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威北王」冷玦,冷氏王朝第一员大将,传言中淡漠无情的战神。
此刻北方战事方歇,他甩开了随从,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纵情奔逐。
这是他的习惯,一场战争结束后,无论输赢,他必然要放肆于速度。
「嘶!嘶!」一个单薄的人影闯出,惊扰他的马匹——「风火」。
「「风火」!」冷玦只顾安抚牠,全然不管撞跌在地上的人。
「唉呀!」那人惨呼,他当是没听到。
「「风火」。」抚顺马毛,待「风火」不再狂躁,他才有力气注意眼前的状况。
一名矮胖的中年人,从街的那头横跑过来。「你这个死小孩,敢偷我馒头,叫马给你踩死。」他气喘吁吁,不住破口大骂、口水横飞。
「臭偷儿,年纪轻轻不学好,偷我馒头。」中年人一把提起小孩骯脏的领口,一手抡起拳头,小孩颤巍巍地哆嗦。
「啪!」冷玦马鞭一长,击向中年人的背上。
「啊!」中年人吃疼,手当下松开,恶狠狠地盯着冷玦.「你……」他本想骂人,可——可触及冷玦阴冷的眸子时,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飕凉而起,竟是忍不住发抖了,要骂的话溜到嘴边只好打住。
冷玦睥睨着。「你挡到我的路了。」
「这条街……」中年人忍下脱口的冲动,打量着男人华贵的黑袍,他知道自己这次只能自认倒霉了。
不过莫名吃了一鞭,背上疼痛难当,现下又要叫他这般让路,他实在心有未甘。一口恶气,他全出在小孩身上。「都是你这死孩子!」
他狠狠揍上数拳,孩子身子一瘫,蜷曲在地上。「嗯……」闷闷地哼了两声。
「老板……」这中年人下手恶狠,围观者有人看不过去忍不住出声了。
冷玦瞟了孩子一眼,视线就这么凝在孱弱的身子上。
好瘦,那孩子身躯就像枯枝,方才若是让「风火」踹着,怕就应声碎裂,一如那些死于「风火」蹄下的亡魂。
冷玦神思略闪,再定睛时便瞧见中年人蹲下身,从小孩手上夺回馒头。
不过那孩子死命抓着,就是不松手。「馒头……」
这样的死命,揪紧了冷玦的目光。
只可惜小孩心有余而力不足,中年人咬牙使劲,还是抢回馒头。
雪白的馒头烙上小孩乌黑的手渍。「弄成这样,我怎么卖啊?」中年人恼火,馒头拿着,往小孩身上扔去。「你要吃是吗?我让你吃个够,再吃上大爷这脚——」
他脚下要踢,却教一条突来的鞭子缠住。「啊!」还没反应过来,鞭子一扬,他重心不稳,摔跌在地上,四脚朝天。「痛喔!」
「这……」小孩愣住,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头发昏,眼前焦距涣散,就那颗馒头清楚地定在那儿。啥也没细想,他抓住落在地上的馒头,就往嘴里塞去。
这次他学聪明了,先吃到再说。
「啊!」不知道怎么了,一股强劲的风扫掉他的馒头,小孩口水咽到一半,咕噜地滚下喉间。「馒……」是他昏了吗,为什么馒头会不见?!
冷玦掠到他身边。「别吃这颗。」方才便是他用鞭子打下脏污的馒头。
看着小孩涣散的目光,他脱口道:「我帮你买别颗吃。」低沉的嗓音,依然淡漠,但绝非无情。
「真的?!」小孩眼睛一亮,灿灿地笑起。「你真是好人。」
他像是抓到浮木般,攀住冷玦的身子。
冷玦身子不自然地僵住,剑眉顿锁。「……」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全心地赖在冷玦怀里。
这也是第一次,素来只杀人的他,救了个陌生人。
第一章
「啊?!妳说玦儿救了个人?」冷玦的娘亲韩似水,一听到贴身婢女小翡说到这事,眼睛霎时灿亮,长年不开的眉头,终于舒展。
「是啊!是啊!」捧着药碗的小翡用力地点头。「这事是从「霜降楼」传来的,不会有错的。」「霜降楼」是冷玦的居处。
「真的啊?」韩似水从半卧的床上起身。「那真是好事。」
「玦儿小时候就是好孩子……」她喃喃呓语。
「是哪!」小翡心虚地应和。
凭良心说,她可不信冷玦王爷小时候会是好孩子——王爷这种人也会有童年吗?
她来王府好些年,也没见过冷玦王爷几次。王爷在外征战奔波,回府时间短暂,听「霜降楼」的人说,王爷若是回府,宁可先到青楼寻欢买醉,也不愿来看他娘。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是好孩子?
小翡心头冷哼,手上倒没闲着,拿了汤匙,打算喂老夫人喝药。「来,老夫人您快喝了这药。」
韩似水这几年汤药不离,看了药,她总是眉头直皱。「妳搁着吧。」韩似水抚着披散的发,忽然笑起。「先帮我梳头好了。玦儿说不定等会儿就来看我,我这样怎好见他?」挪下双脚,韩似水便要往梳妆台走去。「咳!咳!」
「老夫人。」小翡连忙随手把碗放下。
「没事。」韩似水已在梳妆台前坐定,拿起梳子轻柔地顺开发丝。「妳想玦儿会喜欢怎样的发型?」韩似水似是认定儿子会来看她。
「老夫人——」小翡移到韩似水身边,接过她的梳子。「我等会儿再为您绾个髻,您先把药喝了,喝了药,气色才会好,王爷看了也会开心的。」小翡一边哄她,一边把药碗端到她的面前。
韩似水抿抿唇,双眼盯着药碗。「好吧!」放下汤匙,她双手拿碗,一口将苦涩的药汁灌入,秀眉随之下陷。「咳!咳!」喝得太快,她反呛出几口汤汁,孱弱的背部猛然上下震动。
看到这幕,窗外一双冷然的眸子跟着抽动了下。
「小心哪!」小翡又是掏出帕子,又是顺上她的背,还要赶忙从她手上接过碗。
「……」窗外的人硬生生地截回要吐出的话语。
来人一袭黑袍,颀长健壮的身形,隐匿在墨绿森然的树影中。渐渐昏暗的天色,照在俊脸上,是一片凝沉不开的阴郁。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韩似水的儿子,「威北王」冷玦!
他已经在窗外待了好一阵子,却没打算进屋。看着韩似水的背影,他怔忡半晌后,突然轻轻一叹。
袅弱的叹息声,片刻便在空气中轻蚀,叫秋风吹残。
「谁?」韩似水揪紧旁人递上的手绢,蓦然向窗外瞥去。
冷玦心头一悸,随即转入树后。
「没人啊!」小翡探头张望,事实上她啥也没听到。
风吹枝呀,墨黑的树影晃动,冷玦不知何时纵身掠出,隐没于昏沉的天际。
「没人啊……」韩似水睁睁地望着摇荡渐缓的树冠,凄恻地一笑。
其实她早知道儿子是不会来看她的。
胸口闷紧。「咳!咳!咳!」她掩紧手绢猛咳,晶莹水光从眼角悄悄溢出。
***
「水好了吗?」冷玦回到自己房间,面无表情地问着管家——冷静。
冷静三十出头,浓眉大眼,方头大耳,与他沉静的表情颇不相称。
「好了。」他的回答,恭敬而有分寸。
「嗯!」冷玦挥手示意,冷静立刻掩门退下。
冷玦步入内室,里头水雾氤氲,腾腾地冒着热气。脱去衣物,精壮的身子沉入浴桶中,他疲惫地闭上眼。
天气不算冷,他却爱浸泡在热水里。也许……冷玦沉沉地叹了口气……他是一块冰,得化在热水里才能自在。
是啊,他是块冰,大多数的人都躲他躲得老远。
温热的水渗入肌理,松弛他绷紧的神经。呼吸渐匀,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救起的小男孩——只有那个男孩,弄不清状况才敢往他怀里倒去。
救他的那幕浮出脑海,小男孩轻软的话语,踏踩过他的马蹄声,穿耳而来——「你真是个好人……」
「白痴!」冷玦蓦地睁开眼睛。「我不是好人。」
「我压根儿就不是好人。」从救回孩子那幕回神,冷玦打水泼在脸上,猛然地摇甩头。「不是好人。」按压住头,两手从头顺滑到颈部。
水略凉了,他随便地抹擦两下,忽又愣住。
那孩子攀住他的感觉,不知怎么残留在肌肤上头。
他记得孩子抓了他之后,就这样软瘫在他的怀里,莫名昏去。
事情的发生,不过在电光石火间,是乍动的恻隐之心,才让他发昏地救回那孩子——冷玦是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他为什么还要把那孩子带回来呢?
没道理哪!那孩子又脏又臭,倒在他怀里时,便该推开的……「白痴。」冷玦这回咒的是自己。
猛然从浴桶站起,他抓了条毛巾,抹净身子。
穿起冷静为他备好的衣服,走出浴室,只见桌上已摆好了晚膳。
满上杯酒,他浅啜一口。
「王爷。」酒方入喉,便听到冷静在门外唤他。
「进来。」冷玦头未曾抬起。「什么事?」面对冷静,他已恢复平常的样貌。
冷静答道:「刚才大夫看过那孩子,说他只要调养数日,应无大碍。冷淡现下正在……」
冷玦举手示意他噤口。「就让他待三天。」从此后,他与那孩子便不相关了。
冷静愣了下。「是!」没想到冷玦竟愿意让这孩子待这么久。
平常这时候,冷静就该退下,可今天他却踟蹰了好一会儿。
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冷玦挟上口菜问道:「还有事吗?」
冷静答道:「启禀王爷,是「风月楼」的姑娘来了。」
冷玦睇眼扫看冷静。「让她先在外候着就是了,还需要向我请示?」冷玦行径虽是浪荡,可他性情极怪,除了上床之外,平素是不让女人陪在身边的。
他这规矩,冷静不该不晓得的。
「启禀王爷,小人原也是这么告诉那位姑娘,可她坚持要服侍王爷用餐。她还说若是王爷看过她后,不会不要她陪的。」冷静原是想不理她的,可那姑娘一番软语,教他难以抗拒。
俊眉上挑。「喔!?是谁口气这么张狂?」
「她叫郑如媚,「风月楼」新来的姑娘。」
看冷玦眉头高皱,冷静详细说明。「她原是在「软香阁」执壶卖笑,后来才让「风月楼」重价买去。不过个把月,已叫这带达官显要、富商巨贾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冷静原也只是听闻,今天见了她,才明了这些人痴迷的原因。
「叫她进来瞧瞧。」冷玦卷起一截袖子。「我想她若无过人之处,你也不会贸然为她求问。」嘴角有淡然的嘲弄。
「是。」冷静脸上掠过抹红,退出门外。
冷玦呷口酒,静待他带出的是怎样的红颜绝色。
「王爷,万福。」只见个体态妖娆的女子,跟随冷静后面,风情万种地轻移莲步,款款盈拜。
冷玦看过不少风尘女子,可他不得不承认像郑如媚这般媚态天成的尤物,是他第一次见到的。
薄如蝉翼的罗纱,轻罩雪白香肩,引人遐思。
她柳腰轻弯,半露丰满傲人的双峰,柔若无骨的体态极是撩人。
凤眼斜飞,郑如媚秋水荡漾,一个流转媚拋,轻睇着冷玦.
