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色微暗,冷风咻咻地吹,肚子饿的咕噜声伴随着乌鸦归巢的呱呱声同时响起……咕噜、呱呱……两相混合,交杂成一种奇异又和谐的乐音……
那一身脏污、连脸都看不清的人形生物捂着肚子,一步一卡拖着蜗牛一样的慢调步伐慢慢的往前移动着。
饿……好饿喔……
风依旧呼呼的吹,天色愈来愈暗了,只见鬼一样的蹒跚步履很努力的想多赶一些路,可最终,形势比人强,小小的身子咚一下的跌坐地上,而且顺势一滚,毫不客气的以大字形直接瘫在路边,动也不动,宣告阵亡。
饿……真的好饿喔……
小小身子的主人因为饿得头昏眼花,意识昏昏沉沉。因为没力、因为肚饿,正打算好要先睡饱一觉、补点体力再继续赶路时……
什么声音?
原先瘫如烂泥的小身子倏地弹跳起来,侧耳,努力倾听……
哗啦……哗啦……
水!没错!是水声!
水声,代表了鱼,鱼代表了食物……
因为想像,想到香喷喷的烤鱼,咕噜、咕噜……激烈的腹鸣声再起,紧接着下一刻,完全是顺应身体的本能,那小小的身子连滚带爬的循着水声而去。
绕啊绕、转啊转,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拨开最后一株挡路的树丛后,呈现在前的美景显些教小乞儿失了魂。
那是一座很大很美的湖,大到看不见它的边际,泛着柔美银光的湖面映得一切恍如梦境、美得不可思议,特别是正正高挂在远方湖岸线上的巨大月饼,大……好大……加上映在水面中的那一个,一共有两个,两个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可口……
重心一偏,那小小的身子差一点点就掉进了湖里去,吓得那小身子的主人连忙定了定身形,紧接着擦去唇边不小心溢出的口水。
去!不过是颗月亮,再怎么像月饼,它也还只是个月亮,还不如实际点,先喝口水充充饥,等会儿抓到鱼后,马上就有一顿香喷喷的烤鱼大餐可吃,还犯得着对这一轮大月亮流口水吗?
主意拿定,那脏到不行的小脸凑进湖水里,咕噜咕噜的就先狂喝了几口水进肚里去充饥,等下好有体力,就要大显身手下水去抓鱼。
一口、两口、三口……饱胀感还没出现,小人儿的小脑袋已经开始转了起来……怪了!这里是湖耶!按这会儿风平浪静的情况来看,照理说不该会出现哗啦哗啦这种引人注意的破水声……啊!对了!一定是大鱼,很大的鱼在月光下嬉戏,跃水而出的声音……
想到等下将逮住那尾无辜的超级大鱼来果腹,这下喝水的速度又快了一些。
多喝一点,肚子感觉饱一点,就会有更多的力气抓鱼了……因为美好的想像,那脏到不行的小脸露着幸福又快乐的傻笑,但蓦地,那笑容僵住,随着突如其来的破水声而僵住!
很努力的看去,什么东西露出了水面?
不!不是鱼,绝对不是鱼!照那圆圆的样子看起来……
因为隐约的认出那物体,尖尖的小下巴显些掉了下来。
头、头、头……那是一颗头……
太过的震惊,加上太过的努力于瞪视眼前的画面,正在喝水中的小嘴儿忘了阖上,让那一口还没能来得及下肚的水就顺着唇流下,使得那张脏到不行的小脸看起来有几分痴呆的样子。
这绝对是正常的反应!
在这种荒郊野外、月夜高挂的时刻,没来由的看见湖面上冒出一颗人头,而且还是一颗慢慢朝自己飘过来的人头,谁都有资袼露出这
种痴呆的表情。
仿佛嫌不够刺激似的,那颗人头慢慢浮出水面……
鬼!有鬼啊!
小乞儿想尖叫,但惊吓过度,声音硬是卡在喉咙出不来,只能瞪大了眼,看着鬼头飘起,慢慢露出了脖子、宽肩、平坦的前胸…“然后定住。
月光下,那不带一丝情感的冷厉目光已直直朝一脸惊骇的小乞儿扫视而来……
抖,一阵的发抖……好恐怖啊!明明、明明因为背光的关系,那颗人头的长相跟表情都因为处于阴暗面而看不见的,但那一双眼、就是那一双眼……背光的情形下竟然还能亮灿如星?
这样的不寻常已经够教人感到突兀与惊异了,要再加上那不带一丝人的情感,简直可以冻死人的的凌厉、冰寒之意,那一瞥之间的惊人气势与魄力,真真是要吓死人。
真的是很吓人,要不然平时自诩于柳大胆的小乞儿不会因为这冷冷的一眼,心头一惊之下,让半倾于湖面的身子差一点点就要失去了重心……
“没、没事!幻觉!这一切都是幻觉……”
惊险万分的稳住了身子,小乞儿的一双浑圆大眼犹死命的盯着那一具伫立在湖水之中的伟岸身子,虽然拼命的安慰自己,可因为太过害怕,就连自我安慰的喃喃细语也带着抖音。
所有的事情其实只是那么转眼之间的事情,在小乞儿稳住身形,努力安慰自己的同时,那湖水中的高大人形忽地提气纵身,一跃飞离了水面……
小乞儿原先惊吓的表情瞬间呆滞,为了看见那最重点的部位而完全的呆滞。
不会吧?!
看、看、看……看见了?
哦!
“扑通”一声,岸边僵如木石的小人形直挺挺的落入水面。
幸好湖岸边的水深极浅,哗啦哗啦的挣扎了几下,柳飘飘很快的找回立足的重心,在呛死自己之前赶忙爬出水面,连忙喘了几口大气。
要、要死了!冷!冷死人了啦!
湿淋淋的爬上岸,细细的手臂直觉的先剥开贴黏在脸颊上的发,再顺势一把抹去沿着发丝流下来的大量水液,因为这一抹,小脸上的大半脏污不见了;然后换边,又是另外的一抹,让另一半的污渍也除去,露出粉嫩细致的雪白肌肤,及一张被妥善隐藏的绝世娇颜。
除去脏污后,那张脸跟那一身乞儿的打扮一点也不相衬,但柳飘飘这会儿可没空去管样子变成怎样,也没心思去管到底是什么“可怕”的画面害她落水,她只知道,她又冷又冻又饿,而且还怕得要命。
刚刚那个……那个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那种让人打心底发凉的气势,不太可能是人能散发出来的;但要真是鬼的话,那他还有必要特地穿上衣服吗?
她确定她看见他穿衣服了!
因为她一直一直的盯着他看,即使他整个人突地飞了起来,可是她因为死盯着他,整个头不自觉的跟着他的方向移动……其实也就是因为这一移动,加上所见的重点部位太过刺激,让她瞬间失去重心,猛地跌入水里。
可是她真的有看见!在她完全落入水底之前,她亲眼看见他体态优美的凌空取过先前没被发现、高挂枝桠之上的衣物,然后随手一翻,飘飘的白色衣袍在空中瞬间裹住那颀长精壮的赤裸。
以这个行为来判断……那该是个人吧?
习武的关系让她知道,只要把轻功练好,到达一一定的境界后,一般人也是可以像刚刚她所看到的那样飞来飞去再说,如果真是鬼的话,还需要这么费事,自行穿戴衣物吗?
要真是鬼,按说书人的吹嘘,不都是吹一口气,还是动动手指,就能变出所需的物品,何况只是穿衣这样的小事,那大概只需要一眨眼就能变出一身的衣物,哪还需要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穿衣整装?
经由一番分析,柳飘飘说服了自己,刚刚差一点把她吓死的仁兄确实是个人,即使那个人有着跟鬼一样的冰冷气息,也改变不了他是个人的事实。
不过……不管是鬼是人,她都看见了,看见了那个超禁忌的画面,事关她从没想过,也完全无法想像的重点部分……
念头又绕回害她落水的的主因,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方才所见的惊人画面,让冻得惨白的娇颜瞬地染上一抹嫣红。
但现在可不是不好意思的时候,一身不舒服的潮湿及冻人的寒意可不是开玩笑的,再加上她现在又饿又累,不赶紧想办法先处理掉这些问题,只怕她会冻死、饿死,要不就是因为体力不济,染上伤寒,病死在这深山林中。
愈想愈觉得恐怖,柳飘飘连忙爬起来,然后耳尖的听到异响,下意识的循声望去,柳飘飘动也不动的瞪着高站在枝桠上头的人……
那个像鬼一样的白衣公子又出现啦!
不同方才的阴暗吓人,此时此刻,穿妥衣物的他迎着月光,高高的立于枝头上,一身飘飘自衣映着淡淡银光随风飞舞,让人屏息的清冷俊颜在月华的照映下更显脱俗,仿佛仙人下凡一般,教人直看傻了眼。
柳飘飘真的是看傻了眼,口水还不小心的流下了一滴,就在她赶紧擦掉口水的时候,那仙人之姿的白衣公子手一扬,两枚飞叶以流星之速朝湖面急射而去。
只是一眨眼间的事,两尾大鱼翻肚浮出水面,同时,那仙人一般的白色身影如大鸟般掠过湖面,拾起那两尾鱼后,点水一跃,没两下便闪得不见人影。
“哇……”不小心发出赞叹声,才猛然省悟,她又忘了正事了。
鱼!她也得抓两尾鱼来吃啦!
说做就做,只是她没有人家大侠神如其技的高深功力,只得忍着刺寒下水去抓,幸好运气还不错,在她冻死之前,真教她抓到了两尾鱼,感觉好像颇为顺利,直到她忍着冻寒杀好了鱼,准备生火烤鱼时,问题来了……
呃……她没有火耶!
寒风咻咻的吹过,柳飘飘抖着身子,抓着两尾好不好容易处理好的鱼,怔在原地思索着她该做的下一步。
现在……现在是怎样呢?
火摺子湿透了,凭她现在饥饿的状态,是绝不可能有那时间、力气跟心情,去学古人钻木取火那一套。
但没有火……总不能教她直接把鱼生吃了吧?
瞪着两尾鱼,在那四只鱼眼的瞪视下,柳飘飘有一种陷人困境的感觉,也就是在这时候,异味传来,她闻到一种很奇怪的味道,是一种什么东西被烤臭掉的怪味道,她很肯定。
在她理解到之前,她已经开始寻找味道的来源。
话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又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既然有东西烤坏的味道,她去看看,表示一下关心也不为过。
再说,烤东西一定有火,她除了表达关心,也可以借点火来烤她的鱼,这真是一举两得、一举两得啊!哇哈哈……
因为她的积极,在她还没赞叹完她的求生智慧前,就教她找到怪昧的来源……
隔着树丛,柳飘飘已看见了些微的火光,光是那一连噼串哩啪啦枯枝被爆开的声响,她都可以想像那火力的强大。
哦!营火,代表温暖、代表有烤鱼吃的营火!
这下还需要考虑什么?她连忙堆起最友善的笑容……
“你……”一个好字卡在喉咙里,再也出不来。
湿淋淋的瘦小身子石化在原地,因为脑中的“回忆”,前一刻的笑容因为僵硬而变得奇怪不已,她涨红了脸,无声的瞪着火堆前的人
白、白、白……白衣公子?
那人察觉了她的存在,但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注意力便又放回火堆前的烤鱼上,不再理会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让他看了一眼之后,柳飘飘觉得自己愈来愈冷,而且,手上的两尾鱼也愈来愈重了。但她又不敢乱动,毕竟现在局势未明,她又没有任何能打得过对方的本钱,这是要她怎么样?
没错!这位公子爷相貌堂堂,长得是一表人才,无可挑剔,眉宇间并没有丝毫奸邪狡诈之气,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但话说回来!像他这样冷冰冰,仿佛一眼就能冻死人的可怕气势,可也不是一般奸邪小人能有的。
所以结论出来了,要她说的话,眼前这个人呢就是传说中莫测高深的绝世高手。而就她所知道,莫测高深的绝世高手有两种,要不就是隐居世外,不问世事,所以冷心、冷情的侠士;要不就是超级无敌的大魔头,也就是看心情,随时都能出手杀死人的那种疯狂噬血分子。
可也就因为太过莫测高深,眼前这一位冷酷得吓人的白衣公子,她实在分辨不出他是哪一种的绝世高手。
小心驶得万年船,为求保险,在她能更进一步摸清对方底细与来路之前,她还是不要轻举妄、妄、妄……
“哈啾!”
毫不客气的喷嚏声破坏了柳飘飘安静离开的念头。她好尴尬,鼻子痒得要命,不知道是不是要先道歉再退场?
“呃……”整个人觉得又冷又臭……不自觉的往臭味看去……“哇!”
她瞪大眼,看着营火上方那血水直滴的烤鱼,因为太过震惊,不自觉的喃喃出声,“有人这样烤鱼的吗?难怪这么臭……”
明明她讲的极小声,纯是自言自语的轻喃音量,可话没讲完,就发现那白衣公子冷冷看向了她。
“哎呀!这真是我看过最具创意、最特殊、最别致的烤鱼手法了。”惊觉他耳力非同常人,柳飘飘机灵的大声赞叹,“大侠不愧是大侠,就连烤鱼也别有一番风范,那小的就不妨碍大侠野炊的兴致,大侠您慢烤,小的告退,自动告退……”
“回来!”冷冷一句,就唤住了柳飘飘意欲偷跑的脚步。
拎着两尾鲜鱼,她有点害怕,也只能硬着头皮问了,“不知……不知大侠有何指教?”
那一双利得像是能透视人心,而且冻得人头皮直发麻的冷冷目光看着她,接着看向她手里的鱼,最后又看回营火前那血水四流,黑焦焦散发着焦臭味的鱼……
“过来。”他又说。
柳飘飘有瞬间的迟疑,但念头一转,以她刚刚看到的那一手,他要真是杀人如麻的魔头,刚刚在湖岸边她早没命了,没必要等到现在才取她的小命。
念头这么一绕之后,她定了心,凭她的机灵,她很快的“理解”出他的意思,大大的笑容绽出,她连忙过去。
“啊!啊!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好心的大侠,谢谢,谢谢你啊!”果然是福星高照,遇上的不是什么大魔头,只是个深藏不露,面冷心热的少侠!
用不着另外想办法取火,柳飘飘乐极了,拾了两根枯枝串起她的烤鱼,挑了个适当的位置架在火边后,偎着火边,她跟着烤起身上湿淋淋的衣服。
一切是这么样的完美……呃……如果能够不去闻那恐怖的焦鱼臭味的话,真的就是完美了啦……
柳飘飘边烘着身上的湿衣,忍不住分神去看那臭味的来源。
啧啧!她真是长眼睛也没看过人是这样烤鱼的,鱼麟没去,内脏也没清,就这样直接架上去烤,搞不好啊这位功夫深不可测的大侠,连杀鱼的动作都直接省掉,抓了鱼之后就架上去烤了。
光是用想的她都觉得恐怖!
那真不是她爱说,没处理过的鱼被火一烤,那些内脏的血水烧得嗤嗤作响,闻起来味道怪异是一回事,重点是那些流出来的血水可是混着内脏的气味,就这样沿着鱼身慢慢流下。
过多的水分会让鱼皮烤糊成一片,视觉上就已经不是很好了,要再想到火烤的时候,会把那些内脏的气味一同烤进鱼肉里,等下那鱼……还能吃吗?
烘着衣服,一边不忘适时将她的鱼翻个面,这样的安静中,柳飘飘内心中充满了疑问,特别是在另外那两尾鱼已经焦黑得看不出原样,还不见烤的人伸手去取用,只任由它继续发出嗤嗤声跟奇怪的臭味时。
虽然她打定了主意,要投其所好——既然对方冷漠少言、不想理人,那她也要安静以对,取取暖就好,绝不多生事。但她真的忍不住了,好奇的视线悄悄的、偷偷的朝那个冷冰冰的神秘少侠看去……
咦?他在看什么啊?
柳飘飘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在看她的鱼,当下害她又是一阵的天人交战。
糟!他在看她的鱼耶!是在觊觎她的鱼吧?
这不是她爱自夸,自从她接受八师兄的野炊训练后,天资就是比别人聪颖的她,没多久就摸熟当中的诀窍,甚至很快的青出于蓝,只要是出自于她手,不管是烤什么都特别好吃,常让几个师兄弟为了抢她烤的食物而大打出手。
嗯嗯!这就对了,跟他的鱼一比,她的色香味俱全,也难怪这位完全不懂烤鱼的白衣公子会这样觊觎她的鱼了。
好吧!看在他虽然一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样子,实际上却好心的收留她,让她得以烤火取暖的分上,那她就分一尾给他吃好了。
“大侠,如果不嫌弃的话,等下这尾鱼就送给你了…”她慷慨的把她的早餐捐献出去,暗赞自己果然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啊!
冷冷的视线因为她的话,目标从她手中的两尾鱼转到她脸上。
“呃……小的没特别的意思啦!只是想感谢大侠的收容之恩,所以想用这尾烤鱼来表达我内心的敬仰之意,我绝对、绝对没有批评大侠的烤鱼技术……”
话一出口,柳飘飘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什么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就是了!
“呃……我说错了,说错了啦!”她连忙修正错误,改口道:“总之,我只是想报答大侠的收容之恩,如果大侠不想要的话,不勉强,一点也不勉强啦!”
“我要。”出乎她意料之外,他突地开口。
她一度反应不及,表情呆滞的看他,怀疑她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要。”他又说,并强调,“要三尾。”
咦!咦、咦?!没搞错吧?三、三尾?
第2章
天下第一庄。绿柳山庄——
“你那边情况如何?”
摇头,反问:“你呢?”
同样的摇头,把希望放到刚进门的人身上……
“别看我,什么消息也没。”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叹了一口大气,三个人杵在绿柳庄内最清幽的聚福楼院落内的花园中,各个心事重重,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屋里等消息的人。
“怎么都不进来呢?”伴随着咳声,一名苍白俊雅的青年在侍从的伴持下,出现在师弟们的面前。
“二师兄,怎么出来了?”身形壮硕的八师弟连忙迎了上去。
回答胖胖八师弟的是一阵气虚的咳声。
“哎呀!快扶二师兄进去,人秋了,外头风大,要是着了凉可怎么好?”性急的六师弟同样一脸的紧张,连忙指挥侍从搀扶二师兄进屋。
“没事,我不碍事的。”好不容易止住胸口那阵骚动,清逸俊雅的面容露出一抹带着倦意的温柔浅笑。
“怎么会不碍事?”老五皱眉,不赞同的视线瞄向泄漏机密的老六跟老八看去,“其实这事根本不该让二师兄知道。”
“这事……这事能怪我们吗?”圆滚滚的八师弟一脸委屈,求助的瞄向六师兄。
“怎么能怪我们呢?”老六理直气壮的为自己开罪。“别说师父、师娘出外远游不在府中,早几年前,两位老人家将庄里的事交由二师兄当家主事后,就算二师兄大半时间足不出户,可这宅里的事,有哪一项能躲得过二师兄的耳目?”
“六师兄说的全对。”八师弟露着胖弥勒的大大笑容应声。“这庄里的事,没一样能瞒得过二师兄,就算不是我跟六师兄鸡婆跑去通报这事,凭小飘儿跟二师兄的感情——他们两人一天中至少有一餐要昵在一起进食——小飘儿这会儿离庄出走,二师兄怎可能毫无知觉?谁又能瞒得了他?”
老五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两个,对他们的厚脸皮行为一句也不愿意多说。
“本来就是嘛!与其让二师兄晚些知情,受到过大的刺激,我跟八师弟一开始就跟二师兄报备,让他先有个心理准备才是正确的选择。”老六犹掳理力争。
胖弥勒用力的点头,完全赞同六师兄这番推托的说辞。
“几位少爷想在这里讨论小小姐的事吗?”清冷的嗓音打断一场可能兴起的舌战。
说话的是小小侍从,被取名延寿,伴护在绿柳山庄现今当家主事者身边的贴身侍儿。
此刻,那不驯的年轻脸庞除了平日的冷清淡漠,还多了几分不耐,因为这些人害他主子杵在门边吹风,他弄不懂这几个做师弟的人是在吵什么?
拜托,就算找不到人,好歹也帮点忙嘛!
是不知道今天外边的风大吗?找不到人就找不到人,干嘛净是杵在门边推卸责任,讲一些没营养又无意义的话?
要是这些废话害他的主子因此受了风寒、病倒了,是谁要负这个责任?
在延寿一双火眼的“好心”提醒下,三个师兄弟被瞪视得心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将他们亲爱的二师兄给拱进屋内。
“你们几个,我没那么不济事。”容飞羽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脆弱。
显然没人那么想,很快的,他让侍儿外加三个师兄给护送进房内坐下。
算了!
清雅的俊颜噙着无奈的笑,不想花费心力去更正这些人的小心翼翼,只能由得他们去了。
“延寿,命人备茶,顺便准备些点心过来,师弟们在外奔波一天,也累了。”一待坐定,容飞羽便吩咐。
延寿领命而去,容飞羽再道:“五师弟,你别怪罪六师弟跟八师弟了,就像六师弟说的,愈快让我知情,我愈有心理准备,才好掌握状况。”
略过两个师弟那一副“你看吧”的得意貌,老五睨了他们一眼,不想理会他们,转头朝二师兄正色道:“我知道二师兄疼小飘儿,她的离庄出走让人放心不下,可是你的身体……”
“不碍事。”容飞羽温和的打断五师弟的过度担忧,“不论如何,我有你们……”温柔的笑意浮现,以一百倍的方式强大了这句话的效力,就在这样迷惑人的柔柔笑意下说道:“不管是什么样的问题与困难,你们会在我身边,陪我一起度过的…。不是吗?”
“那是当然的!”三个师弟异口同声,一个个的双眼中都燃着情义的火花。
“二师兄,你放心,我会种出最好的药材来帮你补身。”五师弟率先保证。
“有五师兄的药材,也要有我手下的好厨子。”胖弥勒八师弟也拍胸脯,“我会让厨子研发出最好吃的食补给二师兄吃,保证良药也可口,请二师兄放心。”
“我、我会命底下的人多注意,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小飘儿!”六师弟更是慷慨激昂了起来。
“小飘儿”三个字有如一种魔咒,话一出口,整个热血沸腾的场面就因为这三个字而瞬间冷却了下来……
“今天还是没消息。”容飞羽神色微黯,不用费神也听得出三个师弟的言下之意。
笨蛋!好不容易把二师兄的注意力带开的!
在老五跟老八的瞪视下,失言的老六显得局促,“其他人那边也是没消息吗?”
容飞羽苦笑,间接的承认。
“真糟,都第五天了,还找不到人。”八师弟那胖弥勒的笑颜也染上几缕愁容。
“都是你们!”老五沉下脸,“明知小飘儿好奇心比人强,没事还爱跟她讲什么江湖轶事;明知道她的武功不济事,还老爱装输,让她误以为她的武功真的很强,这会儿没注意,让她偷跑了出去,真要出了事,我看你们谁要担这个责任?”
“五师兄,这、这你也不能怪我们啊!”六师弟感到很无辜。
“对啊!小飘儿爱听故事,不只我们,你也讲了不少吧?”胖弥勒八师弟指出。
老五的表情一僵。
“还有,你不也一样,因为不忍心看小飘儿失望的表情,每次验收她武功的时候都故意放水,装成让她打赢的样子吗?现在却怪我们!”老六有些不满。
在两位师弟的瞪视下,不只僵硬,老五刚毅的俊颜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潮。
“现在不是追究那些的时候。”容飞羽适时介入,淡淡的一句,轻而易举的解除场面的紧绷感,“如今小飘儿行踪不明,在师父、师娘得知此事前,我们得赶紧把她找回来。”
“是啊!”老五一脸沉重,“要是小飘儿出什么意外,师娘那边要怎么交代?”
