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四十九天,午夜既过,居宇拓居然又有了意识,他站在床头,静静看着躺在高级单人病房里的自己。
裹在蓝色病人服里的他静如雕像,除了必有的点滴施打外,心电仪器每隔固定时间会响起哔一声,提醒这人的心还跳动着。
他的魂魄离体了,终于能跟原来迟迟不归的第七魄重新结合,却感觉自己依然很沉重,也无法飘飞,不知是否因为肉身跟自己之间还连着一条线的缘故。
他蹲下身拉拉那条线,由自己的脚后跟延伸往床上躺着的脚后跟,这条线缠着他不自由。
母亲久美子趴在他床边睡着了,雍容华贵的美妇人连自己的姿仪都懒于梳整,她不过就是一个身心受到重大打击的母亲,陪在沉睡不醒的孩子身边,盼望一个奇迹。
「母亲、母亲?」居宇拓试着喊。
久美子没听见。
居宇拓有些失落,或者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猜大概会有几位干部还待在外头,毕竟病房里躺着的是他们的现任帮主,他也不确定郑子衿是否拆了那封信看,而他很在意居宇楼是否能被顺利放出来。
他想开门出去,碰了碰门把,居然穿透了去,这下他更确认自己是鬼了,忍不住嘲笑起自己来。
或者、这也是另一种自由?
外头走廊静谧宽阔,尽头的护理站前有护士进出,四堂口的堂主都坐在护理站对面,他们的随身保镳及下属都躲到了楼梯间去,彼此不发一语。
他又看见郑子衿走到护理柜台前,有一搭没一搭跟穿着淡粉色护士装的值班护理人员聊天。
居宇拓走近,发现郑子衿可不是在泡妞,他虽然满脸疲倦,却还是一直询问护士们居宇拓的症状,问到最后连护士都答不出来了,建议郑子衿还是询问医生,或者能得到更多的解答。
商侨过来搭着郑子衿的肩膀说:「医生忙了两天也查不出他昏迷的原因,只能暂时用维生系统来维持生命,你问护士又能问出个什么?」「但是……」郑子衿无奈,他就是不想坐以待毙。
居宇拓试探性的喊了几声,「子衿、商侨、听得到我吗?」郑子衿听不到,其它人也听不到。
居宇拓走到其它人身边,听他们三三两两讨论着,说律师那里有了决定性证据,能让居宇楼很快被释放,若是居宇拓就此不醒,那就立刻通过正式程序,让居宇楼接掌帮位,这点所有人都没异议,但接下来他们开始讨论起副帮主的适当人选,这点就颇多争议,居宇拓听了一阵,想了想,反正他是无法提供意见了,就让弟弟去决定吧,他相信弟弟比自己还有知人之明,绝对不会选择个庸才。
他又瞄到翁有信跟翁涵凌站在墙角处,刻意跟这边保持距离,不想让两父女的交谈落入其它人耳里。
他走过去,边走边往后瞧,脚后跟那条线随着他的距离延伸而变细了,却在离翁有信三步的距离时再也无法前进,看来他不能离肉身太远。
听到翁涵凌焦躁的说:「……他要是永永远远昏迷下去,婚事怎么办?」「安排好的计划整个被打散了,谁会料到他会不声不响就昏迷?事前也没个征兆……」「之前不是遇上车祸吗?可能是伤后症候群,就算过几天他醒了,以后说不定还会旧伤复发……我嫁过去有风险……」「这是组长的命令,你能违抗吗?」翁有信态度很坚定。
「若是他都不醒呢?帮主的位置迟早落入居宇楼手中,到时怎么办?」「……若是这样,你就改变目标到二帮主身上,只要当上帮主夫人,组长应该没话说,到时你尽量吹枕头风,改变丈夫对极花组的态度……」「居宇楼对我没有兴趣。」翁涵凌恨恨地说。
「试试看,之前他说不定只是做做样子给人看而已。你条件那么好,他不可能看不上眼。」「嗯,我知道了……」翁涵凌点头。
「帮主何时会清醒也不一定,总之你还是先装着情深义重,才不会留人话柄,帮主若真的成了植物人,你再假装伤心欲绝,借故求二帮主安慰,他迟早会落入你手中……」居宇拓退后几步,他并不意外翁家父女俩会出现这类的谈话,但是想到以后居宇楼说不定真会娶了翁涵凌,他心中就一阵紧缩。
为什么?是因为不想弟弟也受骗吗?还是……他往回走,经过护理站、经过几位干部的身边、绕过愁眉深锁的郑子衿、穿过病房门,看着老态明显的母亲、以及跟死了一样的自己。
他维持这样飘荡的状态要到什么时候?虽说没有了肉体,应该获得了另一种自由,但却因此变得更加的空虚、寂寞。
真正的死亡究竟何时会真正降临?
从前每当他遇到挫折时,他常常会希望消失了去,谁也找不到自己,但如今自己真的要消失了,他又忍不住猜测了起来。
若他真的死去了,谁会在每年的忌日里,站在墓前想着他而黯然?谁会常常拿起他的相片,深深凝视到深夜、或者轻轻印上一吻?谁会在午夜时一遍又一遍的梦着他,醒来后辗转反侧、再也不能成眠?
有谁?
他突然间想流泪,魂魄里却什么也滴不出来。
出了看守所的居宇楼什么都不顾了,让律师用最快的速度送他到医院去,期间更是连络了九江大师,非要他也跟着往医院会合。
「『复魄』」术功亏一篑,就连大罗金仙也难以……」九江在电话里暗示了哥哥的回天乏术。
居宇楼不管,只要有一丝希望,他绝不放弃。
病房里有几位医师正在里头会诊,久美子、翁有信、翁涵凌及郑子衿则专心听取医师说明,知道居宇楼来了,久美子立刻出去挡在病房外,她或者是嫉恨儿子一心向着居宇楼,红着眼铁了心不让对方进入。
「你又想对宇拓做什么?他是我儿子,我有权不让你进去看他!有信都跟我说了,上次车祸时你给宇拓下了药,让他昏迷不醒,这回要是再让你找到机会暗害他怎么办?我不会让你碰他、我不会让你碰我儿子!」走廊上久美子尖叫大嚷,两日来的疲累与精神耗尽的她已经不是昔日高雅美妇,而是夜叉一样的鬼女。
居宇楼神情更似厉鬼,森林开口:「让我见哥哥!」久美子指着电梯口,叫:「你给我滚!」居宇楼对自己的保镳们一弹手指,他们立刻架住久美子,其中一个甚至暗中掏了手枪抵在久美子的后心上。
翁有信及郑子衿等人的随行下属看这里不对劲,全都奔过了来,久美子自己的保镳看来就要动手,居宇楼冷冷喝住他们。
「现在天河帮由我做主,你们都是天河帮的人,该听谁指挥,不需要我多说吧?」黑道生态里强者为老大,很不巧,居宇楼就是天生的强者,更何况身为帮主的居宇拓昏迷不醒,谁都知道他就是帮主继任者,就算久美子为天河帮前主母,但失去了丈夫与儿子做靠山,她不过就是个普通的骄纵女人。
所有人想明了这一点,不吭声退开,强弱态势立显。
居宇楼又不屑地瞄了久美子一眼,就算是日本极花组组长的亲妹妹又如何?他才不把日本极花组放在眼里。
他眼里只有一个人。
从医院二十三楼看出去的景致相当美好,居宇拓因些闲散坐在窗台上了望,现在的他除了悠闲度日外,还希望切断跟自己本体连接的那条线,如此一来,他会获得真正的自由吧?
