的好想他啊,可是他为什么要到现在才回来呢,也许他不出去,什么也不会发生,我不会夜里一个人惊醒,不会恢复内力,什么都不会改变。
帝修用内力帮我治“病”,等于助我练功,帝修让我喝药,我喝了以内力顶在喉中,再等他看不见的时候吐了埋在土里。依旧与帝修亲亲热热,常常是我主动索求,不想离开他,却不得不离开他,这几乎是离别前的疯狂,我宁愿我真的失去记忆。
“他们做了汤,你要不要喝一点儿,等会儿上路恐怕没有热的喝了。”单蒙讷讷道。
“好。”我应了一声,跟着单蒙到那一群人身边,自己找个木碗盛出一碗蹲在一边。有我在,他们又都不说话,我只好赶快喝了再盛一碗,拿块干粮,远远走开靠着一棵树喝。
他们放低声音谈起来,其实因为我功力恢复后耳力极好,在这里也能听见,他们并没有谈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是些同门趣事,谁在哪里怎样了,谁以前又怎样,想着雪山上的弟兄们不知如何了。从这些不过知道他们原是住在雪山上的,一个门派人数众多而己。有些羡慕他们,我从跟着师傅后就一直是一个人没有伙伴,在君悦客栈那里算是最多玩伴的时候,想起来也是那段日子最无忧无虑,最快活。
“其实他人很好。”我听到单蒙这么说。
“单蒙你小心点,没听说他是青云岛逃出来的吗?那里的小男孩儿个个都练了一身的妖法,最会迷惑人。皇上不是也叫他迷成那样了,见他这个样子都不死心。”
“嘘——”那人正说得兴起,另一个人打断他。我眼角余光扫到他向这边张了一眼,“小心他听到。”
“不过我看皇上料的不错,他不知吃了什么药,脸真的在变好。”一个更低的声音说。
我一动,他们又都住口了,走过去把碗放下,我再没看他们,原来他们根本看不起我,觉得我是妖怪,单蒙对我也是左右为难吧。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来亲近我了,这样想着,心中泛起一个小小的悲凉浪花。
帝修哥哥,四个字只在心中一转,便觉一股酸酸柔柔的暖意充在胸中,我知道他是真心爱护我,对我好,可他又拿我当成什么?他的心能分成多少份,对每个人给多少柔情?
自从我“病”了之后,帝修便越来越忙,一开始他不在我就自己练功,可是当我闻到他身上带着其它的味道时,知道已经有什么事慢慢变了。
那一天,我找到了答案,远远听到帝修低沉的声音,我寻着声音过去,怕他发现不敢走太近,于是爬到一棵树上去,看到帝修搂着一个男孩子,手把手地在教他,那男孩儿靠在他身上,一脸幸福笑容,象极了以前不知世事的小木。
看着他们,我终于从挣扎中解脱,下定决心离岛。我不应该怪他,他是青帝,习惯了身边“粉黛”三千,我现在又练功过度,身子瘦瘦干干,精神也大不如从前。他仍能为我伤心,又劳心劳力地配药,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无论怎样对自己解释,那个时候胸口还是象被压紧了一样难受,无处抒解,便在林中纵跃不停。
趁着帝修晚上又去那男孩儿那里,我去试着通过岛上的内层机关,机关有些变动,一个不小心被夹住,一条腿骨断了,不过倒也不是全无收获,终于明白这机关的变化在哪里,下一次应该就不会出差错了。帝修早上回来见我断腿,帮我接上绑好后心疼地不断哄我,我却越哭越伤心,他不明白我在哭什么,不明白我下这个决心之后有多难过。
因为腿伤,我在青云岛上又耽搁了一段时间,也因为这腿伤,帝修陪着我的时间又多了起来,常常在醒来的时候见到他卧在一旁看着我。
终于到了羊角岭,在温泉入口处我停住道:“这里要潜过去才行,不会游泳的就留在外面吧。”也不管他们的反应,当先脱了衣服用事先准备好的油布包了,跳下水去。
从另一边出来穿好衣服等着他们过来,那些人手中也有我早就吩咐买好的油布,陆陆续续地全都冒出头来。看看人数,小半人留在外面了。有手快的穿上衣服便去拿起原来丢在一边的武功密芨来看。
我手一抬,引动内力把那人手中的书吸到自己手中,他转过身来张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再一扬手,那书便化作粉末飞向空中,他仍是呆呆地没有反应。这时水中的人也差不多全都上了岸,太子上岸之后躲到洞中去换衣服,刚刚出来就看到这种情形,马上命人把那些书收成一堆放好,谁也不准看。
“这些书不是你们的!”我踏前一步,手一挥,把所有的书都扫到水中。太子火了,“给我捞出来!”我不等有人下水,当先站在水边出掌,水面被我排起个大浪,那些书便在浪中,我双手开阖摆动,贯注内力于十指,气之所至,两手伸出便如十把长剑,那些书落下时已经全都破碎不堪,散在水面,再没有一本完整可读了。
我转身再次强调:“那些书不是你们的!”不论如何,我对青云密芨的著者抱着崇敬之心,他对别人偷了他的书一事颇为不忿,我更不能让这些书再继续流传,更不要说给皇帝收去了。既然青云密芨已经毁了,这些书陪葬也好。
太子盯着我,眼中火星四射,我冷冷地看着他,“洞中的东西原是你们的,当然可以还给你们,但这个不是你们的。”
太子连呼了好几口气,勉强压下怒气,“好,那开宝藏吧。”
试到第十六把钥匙的时候,月光宝藏再次开启了。
(33) 飞狐遮天
看到洞中狼藉的一片,想起当日出洞时被帝修包在怀中,虽知他又用诡计,可那身上的伤却是实实在在的,心下不觉凄然,再不想看洞中的东西,拿着钥匙加快脚步往出口处走去,太子在后面紧跟着我。听到身后入口关上时有人惊呼,我无心去玩当日帝修的把戏,直接走到出口处便把机关打开了。
第一次大门开启时大石已经落光了,这一次再开没有第一次那么惊天动地,只是两扇巨门打开时,众人仍免不了一番惊奇。
“没想到,居然这么大的门,看来是为方便运出大炮。当初应该是从这面放入财宝。”太子站在我身边赞叹。
“恐怕带来的车不够,你们得再想办法。那个炮有些地方可以拆开,你们搬吧。”我不想帮忙,在一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坐下,手摸到一个凸角,低头细看,才想起这是当日我与帝修出来时坐过的,那天我就在这里为他缝上伤口。
他们忙起来了,有人回到温泉那边去叫没有过来的人,太子另找了个地方歇着,低声吩咐着要去山下城镇里找官府的人来帮忙,又商量着怎么保密。我无心理会,躺在大石上晒太阳,听到有人在说,“太子,他的功夫……”后面没有讲下去,也许正在做什么手势,我睁眼望过去,那人看到我,果然尴尬地举着手,挥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眼光闪烁,似乎是在思量我是因为听见了才看他还是刚巧抬头看他。