“她老人家肯定会伤心死了。”老六皱眉。
最后入师门的胖胖老八沉默了。他知道他们在讲一件当年他来不及参与的事,但即使因为他来不及参与,感触没有几位师兄来得大,可仅凭这些年他所知道的、关于师娘对这小女儿的异常关爱与在意,他也知道事情的棘手。
“真是的,这小丫头是玩到哪儿去了呢?”胖弥勒的笑颜不在,只剩下担忧。
听了这话,容飞羽幽幽一叹,怎么也化不去心底的忧虑,“如果小飘儿是贪玩便罢,我担心的是……”
“二师兄?”老五首先察觉了他的言下之意。
“小飘儿来府中,也有十六年了吧!”容飞羽陷入回忆。
还记得那年被接回府中的小襁褓,话也不会说,仅仅只是个吃奶的小娃儿;可如今一晃眼过去,也都十六年过去了。
要再加上小飘儿来之前的那一年哀伤期,十七年,整整十七个年头了,距离赤血魔尊撂下的十八年之约,就剩一年了……
“小飘儿是个精灵又贴心的好孩子,”看着三位师弟,容飞羽道出心中的隐忧,“若只是单纯好奇溜出庄去玩,凭她的精灵古怪,我倒是不担心她会吃什么亏,但怕就怕在她不知天高地厚,兴起为大家解决麻烦的念头……”
点到为止,容飞羽不愿再多说下去,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也知道这当中的严重性。
“我再出去找找好了。”老五率先起身。
“是啊!说不定手下那边已经有消息了,我再去问问。”老六跟着起身。
八师弟是很想喝点热茶、吃点点心,可是他的忧虑让他毅然的跟着站起来,“二师兄,庄里还是请您坐镇、多担待了,我也回去看看情况好了。”
延寿正端着茶水跟点心回来,还没来得及进门,就看着三人匆匆就要离去,让他搞不清眼前情势。
“几位少爷上哪儿去?”
“延寿,好好照顾二师兄。”
非但没搞清状况,还莫名的接受了一番让人倒背如流的叮咛与交代,延寿皱着眉看着三人像一阵风一样离开聚福楼。
进到屋内,看见的是一脸愁容的主子,一阵恼意莫名的涌上延寿的心头。
找找找,每个人都在为了找人而烦恼,就连那个人……就连那个人也是……
这个该死的臭丫头,她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一失足成千古恨,柳飘飘正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她不过是、不过是一时的好心,秉着举手之劳的精神帮忙烤了三尾鱼而已,然后……然后她就被绑架了。
绑架?没错!就是绑架,要不然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她现在的处境。
“我说……大侠啊……”声音哑得有点恐怖,清一清喉咙,柳飘飘再来一次,“大侠,我说大侠啊……”
那人就像聋了一样,对她的叫唤充耳不闻。
“别说我没警告你。”她好心的提醒他他们的处境。“你再不停下来,我就要吐了。”
因为这一句,那飞也似的身形总算是停了下来,接着,她被放下来,然后,冷冷的表情对上了她。
“我、我不是真的要吐在你身上啦!”一见那表情,八面玲珑的个性让她直觉的解释,“是你这样扛着我,让我不舒服。”
这真的不能怪她啊!她又不是一袋米,让人这样扛着跑,速度又快得吓人,也难怪她会想吐嘛!
“其实你让我休息一下就好。”抱怨往肚内吞,她乖觉的建议。
“你耽误了很多的时间。”那沉默是金的冰人,难得吐出一句话来。
那是她自愿的吗?
柳飘飘满腹委屈、觉得没好气,但叉什么也不敢说。
再怎么说,她是个女孩子耶!就算她为了不暴露身分,易装乔扮成小乞儿,但为了表示负责任敬业,她还是一样梳装整理一下嘛!把头发弄得乱乱的,再抓把泥灰往脸上擦一下,这些都是必要的嘛!
当然,她东摸西摸的最大原因,还是想甩掉他这个奇怪的冷面怪人,她管他家的厨娘是摔断腿还吃坏肚子闹肚子痛。
他们家没人会煮关她个屁事啊?她可是身负重任的人,才没兴趣去当什么见鬼的代理厨娘哩!
所以她拖延时间,就是想要找机会逃跑,哪知道他这个牢头看得这么紧,非但一点机会也不给她,他甚至很过分的罔顾她的人权,不留一点抗议的机会给她,直接当她是一袋米似的扛上肩就跑。
去!就算是想炫他绝妙高超的轻功,也不能这样嘛!那种扛法、那种吓死人不偿命的速度,颠得她差点要把昨夜吃的鱼给全吐出来,真的很难受耶!
没想到他现在还敢怪她,嫌她浪费时间、耽误他的行程,这真是莫名其妙,她压根没求他带着她走,他大可以去找自愿跟他走的代理厨娘嘛!他嫌她,她还唾弃他哩……
不满的视线忍不住朝他扫去,没料到会对上他冻死人不偿命的,她顿住,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但她怕事归怕事,可由于后天的家庭教育使然,她的孬也只孬到一种程度而已,再加上她带着点疼痛的脑袋有些昏昏的,没有平日的清楚,反而了多了几分恶胆,所以……
“你为什么一定要抓我回去啊?”她鼓起勇气问。
“休息够了?”他回问,当她能发问问题就是已休息完毕的表示。
那种没感情的问话方式惹毛了她。
拜托,这人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
如果他有在听,就该知道,她是在问他话,而且,由头至尾,她压根就没有答应要跟他回去当煮饭婆,一、句、都、没、有!
结果这人一点都不尊重她的意愿,也不顾及她的感受,讲话就这一副只能称之为不近人情的简洁,当她真是怕了他吗?
真是气死人了!
“没有!没有!没有!”她好气,觉得脑袋瓜里的抽痛愈来愈严重,烦躁让她脱口而出,“而且我根本就没想要跟你走,你想走,自己走便是。”
他仿佛很意外她的话,多看了她两眼。
在那冷冷的目光中,柳飘飘忍不住又僵了一下。
对他,她其实有点怕,回想过去,就算是她最敬畏的严肃三师兄,都没让她感到这么害怕。
说起来,她还真是直到遇上他之后,才知道这世上何其大,竟然有人能具备这样的气势,一举手、一投足,无形中就是散发一种让人胆寒的惊人魄力。
她怎么也想不透,那张清俊秀逸的面孔明明是让人心生好感的那一种,可偏偏那股让人难以……不!根本就是“无法”亲近的冰冷气息破坏了一切,宛如森罗殿的冷面阎罗再世似的,让人光是用看的都觉得恐怖。
但、但她好歹是绿柳山庄之人,也不是被吓大了……
“那个……”身为柳家人的尊严让她豁出去,一鼓作气道:“我还有事,很重要的事要办,你不能强迫我,我根本不想去帮你煮东西。”
“你不想?”
她真的很不想这样,但在他冷眼之下,她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让她自动自发的接口改道:“也不是这么说啦!”
话一出口,她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明明就是那样说,也是那样想,可是为什么一对上他的脸,在他那双冷凝的双瞳凝视下,她天性中怕事的一面就跑出来,直觉就是想息事宁人呢?
“其实……其实我的意思是,助人为快乐之本。”不只一颗头昏胀胀的,她的喉咙也好干,但不碍事,她清了清喉咙,继续陈情,“如果我有时间,我真的很乐意帮助你,可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三个字,他直接打断她接下来三千六百句的通篇废话。
她愣了一下,差点反应不过来。
眼见似乎有脱身的机会,想了想,不交代好像没办法达到目的,她只好委婉的提了一下,“是这样的,我家里有点事需要人帮忙,我是出来找帮手的。”
俊逸冷绝的面容冷冷的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实不相瞒,你别看我一身破烂,但我其实是天下第一庄,绿柳山庄的人。”她说,等着看他惊讶的表情。
沉默,沉默。
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她讲的是随便阿猫阿狗的家宅,而不是称霸武林的天下第一庄。
蓦地有种被侮辱到的感觉,她不该说,毕竟出门前已打定了主意要低调行事,但这会儿忍不住,是以脱口而出,“我爹正是山庄的主人,也就是武林盟主柳南天。”
沉默,依然是沉默。
别说是出现一咪咪的意外表情,那张俊颜就是原来那副冷傲孤绝的表情,压根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我是说真的。”她不信邪,以为他没听清楚,更进一步的说明,“我是绿柳山庄的九姑娘,师门排行中第九,可却是武林盟主柳南天唯一的掌上明珠,你有没听见?”
“嗯!”他总算应了一声,但也只是表示他听见了。
“嗯?就一声‘嗯’?”她恼了,觉得自己被小看,“我说的是绿柳山庄,是天下第一庄的绿柳山庄耶!你怎么只有一声嗯,难不成你以为我是骗你的……”
指责蓦地噤了声,她突然想到,以她现在的样子来看,怎么看都像个穷要饭的乞儿,哪里像是天下第一庄的人,更何况是柳南天备受宠爱与呵护的独生爱女?
“你别看我现在的样子不像,只要我把头发弄一弄,换一套衣服,就比较像了啦!”她下意识的拨开脸颊上的散发,又用破破的衣袖擦了擦她特意弄脏污的脸,稍稍露出她白玉一般的美颜,很努力说给他听,“你看、你看,我很漂亮对不对?”
他是看了,但一阵的沉默后,只有一句——
“你病了。”
她一下没反应过来,后来省悟,他是在暗示她的脑子有问题,才会自认为漂亮,这堂堂十六、七岁的芳华少女,正是最在乎容貌、爱美胜若性命的年纪,哪能接受这样的侮辱?
她气极,愤怒瞬间冲昏了她的理智,让她忘了惧意,忘了要保持安全距离的自我提醒,就看她猛地扑到他面前,一把抡起了他的衣领,将她那张本该沉鱼落雁,如今却东污一块、西黑一坨的关颜凑在他面前,脸对着脸,要他看个仔细。
“你看清楚,好好的给我看清楚一点!”她完全呈现抓狂状态,“我是哪里有病啦?这又不是我自己自夸还是在乱讲话,我这张脸就是公认的好看,不只是庄里人人夸奖,师兄们说我漂亮而已,就连武林人士也难以抵挡,一些好事者封我是武林第一美人,你竟然有眼不识泰山,敢说我有病?”
水灵灵的大眼死命的瞪着他,柳飘飘真的是气昏头了,全然不知她柔美的面容正泛着异常的潮红。
对着她的抓狂,他没开口,只是突然伸手向她……
她愣了一下,一度消失的理智在头昏脑胀中出现,她想起……想起他深不可测的绝世武功、让人难以捉摸的孤绝冷傲……猛地脖子一缩,误以为他伸手,其实是想一掌打爆她的头。
可惜没用,她再怎么缩,他的大手还是碰到了她。但幸好,幸好他不是要一掌打爆她的头,他只是只手覆住她的额,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冷冷开口,全然不容反驳的宣布,“你病了。”
嗄?
什么?
她还呆呆的,弄不清这会儿是怎么一回事,就让他一把拦腰抱起……然后,再次领略那吓人的绝世轻功,飞鸟一样的急速前进。
这一回,她同样一点拒绝的机会也没有,不过总算有好一点,至少这一次不用再当米袋了。
默默的,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至少现在这种姿势,她的胃犯不着继续接受酷刑,让他的肩顶得又痛又想吐……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枕着他的心窝,这是她最后的意识。
第3章
飞飞飞……飘飘飘……意识昏昏沉沉、昏昏沉沉……
“少爷,你回来啦?这阵子是上哪儿去了?”
柳飘飘听到有人在说话。
“咦?这什么?”略显苍老的声音在问。
“煮饭的。”那是她慢慢熟悉的清冷嗓音。
“煮饭的?!”惊讶,万分惊讶,”就这一坨脏兮兮的玩意儿?“
柳飘飘想抗议,她才不是什么煮饭的,但她张不开眼,也开不了口,只能任由那震惊的声音继续喳呼着……
“少爷,虽然说老冯不小心摔断了腿,最近不好做饭,但忍一阵子也就好了,实在没必要……”
“去准备干净的衣服跟一盆水来。”
断然的命令制止了叨念,还给柳飘飘耳根一个清静。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睡着了一下,但又好像没有,恍恍惚惚的感觉很是无法确定,只知道她浑身热烘烘的,难受得要命。
蓦地,贴上面颊的清凉让她涣散的意识又稍稍凝聚起来。
有人正用沾水的布巾擦拭她的脸,稍稍消去一些让人感到烦躁的闷热感,那股子的凉爽让她满足的轻叹出声。
只是……那布巾怎么愈擦愈下去……啊!啊!为何脱她的衣服呢……
猛地张开眼,柳飘飘一把抓住那只“放肆”中的手,正对上那张她已经开始慢慢习惯的冷厉面容。
大眼对小眼,没人开口,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仿佛要用这姿势直到地老天荒……
“你……”哑到不行的声音有点卡住,清了清喉咙,她再来一次,“你做什么?”
头很晕,她没那个气力跟他耗,只得先开口问清楚状况。
“帮你擦身子,降温。”他冷冷的回答。
“为什么?”事关她的清白,可是她却用不可思议的冷静问他。
“你在发高热。”他的回答比她还要冷几分。
好似那就能解释一切!
柳飘飘不满意到了极点,但她头昏眼花,甚至觉得面前的他都开始分裂,一个、两个、三个……糟!她连一个他都摆不定,更何况是三、四、五、六个?
“你不能碰我!”在她还能思考、还能说话前,她撂下话。
“为什么?”同样的问句,他丢回给她。
为什么?他竟然敢问她为什么?
“因为男女授受不亲!因为、因为你不是我的夫君,实际上,我根本连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你怎么能看我的身子?”她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你也看过我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一口气梗在胸口,她真会让他的答案给气死。
“那不一样啊!”她大喊,过高的体温迟钝了她的知觉,她忘了要对他心生畏惧,对他的话感到又气又羞,不但声音大了起来,连态度也强悍许多。
讨厌!都是他啦!她那么刻意的想遗忘,可被他这一说,害她忍不住又想起她不小心看到的那一幕。
瞬间,她脸上的红,已经无法分辨是因病而起的红潮,还是羞愤交加所引起的,而这情绪上的激烈波动,让她气血奔腾,造成脑中的晕眩更形严重。
啊!花了,眼前的画面都要花掉了……
在她努力凝视快散掉的意识之时,他突然开口,“星风。”
什么?
她没反应过来,一双水灵灵的迷蒙星眼直勾勾的看着他,试图弄清他在讲什么。
“星风,我的名字。”
恍惚中,她听见他这么说,但她没能来得及反应些什么,因为她昏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森罗冷面男竟变、变、变……变成了女的?!
长长的睫儿眨啊眨,柳飘飘痴呆的瞪视面前的人。
还在,没有消失,虽然……虽然体型明显缩小几号,样子也长得完全不一样,但那如出一辙的森冷傲然,加上对方冷冷看着她的表情,那种快成为习惯的大眼瞪小眼的行为,真让她直觉想到,那个冰块怪男变成女的了!
“你醒了。”
不只外貌变,就连声音也变成很好听的清冷女音。柳飘飘脑中糊成一片,无法理解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能说变就变,直接从男变成了女?
莫非……莫非是她烧坏脑子了,所以造成眼前这样可怕的幻觉?
但不可能啊!
就像以往那样,当她受了风寒而发高热时,通常只要让她好好睡上一场,一觉醒来后,她整个人的感觉就会好上很多,如同此刻,她的感觉是再好也不过。
这似乎是体质的关系,她不是很了解,只知每次当她受了风寒时,过程大抵就是这样,就是发发高热、睡睡觉,然后休养一下,体力跟精神自然会恢复。
虽然有时发高热时,她浑身滚烫得吓人,但通常只要有人看顾、帮忙降温,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很快她就能恢复平日的生龙活虎。
既然她没感觉到哪里不舒服,应该是好了吧?
那么,为何还会看见这么离谱的幻觉呢?
不等她想出答案来,视线的范围内又多出一个人,那个在她昏迷前,自我介绍名叫星风的男人,不正是他嘛!
下巴显些掉了下来,柳飘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原来是两个,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冰原种人类竟教她一次遇上了两个……这年头真这么不好吗?怎么净出现这样的怪人?还让她一连遇上了两个!
“没问题吧?”看着柳飘飘痴呆的表情,他剑眉微蹙。
“人醒了。”一如字面意思,不带情感的语气说明她的工作。临时被授命医治人的她只负责让人醒来,其他的就不在她所管辖的范围内。没想到回应她的是轻哼一声,“醒了不表示脑子没问题。”
身为话题人物,被视若无物,还被公然评论的柳飘飘不禁哑然了。
完全插不上话的她,一下看看这个、一下又看看另一个,觉得这一对冰原男女的对话真是冷到最高点。
好奇怪,这两个人……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句子里多用几个字,又不会要人命,干嘛老是用最简短的句子,而且这样冷冰冰又没表情的说话啊?
在柳飘飘暗自疑惑中,星风将手中那碗糊糊的东西交到她面前,冷声道:“醒了就吃点东西。”
看着那碗带着褐色、糊糊一坨的东西,柳飘飘皱眉,不是她多心,实在是由那形与味来判断,让她忍不住想到了呕吐物。
“这什么?”总觉得他不至于没人性到那种地步,真拿呕吐物给她吃,她小心翼翼的问。
“粥。”
“粥?”她骇然,打死她也不信。“你是骗我的吧?”
“快吃。”冷冷的表情显得不耐烦。
“不要!”她直觉拒绝,“我才不要吃这种不知道是从谁的嘴里吐出来的东西。”
不是错觉,柳飘飘真觉得空气中的温度又冷了几分,全因为那男人的表情变得更加不悦而引起的。
“你、你不能强迫我吃这个……”心里发毛,但她还是想得尽尽人事来保护她刚病愈的身子。
“我煮的。”他突然说。
“嗄?”她一度反应不过来。
“这粥,我煮的。”他再次说。
敢情这还是他的自信之作?
柳飘飘只觉得冷汗直冒。
此时此刻,她当然不想被安上不识好歹之名,但她话已出口,而且、而且就算她现在想昧着良心改口,她也没办法硬逼自己吞下那碗活像呕吐物的粥,这样……她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仿佛嫌柳飘飘的处境不够尴尬,一直默不作声的白衣女子突然补充这么一句,“除了老冯,师兄的厨艺已经是我们所有人中最好的一个。”
太过惊讶,让柳飘飘直觉脱口而出,“这种连猪都不吃的东西?”
就算她连忙捂住嘴也来不及了,因为话已出口,柳飘飘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一般,痛恨自己的心直口快。
她真的不是故意,故意的想批评这种恐怖的厨艺,而且就算她脱口而出,面前的食物连猪也不吃,但其实她只是无心的话,并没有任何一丁点的暗示,暗示这里的入吃的东西比猪还不如。
试想,要照这白衣姑娘所言的话,这种恐怖的糊粥已经是这里厨艺最好之人煮出来的东西,这是要她怎么理解,其他人煮出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东西?
而,最最可怕的是,这里的人竟然全都是吃这些她完全不敢想像的食物度日?
“其实……其实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有点惊讶。”她嗫嚅,有些抱歉脱口说出的伤人话语。
一下的大惊、一下的失措、一下的反省、一下的悔过……那阴晴不定的表情变化得如此丰富,最后停格在歉意满满的可怜表情上……
室内一阵静默,并没有柳飘飘所想像中的勃然大怒,那对师兄妹只是看着她,用一种让人打心底发毛的专注看着她。
现在是怎样了?
这对师兄妹是在考虑杀死她的方式吗?
就在柳飘飘暗自惊慌中,那面无表情的白衣女子竟出声附和,“我也厌倦吃那些足以毒死人的菜色。”
稍稍的停顿,冷冷的语调又道:“你最好有师兄说的那么行,要是你的厨艺跟你的身子一样的弱……”
利刃一般的冷厉目光扫来,不用多加言语,光是那冻人的一瞥就有足够的威吓能力,要不,柳飘飘不会瞬间失去辩驳的能力……她应该要大声声明自己不是厨娘,她压根没答应过这回事,但她这会儿只能默默的被赋予这项使命——厨娘。
“好啦好啦!厨娘就厨娘。”柳飘飘垮着脸,这一瞬间真的是认命了。
想想也好啦!如果能成为他们认定的厨娘,就表示即使她完全不懂这些奇人异士的来历,即使她个人怀疑,这些只能称之为怪人的冰原人种极有可能变态得以杀人为乐,但以目前来说的话,她的一条小命暂时无虞,至少在被嫌弃之前,她都是安全的。认清现况的她,幽幽一叹——
“好了,在我被毒死或饿死之前,你们谁能告诉我,厨房在哪里?”
堂堂绿柳山庄的九姑娘,武林盟主独生爱女,竟沦落到在不知名的小宅当起了厨娘,这要是在一个月前有人这样说,怕不笑掉柳飘飘的大牙,可如今……
“少、少爷?您当真的吗?真要让这小娃儿暂代老冯的工作?”抓着锅铲,杵在灶前的老人家露出一脸的为难之色。
冷凝的视线直盯住锅中那一团冒着焦臭烟味的黑色不知明物体,些微的嫌恶感流露出,那就是答案。
“少爷,这小娃儿还病着呢!还是让她养好病再派她工作好了,再说这午餐就快好了,急也不急在这一时,等下我给您送去。”老人家一片好心,而且极不想浪费他已花费的辛苦。
“不要。”斩钉截铁。
“可是……可是老奴已经快做好了……”
“你自己吃。”毫不留情。
老人家张大了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在那凌厉的注视下,最后什么声音也没有,只得黯然放弃争论。
被这样冷血又无情的对待,柳飘飘其实有些同情老人家,但将心比心,她也不想吃锅中那团又黑又臭的东西,只得在抱歉中,默不作声的看着老人家收拾善后。
除了厨艺不佳,老人家的手脚倒是俐落,很快就收拾好厨房,端着他的“心血”要离去。
在经行柳飘飘的面前之时……
“伯伯。”柳飘飘忽地开口叫住老人家,看着那盘连蛊毒都能毒死的食物,她实在无法不管,“那个……如果可以,请您一起尝尝我的手艺吧!”
老人家先是一愣,然后有些不安。
“这样好吗?”不确定的视线不住往一旁掌权的人看去。
“没关系,我只是要煮点粥,材料多放点就行的事,并不会多费什么功夫的。”柳飘飘保证。
老人家偷偷的、偷偷的再瞄一眼那掌权的年轻男人,见他没有表示,忍不住咧嘴笑了,“那就有劳姑娘了。”
快乐的倒掉那盘不知名的物体,老人家踩着太过轻快的步伐离去。
柳飘飘含着虚弱的笑容目送老人家离开,心中百昧杂陈。
原来……原来连老伯伯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刚刚那盘玩意儿是会毒死人的……
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真的是认命了,柳飘飘踩着尚虚弱的步伐,进到厨房里头找寻食材。
这时就要感到庆幸,有赖她那个挑嘴的八师兄,过去为了彻底征服他那张嘴,她可是下过一番苦心做过训练的。
而且她还真有那种天赋,要知道,当她习艺成功时,煮出来的那桌菜色,就连广珍楼的大厨叔叔都夸她手巧,连说幸好她并不以此为业,要不,他也没脸再留在广珍楼继绩做大厨。
不比其他杂七杂八让她胡混瞎摸,最后都只学到皮毛的技艺,对于厨房之事,柳飘飘自认还有那么两下子,要不然,洗洗切切也才那么一下子,一般人可没办法在这样短的时间内,煮出这么一大锅子色、香、昧皆十足的芙蓉及第粥。
本事,这就是她的真本事啊!呵呵……
伴随着自我满足的傻笑,大汤勺一下又一下搅拌着大锅,冉冉白烟顺着热气升起,带着浓浓香味飘啊飘的,光是闻那味道就够教人食欲全开。
靠在肉墙,柳飘飘露出虚弱的笑容,非常满意这一大锅的成品,决定等下她一定要吃上一大碗,好好的犒赏一下她过度空虚的胃……慢!
搅拌的手停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柳飘飘一脸的困惑。
肉墙?哪来的肉墙啊?
怀疑事实是她所想的那般,她缓缓的,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超慢速度缓缓回过头,然后正正面对上的就是那一堵肉墙,正是她所想的那一堵。
而且,她这时才发现她的不知不觉,原来她不只是靠在这堵墙而已,这堵肉墙的一双手还正扶着她的腰,也不知道有多久了,正如她不知道她靠在他身上有多久一样……稍嫌呆滞的目光从腰部再慢慢的上移、上移,就看见那堵肉墙兼那双手的主人正低着头看她。
“煮好了?”对上她的视线后,肉墙的主人理所当然的问。
“还要再调味一下。”她傻呆呆的回应他的问题。
一、二!两句对话之后,紧接着而来的是一阵大眼对小眼的沉默。
对此,柳飘飘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已经不感到意外,甚至于她已经开始有点习惯因为他的惜言如金而起的对瞪模式。
有点昏昏的脑袋不适合思考“他到底在做什么”这样高深的问题,她决定待日后有机会时,再想办法进一步弄清楚这冰人的行为模式,至于目前,她有比这个更重要一百倍的工作——她得想办法先喂饱她自己才行。
默默抽回对看的视线,她看向扶在腰际的大手,提醒他,“我要找盐。”
没有第二句话,他如她所愿,贴扶在她柳腰上的大掌立即松开,还她行动上的自由。
她没有迟疑,一得回自由,踩着虚浮的脚步走向放置调味料的柜前,想快速又完美的完成煮食的工作,好早些喂饱自己。
只可惜事与愿违,突然的脚下一软,害她整个人很没用的往前扑去。
惨、惨、惨,连三惨!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要是换成平时的她,这样的一扑当然算不了什么,但在她病虚无力又饿得头眼昏花的这时这刻,这样的一扑,没力气反应的她只能闭上眼,拿那一张据传是花容月貌的脸去迎撞面前的橱柜。
就算不去想事后的鼻青脸肿,她也能想见等下要面临的疼痛,而无力反应的她唯一所能做的,就是紧闭上眼,迎接那份难以想像的痛……痛……痛……咦?怎么不痛?