也或者会下地狱。他没忘了,身为黑道的一份子,就算没亲手杀过人,其它见不得光的非法事业,早就将他上天堂的资格剔除了。
耳朵里听着久美子缠着医生询问,要将自己送去日本还是美国医治比较好的时候,病房里起了骚动,商侨跟郑子衿同时由手机接到信息,说居宇楼来了。
弟弟终于获释了,这让他欣喜,把了望的眼光收回,然后久美子当先冲出去,隔着门都可以听见她歇斯底里的叫骂。
居宇楼进来了,身边还跟着个瘦削的居士服青年,面青唇白倒吊三白眼,居宇拓觉得这人很熟悉,想了想,原来是之前建议弟弟行「复魄」术的九江。
居宇楼迅速瞄了一眼床上的人,接着要商侨及郑子衿等人出去。
「别对宇拓乱来!」郑子衿还是不信任这人。
居宇楼不说话,但他眼里阴寒的杀气暗示着,若是郑子衿不听从,他会立刻将人从二十三楼给扔下去。
商侨拉拉郑子衿,低声说此时此刻他可不想跟个疯子斗,让郑子衿稍安勿躁,怎么说都是兄弟,就算有恩怨,居宇楼也不可能在人都昏迷不醒的这时候乱来是不是?走吧走吧。
郑子衿忿忿不平,经过门时还特意撞了站在门边的九江,在他眼里,九江就是个不学无术混吃混喝的神棍,也不知道居宇楼找这样的人来医院是干嘛。
九江被这恶意的一撞,差点儿摔到墙壁上,但他哼也不哼一声,默默看着走出门外的郑子衿背影,哼、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这么没礼貌的后生小辈,他多的是方法整治。
居宇楼留下了主治医生们,他要听医生的说法。
「虽然居先生还有心跳及反射动作,大脑却已经大半失去功能,凭本院的设备及技术是无能为力了,往后要延续他的生命,就得靠家人的长期照护才行。」主治医师擦擦汗解释。
「没有醒来的可能?」居宇楼沉痛地问。
「他的大脑依旧有部分意识,处于『最小意识状态』,这在医学上是有苏醒来的案例,但机率太低……」「我哥他……」居宇楼摸着病人的手,缓缓问:「被判定为植物人了?」「是。」医生给了答案。
居宇楼像是疲惫的君王挥退臣子,等医师离开,他锁上了门着急问九江:「不过迟了些,应该还有救,对不对?求求你、你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再次叫醒我哥哥!」居宇楼嗓音里都带了哭声,他慌张的就像是无意中弄丢心爱玩具的小孩,一整个手足无措。
九江摇摇头,看着病人脚踝的那条线,阴阴的视线往窗户边延伸,害居宇拓一时以为九江看见了他,但九江却立刻转开眼,也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是有心还是无意。
居宇楼愣了半晌,突然间扑到床边去解开居宇拓的病人服,青着脸说:「一定来得及……我现在给他补充元阳、有多少就给多少……」这举动就连居宇拓都被吓得从窗台上跳下,忙要去阻止弟弟,病房里还有个九江在,弟弟就这样把无力反抗的他脱得光溜溜、甚至还想要当场演出活春宫,这、这、太难看了!
「宇楼你别这样,我──」
捞空,居宇拓的手就这样穿过弟弟的手臂,让他怔了一下,才回想起自己的幽灵之身,也就是说,弟弟根本听不到自己,感受不到自己。
只能茫然看着居宇楼颤抖的手指头去解开病人服上的绑绳,上衣松开了,大片的刺青于窗户投射来的自然光下,显得耀眼夺目。
居宇楼接着要解哥哥的裤子,九江拦下他。
「来不及了,居先生,令兄魂魄已经离体,任何事都已经成了定数,不过……」「不过什么?」居宇楼慌忙追问。
「令兄其实命数未尽,只是惨遭横祸……所以游魂跟本体之间还有连系,除非肉身真正死去,他也才能解脱……」「解脱、什么意思?」
「魂魄飘荡于天地之间,也是件苦事。听我劝吧,放下他,让他肉身死去,这样他才能进入轮回,不必成为孤魂野鬼。」「不!」居宇楼失控大吼起来,「我不让哥哥死、我会带着他到世界各地找名医,只要有能救醒他的可能,我绝对不放弃!」居宇拓在一旁呆呆听着,弟弟为何会对他如此执着?两人不过兄弟一场,用得着这样激愤吗?
「何苦呢?宇楼、何苦呢?我是真的不想活了……」他喃喃问着居宇楼:「何苦呢……」九江耸肩,却又语重心长,「天命自有道理,法术能做的因此有限,而脚跨阴阳两界的最大难题就在于抉择,择生或择死都在一念之间。我就提点这么一句话:活路全在自己身上。居先生自己好好想想吧。」他说话时,眼神老是瞟向居宇拓那一方,让居宇拓搞不清楚,话里头的「居先生」指的到底是居宇楼、还是居宇拓。
居宇楼根本也没听那深意,他颓然坐倒在床前,扶着额,将表情给藏起来,直到九江也推了门出去,这才放下手,怔怔凝视床上的容颜。
他抓起居宇拓的手,好好的包在自己掌心中揉搓,他想传递自己的生命力过去,如果可以。
「许多人都以为我想当帮主,就连你也……」不是吗?居宇拓小声问。
居宇楼听闻不到哥哥的呓语,他只是一遍遍亲吻哥哥的手背、掌心。
「我要这天河帮做什么?不过是一个黑道帮派,有什么值得我全心意去争取?难道你都猜不出答案吗?笨哥哥……」居宇拓愣了,弟弟究竟想要自己知道什么?记得弟弟从前曾经说过,那答案很简单。
他已经不忍心去看弟弟那低落的表情,转过身去走到窗边,窗外蓝天宽阔白云冉冉,他多想就这么乘风归去──「……哥哥放心,我会掏尽帮里每一分钱财每一分人力,就算需要跑遍全世界,都一定要救醒你;如果在我死前你还不醒,我就亲手掐死你,跟你躺在同一副棺材里……」
一震,居宇拓回头。弟弟刚刚说了什么?连死都想跟他埋骨在一起,难道……为了厘清弟弟话里的涵意,他隔着病床看居宇楼的眼睛,他从未这样端视着弟弟,以往弟弟的眼神太犀利,他因此总下意识的避免与之对视。
他看清楚了。
弟弟眼里有难以想象的深邃专注,似海洋,但此刻海面上正吹起大风暴,波涛汹涌出了灵魂之窗,变成眼泪滑下那峻厉的脸庞。
原来弟弟也会情绪失控、原来弟弟也会哭。
若自己真的死去了,谁会在每年的忌日里,站在墓前想着自己而黯然?谁会常常拿起自己的相片,深深凝视到深夜、或者轻轻印上一吻?谁会在午夜时一遍又一遍的梦着自己,醒来后辗转反侧、再也不能成眠?