我转头睡觉,他一定是刚才见我露了功夫提醒太子对我要小心,那才是多一点的功夫呢?其实我原来练功时是照书来练的,而书上对一些粗浅的练功法门都不会解释,这些东西因为在练功时往往由师傅解说,哪一本书上也觉得没有必要再花笔墨,而我刚好是没有师傅的,只好凭自己的摸索理解来练,鬼仙教的东西也是些上层功夫的深入理解。在青云岛上我拿了一些普通的功夫书籍去问帝修那些字是什么意思,本来也只是觉得想知道而己,没想到听了帝修的解释才明白自己根本练错了很多地方,——包括冰火门的功夫。我算是极幸运,能练成这样还没有走火入魔,不过也许正因为这样歪打正着,我到现在还没死吧。
有了解释,再回想以前所看的,又有青云密芨,——青云密芨的好处却是在后来慢慢体会的,说实话那青云密芨单只在练气方面就是一绝,是我所见任何一家的内功都比不上的,损耗之后能在短时间内回复。由此看来,若非帝修是练的这种内力,恐怕为我废去功夫那时自己也会废掉。青云岛的内力虽跟我是相反的,属极阳一类,但内力的练法可以不同,用的时候却有相似之处。帝修的鞭子使得好,也因他能自如控制内力。而我最近就在试着以内力来控制水,因为我的内力已经超过帝修,可以练青云密芨里面更上层的运用方法了。慢慢地体会了青云密芨的好处,也明白了帝修那日见我看了这本书为什么那么生气,说它是武功圣典也不过分,对一个学武者来说,那真是天下至宝。
官府来人了,本来他们想在这山上造个行宫一类的东西给太子歇息,被太子狠狠臭骂一通之后终于把力气花在正事上了。因不能太过声张,找来的人也不多,洞中的东西搬了五日才全部搬下山去装好车。那县太一辈子也没想到能有机会巴结太子,鞍前马后跑得极是畅快,早春天气居然天天大汗淋漓。末了想得周到,还专门派人从远处请了闻名的镖局来保这一趟。太子本不想请镖局,后来想到这样更像个商队,再说路上如果真有小队强盗打劫也不致露了这些高手的功夫引人怀疑。
主意打定之后,队伍变得浩大,一行人脚夫、镖师、商人各色人等齐全,全部的东西都装在箱子里,这就上路了。
路上确实有过山匪,而那些镖师也没有白雇,真的打跑了一干乌合之众,其中有个姓杨的大胡子镖师,一喝了酒,就得意地大数自己的功绩,他没注意到就在他嘴中琼液四溅时,那些个宫中来的高手快笑到内伤。
太子一路焦急,怎奈那大炮即使拆了重量也是不小,马车拉上之后根本跑不快。我本该是那个最急的人,此时不知为何却感觉置身事外,看他们忙碌像是在看戏。
这日吃饭时出了纰漏,因为要看着东西,所以大家是换班吃的,我进屋晚,等尝出饭中有缓性迷药警告大家时,已经有很多人吃过了。镖师听我一喝都亮出家伙来,却看不到敌人在哪儿,这家店本就不大,差不多全是我们的人,屋里扫过一圈之后,有反应快的马上跑到后面厨房去。
没有捉到人,这种药比一般的迷药更难解,这个镇子太小,所以解药的药引一时也找不全,好在这种药发作时只是不能动,休息三个时辰也会自解。听我一说,众人也不敢再滞留镇中,怕敌人把我们困在这里。
我知道这次来的人并非普通强盗,那种药不是普通人用的,而名门正派也不会用这种药,偏邪一派的又有哪一家能知道皇上的行动呢?正想着,一行人等进入了林中,一看这林子大家都感觉不妙,而吃下迷药的已经有人开始发作了。
镖师毕竟还是有些经验,在林子边停下,让人把车推在一起,能动的人围成一圈把车子和不能动的人护在中间。可是车子太多,剩下的人太少,这个圈子根本围不周全。大家都屏息静气地听着,有个风吹草动就紧张地四下张望,只盼这三个时辰快点过去。(六个小时)
虫鸣鸟叫声中,我听出林中有二十几个人,比我们现在剩下的人数还少些,但个个功夫都比那些镖师强,所以胜负现在还不好说。我坐在车中,看着单蒙闭目养神,也在潜心听外面动静,他的同伴有些也中了迷药,连他在内还剩下六个人。
掀开帘子向外看去,虽然天色有些暗,但并没有全黑,他们是在等待时机动手吧。他们会是青云岛来的吗?也许修已经知道我没死,可如果是青云岛的人,为什么不派高手来?我记得岛上有些护卫的功夫相当高。如果知道我没死,修会不会来?他应该是愤怒的吧,知道被骗的话。
漫长的等待,他们在等待时间流逝,等形势变得对自己有利,我在等一个答案,又或是在等一个结果。
一声尖利的哨音划破了夜空,那些人终于有所行动,分几个方向袭来,等他们一动,我才又听出刚才低估了其中几人的功夫,他们只是不懂得敛气的法门而己,恐怕外家功夫已经练到一定程度。我坐在车中未动,而单蒙也没有睁眼,只凝心静听。
从窗子看出去,只能看到一小片战况,那姓杨的镖师身上已经挂了彩,却不失勇猛,此人平常好吹,可真上场时也并非无胆鼠辈,倒教人有几分佩服。来袭的敌人并不是同一门派,使的兵刃大不相同,更有不少功夫是没见过的,出招也不循着正路。再细看下去,我们的人已经有倒下的了,我掀开车帘,打算出去帮忙,车内的单蒙却抢先一步跳出车外。
我跟着跳出去,我们的人处在下风,站着的人数已经比不上那些人了,不过单蒙的同门功夫不弱,所以还撑得住,只是要占上风也没那么容易。
正看着,只听一声怒斥,一个娇小的人影手中一把月芽形的弯刀脱手而出,直飞出去击向一个箱子,一名镖师见状立刻冲过来挡那弯刀,那刀却打了个弧线,转向奔太子的车中而去。那娇小人影也跟着飞身纵向车中,手中另一把弯刀护在胸前。
我心中一动,脚下使力,一个纵跃抢在那人影身前,果然车中的护卫早把刀挡回来,我一手收了飞回的刀,一手搂住那个娇小的人,一个旋身带她躲开护卫的攻击,落在离车较远的一处。怀中的人不等我站稳便举刀砍来,我只好扔了手中的刀拿住她的手腕,她却突然不再挣扎。
“小木?!”犹犹豫豫的声音婉转动听,她是——江雪。
我放开她,尽量做到面无表情,“你打不过他们,快走吧,别惹事了。”我想她是要报那次太子羞辱她的仇,可是现在我实在不能让她再来添乱。
“小木,你是小木?!怎么是这样?你,你又化妆了是不是?我找了你很久,我跟爹吵翻了,从家里跑出来,一路打听,有人说看见你去了青云岛就再也没有出来,我以为,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说到后来,她已经带了泣音,紧紧抓着我的手。
心中一酸,原来还有人这般惦记我,可是我现在不能认她,只好狠狠心甩开她的手,“你认错人了,我看你是个小姑娘,不忍心你跟这些盗匪混在一起枉送性命,你快走吧。”
“我没认错,还有谁身上有这种香味?你的声音也没有变!这些人不是什么盗匪,是我找来帮忙的,那天偶然看到那个坏蛋露面……你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你是不是被他们胁迫的?跟我一起走!”她毫不退缩,仍是快言快语,那双眼中的热烈也比以前一分不少。