柳飘飘困惑的睁开眼,发现柜子就近在她的眼前,只需再一咪眯,就那么一咪眯的些微差距,她就要直直撞上,一如她所想的那样。
那么,她到底是怎么避过这一劫,以半卡在空中的姿势跟柜子两两相望的呢?
胸前厚实的触感提供了答案!
瞪着那只手臂,因为它所在的特殊位置,柳飘飘没有任何尖叫或惊慌的行为,因为她在瞬问失去了行为跟语言能力,只能瞪着那只手,用力的瞪着那只手……
胸,她的前胸,她全身上下最柔软、最不许人碰触的禁区地带,有那么一只手臂、他的手臂,就这样大剌刺的占据在那儿……不只如此!更教人尴尬欲死的是,手臂前端的大掌还奇准无比的裹覆着她自认为发育得还不错的一方柔软。
虽然说,这是为了解救她而出现的行为,但……他哪里不勾,一定要勾住她这一部位,就不能换个地方拦下她直直往前扑的身子吗?
昏昏的脑袋在此时此刻变得更加的混乱。
教养跟理智在折磨着她,让她顿时之间陷入了一种胶着状态的为难当中。
毕竟,要不是因为这只手臂的义勇相助,她就要有十天半个月顶着一张花脸度日,而她将面临的疼痛更是避免不了,特别是在碰撞的那一瞬间,铁定会痛得她哭爹喊娘,于是她第一千一百次的后悔这一回离庄出走的蠢行。
但真要她向这只手的主人道谢?
打死她也做不到!
再怎么说,这只手所触碰的,可是一个禁区,一个事关她名节的超级大禁区!除非她疯了,要不,她是死也不可能会让任何的感谢话语从她的嘴里冒出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对,是要她怎样反应呢?
不等柳飘飘理出个所以然来,那只造成她大混乱的手臂稍稍施力,将她微倾的身子勾正,裹覆在她柔软之上的紧密贴触总算离开,改扶在她的柳腰上,一如先前那样,然后开口——
“你太虚弱了。”
一句,那只手臂的主人就给她这么一句,一把抓过她所需要的盐罐,塞给她后,以断不容抗拒的气势,扶着她回到大灶前。
杵在锅边,柳飘飘用小匙子分次将盐加入锅中,用她昏昏的头脑努力思索他刚才的话。
虚弱,他说她太虚弱了……嗯……确实是如此,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要不是因为靠着他,有他扶着,凭她现在站都快站不稳的样子,她根本不可能凭一己之力煮好这锅粥,而且……而且要不是因为他在她撞伤自己之前一把勾住她,这会儿她可就惨了。
所以……嗯……想想的话……他应该不是存心要占她便宜的吧?
毕竟只是一眨眼之间的变化,在那紧要关头,他能适时避免她一场灾难就不错了,只是巧合,巧合让他碰触到她的最柔软,造成了她的难堪跟尴尬,但他其实是无心的,事实上,他原先该只是出于好心……咦?咦?!
突然想到,她会不会从一开始就误会了?
误会了他的冷酷无情,但实际上的他,或许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冷血与不近人情,一切只是她先人为主的观念在作祟?
这可能吗?有可能吗?
柳飘飘想得很认真,太过专心与认真,因此浑然不觉身后的他,那张宛若万年不化寒冰所凿成的冰冷面容,出现了一丝丝的裂痕。
星风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正正覆罩住那一方浑圆的手,显少有表情表化、断绝任何情绪出现的俊颜,竟破天荒的出现一抹困惑之色。
白烟冉冉,食物的香味四溢蔓延,随着空气中的流动飘啊飘……飘啊飘……
第4章
正如柳飘飘对自己的了解,她的风寒症状只需吃饱饱、好好睡几觉就能好转,所以,她很努力的在吃饱后想补足睡眠,只是……天不从人愿……
清晨,天微亮,真的只有微微的亮起,柳飘飘好梦正甜——至少前一刻还是啦——至于此时此刻,被突然一阵怪力拉扯坐起的她,一脸呆滞的坐在床上,迷迷糊糊中根本还搞不清眼前的状况。
“起来。”冰种男冷冷的下令。
忍不住爱困的打了个呵欠,她倒下,一把抱住被子,软嫩的颊下意识的蹭了蹭,又闭上眼,嘴里才不清不楚的冒出问句,“做什么?”
“练功。”
“不要,我要睡觉。”她要脑子有病,才会爬起来练功。
“由不得你!”
有人一把拉开她的被子,拎起赖在床上的她,动作粗鲁,毫不怜香惜玉……不用睁开眼,她也知道这么恶质对待她的人是谁。
“你做什么啦!”没睡饱的火气让她忘了那些见鬼的惧意,大声的嚷了起来,“好歹我还是个病人耶!你让我多睡一下是会怎样啦?”
“你太弱了。”不讲理的冷面牢头,只给了她四个字。
她恼了。
弱!弱!弱!前一天他师妹才这样说她,这会儿他又说,怎样?弱又怎么样?犯了哪条律法了吗?
“我知道我弱,跟你比起来,再练上一百年的功也打不过你,但我都认命留下来煮饭了,你还想怎样啊?”她很不爽。
他冷冷的看着她,立在床边,俊颜上的绝然,加上那一身不带人气的森冷气息,就像是索命阎王似的,看起来颇为吓人。
柳飘飘咽了口口水,骂人后比较清醒一些了,理智回笼,怕事的个性又起,习惯性的又想息事宁入,但怎样都觉得心有不甘啊!
“你、你很奇怪耶!我弱,不正合了你们的意吗?”脱口而出后,她倒是愈想愈感奇怪,“硬逼我练功,要是哪天真教我练得比你们强,姑娘我不高兴留下就走,我看你怎么办!”
“弱,是说你身子弱。”他更正她认知上的错误。
她怔了怔,这才发现她误会了,而且仔细想想,昨日他师妹讲她弱,好像也是说她身子弱……不过,这样也不对啊!
“哪有,我身子可好了。”她辩驳,可不觉得自己哪里差了,“以前在庄子里时,我可是公认的健康宝宝,从小到大,不但生病的次数寥寥可数,就算难得染上风寒,也总是很快就能痊愈,这样是哪里弱了?”
“你病了。”他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差点让一口气给梗死,抗议道:“这、这不一样啊!”
他表情不变,可不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节了?秋,深秋耶!山里的气候本来就比平地冷,更何况又是在夜里,你知不知道这时节的湖水是不能随便泡的……”
想想不对,因为他就是会在这时节跳进湖水里的怪人。
不等他提出反驳,她自动改口,补充说明道:“你不能当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的勇、猛、壮,想到时可以没事就跳进水里,扮淹死鬼一样的直泡在湖水中洗澡;至少我没你那种功力,掉进水里又没衣服换。只能慢慢烤干衣服,这当然是会染上风寒,跟身子弱不弱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吗?”
“当然是!”
“练功可以强身,就不会动不动生病,你也能好得快些。”
“才怪!你让我好好睡上一觉,我会好得更快。”
他依然用没表情的冷面孔看她,但不知怎地,这会儿她竟能感受到他面无表情下的怀疑意味。
“真的,我的体质就是这样,你让我睡饱就好了啦!”她强调。
又是一阵大眼对小眼……
“你继续睡。”他开口。
她乐于从命,快速躲回被窝,目送他离去。
其实,她真的是误会他了吧?误会他的面冷心热是不讲理的恶人,但要真是坏人,哪还会想要她练功强身?
原来,真的是她误会了……
噙着释然的笑意,她又迷迷糊糊的睡去。
一如柳飘飘作下的保证,没两天的光景,睡得饱足的她已经活蹦乱跳,而且,她很快就把这个困住她的地方作了最基本的一番认识。
这里……嗯、嗯!扪心而论,小筑四周的风景还真是不错,依山又傍水,而湖光山色中,粼粼水光映着周围宏伟高山,放眼望去,净是一片青翠碧绿,让人倍感心旷神怡。
若不满足于此,只需稍稍抬头……啧啧!人目的不是高耸入云的青郁山林,要不就是别有一番风味、光秃秃的绝岩崖壁,这不论是用左眼、右眼,还是两只眼睛一起看,恢宏!壮阔!真是太、太、太有气势啦!
那么,这些是什么山?
不知道。
这个湖又是什么湖?
不知道。
好啦!结论出来了,现在她的所在位置呢是一个不知名的深山中,傍着不知名湖泊的不知名小筑——也别要她开口去问了,她用想也知道,那一对冰块铸成的冰人师兄妹连话都懒得讲,又怎会有这种闲情逸致为居住的地方命名?
所以,她现今就在这里,一个不知名深山中,傍着不知名湖泊的不
知名小筑……简言之,就是她失去了方向,困在一个她也摸不着头绪的地方了!
有点教人灰心的结论,但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弄清了所在地点,那么,再来就是人事方面的了解。
小筑的人口超级简单,除了那对半天吭不上一句的师兄妹外,另外有的就是打杂的阿茂伯,以及负责煮食、如今却摔断腿的冯婶……天知道这里的人为何要把一个好好的女性长辈叫成老冯,如此男性化的称呼,他们叫得自然,她的教养可不许她这么做。
总之,加上阿茂伯跟冯婶,这里的总人口就这么多了,就算再加上一个临时递补上来帮忙煮食的她,这小筑里里外外就这么五个人。没错,一、二、三、四,加上第五个的她,总人丁数就这么五个人,跟她自小便熟悉的绿柳山庄比较起来,那当真是精简一百倍不止。
需知,在绿柳山庄里,光是她九姑娘的小院,里里外外服侍的人就不只五人,可想而知,要是整个大庄园的人员加总起来,那会是多吓人的场面。
而她,从数也数不清的大宅院中,突然过起这样简单的五人生活,问她不习惯吗?
嗯……其实倒也不会,应该说她还没想过这问题吧?
若真要细想,要不是她心有旁骛,还有极挂念的事,其实,像这样简单淳朴的日子似乎也是不错,只是……只是她现在可是有要务在身的啊……
“柳姑娘?柳姑娘?”
失焦的目光随着叫唤缓缓回过神,长长的睫儿眨啊眨的,最后落到阿茂伯的身上。
“啊~~阿茂伯啊!不是说好叫我飘飘就好。”习惯性露出亲切的微笑,回过神的柳飘飘继续起剥豆荚的工作。
“这……不太好吧?”放下一大把刚采来的青菜,阿茂伯露出为难的表情。
“哪里不太好?”
“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跟星风少爷回来,但看你的谈吐气质,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是吗?”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
若是以往,她在绿柳山庄里的衣着打扮,材质上不是绫罗就是绸缎,再加上件件皆出自于名纺的样式设计,那样的她,或许会如阿茂伯所言,光是杵着,怎么看就怎么像名门大户的千金。
但,对于现今一身简朴布衣的自己,做的又是厨娘的工作,她可感觉不出她还有哪一点像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这跟衣服无关。”看出她的不以为然,阿茂伯笑了,“虽然你身上穿的是雪雨小姐的旧衣,可是一个人的内在涵养,特别是打小就培养起的言谈举止,可不是区区一件衣服就能左右。”
“阿茂伯是说我很有气质哕?知书达礼的那种?”一双美丽的大眼儿倏地亮了起来。
老人家的笑容顿住。
知书达礼?
“呵呵……也不是这么说的啦!又没人规定,大户人家的女儿一定是得文文静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都说一种米养百样人了吗?也是有个性活泼开朗的千金小姐,就像你这样的。”
柳飘飘很认真在理解老人家的话。
嗯……这意思是说……她其实一点知书达礼的样子都没有啰?
“不管是不是文静、知书达礼,千金小姐就是千金小姐,那种举手投足间的气度都是做不了假的。”阿茂伯又赶忙补上这一句。
“阿茂伯真是好眼光。”不忙着追究阿茂伯话中的原意了,柳飘飘幽幽一叹,“其实我是绿柳山庄的人,江湖人称的九姑娘就是我。”
并非想炫耀或是什么,不过……在她报出天下第一庄的名号后,应该多少也能得到一点惊诧或是意外的表情吧?
毕竟“天下第一庄的千金小姐”,以及“不知名深山中的小厨娘”,这两者之间的差距等同天与地,乍然得知这两种天差地别的身分竟存在同一个人身上,多少都应该引起一点点的关注吧?
但……
“九姑娘?排行第九,原来柳姑娘家里这么热闹,有这么多的兄弟姊妹。”在她隐隐期待中,阿茂伯只来上这么一句。娇美的面容稍稍僵硬了一下。
唉、唉……她能期待什么呢?
就连这儿的当家,也就是掳她来这里的男人都没听过绿柳山庄了,像阿茂伯这种长期居住山间的老人,又怎可能会知道绿柳山庄?
还是算了吧!在这种不知人烟的地方,菜种得漂不漂亮、鸡养得肥不肥、钓到的鱼够不够大尾,这才是会被注意与关心的事情,其他派不上用场的凡尘俗事就甭提了,饶是最富盛名的天下第一庄也一样啦!
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柳飘飘平静的接受了现实,但阿茂伯还没讲完——
“人多好办事,柳姑娘请放宽心,我相信就算这时家道中落,但也只是一时的事情而已。”
柳飘飘的下巴显些掉了下来。
家、家道中落?
没搞错吧?现在是在说她家?说绿柳山庄,那个声势如日中天的天下第一庄?
“人们不常说:”团结就是力量‘吗?只要你们兄弟姊妹们同心,想要重振家风,定是指日可待的事。“阿茂伯笑呵呵的给予安慰,希望她赶紧打起精神来。
有那么一瞬间,柳飘飘只能看着阿茂伯,看着他老人家慈善的脸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打起精神吧!有志者事竟成,这或许需要一点时间,但我相信……”
“阿茂伯,你误会了!”见他说得兴起,柳飘飘赶忙插嘴。
没听见、没听见!阿茂伯依旧说得高兴,“万事都会有解决的方法,再加上你有那么多的兄弟姊妹们……”
“你完全误会了!”加大声量,再来一次。
“……”正要进入慷慨激昂的阿茂伯,看着比他更加激动的小女娃。
“是真的,你完全误会了!”柳飘飘强调,“我们家没有家道中落,至
少在我离庄出走前,它还好好的,是名满天下的天下第一庄。而那还是不久前的事,我相信几位师兄们没那么不济事,在我离庄的短短几天内,就让绿柳庄给倒了。“
“那、那你怎么会来这里当临时厨娘?”阿茂伯有些惊讶,老老的脸上满是不解,“我看你老是失魂落魄、愁眉不展的,还以为你是家道中落的千金小姐,为了振兴家业而烦恼,怎么?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吗?”
“当然不是!我才不是自愿要来的。”她哇哇叫,“要不是阴错阳差,我应该是在找寻绝世高手的路上,才不是泡在这里煮饭给大家吃。”
“绝世高手?”阿茂伯愈听愈糊涂。
柳飘飘本想把事情解释清楚,但念头一绕,对着不问世事的阿茂伯,讲再多也没用,只是浪费气力而已,到嘴的话就又咽了回去。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啦!当初我是为了寻找绝世高手才偷溜出庄,没想到阴错阳差被劫来这里煮饭,不过也没关系啦一一助人为快乐之本嘛!等冯婶的脚伤好了之后,我再继续原来的行程就行了。”她说。
“继续?你是指找绝世高手的事啊?”阿茂伯很认真的在昕她的话。
“是啊!”她点点头。
“那何必找?这里就有两个啦!”阿茂伯一脸奇怪。
“你是指……”
“就星风少爷跟雪雨小姐嘛!他们的武功很好耶——虽然我不懂,但他们每天都在练功,打小起就没停过的练,功夫应该是很好吧?”阿茂伯也不确定了。
星风?雪雨?腥风血雨?
柳飘飘一脸怪异,暗暗觉得这对师兄妹的名字还真不是普通的怪,要再细想的话,会帮小孩取这种名字的人,心态更是让人难以费解。
“他们的名字是谁取的啊?”她忍不住脱口问。
“老爷啊!”
“老爷?谁?”
“就老爷嘛!”
“我的意思是,名字呢?”就算高人是不问凡俗之事的隐士,在退隐山林前总也有个名号吧?
“呃……”阿茂伯一脸的为难。“这个……我不知道。”
这太离谱了吧?
柳飘飘的惊讶是那么样的明显,但运气不好,她没机会能追问更多——
“我饿了。”雪雨不知何时伫立在厨房门口,冷冰冰的面容依然是没有表情的那一种。
突然看见她,柳飘飘吓了一跳。
虽然实质上并没有在背后讲什么坏话,但刚刚谈论的总是她,这会儿当事人之一突然冒出来,也难怪柳飘飘会大吃一惊。
“那个……还没到吃饭时间耶!”咽下惊讶,柳飘飘委婉的表示。
雪雨只给她三个字,“我饿了。”
叹了口气,柳飘飘再次认命了。
“我知道了,再给我一点时间,等下就能吃了。”柳飘飘收拾剥好的豆荚,准备提前开伙煮饭。
雪雨没走,她立于厨房的门口,在柳飘飘拨弄灶里柴火时,看看被搁置一边的豆荚,再看看阿茂伯先前放在灶边等着下锅的青菜……
“雪雨小姐?”阿茂伯是最先注意到异常的人。
“我要吃鱼。”雪雨突然指定。
“嗄?”
“别煮饭了,我要吃鱼,烤鱼,师兄说的那种。”
“嗄?”
“你听到了。”下令的语气变得不耐烦,随口丢下最后的指示,“烤鱼,我要两尾。”
人在屋檐下,形势比人强,柳飘飘还能说什么?
“是。”她答应,用很认命的语气,“烤鱼,请稍候片刻,马上就来。”
马上就来?
哼哼!这个“马上”也得等她先抓到鱼,才能有“马上”这回事。
湖岸边,完全是阳奉阴违,答应“马上”烤鱼的柳飘飘正悠闲的垂钓当中,负责拾柴生火的阿茂伯把火升起时,她才刚悠悠哉哉的把装了鱼饵的钓线抛入水面而已。
“柳姑娘,没问题吧?”久久等不到动静,阿茂伯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我多抓点虫子,我们一起钓好了。”
虫子两字让柳飘飘打了个冷颤。她最怕最怕的就是那种软趴趴、黏呼呼或是长着毛毛刺的小虫了,光是想到那种蠕动的模样就吓死她。
“不用了啦!阿茂伯,我来就行了。”她赶忙制止阿茂伯的帮忙。
“但……”
“如果你担心雪雨姑娘饿肚子,可以先热点包子给她吃。”她提议。
一想到她昨日做的包子,阿茂伯眼前一亮,露出大大的笑容,“是!是!昨天的包子做了很多,现在正好给小姐止饥。”
随着阿茂伯的离去,正好还给柳飘飘一个清静。倚着老树,她自顾自的调整较舒适的姿势,满足的叹了口气,闭上眼就准备睡觉。
虫鸣、鸟叫,微风轻轻吹,匹四并无任何异象,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直觉张开了眼,然后一怔,对着那颀长挺拔的身影脱口而出,“你怎来了?”
简直跟鬼没两样了,无声无息的就冒出来,要不是她心脏够有力,只怕早让他给吓死了。
她心中直嘟囔,也没想过要他真的回话;而他,果真没理会她的问话,只是看看湖面、看看她的钓竿,再看看一旁她所准备的奇怪钓饵。
虽然认识不久,但柳飘飘已经很习惯他的沉默……也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怎地,总之她对他,已经自行摸索出一套应对方式来,很能了解他现在心中所想的念头。
“那是我自制的饵啦!因为我很怕虫,不敢用虫饵,所以用米饭加一些其他的材料,揉成小丸当鱼饵。”她自行解释。
他的目光与其要说是看着她,还不如说是在看她身后的老树,那里,一只黑毛毛的软虫正从树的那头慢慢爬行过来,再差个五公分,就要直接触碰到她的耳后。
“你怕虫?”他再次确认。
她没警觉到异常,老实承认,“是啊!自从小时候让八师兄骗吃了几口的竹虫后,我被吓到……”
“你吃虫?”剑眉轻扬,很意外所听到的话。
“我不是自愿要吃,是被骗才会吃了几口啦!”她更正他暧昧不明的话,忍不住抱怨起来,“八师兄最可恶了啦!他骗就骗,哪知道我听了他的话,以为是炸肉条而吃了两口后,他另外又端出一盘还活着、正在蠕动中的活虫……”
她打了个寒颤,“你能想像吗?前一口你还以为是幼鸡的嫩肉,嘴里也还含着一口正在咀嚼着,结果眼前突然出现一盘活虫,还被残忍的告知,你刚才吃的跟嘴里正在嚼的就是那软乎乎的玩意儿,能不被吓到吗?”
就算是到了现在,她想起那件事都还很气。
“自从那次之后,我被吓到,从此就很怕那种软趴趴、黏呼呼,或是长着毛毛刺的小虫子,光是看它们蠕动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
他看着她,似乎要开口说点什么,但临时又顿了一下,目光犹直直盯着她耳后正在慢慢蠕动的那一点。
她警觉到他的目光有异,直觉往身后看去……
“啊~~”
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响彻云霄,一如她反射性的弹跳动作,枝头小鸟受惊,在鱼竿被高高的抛飞出去的同时振翅冲天而去。
“啊——”
尖叫声持续着,顶上的枝桠因为鸟儿的突然离去而沙沙晃动,惊吓过度的她犹如溺水之人,死命巴住她所攀附到的物体,却一点也没有发觉到,她到底是抱住了什么。
瞬间,只是瞬间的事,前一刻还吵得要震破人耳膜的尖叫声突地
止住,被封住哑穴的她惊慌失措的看着他,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她呈现多么不雅的姿势,活像只惊吓过度的小猴儿一样,两脚大张,把他当母猴一样的死命紧紧攀住。
“吵死了。”
随着星风嫌恶的批评,细微的啪哒一声响起,柳飘飘感觉有什么掉落到她的左肩上,好似树叶还是下雨……该不会是鸟粪吧?
想起方才乱鸟齐飞的场面,她心中出现最坏的打算,但随着视线向左肩移去,她顿时僵住了,虫,有一只虫掉在她的肩上!
啪哒、啪哒,更多虫儿掉落的声音,简直就是一场毛毛虫雨,首当其冲的她脑中一片空白,惊吓过度的结果让她僵硬如木石,完全无法做出反应;若非他身手了得,在更多虫儿砸落身上的瞬间移动了身形,退离树下三步开外,只怕两人身上就要堆上更多的毛毛虫。
“没事了。”没兴趣当护子的母猴,星风想放下她;但她动也不动,僵硬的四肢像是固定了一样,就算他只是直直站着而已,她依然死攀在他的身上,动也不动。
冷冷的表情出现了不耐烦,直觉让他想出力拔开她,把她丢下去,但不知为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她惊惧交加又可怜兮兮的娇颜,有点出神。
柳飘飘快吓死了,虽然说已险险的避开一场毛毛虫雨,但她肩上那只虫还在,它还在啊!
蠕动、蠕动、蠕动……
充满惊惧的盈盈大眼死命盯着那只蠕动中,不知去向的虫儿。无法出声,泪花在她的眼眶中直打转,比起当年误食竹虫的恶心感,此时此刻,她不只是觉得恶心,更感到恐惧……
就在她无法承受更多,情绪绷到最紧的时候,忽地长指一弹,教她吓得半死的小毛虫被弹落到眼不见为净的远方。
“好了,没事了。”
依然是冷冷的,不带感情的语调,但在这一瞬间,那没感情的声调对她来说,却美好的有如天籁一般,舒缓下她紧绷到极点的情绪。
毋需再压抑,眼眶中的泪顺势掉了下来,僵如木石的身子也跟着整个瘫软如泥,她“巴”在他的身上,小小的脸儿伏在他的肩头,哭不出声,只能呜呜咽咽的流着惊吓过后的眼泪。
呜呜……好恶心、好恶心……呜……
在她死命的紧攀之下,星风无语,只能像大树一样的任由她去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
她手来脚来,不但是双手死攀着他,就连一双脚也用上,环着他的腰际紧紧巴住了他,而且较之刚刚僵如木石般的直挺挺,这会儿伏在他肩头发泄哭泣的她,就有如一摊烂泥般,更是整个的贴黏在他身上,让他想甩也甩不掉。
这样,除了任由她去,让她哭到心甘情愿外,难不成要他断了她四肢,强硬的把她赶开吗?