居宇拓现在确定了,弟弟一定会在每年哥哥的忌日里,站在墓前想着哥哥,他还会拿起哥哥的相片凝视到深夜,在其上印下一吻,又在睡下后梦到哥哥,醒来后失眠到天明──他会一遍又一遍喊着哥哥……
「你别哭……」
居宇拓想揉揉弟弟的头,替他擦掉眼泪,但是怎么碰都碰不人,他开始觉得这灵魂空荡的不实在了,就在他想要用力紧拥弟弟的这一刻。
如果自己还活着……
「求求你活回来、哥哥……」居宇楼伏在哥哥身上,肩膀不住抖动,泣不成声了,「活回来……什么我都答应你……」「……是真的吗?」
「是真的……」居宇楼回答完后就愣住了,脸上摆出了个嘴巴大张的可笑表情,「哥你醒了?!」这表情让居宇拓莞尔,不装模作样的弟弟亲切多了。
居宇楼抖地刷一声站起,回头喊:「医生、医──」「……等等……我想问你……」
居宇楼狼狈地用手背擦眼泪鼻涕,回头。「嗯?」「……你很爱我?」
弟弟再怎么聪明再怎么会算计,却怎么也想不到,昏迷几天的哥哥刚醒来就问这种问题,而这问题偏偏比有人拿了一座山往他身边砸还来得更惊心动魄。
哥哥为什么这么问?难道……
然后他决定破釜沉舟的说出那个答案。
「……很爱很爱……」坐回床边,把头埋在哥哥掌间,低声说:「很爱很爱哥哥,所以……求你爱上我……」原来答案真的如此简单。
久美子跟郑子衿冲了进来,随后是医生与护士,在众人的手忙脚乱间,弟弟被要求退到一旁,但两人的眼光始终黏在一起,没分开。
奇迹降临,降临在居家两兄弟的身上。
尾声
面向着庭院的拉门推开了,居宇拓坐在房间外头的门廊上纳凉,爱装酷的弟弟则不客气的把哥哥大腿当枕头,占有欲强烈的手环着人家的腰,舒舒服服的撒娇呢。
「所以我说了,答案就是这么简单。」蹭着哥哥的身体,天上人间夫复何求。
「答案虽然简单,但你总故意表现的高深莫测,引我往奇怪的方向想。从现在起,我要你任何事都给我老实说、简单说、不许打哑谜、不许卖关子、不许……」「我爱哥哥。」
「你!」脸红。
「我爱哥哥,从十五岁的夏天起就爱了,也会永永远远爱下去。」居宇拓可气了,弟弟都几十岁的人,怎么还学年轻人说那些恶心肉麻的话?他能说自己可不好意思听,干脆把人从腰上给推开。
「你、别说了,滚开!」
被推开了,但居宇楼哪是简单就起打发掉的魔王?匍匐着爬来,继续挨在哥哥大腿上,两只手跟藤蔓一样,再度将哥哥抱得老紧。
「是哥哥要我简单说,不卖关子,不打哑谜。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然后、我也不准哥哥娶别的女人,哥哥必须永远睡在我的床上,我每天睡着都要抱你,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也必须是你,我……」「好啦好啦、别再说了!」居宇拓受不了,这弟弟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从早到晚也不知哪来的一堆情话好讲。
「……那哥哥呢?一人一次才公平,哥哥也不能卖关子。」仰头追问。
「不知道。」别过脸去。
「我知道哥哥脸皮薄,那、行动证明呢,吻我、或者……」居宇拓被磨的受不了,投降,低下头去正要亲吻,通内厅的门被拉开了,天相一脸正经站在门口。
「……抱歉打扰了。两位还需要多少时间?」居宇楼不悦地说:「你这管家愈来愈不懂规矩,开门前不懂得先敲敲门?」「我敲了,但两位显然正兄弟情深、不、那个兄友弟恭,所以……」居宇拓再次推开无尾熊一般的弟弟,问天相:「有事?」「郑堂主来拜访帮主,说是私人事务,我先请他客厅里坐坐。」天相看看手表,「两位衣衫凌乱,不适合接待客人,接下来五分钟请整理好仪容,我趁空去准备茶点。」居宇楼往天相扔来寒寒一眼,后者退开、关门,琢磨着今晚让厨子为那两兄地准备个土茯苓牛蒡煲龟汤,助肾补阴;总之家里主人和合了,身为部属的他们也就自在安乐,大家说对不对?
居宇拓正要起身,突然间往庭院处看了一眼。
「怎么了?」居宇楼问,也往同一个方向看。
「你刚刚说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当时我也就十八吧?我记得有一次……」他指指靠墙的矮树丛,笑的桀黠:「你躲在那里偷偷看我跟女孩子亲热。」「哥哥知道!」居宇楼真的有些意外。
居宇拓皱皱眉,「你蹦上蹦下像个小猴子,怎么不知道?我本来要赶人,后来想想你也十五岁了,就当给你启蒙……」居宇楼愣了好大一会,突然间又扑过去抱住哥哥,那一扑太猛了,把居宇拓弄得好痛。
「发疯了你?!」抱怨,忍不住又要推开人。
「不、哥哥真的启蒙了我。」把头埋在居宇拓的胸口上,听来相当开心,「就是那一次……」就是那一次、就从那天起,将哥哥美丽的身影放入了心底,直到现在那影像依然鲜明,永远也没褪色。
而现在他终于能真正的拥有哥哥,再也不放手。
可能是居宇楼刻意拖延,郑子衿等了二十分钟才见居宇拓姗姗而来,后头居宇楼悠闲踏步,显然也想尽尽主人义务招待来客,三人坐下后随口说些言不及义的天气相关话题,郑子衿才拐弯抹角的要进入正题。
「夫人回去了?」
「母亲从我出院后,一直精神不振,她说还是回去日本自在些。」居宇拓苦笑,「我这回昏迷吓坏她了。」居宇楼冷笑,「其实想早点逃走,毕竟我随时会向警方供出她协助杀人……」「宇楼!」居宇拓低斥。
居宇楼不说话了,他恨久美子恨的要命,要不是为了维护她,哥哥当初会几乎牺牲掉自己,只为成全孝道吗?那女人除了当初生居宇拓有功之外,其余有个屁用?
郑子衿当然懂得察言观色,叹了口气,说:「关于姓翁的,两位打算怎么解决?」居宇拓身为帮主,早就将这件事情考虑过了,也跟居宇楼商量过,最后他跟郑子衿小声说:「黑道有黑道的解决方式。」郑子衿默然。翁有信两次几乎害死居宇楼,但他却又是天河帮老干部,过去立下无数功劳,就这样丢给警方说不过去,所以居宇楼打算私了这件事。
居宇楼突然说:「他正准备潜逃往日本去,就让他去吧,我已经准备了惊喜给他。」「放过他家人。还有,别引起极花组注意,最好排成车祸……」居宇拓垂着眼说,别看他外表温和,该狠的时候能狠的。
「遵命,哥哥。」
郑子衿看着居宇拓与居宇楼两兄弟,两人之间的默契,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就亲密无间,他想,或者自己该退了。
起身说堂里还有事情,郑子衿告辞要离开,居宇拓要送,郑子衿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却又从口袋中掏出一个信封交给他。
「这东西没用处了。帮主大人,容我以朋友的身分上建言。」郑子衿正色说:「不管你为了何种原因牺牲,都有人会为你的牺牲而难过。」居宇拓默默收回那信,知道郑子衿看过里头的内容了。
郑子衿离开后,居宇楼对那信的内容在意不已,假装随口问:「他给你情书?」「子衿怎么可能给我情书?」
「让我看看。」
「你没看的必要。」
居宇楼脸都沉了,问:「哥哥你老实说,你跟子衿没发生过那种关系吧?你从以前对他都比对我这个弟弟好……」居宇拓怒了,「子衿是我好友,也是忠心的干部,我们两个怎么可能……」「可是那信……」
「机密,你不能看。」
「我是二帮主,哪有我不能看的?」「你说过只要我活回来,什么你都答应我。」居宇楼喉咙堵着了,他的确给过这样的承诺。
居宇拓找到打火机把信给烧了,回头见弟弟也追来瞪着自己,真是,以往那么稳重有型的弟弟,怎么却在这时别扭的像个小孩子?