那双翦瞳摆明了告诉冷玦,她不是良家妇女,她是来卖弄风情,可凭着她的妖娆娇妍,她相信冷玦不会不买的。
冷玦忽地一笑。「我本还在想,是哪个人有这本事说动冷静,现在才知道原来冷静看到的不是人。」
冷静虽然忠厚,但毕竟是个男人,很难拒绝媚眼荡骨的郑如媚。
只见郑如媚轻启圆润朱唇。「王爷说笑了。」她的声音轻嗲,怕是世间男人听了之后,都要从骨子里酥麻。
冷玦却出言讥嘲。「郑姑娘算不得是人,合该是山里修练的狐狸精才是。」
不想郑如媚不怒反笑,勾魂似地瞧着冷玦.「那王爷就当我尘缘未了,专程下凡服侍王爷吧。」
方才第一眼见到冷玦,她便决心要征服这男人了。
冷玦是她见过最出色好看的男人,特别是那双炯亮的眸子,冷酷无情却邪惑魅人,征服他会恨有意思的。
况且她若攀住他,从今往后再不用人前卖笑。
看着郑如媚,冷玦的眼神闪过奇异的光芒,像是猛兽盯到猎物般。
他勾指一笑。「过来吧,我看妳怎么服侍。」
郑如媚腰肢扭动,款款步过去,冷静见状,悄悄退下,正要掩上门时,让冷玦叫住。「对了,冷静……」
「王爷有何吩咐?」冷静看着冷玦,郑如媚已经腻在他身边。
「记得那孩子醒来后,给他馒头吃。」
看着满桌的食物,他不知怎么想起了那饿得发昏的男孩。
「馒头!?」不解冷玦怎会这样吩咐。
冷玦抬头淡扫。「怎么?王府没有馒头?」
「不是……」冷静连忙摇头。
吃着郑如媚递上的酒菜,冷玦挥手示意他退下。「去吧。」
「是。」冷静恭敬地点头,快步退下,掩上门扉。
***
从冷玦房里出来之后,冷静特意绕去看那孩子。他想说王爷既然有吩咐,便不好怠慢,谁晓得才进到孩子休息的房间,便被另个下人冷淡拉到一角。
「什么?」冷静陡然大叫。「王爷救回的是个……姑娘?」说到姑娘两个字时,他的音量明显压低。
他到王府多年,知道冷玦厌恶女子,整个王府,只有「翡翠居」雇了个丫鬟,其它地方一律都是男仆。像冷静自己早已成婚,却因王府的规定,只得忍受与妻子两地相思之苦。
「姑娘啊……」冷静喃念,眉头不开。
「是啊!」冷淡拉他到女子的床前。「我让小翡替她换洗过了。」
冷静看了冷淡一眼。「往后别再和小翡来往了,王爷最不爱底下的人来往了。
」顺手点了盏火。
「我知道。」冷淡口是心非地答道。「可这次情况特别嘛!」
「嗯!」冷静就着灯火,打量床上的姑娘。这清瘦的姑娘虽说肤色略深,倒是个标致娇甜的美人胚子。干净的俏模样,挺讨人喜欢的。
冷静看着她,压低音量。「我看这事你先别张扬。」他是有心要瞒着王爷,否则这姑娘怕是才张开眼,就得让王爷赶走了。
「我想也是。」冷淡附在他身边。「不过,静爷您可有法儿帮这姑娘?」
「法子?」冷静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看她造化了!」
冷静心头盘量着,若是郑如媚服侍得王爷龙心大悦,说不定这姑娘还有一线生机。想着,他的目光眺向王爷的居处。
不过,他并不晓得,郑如媚虽然使尽浑身解数,却没能讨好冷玦.床第之间的缠绵,对冷玦而言,不过是场厮杀比斗。他粗暴地挺进,近似惩罚。郑如媚的承欢取悦,被他视为下贱淫荡,毫不怜惜。
郑如媚原以为冷玦同其它男人一样,哪里知道冷玦对她不贪不怜,成事之后,冷淡地像是她不曾存在过般。
这状况,冷静是不知道的,否则他今晚可能会帮那姑娘多烧一炷香。
***
天蒙蒙初亮,王府里庭台楼阶转折处,薄雾轻腾,两道人影不经意碰撞。
「谁?」冷玦背后让人撞了下,迅速回身,俊脸凝寒。
「啊!」对方是个小姑娘,显然也受了惊吓,猛然向后一跳。
冷玦俊眉抽动,瞇眼打量。「嗯?!」眼前的姑娘有些面善,却绝不是王府的人。
「嗯……」姑娘回神后乌亮的大眼睛定睛地瞅着他,好半晌突然叹了口气。「唉!」莫名其妙地冒出句话:「我果然是死了!」
俊眉陷锁。「死了?」
「是啊!」那姑娘瞟他一眼。「我本来是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死了没,可看到大哥你,我就知道自己还是死了。」
「什么?」冷玦自负聪明,可这女子的话全叫他摸不着头绪。
确定自己「死」了后,她长叹一声。「我真是苦命,连颗馒头都没吃成,就这么死了。」
馒头?!冷玦终于有了些头绪。
只见姑娘一屁股地坐在阶梯上,双手支颐。「这位大哥啊,这里到底是人家说的天上,还是阴间哪?」
呆了会儿,冷玦还是回答她。「这里是我家。」
「啊!你家?」姑娘张大嘴,下巴拉长到几乎要松脱的地步。
看她模样,冷玦漠然的眼神不自觉逸出笑。
「天啊!」姑娘下巴终于回到正常位置,波浪鼓似地摇头,嘴上停不下的喋咻。「这比我死了更教我难以相信,怎么会有人的家这么大?这世界真不公平,就有人连死了都那么有钱;可怎么我活着、死了都穷成这样……」
「大哥啊!」姑娘仰头看冷玦,手一摊对他招呼。「坐下嘛!聊天干么这么辛苦?你站这么高,我光是看你脖子都硬了。」
「我没说要聊天。」冷玦虽这么说,却还是在距她两、三步的地方坐下。
「别这样啦!」姑娘露出灿烂的笑容。「人海茫茫,不……鬼海茫茫,相逢自是缘分,大家都是朋友嘛!更何况你是我死后遇到的第一个魂,这可是很难得哪!」冲着这点,她便觉得眼前男子十分亲切,主动朝他身边挪去。
冷玦直勾勾地看着她,雾气略散,姑娘的笑脸像初升的朝阳。
「大哥啊!这么大的房子是不是你家人烧给你的啊?真好耶!不像我……」姑娘鼻头略酸,明亮的笑容突地暗沉。「爹爹和哥哥死在战场,娘在投奔亲戚的路上也走了,阳间没个亲人,死了也没人烧东西给我。对了,大哥啊!他们不是说,死了之后,家人会来接自己吗?为什么他们都没来找我呢?您知不知道要到哪儿找他们?我很想家人呢!」
家人?!冷玦心底一抽。
没回答姑娘问题,他冷瞧着她。「妳不觉得很奇怪,妳死归妳死,怎么会掉到我家?」
「是啊!为什么哪?」姑娘还没意会过来。
冷玦白了她一眼,无奈地追问:「妳怎么会认为自己死了?」
乌蓝的天空渐渐清澄,雾气正在消融,姑娘娇容益发清晰。
「我……」只见她嗫嚅下,颇不自在地搔头。「其实我本来也不大确定。我就记得,我饿了好些天讨不到东西吃,走着走着就看到白胖胖的馒头。」说到这,姑娘的口水咽了下,抿抿唇,她脸上有些泛红。「那馒头在我眼前晃啊晃,好象同我招手,所以我就应了馒头的招呼……」
冷玦不留情地打断她。「动手偷它。」微扬的嘴角,冷冷带刺。
「我……」姑娘似是想辩解,嘴上嘟囔两声。「我……」一声低叹,鼓胀通红的双颊立时泄了气。「唉!我是偷了馒头没错,可我不是存心的,我那时真没偷的意思,只是饿昏了,手就……算了,争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偷了便是偷了,死了也就死了。活该我偷人馒头,遭人活活打死。」
冷玦一张俊容阴郁不开。「打死?!」
难道这姑娘对他救过她的事情一点也没印象——这个想法让冷玦怏怏不快。
「嗯……」看冷玦沉下脸,姑娘回答有些迟疑。
她实在不懂眼前男子脸色怎么这般难着,忍不住多瞧他两眼。
响应她的是更深沉的眼神。「妳确定已经让人打死?」她那时还主动攀住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把他给忘了。
冷玦眼神难解,可语气透着不悦,却让姑娘听出来了。
「其实……其实……」姑娘本来便捷的口才,开始打结。「我……我也没敢确定……啦!」她低头偷觑男人两眼。
天边露白,就着淡微的光线,她才真的看清楚男人的长相。「咦!大哥,咱以前见过面吗?怎么瞧您面善得很?」她向来心直口快,心头想的嘴上藏不住,纵是看男人有些不开心,话还是脱口问出。
冷玦哼了声,本不想再搭理她,可触及她认真的眼眸,还是决定给这胡涂姑娘一个机会。「在妳「死」之后,撞到「鬼」之前,的确见过我。妳仔细想想,就知道在哪见过我了。」
若她真死了,那眼前男人自然是鬼了。
「鬼……」姑娘咬紧唇,视线忍不住移回冷玦的脸上。
从醒来后,她的大脑就一直是浑沌不明的。
第一个叫她胡涂的便是,她怎么会待在个陌生的房间,又怎么会换回女装?!
当时她努力回想,脑里浮出的就是让人拳打脚踢的景况,这才会疑心自个儿是否让人「打死」。不过,那时她头疼得紧,总觉得好象还发生一件什么事情,偏生又想不出来,因此便走出来看看情况。
好巧不巧,天色要亮不亮,就这么撞上眼前的男子。
定睛看他虽是英俊,可表情冰冷,一副「死人脸」、「鬼模鬼样」的,她才会真觉得……「还没想出来?」冷玦快要失去耐心了。
「嘿嘿……」姑娘摸摸脑勺,略带尴尬地挤出两声笑。
冷玦一怒,没再瞧她,径自拂袖起身,带起阵风。
「欸!别走哪!」姑娘刷地起身,赶忙揪住他的手臂——这男人精壮结实的臂膀竟然似曾相识?!