要他真这样做了,谁来煮东西吃?
为了这原因,星风就随便她去了;至于她,哭得正专注中,压根没注意到打从刚刚起,她就用多么不雅又不合宜的姿势,强“巴”在他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没人有动作,他僵硬无奈,就这么的站着的任她“巴”;她恶心反胃,就这么的“巴”着他继续哭,然后……
“你们在做什么?”
当着雪雨冷冷的询问面容,呕一声的,柳飘飘吐了!
第5章
“吐了?她吐了?就这样吐了星风一身?”
震惊、不信,最后爆出的是大笑声。
“哈哈,哇哈哈……太好笑了,她吐了?她竟然吐了星风一身?”
大笑声的消逝如同出现一般的突兀,前一刻还张狂大笑的中年文士忽地垮下了脸,拂着美髯哀声叹气了起来。
“错过了……这么好笑的一幕,我竟然错过了……”没有呼天喊地、鬼哭神嚎那一套,完全符合文士的外表,他只是碎碎念、碎碎念,无意义的句子把呜呼哀哉四个字复诵上个无数次,将抑郁不得志的酸儒本色,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过也难怪他在懊恼跟沮丧,星风,是星风耶!是那个血液中所流着的血,冰冷度几乎等同天山雪水的冷血魔物,竟然让人当大树一样的直攀住,那画面该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他甚至于连想都没办法想。
回想两人的交情,别说是认识了三年,对于这个眼中只有练功,把习武当成人生唯一目标的超级武痴,光光是三年前的初识,他就对这人的个性摸了个透彻。
还记得当年两人初遇时的场面……
当时的他遭人暗算、深受重伤,虽侥幸让他躲过了追杀,但也已耗尽最后的力气,浑身浴血又奄奄一息的倒在路边。
惨!真是惨到了极点,尤其又是荒郊野外的,连他自己都以为他是死定了,却没想到绝望中竟有人经过,他的欣喜之情可想而知。
但他高兴得太早,因为,经过的那个人是个无血无泪的冷血魔物,见到重伤的他就像没看见一样,视若无睹的程度是眼也没眨过一下,就这样把口吐鲜血,差点没有肠开肚流的他,当杂草一般跨过不予理会。
真的!他一点也不夸张,当时的星风连看也没多看他一眼。要不是他拚尽了气力,叫住了他,并且在昏迷前立下保证,保证伤愈后将竭诚以报、任凭吩咐,他恐怕早丢了这条命……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他被困在这里,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啊——这不是重点啦!
重点是冷血魔物星风,这个没血没泪的魔物对着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的他都能置之不理了,他真的很难想像,能有活人把星风当大树一样攀着,而没被一掌给打飞出去,更何况……更何况是还被吐了一身……
唔……真的很难想像啊……
“雪雨,你真是可恶!有这种事发生,那时你就该通知我的,怎么拖到这时才说?”留着一嘴美髯的中年文士愈想愈懊恼。
“通知你?”柳眉微扬。
“当然是得通知我,像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说什么也要赶着去看,怎么能错过呢?”哎呀!真是太可惜了,竟教他错过这样不寻常的一幕。
赶着去看?美目冷冷的扫向不良于行的那只脚,哼道:“你‘行’吗?”
真是、真是一针见血啊!
中年文极度不甘心,“就算是爬我也要爬着去看,更何况我只是断了一只腿,又不是全残。”
“让师兄打断你另一条腿?”雪雨可以想像那个画面。
“这是一时的失误,只是一时的失误。”对着伤脚,中年文士又是一阵的郁欷吁。
这已经不是技不如人的问题,还有着无限的倒楣,才会让他第九百八十七次败给星风的同时,脚下的土石松落,让立于高崖边的他很不幸的摔断了腿。
想起了这条腿啊……唉!
“总之。我腿上的伤纯属意外,才不是星风打断的。”意外跟倒楣划上了等号,说起来跟技不如人同样不好听,但再怎么说,意外事件还可以将责任推给倒楣,跟“让人打断腿”比较起来,听起来感觉会好上那么一点点,所以,他很坚持他的断腿是纯属意外。
可偏生云雨一点也不明白他那种自我安慰的心态。
“如果师兄不做,我很乐意成全你。”她盯着他的另一条脚。
“这么没良心的话,你怎么能说得出口呢?”也不管年纪是不是一把,躲藏在美髯下的嘴唇抖啊抖的,样子就像是遭人始乱终弃一样,“人家不过,也不过只是要你下回记得通报一声,你就请出这么没良心的话……”
“无聊。”她嗤他,不但是针对他的装模作样,也因为他的要求,“有什么好通报的?”
“无聊?”敛起弃妇的哀怨模样,中年文士孩子气的哼哼两声,毫不留情的反讥回去。“要真那么无聊,会困扰到你,让你来跟我商量?”
别想唬他,经过这三年的实际了解,这深山林里的生活他是再清楚也不过,说好听一点是清幽安逸、不受世俗之事打扰,但要说难听一点,就是日子淡得可以生出鸟来,无聊透顶。
如今,这索然无味的生活中,难得有件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他要没想办法凑凑热闹,把事情搞大一点,就很对不起他自己了,没想到他竟然错过,完完全全的错过,还是事后几天才被告知他错过了什么,这要他情何以堪?
哀怨的目光幽幽扫向那抹清冷窈窕,指控的意味相当的明显。
可惜,雪雨并不把他的指控当一回事,她依然冷冷的看着他,不带情感的更正他的说法,“我不是困扰。”
“哼!”说给鬼听去吧!
“我只是要你想办法留下她。”她打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
“留下她?”努力想了好,好像是,她来找他时,确实说过要他想办法,那么,事情是怎么扯到这边来的?
嗯嗯……啊!想到了,因为雪雨突然来访,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留下柳姑娘?而他,这些天发现柳姑娘跟星风之间的互动好像怪怪的…_这绝对不是他的错觉,他研究过了,每每只要星风在场,她就显得特别的不自在,别别扭扭的,活像个小媳妇儿似的,连正眼都不敢瞧上一眼。
对此,他感到纳闷,而且他也开口问过了,但珂茂伯那儿是什么也不知道;从柳姑娘那儿嘛也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他才正愁着该怎么找出真相而已,没想到雪雨主动送上门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当然没那么神通广大,断定雪雨定是知道些什么,只不过是因为心不在焉,让他没办法认真听她讲话,然后忍不住的随口问问,让他把问题脱口而出。
哪知道他的随口问问,还真教他问出了点什么,让他不知道该先佩服自己,还是该先懊恼他的没有参与感。
就是在这样的矛盾心情中,倒教他忘了她来找他的主因。
“说到你,你也真是的,要是我不问,你就不会主动告诉我吗?”虽然是他自己带开话题,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抱怨两句。
“你到底帮不帮忙想办法?”雪雨的耐性快耗尽。
“好啦好啦!”真是的,不过是闲聊两句嘛!干嘛这么没耐性?这对师兄妹还真是同一个德行,不愧是师兄妹……
“对了。”抱怨在心里,但正事也没忘,“你怎会突然管起这事?”
跟星风一样,整天只知道练功跟习武的雪雨竟然会想要管事,还跑来找他帮忙想办法要留下人……嗯~~有问题喔!
回应他的猜疑。雪雨冷冷道:“她煮的饭菜比较好吃。”
嗄?就、就这样?
青筋隐隐抽动,中年文士的文人气质当下去了大半。
“我知道柳姑娘煮的东西是比较好吃,但你也没必要做得这么明显吧?”竟然为了留下人而来找他帮忙想办法?
“不行吗?”她反问他。
深呼吸,快,深呼吸……小女娃没见过世面,说话不得体,别计较,千万别跟她计较。
“不行吗?”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雪雨又问了一次。
“行!”饶是作了一番心理建设,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只要您雪雨小姐想的,那当然行!肯定行!”
要他想办法是吧?
哼哼!不就是想办法嘛,想就想!
不把这对师兄搞得鸡飞狗跳,他冯宁儿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走着瞧!
清脆的碗盘碎裂声,是在晚餐时间意外响起。
“你、你是谁?”柳飘飘看着房里的陌生男人,一脸的狐疑。
她拒绝承认胆小,事实上也不是。会失手打翻食皿,全是因为她没有心理准备会在冯婶房中看见一名男人,害她吓一跳所致,那跟胆小与否全然无关。
“你怎么会在这里?冯婶呢?”略过突然冒出的中年人,她四下张望。
冯宁儿没理会她好笑的话,只是一脸可惜的看着散落一地的菜肴与碗盘碎屑,忍不住感叹起……当真是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若不是因为他有伤在身,依他的身手,抢救回这些无辜饭菜及食器绝不是问题,但偏偏……偏偏……
“喂!我问你话呢!”觉得这人怪极了,柳飘飘略过无意义的长嘘短叹,直接问:“冯婶呢?”
冯宁儿压根没机会开口,方向来自窗户跟门,就这样闪、闪两下自影,房里多出两人,紧接着砰的一声……虽然慢了几拍,还不小心撞上了门边发出巨响,但就连阿茂伯也冲了进来……
想当然耳,他们都是让方才的碗碟碎裂声给引来的。
“冯婶不见了!”毫不迟疑,一见到星风,柳飘飘马上告状。
她告状的神情很认真,就是因为很认真,现场的四人表情才会显得那么奇怪。
“老冯?”星风瞄了一眼那拂髯贼笑的人。
“不就在那里?”雪雨严重怀疑她的视力。
“哪里?”柳飘飘左看右看,怎么也没看见那个肉嘟嘟的胖胖妇人。
场面相当的诡异……
“咦?少爷,您该不会没跟柳姑娘提起过吧?”阿茂伯突地开口,是第一个想到这个可能性的人。
其实,早先打他听她一口一声冯婶时,他就觉得奇怪了,先前他还以为小娃儿是因为什么特殊因素,比如教养还是什么的,让她对着什么样外形的人就得有什么称呼,但现在想想,极有可能不是那么一回事。
“提过什么?”在这种奇妙的时刻,柳飘飘确定,有一件什么什么事是她该知道的却被忘了告知。
狐疑的目光盯向星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老冯。”指着冯宁儿,星风就给她两个字,好似那样就能解释一切。
若非还有几分自制力,柳飘飘的表情真真要扭曲了起来。
冯宁儿哈哈大笑出声,觉得情况真是诡异的好笑;雪雨只觉得场面有点白痴,决定退场,但让冯宁儿给叫住。
“雪雨,你先别走,我有事要说。”
柳眉微扬,雪雨看向他。
“你要我想的事,有眉目了。”冯宁儿朝她眨眨眼,眸中淘气的光彩与他中年文生的斯文模样很不搭调。
见师妹竟被三两句话成功留下,星风警觉有异,“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一件为了大家好的事情。”也不知是哪里摸出来的扇子,刷一声的打开后,冯宁儿悠哉的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事啊?”阿茂伯问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你们呢……”折扇刷一声的合上,直指向柳飘飘,“想留下她。”
微笑,很不怀好意的那种。
“而她呢!急需要绝世高手的帮忙。”摇头又晃脑,结论出来,“你们说……这不是一拍即合的事情吗?”
沉默,所有的人全看着他,仿佛他的头上长出两只角一样。
“喂!有点理解力好吗?我已经把事情最简化了,别告诉我这样你们还听不懂。”冯宁儿真会让这些人给气死。
“老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简化?”阿茂伯发表个人意见。
“老冯?”靠阿茂伯明确的问句,柳飘飘精准的抓住了点什么,特别是当她发现这平空出现的中年大叔正巧也断了一只腿,跟冯婶一模一样的伤处,让她不由得有很奇怪的联想。
“没错,老冯。”过于灿烂的笑容绽放,冯宁儿一口白闪闪发亮,“他们口中的老冯就是我,你口中的冯婶也是我。”
“你?”柳飘飘呆滞,严重呆滞。
肉嘟嘟的乡村胖胖大婶,竟会等于现在这个干巴巴的中文士?
虽然,虽然刚刚她一度曾有过这样的异想,但再怎么说,也只是一种异想天开的假设而已。
如今,这样离奇的假设竟真实的成立,就在她面前亲口被证实了,她、她、她……她该作何反应才好呢?
唏哩呼噜、唏哩呼噜,吃饭、吃饭……
“所以、也就是说……”顿了顿,虽然理解了阿茂伯的完整解,可那双充满疑惑的大眼却怎么也忍不住的直往旁瞄去,打量起一边跟冰人师兄抢饭菜吃的冯宁儿。
清了清喉咙,很不确定的作下不确定的结论,“不管是大婶、瘦大叔。还是当年让星风捡回来的浴血老头……或是其他更多、让人数也数不清的模样,全都是同一个人,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老冯?”
“是啊!因为实在搞不清他到底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最后就以少爷捡回来时的第一印象来叫他了。”阿茂伯心疼的看着最后一块肥滋滋的蹄膀肉被老冯夹走,心口一阵抽痛,却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猛扒两口白饭往肚内吞。
唏哩呼噜、唏哩呼噜……吃饭、吃饭……柳飘飘浑然不觉餐桌上的风卷云残,犹兀自沉醉在乍知的最新讯息当中。
真的假的啊?
虽然说,她没见过之前更多的样貌,但就她看到的两种,她真的很难把先前福态憨厚的冯婶,跟现在瘦高颀长的文弱雅士结合在一起。
单是性别就不同了,更何况是外型还差上那么多!
“这……这怎么可能?”都是同一个人,他是怎么办到的?她怎么也想不透啊!
“吃饭。”星风突兀的夹了一筷子的菜到她碗里,中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冯宁儿显些看凸了眼……不是因为最后一口的开阳白菜没了,而是那~口的菜让星风夹走后,他竟然、竟然是转夹到柳飘飘的碗中?
这要不是亲眼所眼,冯宁儿说什么也不愿相信,布菜耶!这个冷血魔物星风竟会做出这种充满人性温情的举动来。呼呼!这真教人大开眼界啊~~
“你太弱了。”星风冷睇了她一眼,对着她的娇小纤弱皱眉,忍不住动手再夹了一颗卤蛋给她,“快吃。”
弱?
又说她弱?
柳飘飘表情有点僵硬,但也放弃说理了;低头,吃饭、吃饭……
见她“乖巧”进食,亮如寒星的黑眸透着一闪而逝的满意,然后冷眸改变方向,点名道:“老冯。”
猛然被点名,正要咽下嘴里一口饭的冯宁儿差点噎到,但他反应不慢,奋力朝胸口拍了两下,把梗在喉头处最后一口饭给吞了下去后,飞快接道:“我要提议的事情很简单,就是交换条件。”
一片沉默,每个人都在静待下文。
“你们想留下飘飘姑娘?”问题对着星风、云雨而去。
沉默,表示默认。
“而飘飘姑娘因故,急需找寻到武艺高强的绝世高手,是不?”文人的模样装起正经,很有那么一回事。
虽然表情狐疑,但柳飘飘的沉默同样表示默认。
“这不就结了,你们双方手中都握有对方最想要的东西,要是用以交换……星风、云雨出面帮她个忙,上绿柳山庄壮人势、当帮手、增加有利筹码,而事成的报酬就是要飘飘姑娘允诺永远留下来。这各取所需,不是正好吗?”冯宁儿这回很配合在座的理解力,安安分分的说了个明白。
好?好在哪里啊?
柳飘飘愕然。
虽然经过数日的观察,她已知道这一对冰人师兄妹极其嗜武,每天早晚无事就是练功、练功又练功,但她需要的可不是在比较谁喜欢练武多一点,或是谁谁花时间在武上多一些这种事情上。
再说,虽然以她先前所得的印象而论,星风的武学造诣好像确实是有点高强,但她真正需求的,可不是“普通”的高强就能打发,而是要很强很强,超级无敌霹厉害的那种世外高人,那才是她真正要追寻的。
但现在听听老冯说的……真是受不了!就算她曾经有打过相同的主意,但也只是闲来无聊时没事想想而已,说穿了她还没真正的打心认可这对师兄妹的武学造诣,那干嘛讲得一副已经定案的样子?
“交换吗?”星风沉吟,竟是在考虑这可能性。
见他考虑起来,柳飘飘大惊,没想到他真把老冯的提义当一回事。
“我赞成。”啜饮热汤的雪雨一口便投下赞成票。
赞、赞成?
柳飘飘的表情更见呆愣了。
“雪雨赞成哕!”冯宁儿看着星风,就等他一句话。
“少爷。”由于不是交换条件的当事人,阿茂伯因而无权发言,可怎么也忍不住想发表一下他个人的意见。“如果柳姑娘愿意,老奴也觉得这计划还挺不错的。”
星风淡淡扫了他一眼,让阿茂伯缩了缩脖子,专注于面前的热汤。
空气仿佛因为星风的沉思而凝结,直到他开口,“嗯——就这样吧!”
什、什、什么?
什么叫做就这样吧?
柳飘飘不满,身为条件交换当事人的她,她一点也不想被“就这样”了。
“飘飘……不!或者我该称九姑娘?”在她发难前,冯宁儿主动叫住了她。
在那精心扮出的正经表情下,即使一身的布衣,也无损那文雅、安定人心的气质,丝毫看不出,刚刚挥舞竹筷跟人抢菜吃的粗鲁狠劲。
“如果我没记错,贵庄的十八年之约……”顿了顿,若有所思的目光锁定住她,“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不是吗?”
柳飘飘怔住,没料到这深山林中,竟有人知道绿柳庄与人订下的十八年之约。
“与其急病四处乱投医,何不相信星风、雪雨?”摺扇不知从哪被摸了出来,刷一下的甩开,“依我这几年被打败……不!是跟星风过招的经验,我确信他们师兄妹绝对是你能找到的最好人选。”
柳飘飘狐疑的看着他。
要鱼儿上钩,冯宁儿多的是方法。
“哎呀!失策,我真是失策,怎会提起这样的交换条件呢?凭九姑娘的身分贵为绿柳山庄的九小姐,怎可能拿自己来当交换条件,再怎么说,九姑娘可是武林盟主柳南天唯一的掌上明珠……”
“不!”柳飘飘飞快截过他未竟的假设,态度坚决的道:“若真能成功的助我绿柳山庄屏退恶人,什么条件我都愿意接受。”
“那还有什么问题呢?”冯宁儿反问她。
念头一绕,柳飘飘突然懂了。
是啊!这个怪里怪气的老冯虽出的条件是以“事成”为基准,这样的条件对她而言,可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反正她本来就打定主意,不管要她付出任何代价,也要设法助山庄度过这一劫,若是星风、雪雨真不济事,她也没有任何损失;相反的,
若指望他们两个人的话,真要事成,那就是完成她最大的心愿,有什么不好的?
“九姑娘是聪明人,相信也毋需我再多什么了吧?一见她那霍然开朗的表情,冯宁儿知道她想通了。
“你说的是很有道理啦!可是我这趟出门,不单只是为了要帮山庄找帮手啊!”柳飘飘想到另一个难处。“还有二师兄,我二师兄身中奇毒,这趟出门,我希望能为他寻访到解毒之人。”
“拜托,你二师兄的毒要能解,这十多年来早就教人给解了,哪来轮得到你出马。”冯宁儿忍不住嗤她。
“你知道我二师兄中的毒?”听他的语气,柳飘飘大胆假设。
“废话,江湖人谁会不知十多年前的那桩惨案,赤血魔尊在柳南天大宴宾客、庆祝女儿弥月之喜的那一夜,出其不意夜袭绿柳山庄,在不惊扰前厅宾客的前提下,直闯安置新生娇儿的别苑,不动声色的残杀苑里所有人,包括柳南天的大弟子与甫出世的女儿,皆在那一夜中惨遭毒手,当时留守别苑的还有柳南天的二弟子,虽然让这二弟子侥幸逃过死劫,但也中了赤血魔尊的独门蛊毒,这些事只要稍有点常识,江湖上有谁不知?”冯宁儿白了她一眼。
“是啦!就是这事啦!”庄里最沉痛的过往被提起,柳飘飘心情有些低落,“我二师兄当时虽侥幸逃过死劫,可是身中奇毒,我想找人帮他解毒。”
“要解毒吗?”阿茂伯听得糊里糊涂,只听懂这一句,忍不住发表意见,“那找雪雨小姐不就成了,她可厉害了,不论什么毒虫毒蛇咬伤,找她准没错,要比毒的话,那些毒虫们可怕她了。”
“使毒的事,雪雨确实有点本事。”星风意外的加入推荐行列。
冯宁儿两眼一翻,什么都不想多说了。
柳飘飘没那么恶劣,扯出一抹苦笑,婉谢两位推荐人的好,“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二师兄中的是赤血魔尊的独门蛊毒——赤蝎炽,恐怕雪雨再有本事也没办法处理。”
“哼!中了赤蝎炽,若非赤血魔尊,恐怕只有大罗神仙能救你二师兄的命了。”冯宁儿冷嗤。
“赤蝎炽?”静如冰雕的雪雨突然出声。
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后,雪雨更是惊爆一句——
“没问题,我能解。”
第6章
哗啦啦、哗啦啦……
推挤、推挤……
为了购买代步的交通工具柳飘飘就挤在这人声鼎沸的市集当中,虽不至于动弹不得,但让来来往往的人潮来挤去,挤得娇小的她行走困难,短短一段路,摩肩擦踵的碰撞一直无法避免,至擦撞到她开始有点火大。
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在她窒碍难行而停顿下来的同一瞬间,星风停下脚步,回头,准确无误直盯住落两步外的她。
又是一记擦撞,娇小的她踉跄了一下,若不是教养足够,火大的咆叫声铁定是要冲口而出,说不定还会追上去送出两掌,把那个胆敢撞她的人一掌给打飞出去。
但她忍,什么也没做,事实上也没机会让她做出点什么,在她暗暗吐纳,好压抑下心头那股火气的同时,突地一只大手就这样抓住了她。
素手牢牢紧握住,她有一瞬间的怔忡,顺着那只大手看去,不意外的,她望入星风那双不带情感的玄冰乌瞳。
并非错觉,四周,因为他的存在,路人直觉走避的结果,别说是擦撞,整个的紧迫感明显纾解不少。
没察觉心头那股安心感,不用再被擦来撞去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但马上想到——她还没为上回吐了他一身的事正式道歉,两人之间其实还存在着尴尬——当下,她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那个……好多人喔!”她试图自然开口,这多亏这阵子的沉淀,时间消去一些她的耻辱感,她才有办法办到。
在她省悟到他要做什么之前,他已经抱起了她。
“啊!”她惊呼,在路人好奇的打量下羞得满脸通红,连忙推他。“喂!你做什么啊?快放我下来啦!”
“人多。”他给她两个字,仿佛那样就能说明一切。
“就是人多,才要你放我下来。”她觉得好丢脸。
他像是没听见一样,大步往城东而去。
她急了,动手推他,使力过大让她整个人往后倒去——
“啊——”
“做什么?”他在她往后跌落之前捞住她,明明冷斥的表情不见什么表情,但她就是知道他在不高兴。
“这、这、这……你、你、你……我、我、我……”素指纤纤的指指他再指指自己,可偏生因为太过急切跟愤慨,害得她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告知他,他不该在大街上就这样抱着她…不!确切的来说,他不能这样抱着她,就算不是在大街上也一样。
因为她那一串支支吾吾、毫无意义的发言,星风停了下来,没做什么,只是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讲全。
而不只是他,路人也看得很起劲,一个个引颈观望,就算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了,还不住的回头……她跟他,已然成为这条街上最惹人注目的人物。
受到这样多人行以注目礼,柳飘飘的不自在感一路飙升,羞窘慌乱到达一个境界,她索性埋首他的颈项中,来个眼不见为净。
啊!啊!羞死人了,这么多人,他怎么就这样抱着她走呢?难道他都不会觉得难为情吗?