“你认错人了。再不走我要不客气了。”我沉声道,太子可能已经看到我和她说话了,恐怕等一会儿想送她走也要费力。正想再催她走,却觉得那边有些异样,转头看去,怪不得我和江雪说了这些话都没人来理会,原来太子车中的一人出来后和单蒙合起集齐六人结成阵形,他们舍了原来用的剑,而改用飞锤团团围住剩下的敌人。他们六人分开的功夫未必敌得过这么多人,可是一合起来威力不知大了多少倍,被围住的人已经手忙脚乱,想冲出圈子却总被飞锤逼回,走也走不掉。
我是第一次见这种阵形,不由得专注去看,江雪也因形势突变不再继续话题转而看着他们。原来那些人是雪山盟的人,青云密芨中谈到过他们的阵,叫做飞狐遮天,可书中只有大略说明,提到几种简单的阵形,却没有今天看到的这般变化多端。那里面提起这种阵最是复杂,只要六人以上无论几人都能成阵,而且人越多威力越大,每个人手中都有两柄短柄小锤,用铁链连起了,使起来可近可远,远时又可互相配合补足,让人防不胜防,他们以锤链结成天罗地网,且锤链相交时能随时把人困在阵中绞死。
“飞狐”指的便是飞锤吧,好像个个都成了精,自个儿会转左转右。有时飞锤转动的方向有差,另一个人便甩出自己的飞锤与之相击,用以修正那偏向的锤。六个人完全结成一体,动作配合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若是平时演练做到如此,自然没有什么希奇,可是临阵对敌,情况变化多端也能配合得天衣无缝,教人想不佩服也难。
阵中已经有人倒下,江雪忙又捉住我的手,“快跟我走,慢了再也逃不掉了。”
我抽出自己的手,戏谑道:“你把我认成什么人了,怎么你还熟悉他身上的味道?情郎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心中默念着,我不是要伤她,只是不想她认出我。果然,她看着我的眼神冷却了,“你不是小木,小木绝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听到这句话,我的心中却不由得一凉,她并没有骂我,可我却比被她骂了还难受,我不是小木,我现在变得这么绝情,我到底变成什么了?
她气愤地看我一眼,“我明白,我是你仇人的女儿,不用你好心来救!”一扭身便向阵中奔去,我慌忙跟上,她这明明是自己去找死,进了阵是绝对出不来的。
我赶在她身前拦住她,她却突然刷地一声把刀向我脸上砍过来,我向后一仰躲开,她又顺势刷刷刷几刀跟上,想逼我退开。实在跟她缠不起,只好发力以两指夹住她的刀,因内力中带着寒气,她轻叫一声,一个冷战,刀就脱了手。看她一付快哭出来的样子,我把刀又还给她,她接了刀却一扭身,转过头去又要往阵中闯。
我只好叹口气把她往后一扯道:“等着,他们一出来你就带着他们一起走。”说完我纵身一跃跳到阵中去。
雪山盟的人见我进来,一时间分不清是怎么回事,手上便留了几分余地。被围在阵中的人见有机可乘,更加紧了攻势,我本想抓住一根铁锤打开一个缺口让他们出去,没想到却激怒了雪山盟的人,使出了他们的真功夫。
本来他们的功力并不是我所见最强,虽然借阵增了不少威力,本也不足为惧,可是我没有想到他们突然加快了动作速度,那种速度前所未见,几乎让人看不清他们,眼前晃动的全是人影,分辨不清到底有几人,我马上手忙脚乱,阵中其它被困的人更是难以应付。不多一会儿,我也几次差点儿中招,这是头一次与人交手打到晕头转向。
突然灵光一闪,我把眼睛闭上,看到了分不清,那就不看,我的感觉比一般人要敏锐,只凭感觉反而没了干扰,果然顺手许多,只是动作速度仍然有些跟不上,只好运起功夫用内力来带动身外气流,那些锤一动,便有气流异动,我便发力带歪它,即便是这样,那些锤也是近到身前才被带动,屡屡擦身而过,极为凶险。其实这链子上全部都贯注内力的,一般人当然不可能随便改变他们击出的方向,只是我现在的功力高于他们,所以能够做到。
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江雪也进到阵中来,她身上的香粉气息不时飘到鼻中,带着一种热薰的感觉,想是出了不少汗。心中焦急,这样僵持下去,我的内力不断消耗,虽然现在我的内力比他们要强,可是时间一长,他们只凭动作快而几乎不损耗内力的打法必然会占上风,那时候我不但帮不了江雪的人,早晚也要败在这阵中。把心一横,等一条铁链过来时,我也不躲就任它缠在我的腰上,身子一转,把那铁链缠在自己身上转了几圈,让他再也收不回去,睁眼再看时江雪已经被锤击中倒在地上,我一抬脚勾起她,以一手扶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和他们是朋友,你不要再多管闲事了,走吧,别再捣乱。”再轻推一掌把她身子送飞出去,两条铁链向她缠过去,我引内力把它们带到自己这边来,让江雪得以脱身。
少了这一个缠在我身上的铁链,雪山盟的阵再结不成,那些被困的人一下子得了空纷纷跟着江雪逃开,可是雪山盟的人毕竟速度极快,有些人来不及逃走,被锤击中或被链绞死,逃得出去的寥寥无已。我想帮忙也是力不从心,因为很快身上便缠了不止一条铁链,几人同时发力,一时间便挣不开。最后他们干脆不再理会逃得远了的人,五个人的链子全缠上来,越绞越紧,只觉得胸口不能呼吸,腰也快断了。雪山盟的人气我帮着敌人,是在下死手了,才想到这一点,眼前便一阵发黑,我憋住一口气,在丹田急速积聚内力。
“放开他!”太子一声喝,我马上觉得透过一口气来。那几个人松开我身上的链子,黑暗中几对闪亮的愤恨眸子看着我。
“你认识他们?他们来做什么的?”太子厉声问我。
“我只认识一个人,她是我以前的朋友,我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可是我不能看着我的朋友去死,我不想任何人受伤。”
“哼,不想任何人受伤,怎么可能?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让他们逃了,我们就会有危险,难道你想不到吗?”
他说的不错,可是当时的情形我却不能置之不理。
“他们是你一伙的吧,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太子森然喝道。
“跟他们一伙?那我就不用让你们知道这些东西在哪里,自己去拿了岂不更省事?难道你想不到吗?”早料到他会怀疑我。
正在太子与我剑拔弩张的时候,单蒙突然说话了,“殿……少爷,若不是他提醒我们有人下迷药,只怕我们全都死在这里了。”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插嘴!”