「啊!」猛然间,一个画面撞进脑里,姑娘脱口道:「你是那好人。」
好人!?这两个字让冷玦回头。
转过来的面容虽然僵硬,至少不再那么冰寒。
「好人,您别……同我计较哪!」想到自己竟然忘了救命恩人,姑娘脸上不住燥热。「我从来是个命苦的,怎么也没想到有这福分,让人给救了。这脑筋才会转不过来,一直以为自己死了。何况……」
姑娘本来要说——他又一副死人脸,她才……不过,话到喉间,又叫她硬生生给吞下。
再怎么说,用「死人脸」三个字形容「救命恩人」,实在是太没敬意了。
她停了口,冷玦也不说话搭理她,任随空气冻结下来。
姑娘只好自己打破静默。「好人大哥,我这几天没睡好、吃好,人给发昏胡涂了,连自己是死是活都搞不……」
她说得不假,肚皮咕噜咕噜地响了好几声,算是响应她现在的状况。
四下无旁人,那声音听来格外清楚,姑娘俏脸又是一阵红。
对她而言,这辈子,约莫是今天最丢脸了。
咕噜地响声,逗得冷玦失笑,一时兴起,他略带嘲弄地道:「死人肚皮也会这般叫吗?」
姑娘小声驳回。「我又没死过,怎么知道会不会。」
冷玦愣了下,想她虽是胡涂,这话倒也不假。
见他不说话,姑娘再度开口:「好人,救人一命胜盖七级浮塔,您是个盖庙建塔的大菩萨、大善人。」弯身一躬。「这份恩情我程暖晴会想办法报答您的。」
程暖晴?!冷玦眉头微皱,这姑娘的名字念来拗口,不过与她暖意的笑容,倒是有几分?合。
程暖晴并没有察觉冷玦的反应,只是眼巴巴地瞅着他。「不过好人哪,我能不能再求您一件小事儿?」
冷玦只是看她,倒不置可否。
程暖晴起身,扯了个带点腼腆的笑容。
冷玦看她的眼神,不觉有些软化。「说吧。」他淡道。
程暖晴一笑,揪紧绞弄自个儿的衣袖。「您能不能别告诉旁人今天的事。」弄不清楚自己是死是活的窘事,一个人知道都嫌多了,她可不想再让别人晓得哪。
冷玦忍不住朗声笑出。
没心思欣赏这难得的笑声,程暖晴耳根发红,探手拉着他。「别笑嘛!」
冷玦止住笑,没注意自己竟让个姑娘和他如此靠近。
盯着程暖晴窘迫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上扬。「妳放心,我不会说的。我想……」他放慢速度。「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天啊!程暖晴真想一头撞死。
「别这样说啦!」她很自然地低头埋进他宽阔的胸膛。
「妳……」冷玦突然怔愣住。
和她头次攀住他一样,她的贴靠竟让他心头莫名地暖动。
那样的动作自然无伪,不避嫌,不带娇羞,不存魅惑意态,却让他……冷玦并没有顺势揽住她,却也没推开她。
四下阒静,偶有几声鸟鸣,沈在冷玦怀里的程暖晴就这么听到了他的心跳。
她的脸蓦地发烫,赫然发现与男子过于亲近。
「对不住。」程暖晴赶紧钻缩而出,脸儿通红,她还真不敢瞧冷玦.「好人,我瞧您人亲切,不自觉就把您当大哥看了。我是个粗鲁的丫头,从小跟着哥哥们野大的,不懂礼数,只当……」
冷玦打断她。「妳甭攀关系当我是妳大哥,我心里没拿妳这娃儿当妹妹。」他最不需要的便是家人。
「喔……」程暖晴摸摸鼻子。
「咕噜!咕噜!」不争气的肚皮,总在她困窘时大响。
程暖晴赶紧盖住肚子,在热辣辣的脸上牵出个笑。「嘿!嘿!」
「等会儿我让人拿吃的给妳。」冷玦逸出笑容。
程暖晴展颜灿笑。「好人,您真是大菩萨,本来我还想您生我的气,不打算理我了呢……」她是个忘性强的姑娘,手一荡,又想亲热地挽住冷玦.
不过,冷玦侧身让她扑个空。「我不是什么好人,妳不用拿我当菩萨看……」
「您是好人啦!」程暖晴很坚持地截住他的话。
她突然那么认真地冒出那句话,让冷玦呆愕住,心头就这么被搅乱。
他怔怔地瞧着她,在他注视下,程暖晴心跳不知怎么失了分寸。
半晌后,冷玦又恢复往常淡漠的样子。「妳怎么确定我是好人?」
「您救了我哪,供我吃、给我住,收留了我……」
冷玦拋下句话:「我几曾说过要留妳下来?」
「啊!」程暖晴手探在脑门后。「是没有耶!」
她滴溜溜地瞧他,讷讷吐道:「这么说,你要赶我走啊?」
「本来要的。」照他往常作风,不管她是否一贫如洗,是否孤弱无依,他都会赶走她。其实依他的性子,根本不会救她的。
「本来……」这种攸关生计的大事,轻忽不得,程暖晴的耳朵倏地变尖。
「不过妳一直好人、好人的叫我,我就留妳下来。」
冷玦为自己不想赶她走,找了个理由。
若没理由,别说旁人觉得诧异,就连他也不能理解自己的莫名其妙。
「真好!娘说要常称赞别人,果然没错。」程暖晴笑若春花。
冷玦却在这时浇泼她冷水。「我留妳下来,是因为这样子,妳才会知道我不是好人。」
「什么?」这句话有些难解,程暖晴顿时一头雾水。
「以后妳就会知道了。」撂了这句话,冷玦便丢下她,移转身形离开。
「欸!」程暖晴才要抓住他,他的身子就已离她好几步了。
她跑了几步想赶上他。「好人!」怎知冷玦施展轻功,步伐极快,越离越远。
「欸!」最后只剩她一人,在庭院里空叫:「不想做好人的。」这是她唯一想到对冷玦的叫法了。
「唉!」她两手插腰叹息。「你明知道我不顶聪明的,怎么丢了个哑谜给我。」
她环顾四周,东方曙光已露,天地清朗,就只她一人,还在迷雾中。
第二章
「王爷居然留那个姑娘下来!」这是「威北王府」这天一早最大的消息。
话从冷静那儿传出,才一顿早饭的时间,冷淡便把这话传给小翡了。
他把小翡拉到「霜降楼」偏僻的一角,那是两人向来相会之处。
「呦!这怎么可能。」虽然冷淡言之凿凿,小翡还是难以置信。「王爷向来讨厌姑娘的,怎么会破例留她下来。我瞧那姑娘,模样是挺标致的,可称不上是天仙似美人,总不会是一眼就让王爷看上。」
「我也纳闷得紧。」冷淡附和。
「那王爷可有吩咐,留地做什么?」小翡问道。
「这倒没,静爷正要去问呢。」冷淡笑着。「等问到,我再跟妳说。」
「嗯!」小翡点头。「那我先走了。」探采四周确定没人,轻手蹑脚地拉起裙子,正要跨步,却突然将脚收回。
「怎么了?」冷淡轻问,当她是舍不得和自己分手。
小翡睁大圆圆的黑眸盯着冷淡,挺直身子,两手插腰。「阿淡,我警告你喔!