「这是遗书,但用不着了,所以子衿拿来还我。」看着黑色的灰烬于眼前飞啊飞,终于还是决定说清楚,「放心,下次如果还写遗书,我会跟你一起写,因为你说过会亲手掐死我,要我跟你躺在同一副棺材里。」「哥、哥哥怎么知道我说过那些话?」居宇楼惊的合不拢嘴,却又猜:「难道病房里有监视器?」居宇拓走回房间,弟弟还在后头猛追问,他理都不理。
总也得留些个谜题给弟弟猜吧,或者等以后的某一天,他会将自己魂魄离体后听到的、看到的一切都说给弟弟听,但现在他还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能活回来的真正原因。
因为想爱。
因为想被爱。
居家兄弟的爱情密码
居宇拓刚接任天河帮帮主之初,对帮务总是躬体力行,每日里早出晚归,忙得分身乏术,后来是弟弟居宇楼看不过去,将许多例行性工作分派出去,应酬事务除非必要,也都改由八方顾问或四大堂口主来代劳,这才让居宇拓有了正常的作息,能每天按时回家睡觉。
居宇楼好欣慰啊,总之、累死下属也别累到他亲爱的哥哥。
这一天上午,居宇拓遇上了难得一见的危机,原本预计要去视察某工程现场的他在高速公路上被一辆可疑的车辆追踪,司机立刻转往最近的交流道,这交流通往繁忙市区,一般说来,只要到了人多车多的地方,就容易摆脱跟踪了。
居宇拓在这期间打电话连络居宇楼,却全都被转入了语意信箱,让他心神不定起来,没注意到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自家司机居然将车开入高铁站入口处。
「帮主快下车,到二楼去跟接应的人会合,后头的追兵我们负责搞定。」保镳迅速下车替主子开了车门,接着将人拉出来,又递过去一张纸,居宇拓低头看,那竟是一张车票,班次还是今天的,二十分钟后开车。
「这个……」
刚要问详细,保镳已经上了车扬长而去,居宇拓警觉起来,这司机跟保镳一向深受自己信赖,怎么今天却搞了出格的事?在有不明人士追踪的情况之下,将他给丢在这里,这完全不是处理危机的正确方法。
难不成司机及保镳收了敌家的好处,搞出叛变来了?居宇拓警惕起来,一时间草木皆兵。
又有车驶来,跟刚才追踪的车辆是同一型号,他立刻闪入建筑物内,手中握着车票的他又想,谁在故弄玄虚?又是谁来接应他?
考虑到这里是人来人往的高铁站,就算有心者也不敢乱来,而如果这真是一桩安排好的阴谋,他倒想好好的会会这幕后黑手呢,他居宇拓可不是个怕事的人。
依言到了二楼,旅客大厅内看见带着墨镜、一身休闲装扮的弟弟居宇楼站在验票闸门前对他用力挥手。
「哥哥、这里!」
居宇楼的体型是标准的矫健运动员,外型又峻酷,这一大声呼喊,可招来许多注意了,居宇拓有些个窘,想说这场合可不适合黑帮份子嚣张啊,却没想到自己外貌也跟伸展台上的顶尖男模特儿有得比,早就有许多女孩子躲着偷用手机或数字相机替他拍了美美的照。
「你怎么在这里?」居宇拓跑到弟弟前,狐疑地问,怪不得一大早没见到人。
「情况紧急,待会车上解释!」
居宇楼拉着还不明就里的居宇拓迅速验票过闸门,下楼往月台去,在开车前五分钟跳上前往另一座大城市的高铁车厢。
让哥哥坐靠窗位置,居宇楼舒舒服服调整椅背的角度,「差一点就赶不上车,所以我说情况紧急……」居宇拓用力抢下他眼镜,低着声问:「到底搞什么鬼?有人跟踪我,你……」话问到一半就被神情紧张的居宇楼按下,后者小心翼翼四处张望。
「有敌人跟上车?」居宇拓手入上衣暗袋,抓着蝴蝶刀戒备。
「不只小女生大胆,连欧巴桑也偷拿相机拍哥哥……要不是我怕闹事会破坏游兴,一定过去砸了她相机。」夸张了这弟弟,但是哥哥却听到了奇怪的字眼。
「什么游兴?」
火车这时缓缓开动了,居宇楼松了口气,笑着问:「哥哥忘了?」「忘了什么?」
「约会啊。记不记得哥哥第一次到我房间里看球赛时打了个赌,我赢了,哥哥跟我约会,哥哥赢了,我答应做一件事。」居宇拓脑筋一片空白,依稀彷佛是有打赌这件事,但因为他睡着了,根本不知道最后自己是输是赢,后来居宇楼也一直没提这件事,他还以为弟弟不过是开玩笑呢。
「到底哪队赢了?」他终于问。
「南非。所以哥哥欠我一个约会。」「约会就约会,也不需要搭火车往那么远的地方。」居宇拓忍不住嘟囔:「你等等,我连络天相交代事情……」「别打给天相或任何人。我要跟哥哥到很远很远、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做想做的事……」「你想做什么事?」居宇拓好奇。
「答案很简单,哥哥可以猜一猜。」又打哑谜了,居宇拓因此不满,不是早跟弟弟说别再打哑谜、卖关子吗?怎么没多久又故态复萌了?哼、所以不猜,转头望着窗外风景,让一大片的田园绿景淹没思绪。
滴滴滴滴、手机简讯提示音响起,掏出一看,瞪了弟弟一眼,人就在这里,还传什么简讯?弟弟却背对着自己,也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
那就看看弟弟玩什么把戏。居宇拓叫出简讯,立刻傻眼。
5201314
莫名其妙的七个数字,这、什么意思?难道是瑞士银行保险箱的密码?
滴滴滴滴、讯息又来,依然是居宇楼传的。
0451392
725184
怎么又来二组数字?居宇拓见弟弟依然背对自己,显然不想立刻给答案,自己可也恨了,但他不是省油的灯,手指忙碌也传起了简讯,却不是回复弟弟,而是给商侨,要他查出以上三组数字是否跟近日某黑帮的海外洗钱有关连。
商侨在十秒钟后回了简讯,一开头就劈哩啪啦抱怨:帮主大人,会玩这老掉牙游戏的人都已经进棺材里了,你是开我玩笑吧?我国小就知道那些意思了。
居宇拓满脸冷汗,商侨读国小时就解得出的密码,为什么自己听所未听、闻所未闻?想回头要居宇楼解答,又觉得拉不下脸,正在两难间,商侨又传了简讯来。
「大概是二帮主又逗你了,你不懂那些东西正常的,5201314-我爱你一生一世-0451392,你是我一生挚爱-725184,请爱我一辈子。」
「吓!」居宇拓惊诧地叫了出来,这还真不能怪他不懂,从小就被母亲严格管教的他,哪接触过当时同辈间最爱玩的简讯传情游戏?