她暗自纳闷,但想了想,发现他这种目空一切的冰原人种压根就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这要知道什么叫丢脸,那才真的是奇怪了。
胡思乱想的结果,害她慢了几拍才警觉到,那盈满鼻间的男性气味……心绪在省悟的瞬间有片刻的僵滞,可,只要一想到沿路人的注视目光,她叉没有勇气推开这小小的屏障去面对。
进退不得,就是她现在的处境。闻着大异于她自己,只属于他的男性气味,知晓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么样的亲密,想像那画面教她既羞又窘,到后来,她娇颜上的红潮也分不清是因为出糗的尴尬感而起,还是……还是因为其他……
偷偷的、悄悄的,她抬起紧埋住的俏脸,以不露出脸为原则,小心翼翼的用一条小缝的可视度来观看四周。
正如她所预料的,来来往往的人虽不敢靠近,可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直往她跟星风这儿瞧来。
打量的视线再稍稍放宽一些,她看向他,就这么近距离的打量这张她已经逐渐熟悉与习惯的冷厉俊颜。
说实话,相处过后,这人其实并不像外表那样真那么的不近人情嘛……噗哧一声,她突地笑了出来。
突地想到,好像只要面对他,她老是会遇上一些奇怪的状况,不是误以为他是漂流死尸,把她吓个半死;就是像上次那样,身上沽黏到她最害怕的肥软毛虫,恶心过度让她真的吐了他一身。
笑意满满的美目忽地对上他冷冷的询问目光,在她意识到之前,两朵红云再次晕红上她红潮方褪的白玉粉颊。
“对不起。”道歉的话语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便脱口而出,历经多日,她总算能完全压抑下她的羞耻感,面对面的当着他的面说出她的抱歉。
表情极为细微,可星风确实是露出狐疑的神情,她看出来了。
“上次我不该吐了你一身。”她说明,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该为自己做点声明,“其实我平常不是这样的,既不爱哭,也不会胡乱到处呕吐,实在是那天的事把我吓坏了,我控制不住,才会不小心吐了你一身。”
“嗯!”对于她鼓足勇气的坦然以对,他的回应显得过分的冷淡。
“其实我早该道歉的,可是之前的我觉得太过丢脸,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加上你好像在生气,也不太想看见我,所以……所以迟到今天才跟你道歉,希望你不要介意。”
“嗯?”他还是一字以对。
嫩嫩的红唇嘟起,他的死德行教她有些丧气,但想想,他肯回以一声应答就算是不错了,毕竟以他这种个性的人,实在也不用要求太多。
这样一想,她的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甜美的笑靥再次看向他的冰酷死人脸,然后……笑容在她的脸上冻结。
柳眉皱起,她打量他,明明那张脸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她就是隐隐觉得不对劲,总觉得他的眼神变得……变得很危险,是一种野兽在观察环境变化的凌利眼神。
由天下第一庄养成的女儿是何等的机灵乖觉,柳飘飘直觉向四周打量,但还没看出个什么端倪,星风已以凌霄之姿冲天而起,全然不顾是在大街上,轻功一展,有如大鹏掠过一般,眨眼间从人潮的顶上飞掠而过。
事情过于突然,柳飘飘压根搞不清状况,慌乱无措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他、避免让自己掉下去。
树林里,冯宁儿与云雨两人正静心等着交通工具回来载人,是没想过星风会买回什么样的马车来载人,但、但也不该是空手而回啊!
“马车呢?”冯宁儿瞪着凌空飞回来的两人。
星风没理他,将怀中的人放下,转向雪雨交代,“看好她。”
雪而已警觉有异,颔首,纤白的身影一晃,在星风以一夫当关的气势伫立所有人身前之时。立于星风三步之后,同样以守护之姿,立于冯宁儿与柳飘飘的身前。
刷刷刷的数声,一路追赶星风而来的人总算现身,十来人全是黑衫覆面的打扮,明显出于同一组织教派。
“天绝宫?”冯宁儿过去见多识广,一眼认出对方来路。
“算你好眼力,知道我等是天绝宫的人。”为首的人撂话,“聪明的话,就自动将绿柳山庄的九姑娘交出来,我天绝宫便不多为难。”
“如果不呢?”冯宁儿问得很故意。
“那你们马上就会知道与我天绝宫为敌的下场。”为首的人话才说完,所有人全亮出家伙来,摆明要武力解决。
剑光闭起的同时,星风那鬼魅一般的身影瞬间从原地失去踪影,之突兀的,感觉就像是平空消失了一样。
柳飘飘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随着哀哀叫的声音看去,总算救她发现了,发现那一抹白晃晃的身影是上哪儿去;
就在天绝宫门徒间,那一抹的白是那么样的明显与突兀,正用一种极快的速度飘移在黑衫阵容当中,所到之处只听见哀叫一声,接着便是一抹黑影直直的往后飞去;转眼间已有五、六名黑衣人倒地不起。
“布阵!布阵!”黑衣人的首领警觉情势不对,连忙大喊。
趁着门众训练有素的执剑摆阵以对之时,为苜者当机立断,大步退开几步,赶紧施放怀中请求支援的讯号烟筒。
“糟!”冯宁儿脸色一变,连忙大喊,“星风,拦下他的讯号弹。”
星风并不是冯宁儿能摆布的人,再者,天绝宫的独门剑阵稍稍耽误了他一点时间,待他一掌劈向最后一个天绝宫的门徒,也就是放烟之人,已来不及挽回什么,那枚讯号弹已带着彩烟冲天而上。
“惨了!天绝宫的狠绝缠人是出了名的,一旦让他们盯上,追来的人就像蟑螂一样,多得打不完。”冯宁儿幽怨的看了星风一眼,不敢明说,但神情绝对是怪罪的,怪他没及时赶尽杀绝,招来一屁股的麻烦。
“对不起。”压抑下反胃感,柳飘飘低头道歉,正好可以避过那尸鸿遍野的惨烈画面。“都是因为我,才会害你们天绝宫的人盯上。”
虽是天下第一庄的女儿,但所有人的保护过度,让她过去从未面对像现在这样尸横遍野的的骇人场面。
即使她心知肚明,知晓天绝宫是想抓她用以要胁绿柳山庄,但猛一下教她看见这么多人死在面前,没有逃过一劫的侥幸感,她只有被吓住的分。
更何况,类似大屠杀的场面并未就此结束,随着赶来的更多的黑衫死士,惨死在星风手中人数一直累积变多。
就在柳飘飘的表情愈见惨白的同时,星风脸上的不耐烦也渐形明显。
“师兄,我来。”雪雨不知何时解下背上的短筝,轻斥一句要星风退下。
星风并不费神与她争论,运气一震,逼退围上来的黑衫军,那一抹白以流星赶月之姿回归我方阵营。
雪而上前两步,左手捧琴,右手抚上琴弦,风起,扬起她雪一般洁净的衣袖,冷艳的绝色丽容上不见丝毫情绪,仿佛她面前飞来的只是一群无害的觅食鸟儿,而不是无数以百计,各个目露杀意的黑衣人。
柳飘飘尚不知雪雨有何能耐,也没发现冯宁儿运气以对的严肃模样,在黑衣人随着星风的退下而逼近的这时刻,她好紧张,真有一种生死关头的紧张感,特别是当她看见,那个一副要出面处理的雪雨出了声后,在这紧要关头竟只是抚琴以待,敦她看了真真是要吓掉半条命。
“雪……”她开口想示警,甚至想要上前助阵,可一股力量席卷向她,将她绵密的紧紧护住。
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撼天震地的琴音如雷一般的乍然响起,即使教人紧紧护住,柳飘飘也让那杀人的琴音震得气血翻腾。
她捂住耳朵。但一样觉得很难受,因为受到那杀人琴影响的,并不只有耳朵而已。
除了一双耳朵被震得发疼,她的胸前像是有一股气化不去,憋得她极为难受。
柳飘飘试过了,她试着要运气以对,但她那只能唬唬外行人的三脚功夫,哪有什么内力可言?
更惨的是,在她自不量力的运功后,心口那股滞郁感愈来愈严重……就在她以为她将会因为喘不过气而气绝身亡之时,一股暖流忽地由她的背后灌入,化去她胸前的滞感,让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捂着双耳,她大口大口的呼吸,是在顺过气后才发觉,她前额所顶触的屏障,其实是某个人的胸膛,也就是说,此刻紧紧护住她的,其实是某个人的怀抱?
她急速的抬起头来,果不其然,对上的是星风那张看似不近人情的冷厉俊颜!
“……”她无法言语,不知道怎么解释心头那股怪怪的感觉,那是一种除了感动外,还多了点什么的感觉。
紧环住她的怀抱忽地松了开来,如同出现时那般的突兀,为了忽略心底那怪异的感觉,她慢了一拍才发现,原来杀人的琴音停止了。
她抬头看去,然后怔住,因为所有的黑衣人都以不自然的静止动作定在原地,甚至有一个天绝宫的死士正尚举着刀立于雪雨的面前,手中的刀就差那么两寸,真的就差那两寸便要劈中雪雨的门面,但那人动也不动的静止着,像是被点了穴一样。
柳飘飘纳闷至极,弄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正要开口问,突地,所有静止不动的人有了动静,就像戏台上的皮偶人像忽地失去操纵它们的线绳一般,他们一个个轰然倒下,就此再无动静。
面对如此奇景,柳飘飘瞪大了眼,脑中空白一片让她好半晌反应不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后,她的脑子转过来,才教她发现,这些人……这么多、多到难以计数的人……死了,他们全死了。
体认到这事实,作呕的感觉再次出现,俏脸瞬间转为惨白,求助的视线不自觉的望向星风。
看她那表情,星风毫不迟疑,当机立断的点了她的昏穴,接住她软软倒下的身子。
此举为他招来其他人好奇的打量。
“她要吐了。”他说,非常的理所当然。
当下,所有人马上露出一种了解的表情。
也是啦!他离她最近,要想避免再次被她吐了一身,点她昏穴是最省事的做法了。
只是……接下来呢?
再次醒来,柳飘飘瞪着床顶,神情明显恍惚。
门扉咿呀一声的开启,直到来人走到面前了她是动不动。
见那模样,星风转身倒了杯开水给她。
她依然动也不动的躺着,瞪着僵持在面前的水杯,很突的开口,“其实……那些人可以不用死的。”
“他们是死士。”星风说得极为冷酷无情,但倒也是实事求事,“要用生命达成他们的任务,除非……你愿意跟他走?”
她摇头。
又不是脑子不清楚了,她怎可能会想跟着天绝宫的人手,乖乖成为这些人对付绿柳山庄的筹码?
“你不懂我的意思。”俏生生的小脸儿上满是哀愁,“如果……如果我不是绿柳山庄的九姑娘、不是柳南天的女儿,当我再无一点利用价值后,那么这些人就用不着想办法抓我当谈判筹码,他们也就不用死了。”
星风并不是很想理她,只当她在庸人自扰,执杯的手再往前移进一些。要她起来喝水,转换一下心情,然后好离开客栈,继续出发。
“我是说真的!”她霍一下的坐了起来,情绪上猛一下的溃决让她脱口而出,“我不是!不是爹的亲生女儿,不该是绿柳庄的九姑娘,若不是那年做大水让我被拾获,又或者娘亲她走出失去独身爱女的阴霾,让他们没能联想到收养我好弥补失去爱女的缺憾,那么今天的我不会是柳飘飘,不会是柳南天的女儿,也不会是绿柳山庄的九姑娘,我根本就不会在这里,而那些人,也不会因为我的关系而死去……”
要是她以为,当他听见她是被领养的真相后,就能见到他一丁点意外的表情,那她可真是要大失所望了。
别说是意外,事实上他在听见这秘辛之后,压根连眼睛也没眨上一下。
对着他这种万年不化的冷漠,她颓然,有种无力感,不知道跟他这人这些有什么用?
他不懂,他永远都不会懂的!
若非姊姊的早夭,让她平白受惠,蒙受爹娘的恩泽收养,她这个水上孤儿便不会是今日的柳飘飘,也不会得到名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待遇,锦衣玉食的被娇养着,理所当然的承受庄里所有人的关心与疼爱。
在她稍懂人事,由下人的碎嘴中知晓身世后,她伤感也感谢,伤感她原是水上孤儿的事实,也感谢命运,感谢爹娘的无私养育之情,以及所有对她付出关怀与疼爱的人。
但这样的感谢,在她更大一些后便开始变了质。
她没办法控制,但一股亏欠感就这样默默的累积,直到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面对所有人的宠爱时,总没来由的感到不安,以及许多说不出口的内疚。
这些……这些幸福本来就不该属于她啊!
歉疚感就这样沉甸甸的积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总想着要为大家做点什么,可是、可是她能做什么呢?
除了承欢爹娘膝下,没事时陪二师兄喝茶聊天解闷儿,平时乖乖听三师兄的话,然后努力做个健康宝宝省得麻烦四师兄,在她有空时帮五师兄种种药草、炼炼药,跟着八师兄学上一手好厨艺让八师兄满足教学乐趣,顺便让她为酷爱美酒的六师兄做一桌上好的下酒菜,她还能做什么呢?
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也没办法实质上回馈所有人对她付出的关爱与照顾,她才会那么急切的想为大家做点什么,因此一番思量后,不顾一切的离庄出走,就是想为庄里找来绝世高手共同抵退赤血魔尊。
哪知道……哪知道……
“我还没能还爹娘及师兄们的恩情,现在又背了一堆的死债,要是我没有被领养,就不会欠下这么多……”她低诉,情绪低到最极点。
“欠什么情?”虽然细微,但星风听见她的话了。
在前往客栈投宿的路上,冯宁儿已告知他们一些事,现今的星风除了知道赤血魔尊与绿柳山庄的十八年之约,也知道同是绿柳山庄之敌的天绝宫与地煞门。
经由冯宁儿的解释,他很清楚处于双方的敌对状态下,她会是什么样的有利筹码,自然明白天绝宫等为何会这样不顾一切的想逮住她。
但,是她的问题吗?
“今日就算不为你这件任务,那些死士也会在其他的任务中死去。”他冷冷的说。
“是没错,但是……”
“没有但是。”星风冷冷截断她的话,讲出来的话更冷,“他们会死,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他们的死士身分,也是下达任务命令的人害死了他们,跟其他的事全无关系,就算真要扯,动手的人是我跟雪雨,与你何干?”
“你们是为了我才动手……”
“别往脸上贴金。”星风再次无情的截断她的话,讲的内容更是无情,“我跟雪雨只是想找人比试比试。”
她噤声,觉得他那句“往脸上贴金”的话还真是刺耳。
“被领养是你毛遂自荐的?”星风突然冒出一问。
“怎么可能?那时我还是襁褓中的小娃娃,除了睡就只会哭,你以为还能做得了什么事?”柳飘飘没好气,没发现她伤感的情绪已完全被转移开了。
“那你自责什么?”星风才觉得她莫其名妙。
她又被问住。
明明感到不以为然,觉得话不是那么说,但、但她还真没办法反驳。
“不管绿柳山庄发生过什么样的事,那都不是你造成的,责任没理由落在你头上;至于柳南天夫妇想领养谁作补偿,那全是他们作下的决定,你是被动的,处于被赋予的那一方,就跟被生下的新生儿一样,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这样你是想自责什么?”
柳飘飘惊呆了,不光是为他话中的内容,更是因为……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讲这么多话呢!
“就算想自抬身价、往脸上贴金,也不是这样的贴法。”他冷哼。“还是说,那些领养你的人待你不好,虚情假意对你,让你不得不自责?要是这样,你爱怎么想都是你的自由。”
“你别乱讲。”他的指控非同小可,她像被针扎到一样的反击,“即使我是领养来的,但爹娘待我极好,好到不能再好,亲生的女儿也不过是如此了。至于师兄们虽然因为个性不同,表达的方式不一样,但我知道他们也都是疼我的,就像对待亲妹妹一样的疼。”
“那还有什么问题?”星风不以为然的地方就在这里,“对他们来说,你就是他们的女儿与妹妹,结果你竟执着在‘亲生’跟‘领养’的区别,你这样回报他们对你的付出,你不觉得失礼吗?”
口气偏恶,讲话又不怎么好听,但、但就有如醍醐灌顶一般,让柳飘飘走出一直困住她的心结。
确实……确实是她一个人在钻牛角尖啊!
心情瞬时开朗许多,但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后,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娇颜再转为困惑。
“你……”她看着他,水汪汪的明眸中满是不解,“你是特意来开导我的吗?”
他把拿在手中许久的水再次交递向她,实际上,可以说是硬塞到她手里。
“喝水。”丢下两个字,他转身就走了。
柳飘飘拿着杯子,傻不隆咚的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虽然……虽然冷峻的面容看似不变,但她确实看见了,看见那一闪而逝的不自在。
他、他、他、他、他……他真的是来开导她的呢!
她震惊,觉得她是该震惊的,可除了震惊之外,其实还多了一点什么,暖暖的、甜甜的,交织成一股极为复杂的感觉,满满的充斥着她的心田。
看着手中的水杯,粉颊儿不知怎地晕红开来,红艳艳的,就像是晒着冬日的暖阳而泛起的瑰红。
其实并不只是粉嫩嫩的双颊,就连她的心,也都被熨暖了……
第7章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官道上,一辆其貌不扬的普通马车行进于竹林相映间,不快不慢的速度很是舒服,要不然前方驾车的人不会一颗头点啊点的打起了瞌睡,完全不觉此举存在着极大的危机,极可能害他跌下马车,摔断另一条腿,也说不定带来其他更重大的伤害。
驾车的独眼车夫什么也不管,露在外边的一只眼睛就这么半眯不张的,一颗头就随着马车的律动点啊点、晃啊晃,怎么看都教人觉得心惊。
马车里,坐着三人,两人闭目运气行功,一个无聊的直想哭……
柳飘飘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实在不得不说,这对师兄妹,还真不是普通的爱练功耶!那种的爱,简直是到了一种无所不练的地步。
打一路走来,两天的时间过去,除了吃饭或行走的时间之外,她无时不刻的就看这对师兄妹在练功。
空间要大一点的,好比露宿野外的时候,他们就会过过招,以一种激烈的、像是要杀了对方、绝对教人印象深刻的方式在活动筋骨。
要是空间小一点的,好比投店住宿,又好比现在坐在马车里,他们也绝不放过这时间,而改以静态的方式练功,双双盘腿而坐,屏气凝神的运功练气。
照他们这种练武的痴迷程度,要没练成一身傲世绝学,那才真是奇怪了。
叹了一口气,因为太无聊了而叹的气,但想想,她其实该跟他们效法才是。
念头这么一绕,她学着盘腿端坐,按着家传心法就要行气练功,但还没开始,才正到集中精神的第一关而已,她的胡思乱想便害她破功了。
如果她也像这对师兄妹一样的练,成为一代高手,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呼呼!到时候,八师兄铁定要对她刮目相看,而且他们再也不能嘲笑她,说她贪心,鼯鼠五技而穷,什么都学的结果造成她学什么都不像样。
娇俏的白玉小脸不自觉的挂着兴奋的傻笑,端坐的身子随着她愈飘愈远的想像,在时间的流逝中伴随着马车的震动而慢慢、慢慢的朝一边倒去。
咚一下的好像撞到了什么,但她神志有些迷迷糊糊,只是象征性的又坐直了身子,但很快的,随着一点点又一点点的倾倒,她的小脑袋再次靠上了那屏障。
冷竣的俊颜冷冷的看着她的睡颜……是的,睡颜,星风肯定她是睡着了,从她开始倒过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看着她跟睡魔大战三百回合,然后战败睡着。
雪雨也停下行功练气,冰冷的美目中有几分的不解。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见师兄任由这个柳飘飘接近,她有些想不透,明明两人同样不爱任人近身,可师兄怎么偏生对这个柳飘飘例外呢?
就像现在,师兄不仅是让柳飘飘近身,贴倚着他睡,她甚至可以看见,师兄凝视的眼神,那是一种不同于她所熟悉,只教她备感陌生的神情。
忽地,雪雨神情一敛,星风同样感受到那股杀气,铁臂朝身边的人一夹,师兄两人有志一同的出掌击破车顶,飞仙一般的白色身影就此凌空朝上冲拔而去。
咻、咻、咻、咻、咻!
“啊——”
上百支的利箭毫无预的朝马车内急射人,若非在紧要关头时,星风、雪雨两师兄妹夹带柳飘飘破顶而出,只怕他们三人将如同车体一般,被射成千穿百孔。
只苦了柳飘飘,前一刻她还呼呼大睡,没想到下一刻就让人着直冲向天,这突如其来的冲天之势直吓得她失声尖叫,特别是当她整个人腾在半空中时,看见无情的箭矢迎面而来,那真要吓掉她的三魂七魄。
星风并不把这一阵的箭雨看在眼里,只见他驭气一纵,对着迎面而来的利箭轻轻一点,如同在空中行走一般,七闪八闪的便远离这阵箭雨的风暴中心。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混乱中,驾车的独眼兼跛脚的车夫惊慌大喊,反正来人的目标也不是他,因此,在他的大喊声中,只见他赶着受惊的马儿速速远离风暴。
柳飘飘看直了眼,因为心知肚明,知道那独眼的跛脚车夫正是冯宁儿所易容乔装,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不敢相信,他竟然这样没义气的跑了?
“惹我天绝宫,毁我黑木堂,阁下好胆识也好本事。”随着阴恻恻的话语,竹林中刷刷刷的闪出十多个黑衣人。
天绝宫,看那衣衫的样式,是天绝宫的人没错!
但不同于前两口的门众,由佩饰来看,今日出现的人物皆是堂主级以上的角色,而,能升任到堂主之职,若武艺上的修为没到达一定的火候,要怎么服众?
更何况团结力量大,当中要是再加上天绝宫最愁煞人的左右护法,事情就真是大条中的大条了。
因为识货,知晓天绝宫,特别是左右护法的厉害,柳飘飘忍不住有些些的紧张,可星风与雪雨全然不当一回事,在避过一阵的箭雨后,两人以仙人之姿翩翩落地,两师兄妹的脸上同是一张会惹恼人的漠然。
“今日就教你领受我天绝宫回礼,布……”
“啊!啊!啊!马儿失控啦——”
一个“阵”字教粗哑惊恐的大叫声给打断,在失速的哒哒哒声中,刚刚才被射成蜂窝的马车又冲了回来,不讲义气的独眼跛脚车夫依然在车上,对着两匹不受控制的马儿,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惊慌大叫。
“找死。”左护法冷哼一声,举掌,满蕴杀意的掌风就要挥去。
就在千钧一发的瞬间,已经让星风、雪雨毁掉车顶的马车车身再次发出轰然巨召响,仅剩下的左右两扇勉强构成马车形状的木板被震了开来,两道人影从里面闪了出来,一胖一瘦的青年出现在人眼前。
“死?是说谁呢?”
“在我们的地盘上,这下子谁要死还不知道呢!”
“六师兄?八师兄?”柳飘飘大叫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的皮绷紧一点,等下再跟你算帐。”瘦高的六师兄狠瞪她一眼。
“哎呀!小飘儿,这会儿八师兄也保不了你了。”胖胖的八师兄摸摸肚子,想到这些日子消去的那些肉……保她?哼哼!别开玩笑了,他要没跟着其他人记上一笔就够好了,还想要他保她、为她说情?
“今儿个你们谁也保不了谁?”右护法无视于他们师兄妹感人大重逢的戏码,阴恻恻的为他们作下定论。
只见他一个眼神示意,十来道黑色的身影就像鬼影一般的晃动,不多时,就看这十多个高手手持长剑布起一道剑阵,将他们五人包围在中心。
五人?
当然是五人,因为独眼“车夫”在第一时间内,很理所当然的驾着那辆变成拖板车,完全不成马车型的车子闪到一边去,能躲多远是多远,教柳飘飘又忍不住暗恼起冯宁儿的不讲义气。
“我绿柳山庄的人马马上就到,你天绝宫是讨不了什么便宜的,若不想做无谓的牺牲,我劝你等还是走吧!”六师兄睁眼瞎话,试想着平息一场伤亡。
“没错,识相的话,你还是带着你们天绝宫的人走吧!”八师兄何等机灵,明明来的人只有他们两师兄弟,也讲得一副等下会有千军万马出现的模样。
“我天绝宫岂是怕事之徒。”右护法冷嗤。
左护法更是冷笑连连。
“就算是千军万马,也得要来得及救你们才有用!”一个手势,剑阵启动,刷刷的声响不止,凌利的剑招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袭击而去。
老六跟老八心中叫苦,分别抽出家伙应对。
不同于他们两个,星风先前已见识过这套剑阵,只是因为布阵之人的能力不同,威力也大不相同,此刻的剑气凌人,大异于两日前的气势。
若是星风一人,他并不把这剑阵放在眼里,但要是有其他家伙碍他的路、让他分心,那就不怎么好了。
一手护着柳飘飘,一边游刃有余的行走于四力剑光当中,星风当机立断的低喝一声,“师妹!”