虽然说现在你们「霜降楼」来了这么个俏姑娘,可我不许你对她怎么样喔。你若变心,往后我这辈子……再也不理你喽!」说是威胁,可语气中还带着三分软求,一张略微圆胖的脸儿,更是微微泛红。
「傻姑娘。」冷淡笑得开怀,亲热地拉起她的小手。「我喜欢的就妳一个。」
小翡头偏垂,与他交递眼神,娇羞地笑起。
「等我攒够钱,咱们就离开这阴阳怪气的王府。」
「嗯!」小翡轻轻颌首,往冷淡身边偎去。「我也有这意思,就是有点舍不得老天人。说真格的,她待我……」
「咳!咳!」两声轻咳,吓得两人如惊弓之鸟,赶快分开。
「我说冷淡啊——」咳嗽之人,在一段距离外喊叫。听那声音,该是冷静。
两人彼此对望,这才吐了一口气。
「来了!」冷淡高声唤着,一手抹掉方才那刻吓出的汗,一手暗比着另个小出口,让小翡赶快离开。
小翡舌头轻吐,拉着衣裙,仓皇地逃开。
冷淡则快步地朝冷静出声的地方走去。
没想到见到冷静他劈头第一句就问:「小翡走了啊?」神态淡漠,猛一瞧有几分冷玦的样子,冷淡吓得额上的汗又淌下。
「静爷。」他心虚地喊着。
冷静表情缓下,语重心长道:「我不是警告过你了,王爷最痛恨底下人往来,何况还是「翡翠居」的。」
冷淡小小声地应答:「咱这里除了「翡翠居」之外,也没什么女的了,我还能同哪个地方的人往来。」
见冷静哑口,冷淡索性跟他抱怨。「静爷!人分男女,本来都有这七情六欲的嘛!好端端的王府,做什么搞得像个和尚庙似的……」
冷静视线横扫而至,随即抓起冷淡的手道:「在我面前说这话,有什么意思。走啊!拉你到王爷面前,让你说个够。」
「静爷!」冷淡的手微微发抖。
冷静一把甩开他。「主子的事情,是咱们做下人的,能说能评是非的吗?」他向来懂分寸、知进退这才能管住这么大的王府。「说话前,先掂掂斤两。我还没教训你,你就在我面前说黑道白,这象话吗?」
「静爷,我知错了。」冷淡知道冷静待人温善,若先认错,他也不会为难。
冷静叹道:「早知道你会和小翡搭上,我一开始就不纵容你了。」
当初他发现这事时,并没有多加阻挠。只因他心头对韩似水也是同情,故而睁一眼、闭一眼地让冷淡和小翡互通声息,好叫韩似水旁敲侧击多少也能听到冷玦的消息。
冷淡并不晓得冷静这层心思,只纳闷地问:「静爷的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冷静打断他的话。「只要你牢记一件事,不管你们怎么来往,绝对不能出乱子。几年前,我进府时,王爷再三叮嘱的就是这事,可见他重视程度,别想以身试法,出了问题,甭说静爷不帮你。」
「知道了!」冷淡点头。
看他那样,冷静摇了下头。「算了。」他搭上冷淡的肩膀。「该说的,我说了,听不听得进去,便是你的造化了。我还有正事要向王爷请示,不多耽误时间了。」
***
「王爷!」进了冷玦书房,冷静神色恭谨。
「你今天来晚了。」冷玦放下手中的书,斜睇他一眼。「是因为找那个程暖晴花不少时间吗?」冷玦的话中另有所指,责怪他当初发现程暖晴是名女子时,没有实时向他报告。
「嗯……」冷静在他身旁多年,虽不全摸透他的心思,这话却不至于听不明白。好在,这事他早准备好说辞。「启禀王爷,属下昨天本该报告程暖晴一事,可又怕打扰王爷安寝,因而打算今早再带她来向王爷请安。怎知程姑娘清晨时起来乱晃,折腾属下费时找她不说,还听说她惊扰了王爷。这点全怪属下看护不周,请王爷见谅。」躬身请罪。
「看护不周?怎么会?」冷玦淡笑,埋首回书中。「怕还是「保护过度」。」
他像是不经心飘下一句话,却让冷静脊背陡凉。
所谓「保护过度」,指的是冷静对程暖晴是女儿身一事的隐瞒。
空气一时静下,只听到冷玦翻书的窸窣声。
「对了。」冷玦随手又翻了一页书。「我救回来的不是个穿破烂衣服的丐儿吗?是谁替她换装为小姑娘了?莫不是……」话留个尾巴,他偏不说完。
以冷玦的精明怎可能猜不出是「翡翠居」的小翡。不过,他话这么说,主要是想拐个弯,警告冷静另一件事。
冷静心里摇头叹气,这主子个性阴沉,什么事都刻意不挑明,阴飕飕地教人更难受。初时服侍冷玦时,他都恨不得冷玦能狠骂他一顿,还痛快些。
抹去手心泌出来的汗,冷静心一横。「王爷英明。」再不肯多解释了。
「我英明,你便胡涂了吗?」冷玦抬头,直勾勾地瞧他。
冷静挤出丝笑。「不敢。」若非负债庞大,他怎么也不肯待在冷府当差。
冷玦向后靠着椅子,敛闭起探幽的眸子,不再压迫性地盯他。「冷静,我知道你心地敦厚,可你是我请来的管家,得替我管好下面的人。他们不能骗你,而你不能瞒我,懂吗?」
「是。」冷静认份地点头。
「嗯。」冷玦再度睁眼。「若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就退下吧。」
「是有件事,要向王爷禀告。」冷静恢复往常的神色。「据京城传回的消息说,御史章大人不日要动身往府里来。「章永?」冷玦眉一挑,合上桌上的书。「他来做什么?」
「据秘密消息说,他是替右丞相来说亲的。」
「说亲?」冷玦本要端茶来喝,才碰到杯子手便停了。
「听说王爷离京后,右丞相之女骆香香便对王爷犯了相思。」
冷玦啜口茶。「骆香香……」那姑娘称不上绝色,不过倒也端雅秀丽。
他嘴角一抹讥嘲。「我当只有妓女才敢靠近我,没想到丞相之女……」
这话说得不甚厚道,冷静却不免在心中点头。
以他对冷玦个性的了解,确实只有青楼女子能为了钱待在他身边。
而正因冷玦声名狼藉,所以右丞相托章永来说亲之事,极为秘密——说不成,右丞相脸上不好看;说成,他的女儿幸福可堪。
因此右丞相才偷偷请章永来探采冷玦的口风,并看看他是否如外传般荒唐。
「等他来,招待一番,再回绝他就是了。」
「是。」冷静想他也该是这样处理。
冷玦咽下第二口茶。「等会儿——」突然放下茶杯,露出抹笑。「他来那天,把「风月楼」的姑娘找来。」
「嗯……」冷静先是略吃惊,旋即会意过来。「是。」
冷玦盘量的,正是让章永将他浪荡的行径说出去,以断了骆香香之心。
「不过……」冷静转念想到章永的为人。「听说章大人不近女色,这样一来是否反而会冒犯他。」
「不近女色!?」冷玦嘲弄性地扬唇。「那是做给旁人看的。男人不近女色常是因为「不行」或是「不能」,而非「不要」。我若把那郑如媚找来,相信会让他露出真面目的。」
「男人没有不好色的。」冷玦哼了一声,便低头翻开书页。「若没别的事,你就下去吧。」
「还有一事,是有关程姑娘。」冷静一直把这事挂在心头。
「程暖晴?」冷玦仰首看他。
「是。王爷,您还没吩咐要如何处置她?她留下来是……」一想及程暖晴转述冷玦那句——留下来,妳才会知道我不是好人,他就忍不住为她捏把冷汗。王爷阴深沈练,冒这话出来,他也参不透其中的意思。
「这……」冷玦难得沉吟。当时留她下来,其实是有几分冲动,并没想好要如何安置她,还是——「先把她派到厨房帮忙吧。」那里人多口杂,她一定会听到外人对他的评价,到时候她便不会坚持他是好人了。
「是。」冷静有些诧异,不懂冷玦为何只差她到厨房,不过这决定对她是有好无坏,他便应承下来。「过两天她休息够了,我再安派差事给她。」
「甭等两天了。」既然要她认清他的冷硬,又何必手软。「等会儿回去就让她开始工作。」
「可是……」冷静面有难色。
「嗯!」冷玦不悦地皱眉。「有问题吗?」
「是这样的,程姑娘可能是饿坏了,看了东西就猛吃,现在人还在茅厕。要她马上去帮忙,有点难。」虽知这理由冷玦可能不接受,他还是为她求情。
蹲茅厕?!想到这,冷玦不觉失笑。
他可以想见,当她狼吞虎咽之后……看了他的笑容,冷静猛力地眨了两下眼。
他不是没见过冷玦笑,可很少见他发自内心的笑容,这是因为……冷玦很快便察觉冷静异样的目光,瞬间他便敛去笑容。「你看着办吧,等她情况允许,就让她去干活,省得她手脚不利索,反而碍了别人的工作。」
「是……」冷静没想到冷玦真答应了,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没事就下去吧。」冷玦挥手斥退他。
「是。」冷静转身快步离开,省得冷玦改了心意。
「等等。」没想到冷玦还真的叫住他。
「王爷有什么吩咐吗?」都走到门口,冷静还是停下步,转身恭敬地站好。
「管好她,她做什么事,都告诉我一声。」
「喔……」虽不解冷玦的用意,冷静还是点头。「是。」
为什么王爷这么关心程暖晴,冷静心中打了个大问号。
虽说程暖晴的确是个娇俏可人的姑娘;可冷玦怎样的美人没见过,连郑如媚那样媚态的尤物,他都不挂心了,又怎么会为了她,做了这么多反常的事情?
这个程暖晴到底是怎样的姑娘……看来他得好好观察了。
***
「阿晴啊!」程暖晴在冷府已经过了七、八天,和厨房上下几十人都混得熟稔。她人勤快,嘴巴甜,事事不与人计较,又是里头唯一的小姑娘,很受欢迎和喜爱。特别是厨房里三个掌杓的,冷言、冷语、冷笑待她极好。
「来了!来了!」听灶头的冷言叫她,她赶紧从切菜的地方小跑步过来。「言叔,有啥事?」浑然不觉手里挥着的是把大菜刀。
亮晃晃的刀锋在冷言身旁扫过一阵风。
「刀!刀!」汗从冷言额上淌下,年纪一把的他,猛地向后一退。
「啊?忘了!」程暖晴腼腆地笑着,把刀收回手边。
看她的样,冷言不住摇头叹气。「我说阿晴啊,妳的头脑啥时才能放清明些。」
「怎么了?我不是让妳生火吗?」冷言无奈地看着她,希望她能自己想起犯的胡涂事。
「怎么了吗?」程暖晴张大眼。