「哥?」居宇楼立刻回过头来,担心问了句。
居宇拓不理他,同样回头发了简讯过去,聪明的现学现用。
7474
骨节粗大的手摸索过来,盖上哥哥的手机、以及握着手机的手。
「舍得吗?」弟弟小声问。
「放开,这里是公共场合。」居宇拓看到推零食饮料车的服务人员正接近这里,忙低声说。
「不放。」握得更紧了。
他们不知道,这样大胆牵手的举动让女服务人员在当晚以实时通跟闺密诉苦:为什么好条件的男人要不死光了、要不都是gay!
两个小时后,居家兄弟站在离天河帮总部距离遥远的另一都市繁华处;假日的缘故,到处是出门玩乐逛街的人潮,他们也成为人潮里的一小方风景。
居宇拓觉得自己跟这样的商业娱乐圈格格不入,他不习惯这地方,弟弟却熟门熟路带他到处逛。
「哥哥换套衣服吧,穿着西装,哪里也不好玩。」居宇楼上下端详着哥哥。
「我习惯……」
话还没说完呢,立刻被弟弟推到最近的一家男性精品服饰店,半小时候出来,居宇拓变成了潮男,偏年轻的装扮卸掉他素来沉稳的气质,他看来就跟一般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差不多。
「欸、这样很怪,我……」
「不怪、一点都不怪、哥哥偶尔也该穿年轻些,不是我自夸,我挑衣服的眼光比郑子衿好太多了。」居宇楼可满意了,哥哥从以前都把衣柜里添装的事情交给郑子衿,从今天开始,他居宇楼会把这事情揽来自己做。
居宇拓却不可置否,衣服这种东西是看场合穿的,只要得体不失礼就行。
居宇楼心情很好,抱着哥哥的肩又说:「看场电影吧,三D版XX金刚……哥哥去买票,我拿爆米花跟可乐。」「我对电影没兴趣。」
「不看电影就不算约会。堂堂一帮之主,难道要食言而肥?」弟弟很聪明地拿话堵人。
居宇拓语结,又听弟弟千交代万交代。
「记得跟售票员要最后排靠墙边的位置,如果她不给你,就拿你那把蝴蝶刀恐吓他。」「你怎么知道我藏了刀?」
「哥身上哪有我不知道的呢?」说着拍了下居宇拓的屁股。
轻佻,居宇拓用眼神训了弟弟,就算两人目前看来一点也不像黑帮份子,也别明目张胆吃哥哥豆腐呀。
等居宇拓知道电影厅里最后一排边边是俗称的情人座时,都已经是好几年后的事了,但这时的他可完全没概念,乖乖去排队买票,只发现当售票员隔着压克力窗户,以扩音器重复询问自己想要的位置时,后头跟排的年轻女生们都吃吃笑了出来,边看他还边偷笑,脸红红也不知道红个什么劲儿。
这位置有什么不对呢?居宇拓懊恼地想,坐在能一目了然全场动静、方便迅速退离现场的地方是保命之道,他并不觉得弟弟的要求有不妥之处。
等弟弟捧了五颜六色的爆米花及两大杯可乐来时,那些女生也不笑了,纷纷掏出手机上脸书,说某某电影院出现了一位绝世大帅哥,帅哥旁边有护草使者,猜测两人是情侣的机率有百分之七十以上。
赞赞赞赞赞赞赞,底下按赞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朋友们纷纷留言:没照片没真相,但是来不及了,因为居家两兄弟早已经钻入了黑漆漆的放映厅里。
三D电影对居宇拓是很新奇的,光是屏幕里的对象飘浮眼前就让他目瞪口呆,连弟弟塞过来的大桶爆米花都忘了吃,他看得目眩神迷津津有味,却在剧情最精采的时刻,有温热的手往他后头钻了过来。
居宇拓反射性就要揍人,举手到一半才想起身边坐着的是谁,一转头,弟弟贼贼笑呢。
笑什么?哥哥不耐烦的悄声问。
弟弟不答,手继续往哥哥后头裤子里钻,谁叫他从年轻起就有个崇高远大的梦想,跟哥哥坐在电影院的情人座里,黑暗中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美梦成真了。
弟弟心愿得遂,苦的却是哥哥,他看机械人变身正兴致盎然,弟弟来搅什么局?立刻反腕向后,把那咸猪手拉出来推回去。
二十分钟后,屏幕里斗战场面高潮迭起,有只手又不屈不挠摸了来,直击哥哥跨下那重点位置,弄得哥哥鸡皮疙瘩全冒起来,往旁瞪一眼。
「够了!」
弟弟才不管呢,总之,眼睛惬意看着大屏幕,左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抓了爆米花塞口里,右手则以各式色情的方式狭玩哥哥,偶尔偷瞄一眼,银幕上反射而来的光线让哥哥脸颊上那红红的一团怎么遮也遮不了。
在天河帮二帮主的眼里,哥哥那羞窘的表情,已经可以归之于全世界最性感的图画了。
居宇拓气死了,底下被高明的手法挑逗的都鼓了起来,而电影院里都是人,要是他不小心因为舒服而呻吟出声,这张脸往哪里摆?偏偏弟弟还拉开他裤子的拉炼,亲自给哥哥马杀鸡,本来安分的某体就这么越来越兴奋,欲罢不能。
男人一但被点起了火,可就难以消灭下去──「……让我看电影。」小声的,最后通牒。
「不要。」弟弟轻笑,指腹故意在哥哥已经微微湿润的顶端搓揉。
居宇拓在自己喊出声前,及时摀住了嘴,但他也在瞬间起了杀意,干脆给弟弟一拳,因为人若昏迷就不会吵了,他也能安安静静看电影,而这部戏真的不错看,错失可惜。
捏紧拳头、但──
……算了,何必跟居宇楼计较那么多?小自己三岁,调皮淘气是应该的,原谅他、原谅他……原谅个屁!弟弟居然将爆米花往旁一扔,变本加厉要低下头就要含住哥哥底下──银光一闪,小刀尖端抵来喉结。
「别吵。」清冷地说。
居宇楼冷汗直流,哥哥该狠的时候果然够狠,这一刀刺来之前无声无息,事前更是连点征兆也无,力道只要一个拿捏不准确,他可就得血溅影院了,而情人座玩亲亲的梦想就此破碎,他躺回自己的红绒毛椅背,心底哀嚎──电影里的XX金刚有我帅吗?哥哥你到底爱不爱我???!