太子这一吼,雪山盟的人却把闪亮亮的目光掉向太子。太子一向把别人当作草芥,这么说话是理所当然,对我还有几分客气也不过是看在皇上的份上。可雪山盟的人想来也是武林中一大门派,平时定是自视甚高,有人这么说他们的人,等于便是侮辱了整个雪山盟,没把雪山盟放在眼里,自然心中不忿。太子看到大家的目光也知说得太过火,当前状况又要靠着众人,便住口不说,一甩胳膊转身上车去了。
我们一行人只有几个镖师受了重伤,来袭的人却是死了不少,原来雪山盟的人一早就有胜算的,本来没打算露了真功夫,却叫我给搅乱了。草草地收了尸体,我们又上路了。我先进到车中,听他们在外面收拾抱怨,我的所作所为犯了众怒,要不是念着我提醒大家中了迷药,恐怕有些人当场就要和我翻脸。
刚才运气太急,又过于慌乱,内息有些乱,于是我坐在车中调息,慢慢回想刚才交手情形,对照青云密芨中的分析思索着他们的阵法。
“你怎么了?”单蒙突然道。
有什么东西顺着鼻子流出来了,我用手一摸,满手的鲜血,刚在心里叫了声糟,又忍不住咳出来,一口血便喷在面前的帘子上。单蒙见了,伸手便要去掀帘子叫人,我马上拉住他,手上的血免不了弄了他一袖子。
“不要紧,一会儿就好了。”说完我躺下,从衣袋中拿出一颗药丸吞下,不敢再调息,只小口气息急喘着,尽量忍住不咳。“没人能治,不要叫人!”才一说话,又是一声咳,弄得我胸前全是血。
自从内力重新恢复之后,我的发病情形与以前也不同了,就像练功过了一大关,之后的一切全不相同,也再没有哪本书哪个人提到以后会是什么样的、该怎样去防,我只是自己摸索着配药,可是我配的药也只能在出血时止血,在发冷发寒的时候生些热,在痛的时候止痛,所有症状间或出现,混乱无比,没有规律,更无法根治。现在就是出血体虚的时候,只能止血静躺。我知道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破掉的木桶,整个儿的木桶太老旧,已经要完了,它在一处处开裂,而我是在一处处小心修补,总有一天会补也没法子再补。
单蒙没再去叫人,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低下头压低声音道,“他们在气头上下手重了点儿,可他们都是好人,你不用怕,好好睡一觉吧,我在这儿守着,没人会来害你。”原来他也注意到我每天晚上不时惊醒,我正乏力,懒懒地不想开口,闭着眼睛没有答话。
单蒙的手是暖的,就像帝修,在青云岛上这样发病的时候,修总会搂着我,手和我的握在一起,十个手指紧紧地绞着,几乎想把力量传过来一样。
(34) 疑惑
再上路时大家全没了心情,镖师不再吆五喝六,跟那些待卫说话也分外小心,要是见了雪山盟这等功夫还大模大样说话的恐怕就真是人头猪脑了。太子一直板着脸,一看到我,脸上就飘过一朵黑云。雪山盟的人不知闹什么别扭,几个人捉对儿地不满,常常见一个人忍一口气的样子,重重地把气从鼻子里哼出来,最后再给我一记眼刀。单蒙自从那日见我发病,进进出出开始对我关心许多,他一直没有问我得的什么病,也许这种从小练功见多识广的人一见就知道是练功走火吧。我尽量离单蒙远些,因为只要他一关心我,其它的人就用各色眼神来看他,其中我最不愿见的便是那种鄙夷不屑。那种不屑的眼神最初也常从修的眼中看到,常常让我心口发痛。
一路走回去,大家都小心了许多,却没有什么事发生,夜里我能睡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我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米饭,却一点儿也不想吃,脑中只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帝修没有来,来的不是帝修。我到底在盼什么呢,难道希望他发现我在骗他而追过来吗?连我自己也想不通了。
“干!”看得出那姓杨的镖师这些日子一直郁闷,除了喝酒解烦别无它法,却又因正在走镖途中不能多喝,结果只是更加郁闷。我看着他,眼光落在他的手上,那日激战他手上虎口处留下一个疤。
帝修手上相同的位置也有一个疤,那是我咬出来的,他的皮肤和我不同,伤了之后不会自动复原如初,他又不用药来治,便落下这么一个疤。据以前听来的说法,帝修小时候应该受过不少伤,可是他身上却一个疤也没有,显是他精通药草,自己加以治疗,由此看来他对外表应是重视的,可是我咬的这个伤他却不去治,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其实我又几时能明了他在想什么了?
“咦?!客官,是你?!”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抬头见是阿乔,一愣之后冲他笑了笑,没想到他已经在这里做了店伙。
阿乔一边摆菜一边高兴道:“公子,上次真是托您的福,没多久我就在这儿找到活儿啦!说起来上次都没有好好谢过公子……”
“不用谢了,你怎么不回珀安镇?”我记得上次给他的银子足够他回去了。
“咳,回去也是白搭,我本来就是来这边找活做的,本以为近京城的地方活好找,谁知道……”他摇了摇头,大大地叹了口气,“现在哪儿都差不多,能吃上口饭就不错了。”
“我记得你说那店主被抓了,那其它的店伙呢?”见了他我倒又想起阿图来。
“其它的?不知道。当时派了工钱,一下子就散了,谁再也找不着谁。不过,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有个叫阿图的……个子不高的那个。”
“怎么?”我盯住他。
他把头放低,声音也低下来,“他可惨了,连工钱都没拿到。”
“他不是一直……”刚想说他不是一直活干得不错很得店主赏识,可我现在是一个以前主顾的身份,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于是住口听他讲下去。
“咳,你不知道,原来镇上有个李家大院,有一天里面的人一下子差不多全都给人杀死了,就剩母子俩,后来也不知哪里去了。后来啊……那个大院再没人住过,大家都说那里常有鬼魂出没,胆子小的都不敢从院墙边走过。店里领散伙钱之前那晚,我们几个做店伙的一块儿喝酒来着,我们平常第二天都要早早起来做事的,晚上做完活就睡了,那天一想反正明天也不用再做事,以后就各人自奔前程了,倒不如一起喝个痛快,倒不枉相识一场。”
“唉,坏就坏在喝酒上了,大伙儿喝的都有点多,不知怎地就提起来那个鬼宅,阿保说阿图胆子小,阿图就要证明给他看,偏要自己一个人去那个鬼宅住一晚,第二天要是好好地回来,阿保的钱要分他一半。要是平日大家早劝着了,那天真是糊涂了,居然一起起哄让阿图去,还大伙儿一块儿把他送到院门口。”
讲到这儿,阿乔脸色沉下来,“那天要是不喝酒就好了,第二天,第二天……”他盯着我身后某处,在这当口神游起来。
“第二天怎么了?”我一急,声音提高了些,桌上其它人马上向我看来,我只好压低声音再问,“出了什么事?”