「有啊!有啊!我生了啊!」程暖晴很用力地点头。「这火就是我生的。」她蹲低身子,靠在灶边,豆大的汗立刻从她额上冒出。
看她那样,冷言也知道寄望她自己想起来有些困难。他瞪了她一眼,把她拉起来,掀开灶上的锅盖道:「是啊,可妳没有放水哪!」
「言叔您才胡涂呢,瞧这锅里满满的不是水吗?」她踮高脚尖,拱起身,打算把手探进去。
冷言抓住她的手。「唉!那是我发现妳没放水后才添上的。」
「怎么会?」程暖晴噘着小嘴。「我真的放了啊!」
「阿晴!」冷语看不下去了,停下手边事,扯开嗓门,掀起另个灶头的锅盖。
﹁妳是装水了,可装的是这头的锅,烧的是那边的灶。﹂「啊……啊……啊……」热气窜上程暖晴的脸上,逗得两人又好气又好笑。
「啊……阿晴。」这一厢冷言和冷语还在摇头,另一方冷笑已耐不住性大喊她了。「妳啥时才能不迷糊,菜切到一半,把我的刀也给拿走了。」
程暖晴轻吐舌瓣。「笑叔。」甜甜地唤他一声。「这就还你了嘛!」
以最快的速度跨步到他身边,弯曲身子恭敬地双手奉上菜刀。
冷笑接了过去。「妳喔……」嘴上对她是凶了些,心里可拿她当女儿看。
「咦!」程暖晴倾得时才发现旁边放了盘香气蒸腾的鸡片。「笑叔,您的「芙蓉鸡片」也弄好了啊,哎呀!看上去真是好吃。」
之前她也弄了一道,模样有七分像,可色彩就没这般鲜嫩。
舌头滑过红唇,一润喉,程暖晴探手拈了块肉,塞入口中。鸡片才炸好,烫得她直吹气吐舌。「呼呼……好吃!好吃!」嘴上还嚼着肉,她口齿不清地嚷着好吃,竖起大拇指称赞。
程暖晴端起整个盘子,蹬蹬地跑到冷言和冷语的身边。「言叔、语叔,您俩也尝点,笑叔这鸡片炸得真是滑嫩。
她拈了块肉,放在嘴巴前吹凉。「我给您吹凉,免得烫口。」
冷语摇头。「阿晴,这可是给王爷的,妳……」
「快吃吧!」程暖晴不由分说地拿肉塞住他的口。」我看王爷每天都剩这么多菜没吃,吃他一点,他不会知道的。」
冷言接着冷语的话。「话不是这么说……」程暖晴吹凉另片给他的肉,冷言躲了下。「别……」最后还是让程暖晴顺利地放入他口中。
「好吃吧!」程暖晴灿笑,还意犹未尽地舔弄上手指的汁液。﹁您俩放心吃啦!别说王爷不知道,就是王爷知也不会怎么样的。」
端起菜盘,程暖晴旋身飞舞回到冷笑身边。「王爷是个好人,他不会计较这种事。笑叔您说是吗?」把盘子放回原位。
「我说……」冷笑放下菜刀,拿了双筷子把盘子里的鸡片,拨弄回原来的样子。「我才是好人。」
冷语咽下口里的肉,左右张望了下。「阿晴啊,妳怎么还认为王爷是好人。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他,不孝又荒唐的。那天小翡来,妳不是也亲耳听她怎么说王爷的。」
「是啊!」冷言看没旁人进厨房,也跟着帮腔。「妳是个迷糊的人,好坏分不清楚,才会为王爷说话。」他们头次提到这话题,是因为问她,王爷怎么会留下她时,她照实说出那句话,几个人便为了王爷是不是好人争执起来。
冷语回头附和着。「妳上次不也替王爷说话,还为这事跟我们吵嘴,结果话传到王爷耳朵里,王爷不但不感动,还说妳是太闲了,才会跟我们拌嘴,罚了妳更多事做呢!」
程暖晴扁嘴。「他若真是坏人……」小指一比,瞪大眼。「该罚的是你们,怎么会罚我?」
她这话一说,三个半老的人,倒真哑了口。
看他们这样,程暖晴腰肢挺起,双手插着。「我是迷糊点,可不是好坏不分。」
「妳的话不做数。」冷笑方才话最少,这次倒先开口。「上次妳不连乌醋和酱油都弄错了,这好人坏人的事情复杂多了,妳又怎么搅得清。」
说起她另桩胡涂里,程暖晴声势顿委。「上次是意外嘛!」
冷语取笑她。「怎么妳的意外就特别多?」
「语叔。」程暖晴跺脚,脸上红热。
「阿晴啊!」冷笑摸上她的头,谆谆教诲。「这乌醋和酱油弄错是小事,要不了人命的。不过好人和坏人弄错可就是大事了,弄不好惹祸上身。」
「谁惹祸啊?」突然冒出个年经男性的声音,几个人吓了一跳。
程暖晴定睛,才瞧清楚是厨房跑堂的冷三,没好气地应他一句。「你啦!」这冷三年纪与她差不多,眉清目秀,手脚伶俐,人倒是不坏,可老爱黏她、笑她、惹她不快。
「我怎么可能闯祸,我又不像某人那样胡涂。」冷三大剌剌地刺她。
「你……」程暖晴冲着他扮鬼脸。「你就烧香保佑,别换你出错。」
「这事不用烧香,铁不会出问题。」冷三走了过来。「倒是妳,好好烧香求菩萨保佑,让妳这胡涂姑娘嫁得出去。」
「别担心,我嫁出去时,怕你还娶不到老婆呢。」程暖晴与他争起口舌了。
「羞喔!」冷三逼近她。「怎么早就想嫁,嫁谁啊?嫁王爷啊?」见程暖晴脸上突红,他更觉得有趣。「难怪妳老替他说好话。」
「你……」程暖晴鼓着腮帮子,忽然转怒为笑,轻轻戳着他的胸膛。「冷小三,你放心,等我当王妃时,会提拔你的。」
「越说越不象话了。」冷笑把他们俩分开。「小三子,你干么老逗阿晴哪!」
他心底到底是编程暖晴多些。「菜拿了,赶快端给王爷。」
「喔!」冷笑是冷三的师傅,他只得乖乖听话,端起旁边的盘子。「咦!」冷三大声嚷着。「师傅您今天怎么做两盘「芙蓉鸡片」。」
「笨!」程暖晴逮到机会就骂他。「你师傅的手艺,你都看不出来啊!这盘是笑叔做的,另一盘是我做的。」拐了个弯绕到另一角。「咦!我的呢……」
冷笑变了脸色。「妳的呢?」之前,他看程暖晴颇好厨艺,便教她这道菜,程暖晴昨天做失败,允了他今天要重做,现在不见了,不会……「我……拿……错……了……耶!」冷三一字一字吶吐,不复尖嘴伶俐样。
「啊!」冷言和冷语听了,嘴都合不起来。
「小三,你还说你不会出错……」程暖晴本来还在幸灾乐祸,可转眼看到其它人僵硬的表情,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冷笑喃念:「我在冷府做了六年掌厨的。六年了……」他知道冷玦性情孤怪,翻脸无情,可从不敢出错。现下弄出这事,他实在不敢想象,冷玦会怎么样。
「不会有事啦——」程暖晴安慰他们。「不过就是拿错菜嘛!」
「可拿错的是妳煮的啊。」冷三不是要耻笑她,他现在也没这心情,不过就是把他心里的忧虑说出来。
「欸!你们要对我有信心啊。好歹我也常下厨哪!况且我这盘弄得特仔细的,不会有问题。」程暖晴拍胸脯保证。
她向来的纪录差,几个人还是难免担忧。
「哎呀!笑叔,您方才不还说乌醋和酱油拿错也不会出人命,又吃不死人,有什么关系。」程暖晴实在搞不懂,他们为什么怕成这样。
冷笑无力地吐出这两个字:「是啊。」言犹在耳,言犹在耳哪!
第三章
冷玦的桌上,满半的佳肴美食,他却动了没几口。
「王爷,没胃口?!」冷静在旁服侍。
「不是。」冷玦拿起酒杯。
冷静连忙为他斟上。「王爷,您这几天胃口似乎没开,要不要找大夫来。」
冷玦挥手回了他。「不用了。」
「是!」冷静退回本来的位置,与他保持距离。
冷玦看他一眼,仰首饮干杯里的酒。
最近他吃饭时,心情总不觉浮躁,脑里常会想到被他安派到厨房的程暖晴。
「酒。」冷玦放下杯子,等冷静流满后,一口饮进。
冷玦始终弄不明白,程暖晴为何认定他是好人。听说她还为了这件事和旁人争吵。刚听到这话时,他冷笑一声,只觉得这比她初时指他为鬼的事还荒谬。可后来几天,一不经意,他便会在脑里构筑她说这话时的模样。
然后,每天听她的事情,竟成了他这些天的等待。
就是这样脱序的行径,让他自己感到浮躁吧!
「再来。」冷玦放下已空的酒杯。
冷静倒酒进去。「王爷,您多吃些菜吧。」
波动的酒纹,竟又隐浮出程暖晴灿烂的笑容。
冷玦眨了下眼,放开酒杯,挟了口来。「冷三呢!这盘菜怎么拿这么久。」口气极度不耐。
「我已经派冷淡去催了。嗯!来了……」冷静眼尖,瞥见冷三走过来的身影。
「王爷,我去端过来。」
他猜冷三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才想趁走过去的时候,问一下情况。「冷三,你真是越来越不象话。」嘴上故意骂他两句给冷玦听。
脸色不大好看的冷三,马上附在冷静旁边低语。
「什么事?在外头嘀嘀咕咕的。」冷玦朗声,不悦地横瞪两人,触及冷玦视线,冷三吓得脸色刷白,双手轻颤。
冷静忙接过他端上的「三虾豆腐」。「没事。」以眼神斥退冷三后,快步也踏入冷玦房内。「小三只是问说,您何时撤盘。」将热腾的料理,放在他面前。
「吃饱便撤了,这还有什么好问吗?」冷玦举筷,轻取一块滑嫩的豆腐。
「这冷三多大了?」食物还未入口,冷玦突然问了句。
「嗯……」没想冷玦会问,冷静愣了下,不过很快便响应来。「十六、七了。」
冷玦思忖道:「十六、七了……」和那程暖晴差不多年岁了,听说两人处得不错。
咽下口里的菜,冷玦细嚼。「年纪不小了,怎么胆子这么小,见了我都还会哆嗦。」和程暖晴不大相同。
说着,冷玦眼神逐渐变得莫测幽黑。「其实这反应……也是正常。」谁见了他不怕呢?连在他身边多年的冷静都与他亲不起来,谁不避他呢?
「是吧?」轻叹一口气,冷玦从暗沈的思绪中醒脱。他定眸瞧向冷静,只见那冷静眼睛不安地锁着桌上的「芙蓉鸡片」。「冷静。」
「……嗯!」冷静这才把焦点转过来。
冷玦吩咐。「那盘菜端过来。」
「是。」冷静心中叫惨,他若不盯着鸡片瞧,冷玦说不定就不碰这道菜了。
冷玦当着冷静的面,挟起一块鸡肉。「今天冷笑这盘鸡片,似乎是有些弄糊了,颜色没往时晶亮。」之前。就是因为这原因,他都没动筷。看冷静这样,许是这盘菜有鬼,他最痛恨被人欺瞒。
冷静心头虽悸,回答倒是沉稳。「王爷英明。」这话虽没直接点出实情,却也不算欺骗冷玦.