电影完结,居宇拓一马当先出了电影院,剧情虽精采,但他心里非常不爽,不但被司机及保镳给丢到了高铁站,什么状况也搞不清楚就跟着上了车,到了这里还被嘲笑衣着,就连想好好看场电影,还得防着性骚扰,总而言之,被弟弟耍得团团转的他就要濒临爆发边缘了。
居宇楼当然发现哥哥气场有如寒流过境,他小心地问:「哥哥不喜欢这部电影?」「喜欢。」冷冷回:「但是……」「等等!」居宇楼猛然打断哥哥,紧张地说:「追来了……」「谁追我们?」弄得居宇拓也焦急起来,「这里是秋鹤帮还是靳家的地盘?天河帮跟这两家没结过怨吧?」「这事晚点再说,哥哥我们先兵分两路,十分钟后电话连络会合。」当街给哥哥一个清亮的啵吻后立刻跑开。
就算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维安人员,遇到枪击或炸弹攻击发生于身边时,也需要三到五秒钟的时间,才能回复临场的应变能力,居宇拓也一样,众目睽睽下被弟弟这么亲了,不啻于地雷爆炸于他三公尺之内,让他呆了起码有十秒钟,然后──暴怒!
暴怒!
除了暴怒还是暴怒的暴怒!
一堆人朝他指指点点也都不在意了,他只知道这冒冒失失的甜蜜约会让他身处险地,却连敌人是谁都不清楚,再加上弟弟老爱卖关子的行为让他失控,任何事都无法掌握手中的感觉太窝囊了!
「我不管了。」他咬咬牙说:「约会是吧?很好,我就让约会更精采些。」居宇拓一个人在六点半的城市里散步,玻璃帷幕大楼反射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把水泥丛林照耀的温暖,却让他心绪焦躁了。
身边难得无人跟踪,保镳、干部都在遥远的地方,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独处了,突然觉得相当的空虚,而弟弟──而那个人──
闲逛两个小时后,他走进街上一间超商,拿了罐矿泉水结帐后饮用,又站在书报架前浏览杂志。
口袋里手机又响。弟弟之前几通电话都被拒绝了,所以故技重施,改而发简讯。
『又生气了?』
居宇拓选择漠视,不回复。
『我爱你,回到我身边。』第二通简讯。
身边突然发出一声轻笑,吓得居宇拓立刻按掉手机,却看见侧边站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青年,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气质清凝,正在翻着最新一期的财经杂志,却不知为何分心瞄到了自己的手机,因此忍不住笑出来。
「抱歉。」那青年自知失态,很不好意思的说了,他音质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听得人心旷神怡。
居宇拓也不知道该怎么响应,只好报以微笑。那青年继续翻着杂志,居宇拓则放下手中的书,哒哒哒哒压着小小按键也回以简讯。
『一个小时内找到我,今晚任你处置。要是找不到,约会腰斩。』关机。总爱操控他人行为的弟弟,也得偶尔领略下失序的滋味,尤其在爱情这一方面。
试试看吧,弟弟,这次换我跟你打赌,金属水泥的城市拥挤密集,而身边陌生人来来去去,你要如何穿越人流找到我?
觉得冷气吹得差不多了,正想再拿罐饮料结帐离开,他前头已经有人先杵在柜台处了,反常的是,那客人在闷热的夏日晚上带着口罩,头上安全帽也没摘。
不着痕迹往前看,赫然发觉那人正持枪指着柜台后的店员。
居宇拓皱眉了,看杂志的青年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他手上那把枪像是真的。」这青年给居宇拓的惊讶感比那歹徒还要大,普通人碰上这种事,吓都吓死了,这人却气定神闲,看来经过大场面。但就算如此,青年看来是长年坐办公桌的文人,就算镇定,大概也仅止于内心的镇定,对那枪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居宇拓身分特殊,不想管闲事,不过在他看来,歹徒手里的枪枝是真的,持枪的手却发着抖,表示歹徒比那店员还害怕,而同一间超商的其它店员似乎刚好都在仓库里点货,店里也只有居宇拓跟那青年两位客人,歹徒大概觉得机会正好,才趁这时间点抢劫。
店员惊恐地接过歹徒递来的布袋,按着要求把收款机里头的所有钞票及零钱扔进去;歹徒又焦又急,结结巴巴要店员打开另一台收款机,又警戒地看着后头,确认店里另外两名客人没打算乱来。
突然间有手机响起,铃声来源却是青年的裤袋,青年不动声色,但神经紧绷到了极点的歹徒却因此抖了一大抖,这铃声切断了他的理智,他转过身来,枪口朝着那青年、朝着他胸口──青年见到枪口指着自己,目瞪口呆,居宇拓却对拔枪相向的场面司空见惯,加上离歹徒近,立刻跨步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了握枪的手腕,扭转,歹徒吃痛之下枪脱了手,居宇拓一脚把枪给踢开,又顺势切入过去顶住对方腰,以杠杆原理把他由后往前摔,那歹徒背部砰一声着地,在地上抽搐不已。
那青年脑筋也快,取下文具架上的胶带拆封缠紧歹徒手脚,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警车鸣笛声,是店员稍早前偷按了警铃。
「不好!」「糟糕!」居宇拓与那青年同时喊出声,接着愕然对望。
「……我不喜欢跟警察碰面。」青年苦笑了下,看得出来有难言之隐。
「我也一样。」居宇拓是黑帮帮主,惹了条子来查看,小案件也变成大案件。
「我朋友家在附近,过去躲一躲吧。」青年将胶带丢给店员后就往外走,居宇拓虽然不认识他,但也跟着追过去,依他浸淫黑帮多年养成的观察力,青年气场端正眼神清澈,不是奸邪之辈,可能还常容易因为自身出众的容貌而招惹上烂桃花。
就在他们远离超商起码二十步距离之后,警车已经到来,警察们下车后见店员在这里头慌张招手,立刻进去,其中一位虽然往居宇拓及青年的背影瞄了一眼,却判定这两人是同伴,也没追来盘问。
没多久青年钻入一家烟酒专卖店,居宇拓自然也跟了进去。
「欢迎光临。」一位个子娇小却长相可爱的年轻人招呼,见到是熟人,喜出望外,扑过来抱喊:「见贤!」青年叫张见贤,跟这位叫做苏小异的年轻人是很熟很熟的朋友,问:「那家伙呢?」「大同哥在点货。」小异这时发现到跟着张见贤进来的居宇拓,大惊失色,「见贤你、你、你又上夜店去钓帅哥了吼?!糟了,这回钓到了极品,金龙哥会气炸的!」居宇拓听到了「金龙」两个字,诧异了会,继而想:是巧合。这世界上叫做金龙的人、公司、商店太多了,不可能会是那一位。
张见贤也眉毛抖了一抖,心绪瞬间有惊恐的波动,但他又倔强的告诉自己,哼、才不是害怕金龙那个痞子呢,他只是烦,烦对方老是紧迫盯人,烦对方都不给自己自由,烦他前几天又把那个邀吃饭的署长给偷偷盖了布袋揍了一顿──轻咳一声,张见贤正色说:「不是,这位先生跟我……碰上了个小麻烦,我们来避避风头……」小异好奇地把居宇拓从头看到脚、从左看到右,笑吟吟对他说:「哇哦、我知道了,金龙哥把你误会成见贤的姘头了吧?金龙哥太小心眼了,难怪见贤抱怨;我家大同哥就不一样啰,他……唉唉、我好多嘴,坐,贵姓?我请你喝饮料。
居宇拓客气地说:「敝姓居。喝的就不用了,我等一会儿就要离开。」「坐吧,真的别客气。」张见贤微笑说:「条子没那么快离去,你看来也没急事,聊聊天也好。」说着掏出了自己的名片递过去,居宇拓礼貌接过,上头写的是云章集团,张见贤,头衔为副总。
居宇拓沉吟起来,云章集团这名子太眼熟了,对,属于南部黑帮云跃会的重点对外公司,而刚巧天河帮才跟云跃会结为兄弟盟,对云章自然也有相当基础的认识,也是太巧,眼前这人竟然就是云章集团的副总裁──他再度打量张见贤,想起掌控云章的正是云跃会里号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龙,他没见过本人,却听过神龙这人俊逸无俦,是黑道里有名的美男子,所以……「神龙?」他盯着张见贤,脱口而出这两个字。
张见贤差点跌倒,他在道上的确有个外号叫神龙,但平日低调的很,尽量将云章集团与云跃会做切割,以免惹麻烦,没想到居宇拓光是看了张名片,就猜出他秘密的第二身分,这这这、是敌是友?