“阿图死了,被人吊在院中一棵树上,舌头全伸出来,眼睛大睁着,你没见过死人,不知道有多恐怖,脸都变形了。还有一个人吊在另一棵树上,我想那天晚上可能……”
“那个人是什么人?”我问道,不知为何听到另有一人,心中隐隐感觉有异。
“一个流浪汉吧,脸上有道横疤,没有右臂,是一模一样的死法。我想那天晚上可能是阿图自己后来怕了,找了个流浪汉来陪他,谁知道一块儿叫厉鬼给吊死了。”虽是阿乔提起的话头,却讲着讲着他自己也害怕起来,又夹杂了些许难过,脸上变幻莫测。
“看我在讲什么啊,真是该打,”阿乔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这些个不吉利的东西还在公子面前提,我再给公子添点儿酒去。”
“等一下,”我叫住转身欲走的阿乔,“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年十月底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公子跟阿图很熟吗?听说他家里人还在那边。”阿乔说完等我一会儿,见我半晌没有反应自行走开去忙。
那个时间正是我与大哥见面的时候,那之后我警告他离开那个宅子尽快回到鹤岛,自己就先出发了,难道他竟没有走成吗?是谁下的手?心中一片疑云浮上来。大哥和阿图不是被鬼吊死的,是被人杀死的!凶手本意是要杀我大哥,也许阿图只是正巧也去了那里,见到了他,凶手就把阿图也杀了。可谁是凶手?帝修?如果是帝修,他一定是从我出门就跟着了,那他为什么不在大哥开口指证自己前杀人?那时以我和帝修功夫修为之差,他完全可以杀死大哥而让我发现不到他,就算要引我上青云岛,他也没必要担起这个罪名。这样的情形倒象是有人故意陷害帝修。
那又会是谁?那个大哥,真的是……不,我记大哥的样子虽然并不十分清楚,可是那些牌位上的人确确实实是李家的人,长幼的顺序也全没有弄错,他当时的样子也不像装的。——可是,真真假假又怎会容易分辩,我不是也一样骗过帝修?心中一阵阵反复,思来想去似乎怎么解释都不合情理,原来笃定的事实突然站不住脚了,帝修,帝修,他到底有没有杀我家人?往日他说过的话,各式的表情全在我脑中闪过,却完全混乱一片。
突然觉得这间屋子有些燥热,顾不上同一桌人的诧异眼神,我放下碗走到外面去透气。那个人是不是我的大哥?如果是,大哥死了,又剩我一个人,我又该找谁去报这个仇?如果不是,那他是谁,为什么要特意来向我指明了帝修是仇人?不是伤心,不是怨恨,一种奇怪的情绪在胸口堵得发慌,我只想大声喊出来,为什么?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一直错怪了帝修吗?那我这一年多都在做什么?下了这么大决心,做到极致,才发现所做的都是错的吗?我要怎么做才对,娘!我该怎么做?!
看见阿乔在里面忙碌的身影,竟一时间也觉得不真实起来,他是不是真的,又是谁派来的?我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眼前似乎有一团迷雾。
“你几乎没吃东西。”单蒙从我背后发声,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绕着车打转,指甲把车子外面的漆抠掉了大半。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问单蒙。
他愣愣地看着我,慢慢皱起眉来,“你怎么了?那个阿图是什么人?”
他也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自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在做什么,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迷魂阵中原地打转。
我被架到车中去,车中寒冷,冷得我牙齿格格打架,单蒙又来握我的手,被我甩开,“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怎么了?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单蒙向我伸出手,与我目光对上时,手却停在半空。
“是谁在杀人?”我想不明白。
单蒙突然大叫一声,“停车!”震得我的头开始痛起来。
“闭嘴!”我叫一声,伸出手去点他的穴。
单蒙的速度比我更快,一手两指夹住我伸出的手指,另一手伸出先点了我的穴,我沉入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再次醒来已经在皇宫中了,我睡了几日,要不是看我还微弱地喘气,他们差点儿以为我死了,送到宫中交给太医时,太医说是精神受了刺激,自己不愿醒来,于是用了金针,一针下去我就醒了,也恢复了正常。这个太医我以前没有见过,头发全白,端端正正的脸却显得很年轻,后来才听人说他有阵子告老还乡,后来皇上又把他请回来的,据说他是名医鬼仙的徒弟。
皇上没有大肆宣张,只设了个便宴给我和太子洗尘。席间皇上谈笑如常,不过还是看得出他得了宝藏得意非凡,几次谈到平灭叛军一付气势必不可挡的样子。末了提起青云岛之事,“青儿,这次你立了大功,朕答应你的事决不食言,过几日炮火整顿好了就发兵青云岛。”
太子在一边问道,“父皇要用炮么?”
“不用炮怎么进得去,青云岛上的情形青儿一定知道,这次青儿找来宝藏不也正有此意?”皇上一脸嘉许地看向我。
其实是因为皇上当日说只要得了宝藏就可攻青云岛,我才想到要破青云岛只能用大炮轰,不把那些‘青蛇’全都炸掉,单派兵是攻不进去的。皇上舒心地大笑起来,我却心中一紧。
“皇上,能不能缓几日再发兵?”舔过嘴唇,声音却依旧干涩。
“用兵之计贵在神速,缓几日恐怕那边得了消息。这次发兵也要绕一小段路,对外宣称攻打圣元教才行。你在犹豫什么?”皇上的面色沉了下来。
“当初是我请你发兵攻青云岛,现在我想缓几日,误了时机也是我的事。”
“恐怕现在不只是你的事了,你真以为自己可以挟持一国之君么?”皇上一声冷笑,我身后早站了几个雪山盟的人,“青儿,你还是好好地留在宫中,看着我怎么毁了青云岛吧。”
我坐着没动,因为早前的一次交手使我明白我还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的动作速度太快。于是我轻声笑起来,“不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随你怎么安排吧。”
那场宴席不欢而散,太子在一边冷笑。
我住在宁心宫,一个离冷宫很近的地方,雪山盟的人也大都住在这里,一是因为他们爱静,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皇上让他们时时刻刻看着我。表面上没有明说,我实际上等于被软禁起来了。其实对今时今日的情形我也早有所料,皇上一拿到宝藏必会不再由得我胡来,可惜我太高估了自己的功夫。
我不怕皇上,他暂时奈何不了我,目前的状况正是向着原来预想的方向走,可是心中却着实焦燥不安。手抚着胸口,却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我把它掏出来,——那是出岛时用到的铃铛,被我用布包着。
这铃铛不是帝修为我戴上的那个,是我出岛时从周杨身上换下来的。本来帝修为我戴上后只教了一点魔音铃的基本功夫,不足以对付那些大“青蛇”,可是后来童管家又对着我使魔音铃,终于让我学全了用铃的方法。刚开始听到铃声我会昏过去,可是醒来时候还依稀记得一点音律,记得看到他用的什么手法,无人的时候我便在屋中关上房门小声练,——内力控制得好,那魔音铃的声音不会太大。渐渐地,我能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记到的音律手法也越来越多,直到最后再不会受一点儿铃音的影响。我明白,最终用的时候只要内力够强,那些大“青蛇”就会退开。
打开布包,取出铃铛里面的棉花,我拿着铃铛晃了晃,哗啦啦的声音又响起来。自从戴上铃铛,在青云岛上这哗啦啦的铃声便一直伴着我,听到这铃声,似乎帝修也回到身边来。
闭上眼睛,几乎便能感觉到帝修呼在我耳边的热气,他低声地笑着,从背后搂着我,拿着我的手晃来晃去听铃音,像在晃动一个小狗的爪子。那一天我已经看到那个在他怀中的男孩儿,心里本来就不好受,又见他象对待宠物一样对我,一股气冲上来,抓住他的手张口对着虎口狠命地咬下去。
帝修没有躲,那一口下去鲜血淋漓,见了血我心中一惊,立时清醒,这样不合常理的行为出现只能借装疯来掩饰,于是我笑起来,先是低低地笑,然后越笑声音越大,笑着笑着转头对上帝修伤心的眼睛,心中震颤。照例是一翻挣扎,照例是昏在他怀中,笑得声嘶力竭,我却只想大哭一场。
有人站在我身旁挡住了光线,抬头正对上单蒙探询的目光,我把铃铛收回怀中,转身刚想走,单蒙开口了,“既然有情,为什么又毁他?”