「你这话说不说有差别吗?」冷玦显是不满意冷静的答复,却没再深究,他挟了块鸡片送入口中。
冷静紧盯冷玦每个表情,看他眉头陡锁,咀嚼的速度开始变慢,脸色逐渐绷紧,冷静只觉得心跳跟着加速。「王爷……」他打算抢一步,说出实话。
不过,怪的是,冷玦并没有理他,脸色却松缓下来,嘴角竟然逸出抹笑。「这盘「芙蓉鸡片」是程暖晴弄的吧?」冷玦的笑容扩大。
冷静呆望着他。「王爷怎么知道?」
「除了她,还有谁煮东西会忘了加盐?」
想到程暖晴迷糊的样子,冷玦止不住笑意,竟然又挟了一块鸡肉。
这是怎么回事?冷静愣大眼睛,他原以为冷玦会扫掉这盘菜的。
为什么王爷竟然会……冷静越来越想不通了。
***
「你说王爷吃了好几块?」冷笑拿着从冷玦房里收回的菜盘,不消说,他手里端的正是那盘让他提心吊胆的「芙蓉鸡片」。
「是哪!」冷三自己也不敢相信。
「怎么会?」冷言、冷语凑了上来。
「那还用说。」程暖晴满是得意之情,随手从盘中拈了块肉。「一定是我煮得也不错吃,他才会……」她嚼着,乌黑的眉头逐渐拧聚。
「怎么了?」冷笑探手也打算尝看看。
「师傅,甭吃了。」冷三连忙端过盘子。「我觉得古怪,在路上已经吃过了。阿晴根本就没加盐。」
「没加盐?!」另外三个人异口同声,脸霎时刷白。
「真的没加盐耶!」程暖晴吞下鸡肉,舌头舔过嘴唇。「奇怪,我怎么会没加盐呢?」她只是不明究理,不觉得事情有何严重。
冷三白她一眼。「妳没加盐不是重点。」这点每个人都能想象。「重点是,为什么王爷会吃,而且还没发脾气。」
「是耶!」程暖晴很认真地想,语出惊人。「会不会是他喜欢吃没加盐的?」
「阿晴!」四人大吼,怒目瞪向她。
「那……」程暖晴扯了个笑。「看来他不喜欢吃没加盐的。」
「废话。」冷笑连瞪她都没力气了。
「笑叔,您别担忧嘛!王爷没恼火,不就好了。」程暖晴仍是笑嘻嘻地。「我不说过,他是好人,现在看来是没错的。」她兀自得意。
「是吗?」其它几个人都觉得古怪,冷玦这行为,实在和平素他们对他的了解相背。
冷言突然冒出句话。「老笑,你说王爷会不会记在心头,往后发作。」
「哎呀!」他这么说,冷语也觉得不对。「你们想,王爷是不是……连上回咱三个说他坏话的事,也一并记上了,不知何时翻旧帐,打算……」话没说完,他自己已是一阵寒凉。
「别说了!」明明是在热气蒸腾的厨房,冷笑却觉得直冒冷。「越说,我心底越不自在。」
「不会啦!不会啦!」程暖晴很努力地为冷玦说话。「上回咱几个争吵的事,不就已经说要罚我,不会再把你们扯上的。」
「妳不说,我还不觉得不对。现在一想……」冷笑头皮发麻。「妳是说他好的,都要受罚;更何况,我们是说他坏——这下王爷不知要怎么处置了?」
「罢了,罢了。」冷言吁口气。「老笑,了不得就是要咱们包袱收了走人。」
「是啊!」冷语心一横,豪气陡发。「这里的钱虽说比旁处多,可咱们又能吃得了几年?与其待在这担惊受怕,倒不如真让他辞了。」
冷三让他们说的怕。「几位师傅,你们别走,我可不想一个人留在这。」
想到冷玦那向来冰冷的眸子,冷三打心头认定,他快大难临头了。
「哎呀!你们怎么越说越像回事?不会这样的。」程暖晴再怎么迷糊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来他们的惊惧之情。「从头到尾,也不过是炒菜没放盐嘛!怎么会有事,要是王爷怪罪,我一个人扛就是了!」
冷笑叹气。「唉!只怕没这么简单?」
程暖晴嘟嘴咕哝。「是事情不简单,还是你们弄复杂了?」
她都快搞胡涂了,她所认得的王爷,难道和他们认得的是不同个,否则他们怎么会这么怕他。她真的觉得那王爷人很好啊!
虽然有那么一点怪啦!
***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说他坏呢?」程暖晴两只脚在粗壮的树枝上荡啊荡。
她是被派到柴房取木材的,回到厨房途中,见下午天气好,忍不住找棵大树攀爬,窝在上头吹风。
秋风轻轻掠过,原本暖和的气息沁透着微寒。
冷玦俊冷的形貌,无端的隐浮。
半蒙眬的眼眸,是他在薄雾中与她的对望,那一瞬害她莫名地乱了心跳。
程暖晴伸手揪过一弯小枝枒,自言自语。「虽然旁人都这样说他,不过他对我可好呢!」那是救命之恩哪!
记忆全然恢复后,她终于想起,曾昏倒在他的怀里。
当时,她以为路已经走到底了,没想到还能绝处逢生。爹、娘、兄长都已离了她,他却未曾拋下她。冥冥中的安排,叫她醒转后,第一眼见的也是他。
「咦……那不是……」程暖晴才在想,便瞥见冷玦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朝着庭院走来。「王爷!」她扯开喉咙喊叫,甩开手上的小枝,小枝枒晃了两下,窸窸窣窣地挨擦着旁边的叶子。
冷玦没想到会遇到她,望她一眼,脚虽是停下,却没有意思朝她走过去。
程暖晴只当他是找不到她。「我在这儿呢!王爷!」放开双手,在头顶上用力挥着,不曾顾量头顶上枝繁叶茂。
闷闷地一声「叩」,小手不注意撞到树枝。「啊!」程暖晴吃疼喊出,身子失了平衡,偏旋倒转,迅速下坠。
「小心。」冷玦一箭步飞身,迅雷般窜到她旁边,攫住她腾空的娇躯,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虽然落了地,可程暖晴还残存着翻转晕眩的感觉,一时起不了身,她只好瘫在他宽阔的胸膛里。
冷玦双手仍无意识地环抱着她。「没事吧?」
「嗯……」神智还在恍惚中,程暖晴咕哝地吐着声音。
「妳没事吧?」疼惜在胸臆间无端横肆开来,冷玦双手不自觉地搂紧。
好半晌,程暖晴才含糊不清地低吐:「没事,谢谢。」
暖热的气息,轻轻喷着冷玦胸口,冷玦的身子蓦地轻震。
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幻变,他突叹,刻意冰冷着声音。「起来吧!」
「喔。」程暖晴努力爬起,可一双手突然软下,又趴在冷玦身上。
「怎么,能爬树,却不能从我身上爬开?」冷玦恢复一贯讥嘲的口吻。
「我是要爬开……可你手还揽着我嘛!」程暖晴蜜色的双颊,隐隐透红。
「……」冷玦这才发现双手对她的依恋。恼火自己不争气的双手,冷玦粗暴地推扯开她。「起来。」
「啊!王爷啊……」程暖晴身子还没安稳,失了平衡,跌在冷玦旁边,皮肉吃疼,她唉呼出声。「哎呀呀!」
冷玦连忙翻身,端看她的情形。忍不住关心地问了句:「有没有怎样?」
程暖晴舒开皱拢的眉头,眨了眨眼,挥挥手。「没事,看到很多星星而已。」
虽说眼冒金星,她还是努力撑坐起身子。
冷玦扶了她一把,让她安坐。
「谢谢!」头还昏沉沉,她索性半立双脚,弓弯身子,垂头枕于双膝上。
程暖晴像只猫似地半蜷,秀颜深埋,只露出乌亮的发丝披散。
刚才翻了几圈,青丝沾上半黄的枯叶。
顺着她的头间,半跪在他身边的冷玦,轻柔地为她拨开揪住的叶。「没事就好。」无法否认,从不在意谁的他,对她却无法不关心。
发丝轻触,撩起异样温柔的感受,程暖晴心头猛然悸动。
她蓦地抬头,凝视着他。
在他一向冷淡的目光中,她望见了关怀。
「王爷真是好人。」小巧的朱唇,绽成春天的清甜。娇俏的脸上,像是染上阳光,粲然明亮。
冷玦从来的冰冷,霎时叫春光般的灿笑消融。他的指尖抚上她姣好的脸庞,低声道:「我不是,只有妳才会这样想。」
虽然只有她,可这对他而言已经够了。
他的摩挲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让她忘了闪躲。「许是他们对你的误会。」
冷玦一笑,顺着下颏滑过的手指交缠她的发丝。「为什么是他们误会?这么多人的看法是误会,而妳的看法会是正解吗?他们在我身边多久?妳又在我身边多久?妳怎么敢断定,妳是对的,而他们是错的。」
程暖晴不是未曾耳闻过他的传言,可是——「你救过我嘛!」程暖晴执意认定。「连同今天两次了!你原可以不理我,让我饿死在街头,或是摔死在这儿的。」
以前,他还可以放她饿死在街头,现在,他却不可能眼看她摔死。
因为没了她,谁敢与他亲近?谁会为他与人争执?谁会暖醒他心底深藏的情感?谁会……见他不语,程暖晴更加坚定。「你是那种……那种……施恩……施恩不望报的好人。」她没读过什么书,好不容易才挤出句成语。
觉得自个儿说得头头是道,程暖晴有些自鸣得意地笑起。
灿烂的笑容,牵锁住冷玦的视线,那瞬间他终于明了为何会留她下来了。
「我不是施恩不望报的人。」他索求的是她嘴角绽放的春花。
「那……」冷玦的目光突然变得热切炙人,看得程暖晴脸上微烫。
「我想……」冷玦俯身攫住她柔嫩的唇瓣。
程暖晴睁大眼睛,脑中顿时空白。「王爷……」
他忽来的贴靠,夺走她的呼吸和思考。
唇瓣的开启,让冷玦顺势潜入,他把她按压在草地上,恣意地品尝她的芳馨,热切地挑逗她唇里那方柔嫩。
程暖晴的反应生硬而羞涩,而他却是热切而逼近;他的霸道索求,让她几无退路……程暖晴突然想到,人们说他好色,几近变态,本能的恐惧,让她使劲地推开他。
猛然的抽离,让冷玦一愣,呆呆地瞧着她。
「王爷……」程暖晴挣扎爬起,胸口起伏不定。「这样是……是不对的。你是好人,不应该会……」她脸颊潮红,身子却不住退缩。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如此待她。
看出她眼里的恐惧,冷玦的嘴角上勾。「我方才不是说了,我不是施恩不望报的好人。」他要她,要她阳光灿烂的一颦一笑,温热他心底的幽暗阴湿。
「不过——」他深切地看了她一眼。「我要的,妳给不起。」
他看她的眼神,不知怎么,隐着些许孤独,程暖晴只觉得心头被揪住。
「你可不可以……」她想问他,可不可以换别的;不过,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冷玦却已经起身,从她视线中逐步消离,莫名地,她的眼眶跟着微湿模糊。
她呆呆地坐着,秋风萧瑟地吹过,一地的窸窣.