就算紧张,但毕竟也是在大风大浪中滚过的人,张见贤气定神闲说:「神龙不过是朋友间随便乱给的绰号罢了。那么、居先生是?」居宇拓很欣赏张见贤,正要自我介绍,突然又有一人进店里来,啦啦咧咧讲着手机。
「我人在大同哥的店里……我自己老婆也闹脾气躲起来,谁管你哥哥上哪儿去?等我找到老婆再把小弟借给你找人。」「笨龙你!」张见贤脸色倏地阴沉下来。
金龙一跳起来,脸上表情由惊愕转为惊喜,「小贤贤果然躲这里来了!咦、宇拓兄你……」怪哉怪哉,天河帮主居宇拓为什么会在这里?才刚挂断某人骚扰他要帮忙找人的电话说。
居宇拓异地与金龙相逢,自己也觉这世界真是小,笑着点头招呼:「我今天受到贵帮神龙的相助,改天必定亲自往云跃会道谢。」张见贤忙说:「居先生才是救了我一命的贵人呢,就让我作东请居先生吃饭。我先打电话去订位,小异你也一起来,你那口子来不来无所谓,不来的话,让笨龙陪他看店。」「举手之劳而已,张先生不必客气。对了,我叫居宇拓,喊我宇拓就行了。」「那你叫我见贤吧,这是小异,那只笨龙既然你已经认识,我就不介绍了。」金龙心底又惊又疑,天河帮帮主居宇拓与自己的压寨夫人什么时候碰在一块儿的?又为什么可以好到一见如故,一下子就称兄道弟起来?该不会压寨夫人又犯老毛病,见到好看的人就去搭讪?可恶,居宇拓可不是能够随随便便就盖布袋打一顿的人啊,怎么办怎么办?
「你、你们──」
「我们怎么样?」张见贤与居宇拓同声问出来。
受不了啦!金龙气汹汹质问夫人:「小贤你丢下我一个人离家出走,害我跟伟仔找遍整市区,腿都快走断了,你却躲在大同哥店里在这里拐人?!」「别乱说话,我没拐人。」张见贤眼中冒火。
「小贤你现在嫌我办事不力,所以想外遇是不是?我知道最近太忙,冷落你,你别气了,我保证没下次。」大同烟酒店里,金龙大鸣大放。
张见贤又惊又恼,这只笨龙说的什么话?不是明目张胆把两人关系透露给居宇拓知道了吗?往后者看去,见他也是一脸尴尬,小异则是掩嘴在一旁偷笑,哦呵呵,原来是家事没做,金龙哥被见贤给嫌弃了唷。
「住嘴!」张见贤恨不得现在就把笨龙的嘴巴缝起来。
有老婆就没兄弟,金龙指着居宇拓又说:「小贤我告诉你,宇拓兄有个全天下最恐怖的弟弟,不能惹也不能拐,他──」「我差点被人开枪打死,宇拓救了我,你知道吗?没有他你就再也看不到我了,生哪门子气?」张见贤冷冷说。
金龙脸色大变,「谁想杀你?老子现在出去也开他个十枪八枪!」「都说宇拓救了我,那个人应该被条子带回去问话了,轮不到你放马后炮。」金龙本来怒气冲冲,想把心中累积的怨愤都发泄在那个胆敢对自己爱妻开枪的人身上,但听张见贤这么一说,就像冰块当头倒下,人也冷静了一半,他突然过去握着居宇拓的手,感激涕零。
「宇拓兄谢谢你,你不知道,小贤贤比我的命还重要,他要死了,我、我、我、我也不想活了!」太夸张了,居宇拓想,正想客套的说这根本没什么,却又心一动,看了看张见贤。
「……笨龙又说笨话了……」彷佛听到他小小声的抱怨。
居宇拓明白了,这就是神龙总是见首不见尾的原因吗?被金龙给藏起来了,不让他于尘浊的世道里翻滚,而是隐居幕后,永远维持着仙姿飘逸与神秘。
金龙没听到压寨夫人的抱怨,继续摇着居宇拓的手,表达心中的不满,「欸、宇拓兄你不知道,小贤贤就是这样,我不过就偶尔吃那么一点醋、不准他上夜店、不让他参加猪哥的饭局、晚上不让他睡,他就生气了,老说我不尊重他,还自己一个人跑来找小异,看吧,外头社会多危险啊,动不动就有人拿枪……」「笨龙你!」张见贤再度咬牙切齿。
居宇拓自己脸也垮了,金龙兄,身为黑道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凶恶大哥,以上的话由你口中说出来,只有强烈的嘲讽之意啊。
为了阻止金龙的唠叨,也让张见贤不至于太尴尬,居宇拓想着该说些什么得体的场面话,偏偏这时候大同烟酒专卖店的门又被打开了,进来两个人,其中之一居宇拓也认识,正是金龙忠心能干的万能小弟伟仔。
「大哥大哥,你看我遇上谁?」伟仔哇啦哇啦喊:「大同哥的店远近驰名,连居二帮主都知道!」跟着伟仔进来的人居然是居宇楼,他根据刚刚金龙电话里透露的线索,往这烟酒店来,又在前一个路口遇上伟仔。一进来就见到居宇拓,也不管店里有谁,扑过去抱住居宇拓就喊:「哥!」居宇拓没料到弟弟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发现他微微的颤抖,显见心情很激动,却又翻过头去对一旁的金龙咆哮。
「金龙你抓着我哥哥想干什么?你明明有神龙了,还想占我哥便宜,别以为我怕了云跃会,真要挑事,我能在三个月内灭了你!」金龙终于又找到地方来宣泄怒气了,放开居宇拓后也捋袖子怒吼:「再不管好你哥哥,他就被我老婆拐走了,你知不知道!把你哥哥带回去,要灭谁就灭了谁,就算点名云跃会,老子也不怕你,来!」「明明是你对我哥哥不规矩,把神龙拖出来想转移视听?今天哥哥无绿无故对我发脾气,一定是你从中搞鬼!选日不如撞日,就在这里解决了!」说完居宇楼也红着眼磨拳擦掌,准备跟金龙好好干架一场。
「够了!」居宇拓跟张见贤异口同声大喊,喊完,彼此又惊愕对望一眼,接着两人用眼神传达某种共识。
把疯狗绑起来调教,一切到此为此。
两人同时挡在即将发难的黑道份子中间,张见贤先用力去拧金龙大腿,所谓的夫人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一拧,让金龙满腔愤恨都化成了小媳妇的委屈。
「喂喂喂……小贤贤、痛……放……」「外头丢人现眼,回去我非好好给你算帐不可。」压寨夫人水水的桃花眼一挑,怒不可抑里有着傲娇娇娇娇的风情万种。
金龙痛在腿上酥在心里,看老婆都看呆了,嘴里除了应着是、是、是之类的无意义话语,人都溶化了,妻奴一号完败。
居宇拓这里更简单,直接擒住弟弟右腕,则拉住弟弟右肘内弯处,一下子就卸掉弟弟战力,他接着把人给推到角落去,低声说:「羞不羞啊?在别人家里学小孩子干架。」都是在江湖上讨生活的人,为什么会闹出国中生一样的小儿科行为?居宇拓愈想愈气,施劲更加用力,让居宇楼整只手都麻了。
居宇楼却不在乎那疼,哀怨地问:「哥、哥、你为什么生气?别躲我了,求你……我不故意搞神秘了,我什么都告诉你……」几乎不可辨的哭音躲在只有居宇拓听得到的音量里,这让他的心都柔软了,突然觉得闹脾气的自己也挺小儿科的,这样的他跟居宇楼、金龙又有什么差别?