“谁说有情,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心情。”我没有回头,站在原地,却仍因他这句话而背脊僵直。
“几乎每晚你惊醒都会喊‘修’,那是他的名字吧,只要你出神,不是哀痛非常就是不自觉地甜笑,你真的是喜欢男人的?”
听到这里我猛然转头瞪他,他吓了一跳,不由后退一步,定了定神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大家这样说,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想做你的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说完我走进屋子,他跟进来,因为他也住在这屋里,没法子赶他出去,我拉上帐子坐到床里去。
不是的,我需要朋友,可是我不需要拿异样眼神来看我的朋友,单蒙亲近我只是因为好奇。如果我的脸是好的,他或许也会和童管家一样。我用手捂住脸,感到脸上仍坑坑洼洼,心中竟然安稳了许多。
“对不起,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你心地本是善良的,可是却像长了刺一样不许别人接近你,你为什么不肯信别人呢?”帐外传来他的声音,我没有回答。
“那天你问我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想了很久,真假难辩本是世上常情,你何必为这种事徒增烦恼,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有件事我一直想对你说,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可是今天我非说不可了。”
“你知道皇上要做什么吗?”他站在我的帐外,声音低到不能再低。
“什么?”
“你不知道,其实……唉……皇上根本就是看中了你以前的容貌,要把你眷养在宫中,他知道你一定会恢复容貌,就等着那一天呢,他不会再放你走。我还听他们说过,皇上喜欢看人受虐,他见过你的忍耐力强过一般人,才对你这么执着,你怎么不明白!”单蒙的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如果他说这些话被人听到了,只怕没好果子吃,“青云岛再不好,那个人对你也一定会比皇上好,你这是何苦呢?我不明白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可是我觉得你选错了路。只为负气做得这么绝,你会后悔的。”他劝得可谓苦口婆心,他说的我都知道,可是他怎会明白我的处境、我的心情。
“给你讲个故事,一个猎人去林中打猎,他杀死了一群猴子,那是一个家族,在这群猴子中,他只留了一个小猴,他把那个不知情的小猴带回家,让它做事……让它去骗去偷东西,或者不用它做什么,只逗着它玩就很有意思了。他还不只养了一只这样的小猴,是养了一群!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小猴最漂亮、最特别,它早就被杀死了,你说那个小猴如果知道是这个猎人杀死他的父母,他会怎么做?继续被人耍着玩,还是报仇?”
单蒙没有回音,他还在考虑我的影射究竟指什么。
“我不应该拿这个来比,猴子会想什么呢,就算知道,它还不是一样跟着主人有吃有喝,怎么还会记得自己曾经的那个大家族。”我叹了口气,刚才自己在说什么?为什么还要加上那么多废话,我究竟在意的是那个猎人杀了小猴的家人,还是那个猎人养了太多的猴子,跟本没把这一只放在眼里,只是利用它、拿它玩耍呢?
“猎人我不知道,”单蒙在帐外道,听得出来他应该是坐在自己的床上了,“可是我见过一个卖杂耍的养了一只小猴儿,他常常逗弄那只猴子,不过他可宝贝小猴了,有好吃的两个都分着吃,后来那个卖杂耍的人死了,他的猴子一直守在尸体旁边,还不停地从别的地方捡来吃的放在他的身边,希望他还能起来吃东西。”
我默然无语,他并没有领会我的意思。
过了一会单蒙挠头道,“我知道我说的和你说的不是一回事,只是你一提猴子,我就想到以前看到的事情,你是不是说青云岛上那个人杀了你的父母?那样啊——”
青云岛上那人杀了我的父母?真的是这样吗?我这样对单蒙解释,此时却并不能肯定帝修真的杀了我家人,帝修曾说过没有杀我家人,帝修曾说过‘别人一句好话你便掏心掏肺,我做了多少你也不信!’,那时他一双愤慨的眼睛此时却跳到我脑中来提醒我他没有说谎。
我也知有可能帝修在大哥说出真相后才发现大哥,而后杀了他,可是一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如一条毒蛇狠狠地咬住我,一如当初一想到是帝修杀我家人,就怎样想他是凶手也合理,现在一想到’大哥’来向我指明谁是凶手之后就不明不白地死去,就想到是有人陷害帝修,这个念头一来便在脑中生了根,挥也挥不去,又不自觉地找尽一切线索来对证。
‘他可宝贝小猴了’想着单蒙的话,眼前浮现出帝修的宠溺眼神,心头又是一酸。单蒙说得不错,我不是猴子,人的情更会日久生根,我凡事做到极致,只为了不给自己回头的机会,怕的就是自己又再心软,可是现在我做这些事的理由突然站不住脚了,还是那只是因为我想为他找借口呢。
思来想去,始终不得要领,脑中却越来越乱,想先放在一边,却知发兵在即,再也等不得了。
(35) 送信
自从那日宴席不欢而散已经过了三日,始终再没见到皇上,只要我一出宁心宫的院门,便有几位上来“好言相劝”,传皇上的话要我在此“好生静养,勿须劳心。”而这几位看门的大哥不消说定是雪山盟的人无疑。雪山盟的功夫我刚见识过了,多少有几分忌惮,手下没有把握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每日除了三餐便在院中发呆。
胸中烦燥实是一日甚过一日,脑中第一要念竟是想见帝修,明知见到他也不可能问出个所以然来,却止不住熟悉的眉眼一遍遍在眼前晃动。拿出铃铛戴在腕上,转动着手腕听铃中小珠滚动,想起来的竟全是帝修平日里对我的好。
心中一动,猛然睁眼,我居然忘了魔音铃不只用来驱退青蛇,想到此处,手竟然微微发抖。
是夜,月朗星稀,我草草收拾了东西,拨开床帐见单蒙睡得正香,睡在他对面的已经打起了呼噜,于是轻手轻脚慢慢下地,拎了鞋子缓缓走出门去,就怕使起功夫走得太快带起风来反而会惊醒他们。