「阿晴啊!」
好不容易,一声又一声的催呼,将程暖晴拉回现实中,她赶忙拭去眼角残存的水光。
「妳怎么窝在这儿呢?」
来人的声音,十分不友善,焦距逐渐定住,她才看出那是冷三。
冷三一步步靠近,嘴上喋喋不休。「好啊!妳正事没干,跑到这来纳凉。我就说嘛!拿捆柴火的,怎么可能这么久还没好。妳不要命了,敢偷懒,看我等会儿跟不跟师傅说去,别以为他们疼妳,妳就……﹂「欸!妳怎么了?」冷三靠到她旁边,才发现她的不对劲,蹲低身子,猛拍她的肩膀。「别不说话,怪吓人的。」
「我没事。」程暖晴幽吐。
「怎么会没事?看妳的样子好奇怪。」
「我说没事。」程暖晴站起来,飘飘忽忽地走。
「走好哪!」冷三赶上去搀住她。「怎么忽然失魂落魄的?告诉我哪!到底发生什么了?」
「啥也没有,你别瞎猜。」程暖晴的回答虚软无力。
「还说没?」侧瞧她神色恍惚,四肢瘫软,冷三心头一惊。「不好,妳不会是撞邪了吧?」
「什么撞邪?」程暖晴没好气地瞅他一眼。
「快告诉我,妳刚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冷三越说越像真的。
「哪有什么邪的?什么不干净的?只有……」只有王爷。
「只有什么?」冷三关心地追问。
程暖晴明亮的大眼睛,忽然暗幽,低语吶吐。「小三,也许我真是撞邪了。」
她第一次见到王爷时,不也以为他是鬼魅。
也许王爷真是鬼魅,才会夺了她的心魂,教她一颗心无端失落。
「天啊!那还了得?」冷三在她耳朵旁鬼叫。
程暖晴不语,只紧抿着朱唇,唇瓣微踵而温热。
第四章
冷静晚上才听说程暖晴从下午之后,便失了魂似地浑浑噩噩,他赶到房里看她。
「阿晴,妳怎么了?」进她房里,冷静顺手掩上门。
「静爷,我没事,您甭担心。」半躺在床上的程暖晴正要翻起身。
「哪!别起来,躺着就好。」冷静拿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不了,躺了一下午,背都快烧出洞了。」程暖晴跨下两只脚。
她本来就和旁人容易混熟,加上冷静人又温厚和善,两人相处,就像是亲人一般自然。程暖晴不住和冷静抱怨。「其实我一直和他们说我没事,他们偏又不信,硬要把我赶回来睡觉,还嚷说要找个道上给我收惊。」
冷静笑着。「他们说了,把妳赶回来是不得已的。过两天,御史章大人要来,厨房很多事要忙呢,可若让妳继续待着,只怕不是把灶头掀了,就是把厨房烧了。」
程暖晴脸上微红。「没那么严重啦,不过是冒烟,他们就当失火。」
「那是他们发现得早,所以只有冒烟,没有失火。」
「好啦!您别再说了。」程暖晴舌头一吐,窝回床上。
「我不说,换妳说了。」冷静温和地看她。「告诉静爷,今天下午是怎么回事?」挪过身,为她抚过一绺紊乱的发丝。
他的轻抚,触动了下午发梢上的回忆,她的脸不自然地潮红。
注意到她面上的变化,冷静再问:「听说妳撞鬼了。」
只见程暖晴低首不语。
冷静心里已有底了。他说出心里的想法:「是撞到王爷吧?」
程暖晴刷地抬头,愣大眼瞧他。「静爷,您怎么知道?」她是个没心机的姑娘,很难瞒得住心事。
冷静一笑。「我看府里最像鬼的便是王爷了。」
「是哪!」程暖晴也跟着笑了,明眸皓齿,莹莹生辉。
「傻姑娘。」冷静轻捏她的面颊。他观察了一阵子,知道王爷对程暖晴特别,而程暖晴是少女怀春,对王爷亦是有好感的。
「静爷——」程暖晴揪住他的手。「您跟王爷这么亲……」
冷静打断她。「不是亲,是近。」
程暖晴两道浓眉打结。「这有啥不同?」
「我在他身边,是近。」他看着程暖晴,忽地笑了。「他在妳心头,是亲。」
「静爷!」程暖晴脸上一红,甩开他的手,拿着棉被蒙住头。「我当您是好人,怎么知道,您也不是好人。」
「也?!」冷静是个心细的人,很快就听出问题所在。「那还有谁不是好人呢?是……王爷吗?」打量着程暖晴。
程暖睛拉开棉被,可头还偏垂,静默了片刻,才仰首看着冷静。「静爷,您在王爷身边久,您说他是不是好人?」
她是个单纯的姑娘,从来是非曲直都很明白。可自从冷玦吻了她之后,她便觉得所有的事情是一团乱,让她理也理不清。她这才开始想,旁人说冷玦不孝又好色,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静吁口长气,很认真地看着程暖晴。「阿晴,妳把世事看得太简单。只分好坏,有时候妳会痛苦的。」
「是啊,我现在不就痛苦了嘛。」
冷静说的是人生道理,她听在耳里,却像是废话。
她想了一下。「静爷,您说我把王爷当成好人看,是不是错了?」
冷静又是一笑。「既然不能简单分好坏,又怎么说对错。」
「也是喔!」程暖晴抿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再开口:「您说的是有道理,可说了和没说,我还是一样胡涂。您可不可以说得清楚些,好叫我明白点。」
冷静微笑,当她是孩子一样,摸着她的头。「阿晴,若妳喜欢一个人,便不该只管他是好人或坏人,而该问,他为什么是这样的人。」
「问他为什么是这样的人……」程暖晴嘴上喃喃地复述,目光逐渐清亮,好象慢慢懂了一些。
***
这两天,冷府上下最热络忙碌的地方莫过厨房,越接近傍晚,里头越热闹。
几十个人挤在厨房干活,等着做出一道道的佳肴款待御史章永。
冷三由于手脚俐落,所以负责送食到招待章永的「云寄阁」,余下几个小厮像是冷大、冷二他们不干正经事,反而在嘴上嘀咕些「风月楼」的事。
程暖晴就蹲在他们两旁边洗菜,模糊中听他们说的,好象是跟妓女、睡觉什么有关的。她隐约知道这些事不好,可又忍不住探听。
「阿晴啊!阿晴啊!」直到冷笑提高嗓门,一再叫她,才唤回她的神智。
「啊!什么事?」程暖晴刷地站起,菜掉落盆子里,溅起水花。
冷笑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小翡姑娘来拿晚饭的,这里头人挤,她不好进来,妳帮她拿出去。」平时,厨房的小厮都会送三餐到「翡翠居」。不过今晚厨房特别忙,小翡便自己过来取晚膳。
「喔!」程暖晴探头,才看到小翡的身影,她大声唤着:「小翡姊,妳等等,我这就好了。」拿块手巾,抹掉手上的水。
顺手拿了个竹篮,走到冷笑旁边,端起其中一盘菜。「笑叔,是这些吧?」
「嗯!」见冷笑点头,她便把附近五、六盘菜,一并收进篮中。
摆好了盘子,她左闪右躲地移到小翡身边,甜甜一笑。「小翡姊,都放好了。」
程暖晴和小翡只见过一次面,那次小翡是特地向她打听冷玦的事。
不过,程暖晴是个胡涂的人,冷玦的事情,她什么也说不上。
而且她们谈到冷玦的为人时,意见相左,小翡还为此与她吵过。
因此,程暖晴虽然满脸笑容,小翡却只是牵牵嘴角。「谢谢。」
「不客气。」程暖晴将竹篮交到她手中。
她和小翡对望好一会儿,见小翡绷着脸,没有交谈的意愿,她只好落寞地转过身。
「啪!」她才没走两步,后脑勺便让人拍了一下。
「谁?」她猛地回头,瞪着打她的人。「你怎么打人?」
打了她的,正是吊儿郎当的冷三。「谁叫妳失神?」
他两只手晃啊晃的,满不在乎地笑着。「我方才和妳挥手,妳都不应的嘛!」
「我干么要理你啊?」程暖晴摸着后脑勺,心头上火。「你是……猪狗羊马牛……畜生!我是人,我做什么理你?」
她刷过身往厨房走,再不理他。
「欸!」冷三急了,在后面叫她。
冷笑听到声音,眼尖瞄到他。「小三子,你可回来了!?」
「师傅啊!」冷三看到他,马上端正神色。「路上耽搁了,我这会儿就把那盘蟹给弄好。」嘴上油滑,脚下动作更快,直奔后头那堆食材。
「小三子,怎么去这么久啊?」冷大,冷二见他回来,直往他身边挨去。
「路上耽搁了嘛。」冷三不大搭理,只是先靠往程暖晴那里。「阿晴,我要弄蟹斗,妳先帮我切点火腿末,好吗?」
他低声恳求,制造机会和程暖晴说话,也算是和她认错。
程暖晴噘嘴,美眸瞟过他,一言不发。
「拜托啦!」他用手肘轻轻顶着她。
程暖晴别开视线,取了把刀,拿了块火腿,冷三脸上这才有了笑意。
冷大、冷二把他拉到旁边。「小三子,你刚才在「云寄楼」里看姑娘,还看不够啊?一回来就往阿晴那儿窝。」冷大暗有取笑之意。
「我哪有?」冷三瞪他一眼。
「好,你没有。」冷二安抚他。「我们小三子,看的都是真正的女人,不是像阿晴那种黄毛丫头。」
提到她名字,程暖晴耳朵倏地尖了。
不过,那句黄毛丫头,让她眉头上挑。
冷大、冷二一言一语地围着冷三。「可是兄弟们没你那福气,待在这里,都没机会见到「风月楼」的姑娘。听说,那个郑如媚也来了。冷淡说,她媚得不得了,活像是个狐狸精,真的是这样吗?」
冷大、冷二眼巴巴地望着冷三,盼他多说点郑如媚的事。
那样的目光,叫冷三有些陶陶然了。「这……」冷三欲言又止,吊他们胃口。
「小三哥,你倒是说啊!这郑如媚究竟是怎样妖媚?」
为了讨好冷三,这两个小伙子竟然称他一声「小三哥」。这声哥下去,弄得冷三轻飘飘,直以为自己真是两人的老大。
他胸膛马上挺起。「她喔!骚哪!我一看骨头都酥了。啊!」
话没说完,脚上一阵刺痛,原来是让程暖晴给踩的。
程暖晴目光极为不悦地扫过三人,只觉得男人在一起,谈的都没好事。
「哪!」她重重地把手上一小碟火腿肉砰在冷三面前的桌子。
「恶!」冲着三人,扮了个恶心的鬼脸。「男人,没个正经的。」
立在眼前,虽是三个小伙子,可她心里真正想骂的却是冷玦.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这么恶心?
是不是……有和那个媚得不得了的郑如媚……亲嘴?