雪雨心领神会,在他的掩护下取过背上的琴。
柳飘飘见那琴就觉得头大,果不其然,要不是有星风相助,她铁定
又要被那乐音震得头昏眼花、气血翻涌。
天绝宫这回高手尽出自是有备而来,足够的内力修为让他们不至于死在雪雨的杀人琴音下,但仍是受了影响。
为了抵御一波又一波内瘟强大内力的琴音,原本招招致命的凌厉剑阵缓了下来,这就是星风所要的。
行动上毫无窒碍的他闪过一剑,老鹰抓小鸡一样的由后背一把扯住柳飘飘的八师兄,然后完全不受体重上的影响,毫不客气的将他往剑阵之外丢去。
胖老八没有防备,前一刻就跟天绝宫的人一样,正全心运气抵挡这前所未闻的致命琴音,哪料得到会被一把抓住,还把他抛飞出去……而且以他的吨位,他也没想过他竟会有让人当球丢的一日。
事情太过突然与出乎他的意料,因此,他就算已经尽力想在落地前稳住身子,可力不从心,即使已避掉摔得眼冒金星的命运,但脚下没站稳,一屁股跌到地上的疼痛差点教他没面子的惨叫出声。
险险的忍住惨叫,保住了他仅剩不多的自尊心,可……
“啊!”
努力想憋住的惨叫声还是响起了,因为六师兄也被丢了过来,而且,不偏不倚的就倒在他的身上,那落下的瞬间力道,差点没把他的胃给顶出来。
六师兄对身下的师弟感到无比的抱歉,但他没能来得及说点什么
“啊!”
这一回,惨叫声是由两个难兄难弟同时发出,声音交融得此契合,几乎要以为那是出于同一人的惨叫。
柳飘飘就压在两人之上,师兄妹三人像叠罗汉似的摔成一团,幸好有两个师兄做肉垫,让柳飘飘不至于有太大的疼痛感出现。
几乎是同一时间的事,云雨翩翩的身影落到这三人身边,拨琴的手停下,催促他们三人,“快走!”
“哪里走!”天绝宫左右护法如大爪一般的飞掠过来想逮人。
云雨上前一步相迎,顾不得会不会伤及柳飘飘,素手直觉再次搭上琴弦。
双方一触即发,可在双方真正交锋的一刻,忽地一道身影窜入其中,硬生生的拦下了左右护法,眨眼之间,噼哩啪啦,双方交手十招。星风拦下了左右护法,并且以一挡百的护在柳飘飘等人的身前。
绿柳山庄的庭训使然,六师兄与八师兄,甚至是武功不怎么济事的柳飘飘直觉想要上前相助,可星风在此时分神斥道:“走!”
不只是星风,雪雨甚歪是抓着柳飘飘直接退离,咻咻闪了两下就不见人影,让六兄跟八师兄一度陷入天人交战。
糟!他们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也做不来弃友邦不顾、临阵脱逃的事情,但这位不知名的仁人侠土一副想牺牲小我、顾全大局的样子,而他们留下来确实也不济事,只怕会增加无谓的牺牲,称了天绝宫的心、如了天绝宫的意……
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了不负这位壮士的牺牲,他们还是先行撤退,改天再由他们领人来为这位英勇断后的侠士报仇。
嗯——就这么决定,走!
“雪雨?喂!你是要带我上哪儿去?”
沉默。
“雪雨?你说话啊!为什么放着你师兄不管?”
还是沉默。
“雪雨!你说话啊!”柳飘飘急了,因为雪雨速度极快,就算是拖着一个她,对于速度一点影响也没。
三丈、五丈、十丈过去,眼看着打斗的现场愈来愈远,可她又没能甩掉雪雨的箝制,真教她急得半死。
“雪雨,这边!”远在二十丈外,原先那个不讲义气逃跑的人,在很奇妙的时刻出现了。
冯宁儿并没上哪儿去,只是驾着车躲进远处的竹林之中,这会儿一见雪雨与柳飘飘,连忙车从隐藏的树林中冒出,招呼两人搭上那辆前身原是马车的拖板车。
柳飘飘看见他只觉没好气,“你……”
“六少、八少。”冯宁儿对着后面赶到的两师兄弟喊,“你们也上来吧!这个距离,最适合看戏了。”
两师兄弟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个车夫在说什么。
“啊!快,要开始了。”冯宁儿大叫一声,为了看仔细,破例违反个
人“扮什么得像什么”的原则,一把拔下独眼的眼罩,好仔细看个清楚。
因为他摘下独眼罩的举动,出自绿柳山庄的三师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莫约二十丈外的远方那边,星风正独战天绝宫的众高手们。
这三个师兄妹当然没心情做这种冷眼看人送死的事,可忽然间,三师兄妹同时眨了眨眼,全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那一头官道上的落叶翻飞着……并不只是随着打斗而被扬起,而是真的飞起来,仿佛有一道气流吸引着它们,让它们在凌乱的飞舞状态下,仍可见一个大方向的顺序飞扬。
如果不是看错,那么控制这些落叶的气流,应该是来自于以一挡众的星风身上,而且一点也不夸张,飞舞的落叶愈来愈多、愈来愈多,最后甚至运路两旁尚未落下的青翠竹叶也微微晃动了起来。
紧接着,就看这些枝头上的竹叶抖动摇晃得愈来愈厉害,最后像是被什么吸力给拔离枝身,一同加入叶片满天飞舞的阵容当中。
难以费解的画面,教绿柳山庄出身的三个师兄妹都看直了眼。弄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邪门怪功,竞能造成如此诡异的情景?
诧异的人不只是他们三人,天绝宫的左右护法眼见此异象,同样惊疑不定。
特别是当他们天绝宫宫主精主布下的剑阵,外加他们两大护法,竟然还伤不到此人半分,对此,左右护法深感震惊。
料想此人日后绝对会是他们天绝宫的大患,成为宫主日后称霸武林的绊脚石,顿时之间,两大护法除去星风的信念是更加坚定,出招的速度更形凌厉,招招皆是致命的狠招。
两大护法联手,在星风逼退一波剑阵的攻击后,迅雷不及掩耳的袭击向他;星风毫不犹豫的接掌,虽然感到气血一滞,但无大碍,宏大的内力震退两者,而后换他反击,翻飞于空中的叶片像注人生命似的,一片片呈放射状向外直射而去。
那太过密集,以及让人无法想像的速度教人无从躲起,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那形同利器的锐利坚韧。
在闪无可闪,无从躲避的情况下,只见月月叶片都是贯穿人体而过,伴随而出的鲜血四溢,惨叫声随着响起。
柳飘飘跟两个师兄的反应一样,看呆了,但随着她惊叫而出,“小心!”
任谁也没想到,天绝宫的两大护法竟拿自己人当人肉盾牌用,避掉这一阵的叶片凶器后,趁着星风不备,再次联手袭来。
星风武艺高深,但毕竟实战的应敌机会不多,特别是像天绝宫这样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方式,因此,左右护法的这一击让他料想不到,若不是应变能力够快,只怕就要着了左右护法的道。
这一次的对掌,双方都用上十成十的功力,彼此的内力在瞬间交集,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左右护法便口吐鲜血的被震飞了出去。
哀鸿遍野中,星风动也不动,英挺伟岸的身躯立于一地伤兵败将之中,白衣飘弭,更显天人之姿。
柳飘飘得无法言语,她的两个师兄也没办法开口。
原先绿柳山庄接获消息,说两日前灭了天绝宫黑木堂的不明人士中,疑是看见绿柳山庄的九小姐。
接到此讯息,一来是要查证师妹下落,再者也是要求证是否真有这样的高人,能凭一己之力灭掉天绝宫一整个堂口,所以他们两人来了,受二师兄指派前来了懈。
师妹确实是教他们找到了,至于那个灭了黑木堂的高人,他们也见识到了,就算先前对高人的能力有所存疑,这会儿眼见为凭,亲眼所看见的事,教他们打心底的感到敬佩,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吁……”看戏一样欣赏大半天的冯宁儿喘了一口大气,评道:“虽然明知道星风很强,可最后那一下的偷袭,若非身经百战的老江湖,还真是防不胜防,我原以为他没办法避开呢!”
“师兄没完全避过。”雪雨平板直述的发表所见。
“咦?”所有的人全因为这一句话全看向她。
“看。”懒得废言,雪雨伸手,纤纤素指指向远方的师兄。
星风依然伫立于一地的伤兵败将之中,猛地一个呛咳,让他再也按捺不住胸臆间的气血翻涌,噗一声的呕出一大口鲜血。
柳飘飘娇颜刷白,是所有人中第一个反应过来……
“星风!”
第8章
“雪雨、雪雨,他怎么样了?”
“没事。
“没事?没事他会吐血?”
“气血不顺。”
“……”等待,但还是忍不住,“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就是气血不顺。”
有人要抓狂了,“可是他一直昏迷不醒耶!”
“没事。”
真的抓狂,“雪雨!”
“哎哎哎!我想雪雨的意思是,星风虽然吐了一口血,但那只是一时气血不顺,凭他那种怪物级的深厚根底,就算着了道,真来不及运气反击,他本身的功体也会自然抵御,天绝宫左右护法的大败就是最好的证明。”有人介入说明。
“是吗?”很怀疑的语气。
“也就是说,星风大侠其实根本来不及运气以对,当时与两大护法的对掌只是做做样子,真正凭靠的是他自身的功体还击?”新的声音介入讨论。
“那太扯了吧?”又是新的声音,言下之意,不太相信只靠功体,便能震退天绝宫的两大护法。
“要不然怎么会称之为怪物级的根底。”负责说明的人下了最后的注解。
“那他为什么还不醒?”最先的女声问了。
“气血不顺,需要调顺。”冷冷的女声回答。
“所以?”
“气要调顺,自然就醒了。”
“那到底要调多久?”
“不知道。”
“不、不知道?”拳头握起,不敢相信会有这样不负责任的答案。
“小飘儿,云雨姑娘已经说了,星风大侠不碍事,气调顺了自然就醒了。”有人介入打圆场。
“我看,这时间你先上二师兄那儿一趟。”另一个人劝她离开,“二师兄很担心你,你该先上他那儿请安才是。”
“是啊!”帮衬的人声响起,“既然星风大侠不碍事……”
“我没说他不碍事。”冷冷的女声介入师兄的对话中。
“什么意思?”
“师兄服过孟婆忘魂汤。”
“孟婆忘魂汤?!”
惊呼声扬起,紧接着叽叽喳喳、叽叽喳喳,讨论起这味传说中能消去记忆,教人忘掉过去一切的奇药。
怎么会服用这味药?
原来是他们师父在他幼儿时灌食的。
他们师父?怎会这样?原因呢?
不知道。
一句来、一句去,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没人发现,床上人儿的眉头紧紧的皱起。
抽痛、抽痛,头好痛……
“当初药量没拿捏好,留下些后遗症。”冷冷的女声说。
“什么后遗症?严重吗?有无大碍?”另一道焦急的女声忙问。
“师兄的情绪要有大起大落,便会头疼。”
“只是头疼?那还好嘛!”
星风认得这声音,就算它变化莫测,随时能配合外在模样而产生不同声调,但星风认得那讲话的死人德行。
“不好。”冷冷的女声纠正那天真的想法,“这些年你没机会见识,
过去在师兄没学会控制之前,只要犯头疼,没闹得难犬不宁是不会罢休的。“
“什么意思?”
“是啊!你说清楚一点。”
两道不相识的男声加入追问,你一言、我一句的,引发另一阵的叽叽喳喳。
是怎样?
会怎样?
到底是会闹到什么程度?
每个人争相发问,却没人知道,他们的每一声、每一句都直刺人星风的脑门,有如针扎一般,痛得教人难以忍受、无法忍受……
“啊~~”原本静躺床上的人突地弹坐起身,狂吼声随着响烈爆出,犹如一只负伤受困的野兽。
所有人惊呆了,云雨就在这床柱已开始微微晃动吼叫声中给了一个没人听见的答案——
“就像这样。”
翩翩的身影在留下一句没人注意到的答案后,当机立断的退出房间;至于其他人的注意力还在星风的异样上,压根没人发现到她的离去。
“星风?你怎么了?”柳飘飘急了,特别是见星风不住的用双手敲击他的头部,连忙扑上去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对他自己的头部行凶。
双手突被抓住,星风怒目相视,有那么一刹那,他目露杀意,像是不识得眼前的人,若非认得那刺得他头疼的声音,他真有可能出手毙这个碰触到他的人。
“是头痛吗?云雨说的后遗症让你头疼吗?”她忙着问。
痛!他的头好痛,可是他双手被她抓着,他没办法出手伤她,投鼠忌器,他无法做点什么来发泄、来舒缓那种疼痛,是以任那股痛累积、累积……
“啊~~”忍受不住的同时,满蕴内力的狂热吼叫再次爆发出,直直撼动整间屋宇。
简直就像是一场地震!冯宁儿发誓,他真的看见屋子的梁住开始震动了。
拜托,这里是天下第一庄绿柳山庄,而且还是迎宾楼的客房耶!这种形同门面的屋宇,用的木料之好,打造之实,全是可预想的,但是在星风的吼叫声中,他竟然看见梁柱在晃动?
天啊!这种怪兽级的功力,他每见一次就感到惊异一次,无法想像,这个星风到底还能怪兽到什么程度?
柳飘飘是接近这场风暴中的人,床柱因为那叫吼声而晃得那么厉害,除非是瞎了,不然她不可能没看见。
事实上,若不是有一股内力由她的掌心源源不绝来,防止她受不住,只怕她早气血翻藤,让这股叫吼声给震出一口血来。
她好怕,好怕床柱会断掉,让整个床顶掉下来,直往他们两人的头上砸;更担心再他这样吼下去,不只是床,就连整个屋子都要让他的声音给震倒。
她想制止他,可是这会儿她的双手反让他十指交缠的紧握住,想去捂住他的嘴都没有办法。
痛!虽然没有心脉被震断的疑虑,可是她的耳膜侠要被震破了。
她以为她能忍受,可是好痛,非常非常的痛,她觉得耳朵震得好痛,痛到她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
再也无法忍受,阻绝那惊人的吼叫声已成为她脑中唯一的信念。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总之当她回神过来时,她已经做了。
她堵住了他的嘴,用她的嘴。
雪雨等了好一下,并非刻意,也并非她坏心,但她真的在评估,以这栋建筑体的稳固性,该要用上多少时间,这屋子才会被震垮。
那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当那道足以撼动山林的吼叫声瞬地中止时,她那张没有表情的冷清面容,不禁露出一抹困惑之色。
如同无声的离开,她无声的闪身再次进到屋内。
房里,站着的三个人睁大了眼,目瞪口呆……
雪雨很快的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因为就连她也避免不了,只能惊诧的看着床上两嘴相连的人。
星风看着紧贴面前的水润大眼,黑玉般的瞳眸中就映着那双玲珑水眸,鼻息间闻到的是她身上的甜香,唇瓣上软嫩的触感源自于她粉润的唇……
那股教人难以忍受的疼痛蓦地消去了一些,并不至于全面消失,但至少那针扎的感觉,尖锐的刺痛感已消去,就像是被融化一般,少了那尖锐的刺痛感,让他整个人觉得好受多了。
柳飘飘的后知后觉,让她对着一室的沉默,暗暗庆幸还了耳朵一个清静之后,才开始发现不对劲。
水汪汪的清亮大眼在他的眸中看见了自己,省悟到这样的近距离、特别是唇瓣上传来的触感代表了什么之后,一对美目倏地睁得老大,她猛地往后一缩,见鬼一样瞪着他。
“小、小、小……小飘儿?”胖老八的下巴显些掉下了地。
顺着声音,柳飘飘看见了她的八师兄。也看见了脸色涨红,已然说不出话来的大六师兄……两位师兄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她,投人开口
艳霞染上了她白玉似的小脸儿,她、她、她、她、她……她也说不出话来了!
星风也没想要她说话,松开十指交缠的手。他长臂一伸,轻易的将她拉人怀中,然后捧住她的粉嫩娇颜,一下、两下、三下,完全将其他人都当死人看待,非常自在又惬意的往她的唇瓣啄了几口。
水汪汪的大眼直勾勾的看着他,眼中映着他清冷卓绝的俊颜,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似的,就这样直直看着他。
但事实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傻了、呆了,整个人吓到失去该有的反应,弄不懂,他、他、他、他、他……他在干嘛?
星风亲了几口后,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拥着香软软的她,俊颜埋入她的颈窝,动也不动。
柳飘飘僵得如此彻底,求助的目光慢了好几拍后,才后知后觉的转向两位师兄。
两个做人师兄的恍如梦醒,也是到这时才想到,自家亲亲师妹的嫩豆腐就这样被人吃干抹净,还是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
虽然、虽然说一开始是他们的师妹先吃了别人的豆干,但作为人家的师兄,这一部分自然是自动略过,然后声讨师妹的嫩豆腐被吃去的那一部分……
“放……”
一个“肆”字在雪雨的点穴下瞬间灭了声,柳飘飘错愕,不明白雪雨为何要点了两位师兄的穴。
“师兄头痛,别吵。”雪雨压低了声量。
头痛?
原本的害羞感一下便让担忧给取代,柳飘飘跟着压低了声量,对着那颗安憩在她颈窝处的大头柔声问道:“你头痛?”
他没答她。她只能把他的沉默当为默认。
“雪雨。”怕刺激到他,柳飘飘只得继续压低了声量问:“你不能帮他吗?帮他根治这后遗症?”
“帮?怎么帮?”雪雨觉得莫其名妙,“我又不懂医术。”
柳飘飘愣住,想起先前她感染风寒时,为她诊治的人就是雪雨,怎么这会儿却听雪雨说不懂医术?
她被搞糊涂,表情呆愣,冯宁儿却是比她更呆滞。
“你不懂?”疑问,但一样是压着最低声量提出问:“可是……可是我之前伤重,或是不慎断腿时,明明是你……”
“那是死马当活马医。”雪雨给的答案既明白又直接。
死马?!
两个一度被当成“死马”的人相视一眼,心中百味杂陈,特别是冯宁儿,只见他额际青筋已隐隐抽动了起来。
雪雨犹浑然不觉哪里不妥,断然起了逐客令,“师兄需要休息。”
虽是耳语一般的声量,也不减雪雨话中的气势。
柳飘飘不是那种不知情趣的人,一听雪雨这么说,直觉有了动作,
想挣脱星风的怀抱,让他舒服的躺下,这样她好跟着大伙儿离开,让他好好休息。
哪知道,她才一动,他抬头,横眉竖目的对她怒目相向。
“你不用,你留下来陪师兄。”雪雨很快的又作了另一个决定。
“我?”柳飘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若不介意楼房被师兄的狮子吼给震倒,伤及无辜或更多的屋宇,你不留也行。”雪雨要她自己决定。
指着自己,柳飘飘呆了一呆。
对于星风所拥有的破坏能力,她是绝对相信,可问题是这番话的言下之意……真是怪了!她留下来有什么用?若星风真要发狂,她能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能让师兄觉得好受,那你就留下。”雪雨的想法很简单。
千言万语,乱槽糟的形成一团混乱的结,对着雪雨的结论,柳飘飘想说点什么,可是一下子的急切,反教她挤不出一句话来。
“就这样了。”冯宁儿的发言,阻断她最后自我辩驳的机会,“反正你早晚是他的人,只是留下来照顾他而已,也没什么。”
“我?他的人?”柳飘飘更为瞠目结舌,不明白冯宁儿这样的结论是哪里来的?
脑子绕了两个弯才想到,原来,冯宁儿是在讲当初的交换条件。
一等她想通,她急切的想更正,当初谈妥的交换条件中,虽然她是当中的交换条件,但也只限于她的厨艺,可不是她整个人。
哪晓得话才到嘴边,却教冯宁儿早了一步~~
“好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雪雨点点头,认同了冯宁儿的话,同样叮嘱道:“师兄就交给你了。”
雪雨转身离开,冯宁儿也不想多留,连忙跟着走了。
这下子,房间里连喁喁耳语的细声对话也没了,剩下的就是静默,非常非常不自然的静默。
柳飘飘神色尴尬的看着两位像木头人似的师兄。
两个被点了穴,还不小心遗忘在原地的师兄也看着她。
三个人,六只眼,没人开口,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
尴尬啊!
知觉在甜香的包围下恢复,星风醒来,一眼就瞧见坐在不远处的锦衣青年。
仅是一眼,星风就判定那人很弱,不只是弱,还带有顽疾在身,要不那青白的脸色不会跟那月白色的衣服那样相合。
星风能断定,这个相貌俊秀斯文的男人,该是那个中了赤蝎炽,多年来被病毒整得七荤八素,正等着雪雨救治的男人。
那么,这人不好好的在他自个儿屋里等救治,跑来这里做什么?
房里,没人说话,两个大男人就这样大眼对小眼,仿佛在比试谁的耐力强,先开口的人就算输。
沉默……沉默……一室的沉默……
房门咿呀一声的被开启,端来茶点的延寿一入门,对上的就是这种耐力比试的场面。
尚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面容透着几分不合龄的老成,年少清逸的脸上不见惊诧,静静的放下食盒,将盒内的茶具点心一一端出放置。
然后,就在这一室不自然的沉默中,他安安静静的开始泡茶的工作。
茶香四溢前,容飞羽看着床上头,怀中密密护着小师妹的男人,不知怎地,思绪蓦地飘得老远。
兴许是那男人的神态,眉宇间的那股傲气,让他忍不住遥想起故人,那个十多年前为了护他,跟着七师一起命丧赤血魔尊手中的大师兄。
那一年的那一夜,若非师兄的舍命相救,那么他……
“爷?”见他恍惚的厉害,延寿忍不住忧心的轻唤一声。
回过神来,看见的是延寿的担忧,温雅俊秀的面容绽出一抹笑意,
一抹不见欢愉、只见浓浓苦涩的笑意。
在这对主仆之间,护着怀中人儿的星风倒像是置身事外的人。
看着他那样理所当然的捍卫姿态,蓦地,容飞羽笑了,清雅文秀的面容透着淡淡的笑意,虚无讯渺得不像是凡俗之士,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去似的。
星风看着他的笑,心中并无任何感慨,他冷冷的看着对方,以不变应万变。等着对方表明来意。
“延寿,我要配凤眼儿糕喔!”闻到茶香,睡得迷迷糊糊的柳飘飘呓语道。
所有人的目光全朝她迷迷糊糊的可爱睡颜而去。
她抱着他,像是抱着一具特大形的被枕,粉颊儿因为熟睡而红扑扑的,小小的鼻头动了动,似是在吸嗅空气中的茶香,而后像是感到满意,甜甜的笑容绽出,小脸儿心满意足的朝脸下的“枕头”磨蹭了两下。
“我还要福记的蜜枣喔!”她咕哝。
看着她,星风形于外的冷竣不自觉的稍稍融化了些;容飞羽不动声色的将一切看进眼里,至于受命的少年,则是不着形迹的翻了个白眼。
虽然一副小老头的老成,可终究是少年心性,延寿没好气的顺着问:“我知道,还得搭配掬月轩的罗汉饼饼,是不?”
“嗯——掬月轩的罗汉饼饼最好吃了。”想到口水就要流下来,嘻嘻……慢!谁在跟她讲话?
猛地惊醒,弹跳而起的同时,水汪汪的乌瞳顺声望去,除了延寿,映人眼瞳中的还有那一抹月白色的锦衣身影……
“二师兄!”她惊呼,连忙看向延寿,“延寿,你怎么能让二师兄出聚福楼?”
容飞羽好笑的看着她,“怎么?原来二师兄是出不得聚福楼的?”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二师兄怎这么说呢?人家……人家只是担心,天已经开始变凉了,要是二师兄染上风寒可怎么是好……”
蓦地噤了声,容飞羽脸上玩味的表情让她纳闷,愣头愣恼的回头看去……
“喝!”
她大吃一惊,因为星风那贴近到不行的超近距离,实际上,她根本就是压坐在他身上,也就是说,刚刚她趴着睡的,其实是……是他……
如果说“睡在星风身上”的事实教她惊到说不出话来,那么容飞羽的话更是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老六、老八说起时,我一度担心,深怕你这傻丫头为了庄里的事,拿自己当交换条件……”
柳飘飘心头一惊,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冷汗流,狂流……
“现在二师兄亲眼看见了,总算能放心的代爹娘允下这门亲事。"
咦!咦?咦?!
亲、亲事?!
第9章
柳飘飘目瞪口呆,一度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要不,她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话?
“亲事?”她问,语气极度怀疑。
微笑,因为她傻气的模样,秀雅俊颜温言道:“你六师兄跟八师兄都说了……”
“他们?”飞快打断,她急问:“他们说了什么?”