出门穿好鞋,一刻也不耽搁,纵身展开轻功飞跃起来。果不出所料,还没出院门就听到一声爆喝,我头也不回向后击出一掌,借势跃出院墙。后面那人接我一掌之后,来势缓得这么一缓,被我远远抛在后面。此时虽然占了先机,我却细毫不敢大意,脚下加劲,远远地仍是听到他们在后面跟了上来。
皇宫中的布置方位我很熟悉,直取最近的方向在房脊上狂奔,听声音后面的追兵越来越多,但多半是被雪山盟的人惊醒的宫中待卫,只一会就被抛在后面,紧紧追着我的仍是雪山盟那几个人。
最后一道墙了,我提气纵身,下一瞬已是身在皇宫之外。皇宫外面是片极空旷的场地,一个民宅也没有,更没有任何阻塞遮挡声音的地方,我向前再奔了数百米之后停下来定住身形。
雪山盟的人最先赶到,即刻围成一圈把我圈在中间,大部分人衣衫不整,有的还赤着上身,却都没忘了带上链锤。我在月光下看得分明,有人见我穿戴整齐、气定神闲地背手站在地中,直气得牙齿都要磨碎了。
其实我何尝不紧张,要是他们此时上来就是以那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抢占先机,我可能要来不及使出魔音铃。好在他们似乎执意要凑齐六个人,所以只是远远围在我的四周并不进攻,现下只差一个人,正有三个雪山盟的人越过宫墙,我知道后面还有,但相隔得更加远些,是时候了,我慢慢地张开双臂,铃铛轻轻地震动着发出欢快的声音。
魔音铃对会的人没有任何影响,可不会的人听到会晕过去,我在青云岛偷学魔音铃时也因此而吃了不少苦头。铃声刚一响起时大家还道我要使什么暗器,各自戒备着向后退了一大步,紧紧盯着我的手,我加催内力,使声音远远地传出去,不一会儿,不止我身边这几个雪山盟的人摇摇欲坠,连后面正赶过来的也捧住了头向地上栽倒。
正全神催动功力,忽听风中迎着铃声而来的笑声,那笑声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正切中魔音铃关键音律所在。使魔音铃时须要自己的心神与之完全合拍才不会反受其害,可这笑声每每响起便如一记重锤打在柔软的音律上,同时也重重地敲在我的心口上,心中一慌,忙收敛心神全力应付。
可那笑声来得好快,倏忽之间便近得身来,眼前一花,一团黑影迎面直扑过来。那黑影十分矮小,收作一团,动作迅猛异常,纵使我黑暗中视物的本领再强也看不清扑过来的是什么人,要不是他还在怪笑着,我几乎要以为是个兽类。
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不敢冒然接招,我吸气飞速后退,可那黑影竟如鬼魅般瞬间贴了过来,不敢再使魔音铃,也来不及抽出兵器,只好双手交叉急向前挡,同时使上了冰焰掌。
双手手腕剧痛,腕上的镯子被生生扯断,我手顺势下沉,拿他手腕,感觉自己碰到一双鹰爪样的手背,急忙催动冰焰掌。然而双掌着手之处一片冰凉,吸入的内气也奇寒彻骨,因事出突然,一时间几乎五脏六腹也被冻住了。还不及有任何动作,脸上早吃了火辣辣的一掌,身子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远远地摔了出去。
身子还在空中,听声音那黑影早算好了我落地之处,闪到那里等着,我向地面斜斜虚劈一掌,凌空转了个方向,避开那黑影落地,就地一滚手中己多了一把剑,因哀灵剑在青云岛己毁,我手中这把剑只是离开青云岛后买的普通长剑。
那黑影“咦”了一声,和身又再扑上,这一回身子却是展开的,我抖动剑尖指向他身周各处大穴,这一回我抢占了先机,他无论从哪个方向过来总有一处穴位送到我剑下,于是只在我身周快速转来转去,并不出实招,而我也不敢变招,集中全付的精神摆开长剑防他进攻。
本以为两相相持,我能挺得一时三刻,没想到他突然大笑一声“哈!”,如爆雷灌耳,直震得我头晕眼花,脑中似又响起刚才他用来打断我魔音铃的哈哈怪笑,一阵恶心眩晕,手上的剑几乎脱手。未及定神便觉阴风直扑面门,忙使一个铁板桥向后仰身避开,同时手腕在地上一拧,双腿向他下盘疾扫,被他跃起轻松躲过,本来这一招我也没打算能击中他,不过想迫他后退而己,岂料他不但不退,反而欺上前来,近身与我缠斗。
快速地与他拆招,我却不知自己在使什么招式,只勉力左支右挡,斗不到二十招就被他一掌击在腰间横贯出去,这一回却不及变招被他接住了在背心再补一掌,摔在地上,剑也脱了手,四肢冰冷无力,一时间爬也爬不起来。
鼻中流出血来,无声地滴在地上,我忙伸手探向系在腰间的包裹想取出药,却被一只脚狠狠地踩住臂膀趴在了地上,一只手伸过来扯去我腰间的包裹,一抖,里面的东西便哗啦啦地掉了一地。“哼,还带着这么多害人的东西。”那个此时高高在上的黑影道。踩在肩上的脚松开,散落一地的药草被那只脚一一踩入土中。
那人又去捡散在地上的玲铛,“鬼域魔音……鬼域魔音……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又听到了。”趁他出神的功夫,我一跃起身运足全部功力摆起双掌向他直推过去,再不管后果如何,娘说得对,人心存善念会处处受制于人。
凭空里起了个炸雷,胸口气血翻涌似开了一锅粥般,我登登登后退数步,那人身子也晃了几晃,抬起脸来狠狠地瞪着我,这才就着月光这才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褶皱横生的老脸,尖下颏,其它再细说起来也是平淡无奇,倒是那双眼睛根本不象是人能生得出来的,透着的凶狠和野兽没什么分别,叫人一看先寒到骨子里去。我练的本是阴寒一路的功夫,为了不让己自己显得怪异,平常也收起了身上的寒气,这人练的和我是一路的功夫,却又不同,即使发功也觉不到他身上寒气,可是他站在那里,又让你觉得寒气彻骨,那是一种由心而生的寒颤与恐惧。
口中又尝到熟悉的血腥,任自口中涌中的血污了前胸衣衫,心知肚明今天是逃不掉了,刚才一击尽了已经尽了全力,他身子只在最初晃动几下,现在已经纹丝不动,我却脚下无力,几乎站也站不住了。
眼前一花,一股大力撞来,腿一软便被向后扑倒在地,双肩一阵剧痛,被他把什么东西钉了进去,接着耳边一声闷哼,那人从我身上跳起。
仰面躺在地上,只见满天星斗,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在青云岛上看的烟火。
“混蛋,看来只废了你的功夫实在是太便宜你了,……”那人在地上叫骂着,一脚脚地踢着我,后面再说的什么我听不进去了,刚才我倒下的时候从腰带中抽出本来用来治病的金针,正扎在他的穴位上,因为他速度实在太快倒让过了死穴,只扎住一个能封住他功力的穴位,那针全部没入他的身体,想拿出来也要费些力气。
眼前一道白光,那人从地上捡起我的剑直向我胸口刺来,却听一声高喊,“住手!”接着是纷纷杂杂的脚步声,“放下!”那声音还带着急促的喘息,“他不能死,皇上圣谕!司徙先生还请刀下留人!”