偏偏所有人都偷眼往这里看来,黑帮帮主失了从容,轻推弟弟说:「好了,先放开……」「哥哥不原谅我,我不放。」闷闷的求恳,其实是满心的无赖无耻,捉准了哥哥好面子的弱点,逼得他必须去原谅自己。
居宇拓知不知道弟弟正藉此要挟?当然知道,但、认真就输了,不认真也输,该怎么办?
虽然任何事都无法掌握手中的感觉太窝囊,虽然他生平最讨厌脱序,但是看见弟弟在这么多人面前耍赖,连面都不顾,当哥哥的又开始不忍心。
「原谅你吧,但……」终于松了口,但是,「从此以后,我要你任何事都给我老实说、简单说、不许打哑谜、不许卖关子、不许……」「不会不会、再也不会了。」信誓旦旦,妻奴二号完败。
烟酒专卖店的老板秦大同从后面转了出来,完全不知道刚才店里出现了空前绝后大危机,他沉静的眼神一个个将人扫过,最后停在居家两兄弟身上。
「两位客人很面生,金龙带来的?」他问。
金龙对他很尊敬,说:「大同哥我给你介绍,天河帮帮主居宇拓先生、二帮主居宇楼先生。」转头,金龙接着介绍:「大同哥曾经是惑帮赵老大的右护法,现在退出江湖了,这里是他的店。」居家两兄弟面面相觑,居宇拓脱口问:「外号『猛龙过江』的那位秦大同?黑道上的传奇人物?」秦大同微微点点头,「江湖上也盛传着,天河帮里有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如今看来,果然……」小异这时候拍手说:「什么黑道不黑道,来我们店里都是客人,大同哥,今天我们提早关店门好不好?大家坐下来喝酒聊聊天,我再拿些下酒菜来。」相逢自是有缘,烹羊宰午且为乐,会需一饮三百杯。
夜半,两兄弟微醺微醺回到事先订好的饭店房间,居宇楼脱了上衣要洗澡,却又回头问。
「……哥哥是不是忘了一件事?」笑着问。
「什么事?」
「哥哥说:一个小时内找到你,今晚任我处置,我在一个小时之内找到了人,所以哥哥要守诺言。」居宇拓心下一寒,弟弟又想怎么糟蹋他了呢?
「说爱我呢,哥哥,说爱我一生一世,说我是你的挚爱,发誓永远爱我。」弟弟柔柔要求。
这要求听来简单,但真相是,对某些人而言,愈简单的要求往往愈难达成,若要居宇拓说出恶心到极点的深情话,他大概还情愿往道场里跟敦敦实实五大三粗还冒臭汗的师兄弟们近身肉搏呢。
所以居宇拓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洗澡吗?那我先去。」「哥哥!」
「别烦我!」
居宇拓进浴室后,没多久传出哗啦啦的放水声,居宇楼百无聊赖的开了电视看,突然间手机响了,他纳闷地从脱下的外套口袋掏出查看,一看来电人名,微笑。
是一则简讯,讯息内容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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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想冲到浴室里去抱住哥哥,又有简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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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此刻的居宇楼就像回到幼儿园时期,老师赏给他一支棒棒糖时的那种喜悦。
还有后续吗?他今天明明给了哥哥三组密码,爱情的密码。
等待的人是有福的、耐心的人终究能得到回报,三分钟后,再度一则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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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宇楼感动的要命,总而言之,这几则简讯他一辈子都不会删掉,要存到手机里,以后死了还将这手机当陪葬品,放在自己与哥哥身边。
又一分钟,新简讯传来,居宇楼心想居然还有,难道哥哥真开窍了,传了其它的密码来?赶紧检视──『水放好了,一起来泡澡。』
居宇楼心中的雄狮奋起了,脱下了衣服吼吼吼,还没跟哥哥在浴室里玩过呢,热气蒸腾的水缸中,想必哥哥胸膛上的那朵樱花将以殷红如血的浓色迎接着他。
门关上,水声继续哗啦啦啦啦。
我爱你一生一世。
你是我一生挚爱。
请爱我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居家两兄弟退房时,柜台交给他们一个信封,说是有人寄放转交的。
居宇楼抽出里头一张纸,里头简短几个字。
「我赢了,明天轮我休假。」
居宇拓歪头来看,认出那是天相写的字,眼睛动了动,终于猜出来了。
「你跟天相赌了什么?」
居宇楼一丝心虚,「……我赌能带着哥哥私奔,到他找不着的地方,除非他找到我们才回去……」「所以昨天早上的跟踪车、还有电影院外头的人都是他?」「对。」居宇楼恨恨说:「还想跟哥哥再双宿双飞几天……哥哥也该放个长假休息是不是?才一天就……根本不够!我们这就从后门溜……」「回去吧。」居宇拓阻止:「我习惯跟你一起在家里看四十七寸的大屏幕,没人吵,就算你……也不用担心……」这暗示什么?哥哥、你其实也不讨厌边看电影边卿卿我我吧?弟弟我下鼻血都快喷出来了,但是饭店大厅里人来人往,身为天河帮二帮主的居宇楼怎样都得维持酷酷的样子,绝不能当众流下鼻血。
居宇拓没注意到弟弟的兴奋,继续又说:「用居家生活来代替约会,也不错……」「那就回去呢,哥哥。」居宇楼眉开眼笑,「我其实最喜欢跟哥哥待在门廊下吹着凉风,观赏樱花……」居宇拓正想说他房间外没种樱花树,突然意会到弟弟指的什么,立刻踹了人一脚,走出饭店。
「哥哥,哥哥!」居宇楼追出去,委屈啊,哥哥这又发的什么脾气?
居宇拓停步,等追的人与自己并肩后,才又微微一笑。
「……想让樱花吐艳,没本事可不行。」嘴角月牙儿弯,悠悠又说:「以血肉埋在土里做养分,或者可以……」「用我的元阳代替吧,一定让哥哥绽放最娇艳的姿态。」横一眼,无言暗示:那就来吧。
就让樱花绽放在那小小的庭院里、门廊下、春夏秋冬永不凋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