容飞羽微笑,含蓄的提示,“自然是他们所听所见之事。”
她努力回想,想到两位师兄解穴离开前,这屋里所发生的事,想到她那吓掉她自己的大胆……
“二师兄,你误会了,事情不像六师兄跟八师兄说的那样。”因为袭上脑海的画面,娇颜蓦地染上一片红霞,她试着理性解释那两嘴相连的画面,“当时的情况,我只是怕星风伤了他自己,也伤了大家,所以……所以……”
“小飘儿,你该不会是想告诉二师兄,江湖儿女,本该不拘小节?女儿家的名节可以弃之不顾?”容飞羽代她下了个结论。
清雅的俊颜不见愠色,仅只是扬眉询问的表情而已,可仅只是如此,她就知道,这话绝对是要小心谨慎的答才行。
“当然不是。”她直觉应了一声,然后极得体的补上了几句,“虽然几位师兄们都曾这样说过,但我知道,即使是江湖儿女,只要身为我们绿柳山庄的人,还是得谨守本分,依礼行事。”
因为她的回答,温雅的微笑再现,“好孩子,没忘了二师兄平日的叮嘱。”
“这是当然的,二师兄的教诲,小飘儿怎敢忘呢?”感觉被夸奖,柳飘飘连忙又说了,“不只这样,我还知道,比起几位师兄,我身为女孩儿家,更是得顾着名节,小心行事,才不会教人笑话爹爹跟几位师兄,批评我绿柳山庄不会教女儿。”
说得慷慨激昂,但不期然的瞄见延寿那不以为然的嘴脸,下意识的顺着那目光看向自己……
“喝!”她跳了起来,第二度为星风的存在而吓到。
忘了,她真的一度忘了他的存在,她自己也觉得离谱,当着二师兄的面,她竟然可以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不只是睡在一个男人的身上,醒来后,她竞能毫无知觉的继续趴坐在男人的身上,然后跟二师兄讨论礼不礼、教不教的问题。
完蛋!二师兄不知会怎么看待她这样不知羞的行为?
柳飘飘惊慌不定,火速的想爬离星风的身上,可他偏生在这时跟她唱反凋,一双铁制似的臂膀紧扣住她,教她动弹不得。
她微恼,亮灿灿的水眸直勾勾的瞪向他。
他不以为意,清冷的眼神示意,提醒她,他们的一举一动可是有观众在旁观着。
她脸一白,俏脸儿僵硬、僵硬的朝一边看去。
果然!容飞羽误解了他们的“眉来眼去”——
“见你们两人情投意合,感情这么好,二师兄也就放心了。”轻叹,却是极其欣慰的那种叹气法,形同喜极而泣一样,是哭,但其实是高兴。
若非平日保养得宜、身强体健,柳飘飘只怕要让情景、让她师兄的这一番话给逼出一口血来。
感、感情好?情投意合?
完全不敢看向星风的表情,柳飘飘看着二师兄温文儒雅的笑,只觉得头皮一阵的发麻。
“那个……二师兄……”
“嗯?”
她真的很想澄清这一起天大的误会,可是,当她看见二师兄总是泛着轻愁的眉宇间,因为这误会、因为她的终身大事,而扬起难得一见的轻快喜悦,这要她怎么开口?
她左右为难,星风像是毫无所觉似的,突地开了金口——
“其他的人呢?”
星风的话让柳飘飘猛地想到一事,连忙插嘴,“是啊!其他人呢?雪雨呢?二师兄见过她没?”
真糟,她怎会忘了这档子事呢?
“她说她能解赤蝎炽的毒,她答应我,要帮我解二师兄身上的奇毒,二师兄见过她了没?”她急问道。
“小姐请放心。”延寿目不斜视,代主回答道:“雪雨姑娘帮爷诊治过了。”
“然后呢?”她屏息。
“虽然有六爷在,庄里不乏各种珍贵的药材,可雪雨姑娘核对药单后说尚欠一味药,不久前已经出发去寻药。”延寿答道。
“意思是……她真的能解二师兄身上的毒了?”她惊喜。
见她喜形于色,容飞羽笑叹,“若非亲眼所见,二师兄真要担心,你果真是为了二师兄身上的毒,或是为了帮庄里找帮手,将自己的终身大事拿来作为交换条件。”
惊喜的表情僵硬了半分,柳飘飘想说点什么来带过这话题,可偏生星风像是专跟她作对似的,不但扣着她让她用羞人的样子说话,平日难得主动开口的人竟在这时接了话——
“我们确实是……”
“我们确实是真心相爱?”
在她强而有力的截去话语后,场面有一瞬间的僵凝……
星风无语,那一双寒星也似的乌瞳直勾勾的看向她,她则大眼用力的看回去。
其实,这时的柳飘飘已经是头皮发麻,心底也猛打哆嗦,但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都到这田地了,她怎能在这时前功尽弃?
被箝制住的身子反力道的直扑向他,一把捂住他的嘴,杜绝他翻供的可能性后,无视于延寿的目瞪口呆,她用着教自己起恶寒的甜蜜口吻,继续她强而有力的示爱宣言——
“星风他爱着我就像我那么的爱他,我们彼此真心相爱,怎么也无法离开对方!”
现场二度呈现奇怪的静默……
不同于容飞羽的不动如山,延寿的表情极其怪异。
他并不想这样,若是能有选择,他多希望能像他主子一样,也能面无表情的面对眼前的一切。
可惜他不行,毕竟是太年轻了,对于柳飘飘大胆又豪放的言论与行动,因为已经超出他能理解的范围,害他猛一下地完全破功,年轻的脸庞无法维持平日那种故作老成的死人脸。
而且破功也就算了,他那呆滞的样子还不是目瞪口呆可以形容,真的只能说是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
“那个……”清了清喉咙,柳飘飘继续视而不见延寿的怪表情,维持她“甜蜜”的口吻打商量道:“二师兄,我跟星风有些悄悄话要说,可以给我们一点独处的时间吗?”
容飞羽是个知情识的人,因为太过“知情识”,为了不打扰“小俩口”的独处,他自然是配合。
但也不是全无条件。
“这次二师兄虽允了你,可那是因为情况特殊,能让你用照顾末婚夫的身分留下,可女孩儿家,为免日后有什么耳语传出,在婚礼前该守的礼也得守住,知道吗?”二师兄的身分误容飞羽不得不叮咛。
既然他都开了口,柳飘飘岂有不从的道理?
一声“是”应得中气十足,然后屏息等啊等,最后总算的总算,大门开了又被掩上,教她叉敬又爱的二师兄在延寿的护持下,慢动作中总算是离开了。
忍不住的松了一口气,太放松的结果,害她一度忘了现实,其实真正的考验该是这时候才开始。
慢了两拍,可是在那对玄冰乌瞳的注视下,最终她还是回归到现实面。
没了方才的气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儿心虚的看向那双冰瞳的主人,也就是被她捂着嘴的男人。
她干笑,僵硬中,慢慢、慢慢的缩回手,继续干笑。
糟!刚刚对着二师兄把话讲得漂亮,但现在她是要怎么圆回来?
或者是说,她该用什么方式,好让星风配合她的漂亮话,不教她让二师兄对她失望?
相对她干笑下的苦恼,星风冷眼等待的样子倒显得好整以暇了。
“那个……你觉得怎么样了?”想了半天,她还是决定先从比较保险的话题,也就是从关心他的身体状况这一点来切人。
“没事。”言简意赅。
语调平静?
秀眉微蹙,有些些的纳闷了。
难不成他没听见她方才对二师兄信口雌黄的胡诌吗?
柳飘飘感到狐疑,但又不敢拿自己的运气来赌。
“真的吗?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你不要闷着不说喔!毕竟你都吐血了,虽然云雨说没事,但有事没事,这让专门的大夫仔细诊治一番不是让人比较踏实吗?”原本只是找话题一样的随口问,但问到后来,她是真的有点担心,担心他逞强,担心他其实哪里感到不舒服又不说。
“我四师兄的医术是公认的高明,我让人请四师兄过来一趟,你说好不好?”她征求他的意见。
“不用,我没事。”这回好一点,多了三个字。
她仔细观望他的气色,发现没有想像中的气虚与苍白,加上他那笃定的模样,教她心里跟着踏实了一些。
但这下倒惨,因为他的身体要是无恙,安全的话题用完了,她该说点什么?
“那个……”她支吾其辞,少了安全的话题,面对正题时,她真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
啊!想到一个!
“你一定要这种姿势跟我说话吗?”她皱眉,总结出脑袋打结的主因。
再怎么说她也还是个纯情的小姑娘,要她赖坐在一个男人的身上,用这样的姿势讲话,莫怪她的脑袋要打结了。
她自以为找到了主因,但他理也不理她,维持原表情姿势,直勾勾的继续看着她。
四目依旧交接着,她回看着他,看着看着后开始有些着恼,但拒绝承认是老羞成怒,实在是他那不配合的样子,教她没好气起来,总觉得自己是在对着一尊大木头说话似的,真讨厌。
“你说话啊!”粉唇儿嘟起,明显不满。
“说?”剑眉轻扬。
“是啊!你总要说点什么吧?不然,我怎知你在想什么?”她恼。
他只给她一句,“我们的婚事。”
一语命中,还是超正中心,一共也才用了五个字,就教她说不出话来了。
他、他、他、他、他……他在想他们的“婚事”?!
虽然是不可逃避的话题,但她总忍不住有一种自掘坟墓的感觉,细致的五官扭曲了起来,让一张原本的甜美娇颜露出古里古怪的表情。
对着那张扭曲的脸,星风做了一件他早就很想做的事,他伸手,用力的朝那白玉一般的面颊掐了下去。
“啊!”她惨叫,一张软软的小脸被揪来捏去,脸颊变形的有点痛。
星风仿佛玩上了瘾,完全不顾她的抗议,一手一边揪着她的颊肉,捏来扭去,变换出各种奇怪的表情,似乎很自得其乐似的。
“唉!唉!”她使力的唤打他,真要被他给气死。
好不容易,他总算是肯松手了,俊颜如同平日一样的冷峻无表情,好像刚刚揪人脸颊的恶行全出于她平空想像似的。
捂着已经发红的颊,她恨恨的看他,实在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亲事。”他提醒她,仿佛知道她正在想什么似的。
“对啦!亲事,一句话,你要不要跟我成亲啦。一心情不好,连带着她的口气也不好,方才那种心虚的情绪早被消磨殆尽。
“为什么?”他问,视线忍不住看向剐刚捏入的手,总觉得……那种软嫩嫩的触感还留在上头。
“为什么?”她一下被问住,但这难不倒她。
人在紧要关头时,往往有一种求生本能,只见她小脑袋瓜子这么一转,真教她硬生生想找一个好理由。
“当然是因为我负责啊!”
剑眉微扬,因为她那一副理所当然模样。以及她教人感到突兀的话语。
“没错,负责。”她简直是要佩服起自己的天才,一脸得意的继续胡扯下去,“你记得吗?在你昏睡前,我才轻薄过你。”
“像这样?”他捧起她的脸,往她的唇上轻吻了数下。
粉颊倏地涨红,但她强压下臊意,力图镇定的续道:“不只这样,我们第一次相见时,你不是在湖里洗澡吗?那时……那时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忽地变小,实在是谈到的内容太过羞人了,让她的故作镇定完全破了功,一张粉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似的。
“看见?”星风眯起眼,因为她的话。
“就是你要上岸前,我在湖边喝水……”差一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她后知后觉的想到,当时她狂喝了一肚子的湖水,其实是他的洗澡水,是浸泡过他全身、包括他“那里”的水耶!
恶!好恶心喔……
“你看到了。”无视于她一脸嫌恶兼恶心的模样,星风像是这时才想到这个问题。
“对啦!我看到了。”压抑下反胃感,她自首,厚着脸皮强调,“因为看到了,都看光了,所以,我当然得负起这个责任,省得耽误你的终身大事。”
她说的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说穿了,就是想试试运气,看能不能唬过他这个久居山间的人。
那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像星风、雪雨这对衷情于武学,镇日躲在山林中练功的奇人,以他们那种对武学的醉心痴迷程度,还有身处深山林中、不见人烟的地理位置来看,对凡俗常识有所欠缺的话,其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也难怪她会想拿自己的运气来赌一赌……
“喂喂!你干嘛?”她忽地惊慌了起来,因为他竟毛手毛脚的想剥掉她的衣物,这、这怎么回事啊?
“你看了我。”他平板直述,差点没把她气死。
“我都说了我要负责了,你还想怎样啊?”她七手八脚的拍掉他想为非作歹的手。
“看回来。”他的意图再明显也不过。
“不行啦~~你别乱来啦!”她几乎是尖叫出声。
他嫌她吵,猛一下点了她的哑穴;她一时火大,抓起他恶行重大的手,嘴一张,眼看着就要死命的、狠狠的咬了下去……忽地,咬人的动作僵住,这回不止是哑穴,他连她的行动都禁制住了。
打也打不过他,比力气又比不过他,更何况她这会儿人都点了穴,连动也不能动,而且还是定在一种很愚蠢的表情下,张着一张本欲咬人的嘴儿定在原位,眼睁的看他要剥开她的衣衫,这要她怎么不呕?
她气苦,眼看着他动手解开了第一个盘扣,被脱衣与被定形成丑表情,两股子的怨怒交杂成一股要呕死人的怨气,她好生气,气到她的眼泪都飙出来了也不自知。
淌着水光的大眼死命的瞪着他,仿佛是想用目光杀死他似的直直盯着他。
此举似乎发生了作用,因为蓦地,轻解罗衫的魔掌停住了动作,稍后,他伸手,接住了滑落而下的泪珠。
“别哭。”剑眉微蹙,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哭。
被点住哑穴的她无法言语,只能继续用愤怒的目光怒瞪他。
他解开她的穴道,还给她声音与行动上的自由,见她还是动也不动的在瞪他,眼泪一样泪泪流着。
他停顿了好一下,最后张臂,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学着上次的姿势,稍嫌笨拙的拍着她的背,好像当她是个小娃娃一样的安抚。
她好气,忍不住朝他的胸膛敲了一下,但痛的是她自己的手,这教她更生气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愤声指控。
“我为什么不行?”他反问她。
她当然没被问住,马上嚷回去,“你当然不行!只要不是出于我的意愿,那么你就不该不顾我的意愿跟感受……”
“你看我的时候,就顾虑到我的意愿跟感受了?”两句话,他便堵死她。
“那不一样,那次是意外嘛!我也不是故意要看的,不像你,你是强行要脱我衣服耶!”她哇哇叫,忍不住附带一句,“还有,你乱点我的穴,把我弄得那么丑,一想强脱我衣服,你怎么可以这样?”
“那叉如何?”
她简直是要被他气死,什么叫那又如何?
“你、你……你真是不可理喻耶!什么叫”那又如何“,不然你是想要怎么如何?要知道,你又不是我夫君,只有我夫君才能见到我的身子,这是基本常识……”
蓦地噤了声,因为想到,要是她真能唬得了他,那么他这人应该也没有什么基本常识可言。
算了,那换一个方式。
“反正我说了,我会对你负责,我们就按二师兄的意思先成亲,成了亲之后……”
“成为你的夫君,你就会自愿,让我为所欲为?”他截断她的话问。
软嫩嫩的娇颜再度涨个通红,因为他这样大胆的话语。
让、让、让、让……让他……让他为所欲为?
她瞠目结舌,连想像都不敢,更不知道要怎么接续这个问题。
毕竟,她原来想讲的,只是她会好好照顾他,当一个好妻子这一类的话语,哪知道他会直接跳出这么猛爆的一句,说什么要对她为所欲为的话来。
柳飘飘还在吃惊中,星风又追加上一句——
“成亲吧!”
“……”她呆滞,无法跟上他换话题的速度。
怎么前一刻还在讲“为所欲为”的事而已,她都还没能回应,他就说要成亲了?
“就这么决定了,我们成亲吧!”
他宣布,很断然的,毫无转圜余地的作下了决定。
所以,嗯——他们要成亲了。
“爷?”
“嗯?”
“……”沉默,但还是忍不住,所以还是开口,“这样好吗?”
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把问题有尾理的问出,“就这样把小姐给嫁了好吗?即使六爷跟八爷亲眼所见,我们知晓那人的武功盖世,是一等一的绝世高手,但再怎么说,他总是来路不明。平日最疼小姐的您,怎会为了名节问题,做下这么仓卒的决定?要小姐下嫁给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人呢?”
“我相信小飘儿的眼光。”容飞羽停下了脚步,回眸,看向远方的迎宾楼,回想起方才所见的那个男人。
延寿不敢惊扰,静静的候在一旁。
“除了小飘儿的眼光,我也相信……”微笑,极其心安的那种,“不管发生什么事,那个男人绝对会尽全力的保住她,除非他死,否则,没人能动小飘儿一根寒毛。”
延寿懂了。
原来,还是在为一年后的十八年之约留退路,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十八年之约从此有了借口,可以将九姑娘排除在外。
就算她不肯,有武功盖世的姑爷拦着、护着,要出什么大意外,也难。
“但……”延寿还是不懂,“先前您不是还担心着,怕小姐做傻事,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当条件,只为了找绝世高手来为我们绿柳山庄助势,为此,您还特地出聚福楼,就是想亲眼瞧个究竟,怎么才见了一面
而已,便除了这顾虑?“
“小飘儿并非随便之人。”容飞羽道,顿了顿,蓦地接了一句,“延寿,你可知道女孩儿家的微妙心理?”
延寿沉默。
当然是沉默,他哪知什么是女孩儿家的心思呢?
容飞羽也没想为难他,秀雅的脸庞透着淡淡的笑,轻道:“就好像身体里藏个示警铃,若非得到认定之人,太过的接近只会教女孩儿家心生警讯,不安之色自会流露而出。换言之,也只有得到认定的、好比至亲之人,方得以近她们的身,而不至于招惹她们面露排拒之色。”
“可是刚刚小姐她……”想到方才那交叠一块的身子,延寿似乎有点懂了。
“没错,若非早已认定了这人,小飘儿是不可能让对方这样近身,甚至还习惯到一度忘了他的存在。”微笑,但是有些些的伤感。
过去,这个小师要是出门,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往他所住的聚福楼跑;可这一回,她独自离家这么久,回来的第一件事,惦记在心中的第一顺位却再也不是他这个二师兄……
“但是姑爷呢?”延寿完全无法体会那种“小女儿拉拔大了、却要嫁人了”的心境,因此,他不明自主子的伤感。
此刻,他的心里只惦着一个疑问,“虽然是见上了面,但您还没跟姑爷讲上一字半句,怎能确定他的人品?又怎能确定他对小姐有情?是否真心?”
实在不能怪他不懂,他看那冷冰冰的男人,怎么也感觉不出有丝毫的情意,真想不通,就算是想为小姐找个靠山,但一桩姻缘就只为了找靠山而定下了?完全不用管小姐的幸福问题了吗?
容飞羽看着延毒褪去平日的故作老成,出现了属于他实际年龄该会有的不解模样,忍不住笑了。
伤感之情消褪一些,他没直接回应问题,反倒是问道:“延寿,你可曾听人说过,极北之地有一种银背雪狼?”
“狼?”年轻的脸庞出现困惑,不明白主子怎突然有这兴致,聊起狼的话题。
“这种银背雪狼性情孤傲冷绝,不同一般的群居性狼群的结党成群,它们总是单独行动,与普通狼群的唯一相似之处,也就只有择偶的态度……它们的一生只忠于一位伴侣,而,也只有这个‘唯一’能相伴左右,要不,它们就是行来独往,孤身纵横于极北冰原之间。”
延寿受教,仔细聆听,但他实在不懂,这极北之地的雪狼跟姑爷有何相关?
“那男人的眼神……”顿了顿,秀雅的俊容有几分的若有所思。
不知怎地,那个名叫星风的男人,总叫他不由自主的想起早逝的大师兄……
“爷?”久等不到答案,延青揣摩起上意,问道:“那男人的眼神怎么了?除了太过冰冷无情,有什么问题吗?”
回神,容飞羽否认,“没、没什么问题。”
延寿感到怀疑,不怎么相信。
“没什么。”见他多疑,容飞羽只好解释道:“只是那男人眼神,教我联想起传说中的银背雪狼。”
如此,延寿懂了。
银背雪狼性情冷绝孤傲,一生只忠于一位伴侣,也只容这“唯一”相伴左右……这也是在说姑爷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第10章
张灯结彩,张灯结彩,四处都是教人感到刺目……不!是感到喜气洋洋的火红。
柳飘飘看着一整个宅院的人总动员了起来,所有的忙碌全是为了她的婚嫁大事,不知怎地总有一种不真实感。
教她感到不真实的可不止如此,真正让她更感到难以相信的,是她刚从二师兄那里听来的嫁前训示。
当然不是出嫁从夫那一类老八股的内容,而是……而是二师兄竟叫她要好好珍惜。没错,二师兄就是用了“珍惜”这个字眼,他叫她要好好珍惜像星风这样的夫君,还说星风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对象,要她好好珍惜、好好把握,要用心去体会那看似无情的深情。
就是这一句,就是这一句!什么“看似无情的深情”,差点没教她吐出嘴里喝到一半的茶。
情?二师兄说的可是星风这种冰种人耶!那样的人是哪里来的情啊?
嘟嘟嚷嚷中踱回她的小宅院,门一开,她的脸显些绿了。
那个据说看似无情的有情人,正坐在她最爱的罗汉床上闭目行功练气!
她真是要被他气死,师兄都交代了,他们成婚在即,依习俗,在大婚前两人最好是避免见面,怎么他哪儿不去,特别是庄里的练功堂大得要命他不去,偏生要躲在她一个姑娘家的房里呢?
因为不爽,她动作恁是大的走来动去,不是撞倒椅子,就是敲敲这儿、打打那儿,打定主意不让他有清境的空间练他的功。
“点穴。”蓦地,闭目中的星风冒出两字。
柳飘飘为之气结,知晓他在威胁,威胁她再不安静一点,那他就要点她的穴,让她动弹不得,再也无法发出丝毫的噪音。
“你……你要敢再乱点我的穴,我就……就……”辞穷,想不到要怎样。
“就怎样?”他竟然问了,而且还是张开眼的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对着他那好整以暇的表情,她更火大了。
“我就会很生气、很生气,非常的生气。”她强调,然后撂下她所能想到的最有力威胁,“到时候,我就不弄好吃的东西给你吃。”
看她气呼呼的样子,星风似乎有些闪神,一双星眸直勾勾的看着她,眼中浮现的净是她。
室内忽地没了声响,没人开口,她就让他这样直勾勾的望着,然后也不知足怎地,她蓦地害臊了起来。
“看什么?”她嗔道,粉颊儿红通通的,语气是撒娇似的甜腻。
“过来。”他开口。
“不要。”她直觉拒绝,颊上的酡红更甚。
只因教她想到,这阵子他特爱摸摸、碰碰她,老逮着机会就偷吻她,说是要报她的轻落之仇。
真是的,当初她因情势所逼,也才吃了他一口豆干而已,就算是连本带利的算,他的求偿次数也多得离了谱,她的嫩豆腐都要教他吃光啦!
“过来。”见没她反应,他又道。
“做什么啦!”理智上她不该过去,但她就是忍不住的顺了他的话,迈出迟疑的步子朝他而去。
在可触及的范围时,星风探手向她,在她能反应过来前,又揪住了她的脸。
不知是第几次的中招,柳飘飘连哀叫的力气也没了。
挤眉弄眼、挤眉弄眼,她的脸又被揉来揪去了好一会儿,就像被掐住时那样的突然,他突地又松手,然后俯身,朝她软软的粉唇儿上啄了一口。
就是这突来的一亲,教她想气也气不起来。
“你、你做什么啦!”颊儿红红,她嗔了他一眼,实在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你表情真多。”他破天荒的给了一个解释:“好怪。”
她目瞪口呆。
原来……原来他会这样捏她的脸,就是因为她表情多,但……怪?!就因为表情多,他竟然说她怪?
有没搞错?她只是跟平常人一样,有喜、怒、哀、乐的表情而已;而他这个总维持一号表情的冰块脸,竟敢说她怪?
到底是谁怪啊?
有种挫折感,但也懒得跟他讨论谁怪的问题了,她索性问问其他的正事,“你怎来了?师兄不是交代过了,拜堂前我们俩要避免见面的吗?”