这位叫做司徙先生的仍是拿着刀在我眼前晃着月光,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抗旨报这一针之仇,那边早有宫中待卫上来扶起我坐到轿中,一扶之下牵动我的手臂,痛得我咬紧了牙关,转眼见那双狼眼仍狠狠瞪着我,不知为何反而冲他笑了一下。
轿帘被放下了了,隔开了那一地七零八落或坐或卧的人,我疲惫地闭上眼睛,勉强抬起一只手摸到另一边的肩膀,原来他把铃铛嵌在里面了,用来断我筋脉废我功夫。胸口至肩头,无一处不火烧般疼痛,渐渐地神志也不清楚了。
迷迷茫茫中,知道有人帮我起出了铃铛,勉强睁开眼睛便看到那白发太医,我用无力的手扯动他的衣襟,“把铃铛给我留下。”说完就又昏过去了。
“喆儿,你仇报了吗?”迷惘间突然听到娘的声音。“娘,娘,”我拼命地蠕动嘴唇,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我把手伸向她,可娘只温柔地笑着,远远地向后退去,“你不想报仇了吗?不想了吗?不想了吗?不想……”娘的影子越来越远了。
“不是我,喆,不是我,你为什么认定是我呢?”听到这声音我猛然转身,帝修就站在身后,哀伤地看着我。“就是他!”娘突然又出现了,“青帝,青帝,就是他,不要被他骗了!”他们两人一人捉着我的一只胳膊大力地撕扯起来。
“痛!”我终于喊出声来,睁眼只见屋内漆黑一片,细细索索的声音在屋内响着,侧耳细听,屋内除了我还有一个人,听声音是刚从床上起来。不一会,屋内渐亮,他举着点着的火烛慢慢走近来。
烛光下是一张陌生的脸,来人是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孩,长得精灵剔透,大眼一霎一霎地望着我,好生可爱的一付模样,不知为何,明明是没见过的人却有七分熟悉的感觉。她见我醒了,脸上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来,“你终于醒了,渴不渴,我给你端水来喝,要吃什么东西得等明晨太医来了才能定。”说完也不等我答话转身就去取水。
喝过了水见她又把四周的烛火全部点着了,点到最后一支才回头问我:“你还要不要睡?如果还困那我就把灯都熄了?”
我冲她微微一笑道,“不用了,我还有些话想问你,这里是哪里,我睡了几天了,你又是谁?”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来,幽幽叹口气道,“这里叫青缘宫,本来只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前两天你才叫人抬过来,我是侍候皇上的,皇上叫我小青,你也这么叫吧。”
听她自称是侍候皇上的,我心里一惊,既然能自己单住一宫,必是妃子无疑,皇上怎么会让他的妃子和我睡在一间屋子里?不知他又打的什么主意。正自猜来想去,小青已经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小青端着一盆水进屋,拿起抹巾沾了水过来给我擦脸,动作极是熟练,想来我昏睡这几日她一直如此照顾我。擦完了她又解开我的衣服想帮我擦身上,我按住衣襟,慌忙道,“我自己来便成。”因为手仍无力,被她轻易扯开,“这几天一直是我侍候你的,不用不好意思,而且我也是做习惯了的。”说完一手扶着我的背,轻轻把我扶坐起来。
我窘得说不出话来,又无法阻止她,想不到她一个小姑娘手劲恁大,把我翻来转去毫不费力。任她帮我擦去身上出的汗水,又换过被单,我们两人都不再说话,屋内静得令人尴尬。
突然想起一事,“皇上这几日有没有发兵?”她正端起木盆,听我一问抬头看了我一眼,马上又垂下眼帘道,“皇上的事我们都不能过问,我也不知道。”说完她便出去了。我躺上床上把手慢慢握成拳,果然还使不上力,想起刚才的梦,脑中又是一片混乱。
此后几日小青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只过了两日我便行动如常,不用再那么尴尬,可她还是前前后后地围着我转,好像我的贴身仆人。开始的时候不大习惯她这么侍候我,还站起来客气一翻,可后来天天如此也觉实在太累就随她去了。小青常常在我没有注意到她的时候偷偷观察我,等我一看她,她马上慌作一团,眼睛不知放在什么地方好。
一连数日被困在青缘宫中,原来在宁心宫时还能听听雪山盟的人胡侃乱谈,多少知道些外面的消息,这里却如一潭死水,整日里能见的除了哑巴一样的宫人便是不爱说话的小青。我心中日益焦急,小青不知为什么也越来越阴郁,直到那日公公传话来说皇上晚上翻的是她的牌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早早地打扮了又打扮。临要走了,突然盯着我发呆,然后急急忙忙换下身上的衣服,以前她换衣服都是到别的屋中,这一次居然急到当着我的面脱了衣服。我大窘,忙背过身去,听她在后面问我,“我可不可以借你的衣服穿?”我胡乱答道,“可以可以。”心中奇怪,她明明有自己的衣服不穿偏要穿我的,她比我矮半头,穿起来怎么能合身呢。
待到听她脚步往外走了,我才转头去看,只见她男装的背影跑了出去,等我想起喊她一声小青时,她早跑得不见人影了。看来就算了提醒她拿错了衣服,穿了我刚换下还没洗的那件也来不及了,幸好在宫中换得勤,也不会太脏。
半夜时分,她被人抬了回来,衣服上斑斑点点的都是血渍,看到我,神志不清地不住地道歉,“衣服弄脏了,我帮你洗干净……”几个宫人放下她就走了,我去打了水,身上不敢动,只能帮她擦脸,听她不停地哭叫,“娘……娘……我好痛……”又抓紧了我的手,“娘……不要卖我,我能干活,我能干好多活,不要卖了我……”我反握住她的手道,“不会,不会卖你了,没人来卖你……”说着说着,喉头便梗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听她又喃声道,“娘……抱抱我……我好痛……”我竟鬼使神差地坐到床边抱住了她让她睡在我怀里。
折腾了一夜,快天亮时我才睡着,只睡了不一会儿,怀中一有动静我便醒了,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扯也扯不开,只好靠在这里继续做她的枕头。临近晌午,又开始瞌睡,听外面有人问是否用膳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怀中的人也一动,睁开眼抬头看我。
“还痛不痛?能不能起来吃饭?”我问道。
她摇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不知是说不痛还是不想吃饭,我只好劝她,“起来吃点东西吧,我拿来这里来给你吃,吃了东西也好得快些。”她又点点头,我轻轻把她放平躺在床上,刚想出门又想起一事,“你的伤太医看过了没?今天要不要请太医呢?”
“看过了,已经上过药了。”她哭了一夜,嗓子有些哑。“那就好,”我出门去吩咐人把吃的放到这屋来。
因为她起不来,我只好又坐在床边喂她,她只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任我再怎么劝也不吃,正伤脑筋,她压低声音的一句话却惊得我差点弄掉了勺子。
“皇上说他三天后要发兵平反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