他没理她,觉得这种禁忌真是百般无聊,闭上眼,又要继续行功。
“哎呀!你要练功就上练功堂那儿去,要是教人发现你躲在我房里,话传出去就不好听了。”她连忙要制止他。
“吵死了。”他睁眼看她,指的不单是她,还有整个庄园里的人。
就像通灵似的,对着他冷冰冰的脸,她竟懂得他的意思,大概也能想像,他这个平空冒出的姑爷,会引起多少的关注与奉承,而那些,都只会教他心烦而已。
“没办法,你忍忍,等我们大婚后住上一阵子,别人对你的好奇就会慢慢少了,仆佣们也慢慢的摸清你的个性,我想到那时你就能清静许多。更何况,只要等到对付完赤血魔尊,我们就能回山里去,到时就剩下阿茂伯、雪雨、老冯还有你跟我,真的是清静了。”
她不自觉的勾勒起两人的未来,想着他练功,而她织衣煮饭,日日就这么的恬静悠闲,说不定还能生两个白胖小娃儿……娇颜倏地涨红,她、她、她……她也不知道怎会想到这去。
“你、你饿了吧?”她倏地退了两步,完全不给他回应的机会,自顾自的说着,“吃点点心好了,我去准备,我马上去准备。”
简直是逃也似的跑了,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至少在这羞死人的时刻里。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她怎么会冒出那样的念头?
娃儿?小娃儿?她跟星风的小娃娃?
因为那想像,一颗脑袋乱烘烘的,害她昏头转向,一不小心便在转角处撞上了人。
“哎呀!”
惊呼声中,柳飘飘很快的稳住身子,但对方可没她那么好运了,跌坐地上的仆役连忙七手八脚的捡抬散落一地的礼品。
“抱歉,没事吧?”柳飘飘过意不去,跟着蹲下帮忙捡拾。
瘦高的仆役一脸的惶恐,连忙制止她:“哎哎——小姐您别忙,这里让小的来就行了。”
“没关系,我帮你,反正是我闯的祸……”不好意思的笑笑,看向被撞倒的仆役,第一眼觉得有些面生,柳飘飘顺口问了,“你是新来的吧?”
“是啊!小姐真是好眼力,这阵子庄里头为了小姐的大喜之事而忙碌着,二爷怕来不及在老爷赶回来之前打点好,因此,让大总管聘了一批临时雇佣,小的就是临时来帮忙,想赚些赏银的。”
话才说完,愁容浮现,这个临时雇佣叹道:“这下好了,赏银都还没赚到手,就先把大总管交代要送到小姐房里的礼品给打翻了,这些全都是贵客们送来的,只怕盒中件件都是珍宝,若有什么损伤,就算是把小的卖了十次也赔不起。”
“没事,你只消跟大总管说是我撞翻的,他不会为难你的。”柳飘飘安抚他。
“若是大总管不信我,那怎么办?”
柳飘飘想想,确实是不妥,改口道:“要不这样,我陪你上大总管那儿一趟,定是不会叫你背这黑锅。”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仆役喜出望外,连声谢道。
“那走吧!”捡起最后一盒礼品,柳飘飘道。
“啊!小姐您别拿,这要是让大总管看了,定会骂小的没规矩,这些礼盒还是交给小的拿吧!”仆役慌慌张张的制止她。
不想为难下人,柳飘飘依言将手中的礼盒交出,但就在倾身交物的那一刻,她的身子一软,瞬间失去了知觉。
等到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柳飘飘的人已经在地煞门里了。
如同江湖里流传的耳语~~“天绝地煞,无人不怕”!
不论是天绝宫的缠与残,还是地煞门的毒与绝,都是麻烦中的麻烦,直教人闻之色变。
而现在,被一盆水泼醒的柳飘飘,入目所见的就是一式代表地煞门的暗红,一种教人直觉联想到凝固血渍的怪怪暗红色。
“你们……”秀眉皱起,就算不用直觉,在一群凶神恶煞的虎视眈眈下,柳飘飘也知道是大难临头。
更何况她双手分别被绑在椅子的把手上,双脚也被紧紧捆绑住,四肢完全的失去活动能力,也算是另一种的五花大绑。
在这样的阵式下,她可没傻到以为这些人请她回来,是绿柳山庄的面子大,让他们请她回来作客的。
“不论你们想要什么,劝你们死心,绿柳山庄不会因为我而有任何的妥协。”她撂话,语气之强势,与她秀气甜美的模样完全不符。
“九姑娘谦虚了。”胸前绣着白骨,代表着地煞门舵主之职的男子说了,“有没有用,那还得试试才知道了。”
“你?”虽然装扮不同,眼神气质也不太相似,可是柳飘飘认得这人,不就是那个被她撞倒,自称是临时雇佣的仆役吗?
“就是我,让本舵主亲自出马,九姑娘也够面子了。”男人冷笑。
“你想要什么?”柳飘飘不想浪费时间,问得再直接也不过。
“那个男人的来历。”地煞门的人也很直接。“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师承何人?何门何派?”
“你说星风吗?”她猜测,但也无能为力,“他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啊!问我能问出什么?”
“笑话,他是九姑娘你的未婚夫婿,佳期在即,你会不了解他?”男人再度冷笑,“这样的谎言,真亏你说的出口。”
“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关于星风的事,就算你杀了我,我也没办法多说些什么。”柳飘飘态度相当的坚定。
不坚定也没办法,因为她对星风的了解,除了饮食上的喜好,还真是少的可怜,而她不相信,这些地煞门的人对星风爱吃什么的情报会感兴趣。
“没办法说吗?”一个眼神示意,待旁人送上器具,男人狠笑,“我相信只要一点点小帮助,九姑娘的‘不知道’很快就变成‘什么也知道’了。”
看见那些烧得火红的烙铁、细针与其他林林总总净是折磨人的器具,柳飘飘白了脸,但也仅此而已,柳家人的傲气让她硬气的不肯示软,美丽的大眼满是倔强的瞪视着眼前的人。
“九姑娘,别说我不怜香惜玉,让你好好的一个标致姑娘变成了花脸,我也过意不去……”随手抓起四根长长的银针,狞笑中,目光对准的是她白嫩的指尖,威胁的意图相当明显。
“少惺惺作态了,今日我落入你地煞门的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今日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他日我绿柳山庄必当还以百倍。”一番话说得气势万千,连她都想为自己鼓掌叫好了。
想想还不够,她再补了一句,“还有星风,我若有损伤,身为我未来的夫君,他必定会还以千万倍!”
她相信,若是师兄在场,也会夸她一声好,竞可以把他们教授的“遇敌气势论”给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甚至连必要时的胡扯瞎诌,她一样做到满分。
实际上的她,哪里知道星风会怎样啊?
虽然这样想是有点让人感到伤心啦!但按他那种没血没泪的冷血性格,搞不好她真要出什么事,他也不痛不痒的……
蓦地感到忧伤,但她没空去细思原因,也没时间让她伤春悲秋,收拾起那小小泛滥一下下的沉重情绪,她武装自己,努力做出她最凶恶的表情,撂细狠话,“想想天绝宫,想想他们不久前的损兵折将,那是你地煞门最好的借镜,你自己好好的想清楚。”
“难不成他能闻人我地煞门的地盘吗?”耐性磨尽,反手,四根银针毫无预警的就向她的青葱玉指插去。
她咬牙,全身僵直的等着那可怕的疼痛,但……没有?!
就像遇鬼一样,本该刺人她手指尖的银针竟然力道一偏,由执针的人手中飞出,笔直的朝三丈外的梁柱上直射去。
哆的一声,四根长针直刺入梁柱之中,可旯其力道之强劲。
以地煞门的行事作风,尤其是能做到舵主一职的统领职位,柳飘飘可不会天真到相信,在这里会有那种动了恻隐之心、大发慈悲的事情发生,更何况真要是那样,那个假扮仆役而把她掳来的人,也不会是那种一脸震惊的表情。
“我来了,又如何?”星风不知何时已伫立在大门处,身边跟着一个表情同样惊吓的胖老八。
乖乖隆地咚!真是太可怕了,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鬼气势啊?
须知,当他们在第一时间内查明掳走小师的人是地煞门所为之后,才想着要怎么救人而已,没想到这个冷冰冰的准妹婿在问了地点,接着就二话不说的直接杀过来,根本不管什么谋略、计策的那一套。
原先胖老八是跟着大家在商讨救人的事,但看着准妹婿突然冲出去,不知怎地就是不放心,因此,跟着出来想问他有何打算。
哪晓得他一路追不上人,等追到时,已是在地煞门分舵的门外。当下他就知道事情大条了,可是他也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的看着准妹婿轻松一跃进到墙内;他不能袖手旁观,也只能咬着牙跟着准妹婿的步伐跟着进来。
然后,真正恐怖的事情就在他前发生了。
打一进地煞门的地盘后,准妹婿便以万夫莫敌的气势一路往前,沿路进来的人,当真是挡路者死,一个个都还没能进准妹婿的身,只见他手一扬,就是一个人倒下,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一条人命就这样玩完儿了。
照准妹婿这种杀红了眼的气势来看,真教他忍不住要暗暗庆幸,幸好他一路是跟不上、只有在身后追着跑的分。
要不然,以准婿这种锐不可当的杀人气势,只怕突然杵在准妹婿的面前,也会被直接顺手的就“解决”掉了。
不过,这时也不是让他想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胖老八看向自家的亲亲小师妹,一柄弯刀在他们现身的同时,就架在她可爱的小脖子上,再加上其他门众刷、刷、刷的全拔刀相向来看,嗯——事情有点棘手。
“小飘儿,你没事吧?”不管怎样,还是先问问小师妹的情况如何。
“两位好本事,单枪匹马的杀上我地煞……”
“放了她!”星风冷冷的截断对方的话,懒得听废话。
“放了她!也不是不行。”要直接,大家就直接一点,一个意示,底下门众送上一个托盘,盘上放了两颗拇指大的黑色药丸。“你们两个吃下这个,我或许会考虑……”
星风根本不等他把话说完,抓起两个药丸,连着胖老八的分一起吞了下去。
“不行!你怎么吃了呢?”柳飘飘大惊,简直就看呆了。
“哈哈哈哈哈……”挟持着柳飘飘的分舵主突然狂笑起来,“吃了我地煞门独门的散功丸,不管你是何门何派、师承何人,我看你还能变什么把戏?”
“放了她。”星风依然只有这一句。
“你作梦!今日我要你们来得去不得!”仅一个眼神示意,堂内所有门众发动攻击,杀气腾腾的执刀挥向他。
星风闪也不闪,伸手向第一个贴近他的人,翻掌一挥,那人便被掌气震飞出去,手中的刀在飞出去前松手脱落,星风正好接着正着。
仅是眨眼的片刻间,他一手抓住胖老八,把胖老八丢上半空上的屋梁,然后以自身为圆心,运气子刀,也就画了这个一个圆而已;瞬间金属交锋的铿锵声不绝于耳,接着是一阵刀雨般的铿囹锵啷的落地声
无一例外,所有人的刀全让星风给震断。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结成冰,没人有动作,更没人发出任何的声音,忽地,一道的血雨朝中心点的星风喷射出,紧接着先前那一阵的刀雨声,咚咚咚咚地,以星风为中心,那些包围向他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落地面,死了!
一刀,就挥这么一刀……
所有的人惊呆了,特别是挟持着柳飘飘的地煞门分舵主。
“你、你明明吃了散功丸……”无法言语,因为真的是惊呆了。
星风原是一脸嫌恶的看着身上的血迹,听到他的话,冷冷的眸转而看向他。
“别过来?”挟持着柳飘飘,身为分舵主,也是此刻唯一地煞门活口的男人有些冒冷汗。
“放了她。”星风朝他逼近。
“我叫你别过来。”男人大喊,想善用手中的护身符,说道:“你别逼我对她动……”
一个“手”字还没说完,一把亮晃晃的刀刃由他的颈部扫过,如光影一般的直穿透过去,咚一声的,钉入后头的墙上,人壁不只三分。
刀柄,微微晃动着,空气在这一刻中再次凝结成冰,蓦地人头落地,爆出大量血迹的同时,持刀的身体跟着倒地不起。
如此残暴血腥的画面就在身前发生,柳飘飘得无法动弹。
被喷得一脸血的她,眼睁睁的看着前一刻还用刀威胁她的人直挺挺的倒下,眼前这瞬息万变的局势,她僵硬、她呆滞,她、她、她……她真的无法反应过来。
星风大步的走向她,在她的呆愣表情中动手解开束缚住她的绳索,动作俐落,但出人意料的轻柔,紧接着,他捧着她的脸,仔细的用袖子擦去上头的脏污。
“脏了。”他说,而她听出了语气中的懊恼。
在她所处的场景,在她所看到那么冷血的杀人手段后,看着他,她应该是要怕的,她自己都觉得她应该要对他感到惧怕。
但、但就在他一脸认真的帮她擦拭脸上的血渍时,不知怎地,许多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闪过,点点滴滴,都是她与他相处的情景,让她发现,虽然他看似冷醋,杀人时连眼也不用眨一下,可是他待她……以他的个性来说,其实也真算是好的了。
蓦地,她懂了,关于二师兄所说的:看似无情的深情!
很荒谬,她自己也这样觉得,怎么会在这种时刻体认到这种事?
可是在星风一脸认真,用着自个儿的衣袖想帮她擦去脸上的血污时,她真的开始明白了,以星风这样个性的人,他对她,真的是情深意重了……
“有没受伤?”总算还她一张干净的脸,星风摸摸那嫩颊,若是他这时的声音能再柔上一点、表情再软上几分……哎哎!柔情万分也就只能这个样了。
她想像中,内心因为这样的想像,兴起一股不知名的震撼感。
毕竟、毕竟她过去从没有想到这层面去,她从来没想过,原来星风他……他对她……
“他们伤害你了?”见她迟迟不语,星风本就酷严的脸又更冷了几分。
“没啦!”她连忙否认,脸儿不知怎地漾着可爱的粉红,怕他不信,她强调,“我真的没事啦!他们……”
目光不小心的扫向那些只能称之为尸横遍野的惨烈画面,娇俏的粉红色泽尽褪去,什么绮丽甜美的想像都没了,她的脸色转白,感觉有点想吐。
“别看。”他本想把她的脸埋进自个儿的怀中,好阻断她的视线,但在她贴近他的同时,教他想起他身上也喷了一身血污,连忙停下动作。
她一张脸就让他捧着,一下拉近一下又停住的,对着他被染红的前襟,她真是一头雾水。
“总之别看,我们回去了。”他下了一个结论。
不给她东张西望再继续乱看的机会,一把拦腰抱起了她,光影一般的速度飞逝而去,完全忘了,还有一个的老八被晾在屋梁上。
对着死成一片的惨烈,胖老八的脑中仍处于一片的空白——
他、他、他、他、他……有人像他这样救人质的吗?
直接,他就这样直接的杀了进来耶!这会不会太直接了点?
简直是直接过了头!
但话又说回来,这样的直接,还真是出人意料的有用,只不过……喂!喂!他们小俩口没必要把他给留在这里吧?
知道自己慢了几拍。没时间可浪费,肉呼呼的胖胖身躯以不成比例的灵活跃落地面,紧跟着闪了两闪,迅速的追了上去。
喂……等等、等等他啊!
山青、水绿,偶有白云一朵缓缓飘过,湖岸边有一娇小身躯手持钓竿、倚着枝干闭目垂钓。
蓦地,湖面起了波澜,原先闭着眼假寐的垂钓者连忙睁眼察看,只见水面上波纹甚巨,并非鱼儿上钩,而是更大的生物,很大……先是冒出个头颅,然后倏一下的飞起。
看见了!她又看见了!
人眼的画面,差点让钓竿从手中滑落,即使、即使已成亲月余,这么“养眼”的画面,还是教她吃不消啊!
出水猛男丝毫不察她敏感又纤细的女儿家心思,穿戴上他一身招牌似的雪白衣物后,大剌剌的踱步到她的身侧边。
准备好的大方巾交到她的手上,理所当然的就着她盘腿坐下,等着她的服务。
少女……不!该称之为少妇,因为一个月前,她已嫁给他了,就是他,这个看起来气势十足、一副死人脸又冷冰冰的男人。
柳飘飘放下钓竿,认命的接过方巾,跪坐在新婚夫婿的身后,帮他擦拭一头的湿发。
“你别这样,大白天光着身子飞来飞去,教人看了多不好意思。”她忍不住叨念。
“谁看了?”男人,也就是她的夫君星风反问她,“你?”
柳飘飘粉脸儿一红,蓦地想到,她的夫君有“看回来”的习惯,忽地噤了声,不敢再多提看与不看的问题。
但可惜,她慢了一步,因为,星风已经想到这一点了。
“你又看见了?”绽着寒光的星眸扫向她的玲珑娇躯,目光仿佛具有穿透力似的,教她忍不住一阵的臊热。
“你、你别乱来喔!现在是大白天呢!”她警告他,“若是阿茂伯等下寻来,教他看见不合宜的画面,日后我们在他面前要怎么做人?”
看着她那又羞又急的样子,他的心情大好,忽地转身道:“他来了,我会知道。”
“别,你别这样。”见他大有实际行动的趋势,她羞到不行,“快坐好,让我帮你把头发擦干啦!”
连忙转移他的注意力,就怕他当真,要她在这片山光水色的大自然中脱衣服给他看。
星风没为难她,怔怔的看了她好一会儿,忽地伸手捏捏她的嫩颊,把玩一下后,像是心满意足了,这才转过身去,背对她,由得她为他擦拭一头湿发。
没人开口,虫鸣、鸟叫,日光透过枝桠、形成一束又一束的金光照落两人身上,形成一股恬静的气息。
“师兄人真好。”束整他半干的发,柳飘飘想到一事,忍不住微微笑道:“他知晓你不适应庄里的生活,我们成亲后便主动帮忙说服爹娘,让我们先回山里来了。”
她没注意到,这话的语意中,她的心里已然将他所生长的深山林里当成是自个儿的家了,只是整束着他的发,嘟嘟囔囔的盘算着,“就不知道雪雨那边的情况怎样了,希望她能顺利得到药,好根治二师兄身上的宿疾……”
蓦地噤了声,因为教她想到一事。
“对了!”急急忙忙的跪坐到他身侧,她忙问道:“那一日在地煞门中,你不是吃了两颗散功丸?没事吗?你真的没事吗?”
先前的大婚跟舟车劳顿真是教她忙翻了天,再加上他总一副正常的样子,真的是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让她关心这个问题。
“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哪儿不舒服,你可别瞒着我,什么也不说。”她就担心会变成那样。
“没事。”他一点也不放在心上,“雪雨的毒更毒,区区散功丸,对我起不了作用。”
“雪雨的毒?”她是不明白雪雨制的毒药毒不毒啦!她只是弄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奇道:“就算更毒又如何?你又不是吃雪雨的毒长大的。”
“我是。”
两个字,教她呆了一呆,“你、你是吃雪雨做的毒药长大的?”
“嗯!”他肯定了她的猜测。
“你们师父不阻止的吗?要是有个什么意外,让你毒死怎么办?”她莫名的生起气来。
“是师父要我试毒的。”
“……”她完全无法言语,想不通是什么样的怪人。才会教自己的大徒弟试毒,吃着小徒弟的毒药长大。
“那个……你们的师父到底是何方高人啊?”她突然问了。
其实这问题她早想问了,可先前是想,初嫁为人妻,定要有好的表现,平日他要不主动提的事,她便不主动问,好符合一个贤内助的行事准则。
但也才一个月而已,现在,她必须说:他这人要是不问他,他根本什么也不会主动提及,所以她改变主意了,想知道什么事,还是主动自己问一问比较快。
要不然,以这种情势继续下去,她对他的了解,恐怕到死都还是一片空白,一辈子也弄不懂他们两师兄妹是什么样的师父教出来的?他怎么会强成这种地步?而又是为了什么,雪雨竟能医治二师兄身上无人可解的毒?
“你们的师父,一定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吧?”她猜测。
“不知道。”他三个字以对,眯着眼享受着日光。
“不能告诉我吗?”她以为他有难言之隐。
“我说了。”他直言阐述。
“你是说……你‘已经’说了?”她呆了一呆问:“你的答案就是‘不知道’?”
“嗯!”他应了一声。
“怎么可能?”因为知道他从不开玩笑,他不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因此她震惊。
“他没说,也没人问。”他的答案很简单。
“那他老人家呢?踉我爹娘一样,经年在外云游吗?”她问。
“不!他死了。”随手遥指远方,“埋在那边。”
“死、死了?”又是一呆,但少妇连忙想到,“但你们不是没人知道他的名讳?要怎为他老人家立碑?”
“没立。”他又是随口一答。
“……”她完全无法言语,好半天才找回说话的能力,“你是说……你们就随便挖个坑把他老人家埋了,没有立碑,什么也没有?”
“嗯!”
他应的这么理所当然,她简直要绝倒。
“那,那你的功夫呢?”她想到,可以换个方式来,由他的功夫路数来探得他真正的来历。
那一日漫天飞叶的杀人场景,一直烙在她的心目中,教她印象极为深刻。
“之前你拿来对付天绝宫的厉害招式叫什么名字?”她问了。
“绝招一。”他答。
“……”对着他一脸的平静,她则是一脸的茫然。
“我自创的绝招三式第一式。”他很好心的提供进一步的答案。
“该不会另外两招叫绝招二、绝招三吧?”她的眼角几乎要抽动了起来。
“是。”
他的答案简直要教她吐血!
“好吧!不谈你创的绝招……”她卯上了,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你师父教的呢?有些什么名堂?”
“没用的东西,没有记下的必要。”他懒得多谈。
“没用?”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是这样评论自己的师尊。
“当然没用,不然,老家伙又怎会败在我的手下?”他嗤道。
“你、你是说……你打败你自己的师父?”看着他,她傻了。
“这就是他教养我们的目的。”他平言直述,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再也没了声响,因为在这样离奇的宣告后,柳飘飘已经不知道能问什么了。
星风也没打算再开口,拿起她放下的钓竿交给她,自己调整好姿势,当她的腿儿是枕具,枕着她的腿闭目休憩。
微风轻轻的吹拂而过,沙沙的声响由枝头末梢传来,如此宜人的静谧中,没人开口,柳飘飘持着钓竿,忍不住低头看着他休憩的俊颜。
坦白说,这一番谈话后,她对他的了解并没有比以前多,反而更糟,让她对他的过去更是一头雾水。
但、但就算如此,怎么也遮掩不了,她的心为之融化的事实。
试毒?
她无法想像,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会让一个做人师父的,叫自己的徒儿成为试毒之人?
单单由这一点来看待,她可以想像,他这样冷淡凉簿的性子是怎么造成的,他……他以前一定过得很苦吧?
古怪的师父,难以想像的教养方式,这样的苦日子扭曲了他的心性,让他变成今日这样冷情无心的人……其实换个角度来想,要是能有选择的话,也没人自愿要变成冷冰冰、不近人情的人吧?
好可怜,他好可怜喔……
“怎么了?”原本闭目养神的人忽地张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
因为他的注视,因为他伸手拭掉眼窝上的泪珠,再为她揩去颊上的泪痕,她才知道她哭了出来了。
“没什么。”吸吸鼻子,她也不知怎么回事,怎么突地多愁善感起来,还想着想着就哭了出来了。
星风似乎不信她的话,定定的看着她。
被他这样看着,柳飘飘知道他的关心,一颗心显些就要融化了去。
真教人不敢相信,这样一个性情凉薄,简直可说是冷血无情的人,但他对她,竟是有心的!
虽然,那感情是那么样、那么样的不明显,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薄情,就那么一点点、一点点。
可是,只要一想到他那不寻常的过往,她还能要求更多吗?
满心的感动让她对着他的俊颜、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放心,以后有我,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他微怔,像是不明白她何出此言。
“总之,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吧!”她的母性光辉闪耀再闪耀。
他不明所以,但觉得她高兴就好。
见他又闭上眼,像是不信她的话,她急了,忙说道:“你别不信啊!我会对你很好很好,过去你被欠缺的,统统由我的爱来补足吧!”
他又看她了,一双黑夜子星般的瞳眸看着她,看得她差点失神,慢了两拍才省悟到她才脱口说出了什么。
羞、羞、羞死人啦!她怎么会说出这么羞人的话,什么爱不爱的
“那个,你睡一下吧!我、我、我钓鱼给你吃。”娇颜涨个通红,她笨拙的想转移他的注意力,暗暗祈求老天,他最好没听清楚她刚刚说的。
“三尾。”他突然说。
“什么?”她一下反应不过来。
“我要吃三尾。”他又说了一次。
“好、好啦!”她答应,当然是答应他,目光直直的对着水中央,羞得不敢多看他一眼。
他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没说什么,最后如她所愿的闭上眼继续假寐,但唇畔那抹笑……如果她不是太害羞,羞得不敢把目光向他,那么她就会看见,那抹比天山雪莲还要珍贵的浅笑,一个泄漏他心思的铁证。
山青、水绿,偶有白云一朵缓缓飘过。
没人开口,静谧中有着虫鸣、鸟叫,还有枝叶被微风吹过的沙沙声。
日光透过枝桠、形成一束又一束的金光照落两人身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