***
冷玦的情形,和程暖晴想的差不了多少。
他人在「云寄楼」的迎宾阁里,周边莺声燕语,春光无限,偎在他怀里的,正是艳媚无方的郑如媚。
她端杯酒,亲热地凑上冷玦的唇。「王爷,您可叫奴家想煞了。」
虽说上次冷玦的态度,对她无异是羞辱,可她到底是做买卖的,一切向钱看齐。冷玦虽不会是好情人,可他是大买主,花钱从不手软。再说,冷玦位高权重,也不是她一个青楼女子能得罪的。见了面,自然还得七分笑脸。
冷玦饮下她的酒。「妳是想我好处,还是想我坏处?」有美人喂酒,他双手得空,一手把郑如媚搂得更近,另一手从她胸前游移而过。
轻轻的一声咕哝,是另个座位的章永发出来的。
章永年纪约莫四十左右,家世良好,仅不惑之年便当上御史。人负文采,面白斯文,现下光洁的额头不断冒汗。
冷玦和郑如媚无视旁人的亲密动作,叫他看了是频频擦汗。
「章大人,您怎么流这么多汗?」在章永身旁服侍的魏舞羽拿起丝绢,轻轻地为他拭汗,低空的胸,就在章永面前晃着。
章永赶紧别开视线,张大袖子抹汗。「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就行了。」
看他这样,冷玦嘴角多了丝笑意。
郑如媚挟口菜,进他口中。「王爷,您真是坏人。」
冷玦转过来见她,郑如媚把眼角拋向挥汗如雨的章永。「章大人这么个老实人,您也要作弄他。」她是个惯常做戏的人,看得出来,冷玦今天对她的挑逗,并非出于情欲,而是为了刺激章永。
冷玦并没有因为被看穿而不快,反而加深笑意。「郑如媚,妳的聪明,可能会让我对妳多份眷顾。」他俯身,唇瓣轻落于郑如媚的眉心。
一反常态,他并没有攫取她的朱唇。
冷然的眸子,在扫过艳红唇瓣时,变得更加深沈难解,墨黑不明。
「王爷。」郑如媚无法否认,冷玦的俊冷对她仍是有吸引力的,她嗲声地撒娇。「您这冤家,真叫如媚又爱又恨。」不死心地凑上朱唇樱口。
冷玦闪开红唇,靠上她耳边。「那妳最好是恨我,因为我是个不给爱的人。」
郑如媚幽叹。「这点我晓得,上次就明白了。」所以她也不会放感情的。
冷玦低声道:「那妳知道我这次为什么叫妳来吗?」手探向她的衣襟内。
「王爷!」章永突然起身,深深作揖。「下官吃饱了,这就先行告退了。」
冷玦放开郑如媚。「我菜都没上好,章大人怎么就吃饱了。莫非是不满意菜色。」不等章永回答,他便暴喝一声:「冷静。」
「是。」冷静忙从侧边转出来。
冷玦神色凛冽。「你把掌厨的那几个,给我叫过来赔罪。」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这菜好吃极了,好吃极了。」章永立刻坐下,大口地吃菜,脸上还陪着笑。
冷玦缓了脸色。「既然酒菜没问题,那就是这几个姑娘服侍不周了。冷静,把她们几个给我赶出去。」
「王爷!」莫说章永吓了一跳,那几个姑娘更是惊得花容失色。
冷玦面无表情。「章大人,这几人不是我的家妓,否则他们服侍不周,我便该学邻国的古人,杀了他们,给大人谢罪。」
「不可!不可!绝对不可。」章永脸色刷白。
郑如媚拉着他的手。「王爷,妹妹们招呼不周,我下去赔礼便是,您切莫动怒赶人。倘若如媚的服侍,还叫章大人不开心,说要离席,那如媚第一个裸身挡在门口。」冷玦这番话下来,她便确定冷玦是要她来勾引章永的。
冷玦赞许地笑了。「那妳去吧!」
方才他不先让郑如媚直接服侍章永,为的是让章永在旁边巴巴看着郑如媚。
人哪,有个不好的习性,吃不到嘴的东西,看来会更诱人。
等章永的胃口吊足了,这才放郑如媚下去,让他尝尝甜头。
「是!」离开前,她附在冷玦耳旁细语。「那一千两,您可以准备给我了。」
冷玦之前放话说,谁能陪章永一夜,他便付谁一千两。为此,郑如媚盈盈起身,腰肢款款地朝章永过去。
一到旁,她便极有技巧地挤开魏舞羽。「妹子,辛苦妳了。」
魏舞羽被她排出,还得装笑。「不会。」
「章大人,我先给您敬酒。」郑如媚满上杯酒。
她低身弯腰,上身虽非如魏舞羽一样半露酥胸,可白衫内的红色亵衣,在她俯身时,便一览无遗,若隐若现,更添诱惑。
章永脸色顿时发红,虽想移开视线,可又忍不住地往亵衣包藏起的丰满曲线瞧去,他这一瞧更显得神色窘迫,扭捏不安。
冷玦见状,呷了口酒,勾出一抹得意的笑。
「章大人,」冷玦朝他举杯。「人生得意需尽欢。你纵不狂醉烂饮,也无须辜负眼前的美酒。我知道章大人素来躬身自守,不过那是在朝中的规矩,可不是在我冷府该有的态度。我冷府就一条规矩,天大、地大、享乐最大,你若不能尽欢,岂不让我这主人失礼了?」
一番话,合情入理,让章永少了些顾忌,多了些适当借口「放纵」自己。
「是!下官晓得。」章永半推半就地接过郑如媚递给他的酒杯。
冷玦一笑,缓缓地挟上口菜,挥手招来魏舞羽。「哪!妳过来。」等着在她的服侍下,好好地看章永「失身」的戏码。
果然酒过三巡,章永不断地软化在酒精的催发下,借着酒胆、酒意的他逐渐放开怀,手脚开始不安分了。
「永哥哥。」郑如媚瞧时机成熟,滑腻的手指在他的大腿上磨磨蹭蹭。
章永几分蒙眬的双眼,突然一亮,口水从喉头深深咽下。「王爷。」他有几分地摇晃起身。「下官想去解手一下。」来自下腹欲望的冲动,快使他现形,未免丢脸出丑,他把郑如媚给拉起。「可我左摇右晃,怕不安稳,想请如媚姑娘陪我。」
明只有三分醉,他说成七分;本可以一个人去解手,他偏拉个郑如媚,两个人想干什么勾当,这不明摆着。
冷玦别有深意地笑着。「看来你的确是醉了,让如媚搀你去吧。若真累了,就直接回房里休息。这筵席摆到「宾主尽欢」就可撤了。」
章永的戏,已经要落幕了!
事实上,他花那一千两,并不是为了讨好巴结章永。相反的,他是为了讥讽章
永的「不近女色」,嘲弄他的故作清高。
「谢谢王爷。」章永拉着郑如媚退出。
冷玦敛去笑容,嘴角残着是抹不屑。「冷静,撤了吧!」
「要收了?」端着点心而来的冷三正从外头走进,刚巧听到话。
「嗯!」冷静回过头吩咐他。「你既然来了,就把桌上那些也收了。」
「王爷。」魏舞羽看冷玦起身,连忙攀上去。「这里要撤了,您叫舞羽到哪儿好呢?」她眼巴巴地望着冷玦,虽比不上郑如媚狐媚,可也是风情艳冶,明眸善睐。
冷玦不带感情地推开她。「回「风月楼」。」他今天对谁都没胃口。
「王爷……」魏舞羽不死心地唤他。
「王爷!」冷静突然冒出一声叫他。
「怎么了?」冷玦望冷静瞧上一眼。
「小三子说,阿晴之前被派来送汤,可桌上没瞧见汤;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宅子里迷路了。」
魏舞羽斜睇冷静,想他好歹是王府管家,怎么事不分大小,都要报告。
有个胡涂蛋在自家走丢了,本来只是小事,可那胡涂蛋是程暖晴,事情可就不小了。冷静知道,程暖晴的事,就算是鸡毛蒜皮,也得报告。
「王爷……」魏舞羽不知事情严重,还想揪住冷玦.
冷玦一把甩开魏舞羽。「胡涂!胡涂!」他提气纵身而出,众人只见他身影像风一般,刷地往门外奔出。
第五章
众人四下寻找程暖晴,却不知她正往章永的虎口跳。
原来这章永不但不是个正人君子,还是个变态的急色鬼。借着酒意,他把郑如媚拖往最僻静的院落。若说只是「野合」,也就罢了,竟当着她的面解手,还要她为他「吹萧」,弄得郑如媚胃酸返溢。她忍住恶心的感觉,骗章永说有个惊喜给他,叫他闭上眼数数。
趁他闭眼的时间,郑如媚顺利逃脱,可程暖晴好死不死正向着那院子走去。
她一直找不到路,又巧听到章永的喊叫声,便循声找去。「谁在那儿?」就这么转入树木森然的僻静处。
找不到郑如媚的章永带着三分酒意,打量着程暖晴。「妳是……」
程暖晴初见到人,一脸春花似的笑容。「欸!我是来送汤的。爷,您知道「云寄阁」要住哪走吗?我再不送去的话,汤都冷了。」
她还当章永只是某个院落的家仆。
章永狐疑地望着她。「妳是王府的人吗?为什么路怎么走都不知道?而且……」他记得王府没有女婢。「喔!我知道了,妳是……「风月楼」的。」打了个酒嗝后,嘿嘿地笑着。「原来郑如媚说的惊喜指的就是妳,难为妳还弄了这身打扮……有趣、有趣。」现下他满脑子想得都是那档子事。
听他说的,又是「风月楼」,又是「郑如媚」,程暖晴的眉头皱了起来。「爷,人家都说我胡涂,我瞧您才是醉胡涂了。我是厨房帮忙的,现在要送汤过去招侍那个章大人。」
「是啊!」章永走向她,面上因为丑恶的笑容扭曲。「我就是章大人,正等着妳的招待呢!」浊重的气息喷向她。
程暖晴本能地闪开他。「章大人!?您要干么?」怎么和旁人说的样子不同。
章永扑向她。「小宝贝,我要干么,妳还不知道?」
眼看他像是恶虎扑来,程暖晴一急,整锅汤泼在他身上。
哗啦啦地汤汁倒了章永一身,他呆了一下,旋即暴怒。「贱人!」
他一巴掌甩过来,程暖晴机灵地往树旁躲去。「我是来送汤的,您要的无非就是汤嘛!我可给您了!」程暖晴左闪右移,跟章永形成追逐的状态。「您可别……您还要……啊……」章永追她追的急,目光淫恶,情急下,程暖晴整个锅子砸向章
永。「那我连锅也给您了。」
章永侧身闪开,锅子没砸到他,散在地上,乒乒乓乓的响了数声。
「贱人!」章永冲向她,险些抓到她。
「啊!」好在程暖晴身子轻巧,还是闪过。「你怎么骂人……你……你……自己是色鬼……怎么可以骂我……啊!」她气喘不已,不小心脚板撞上树根,扑倒在地,竟让章永抓个正着。
「小贱人,这次绝不会放过妳。」章永啮啃她的肩膀,一双手在她身上乱摸。
程暖晴虽不如郑如媚丰腴,可少女匀婷的体态,还是让章永兽性大发。他勃发的兽欲异样地顶住程暖晴。
「啊!」程暖晴吓得尖叫连连,小手握拳,不断地搥打他。「放开我,放开我……」
「放开她!」冷玦施展轻功,从屋檐跃下,宛如被空而降,寒冽的剑锋抵着章
永。章永的酒立刻全醒。
「王爷!」突然见到冷玦,程暖晴眼泪滚了出来。
她想爬起来,可章永还压在她身上,她虚软的身子,使不出力推开他。
「滚开!」冷玦收剑,一脚踢开章永,章永呜了一声,落在地上哀叫。
「王爷!」冷玦才要低身,程暖晴就倒扑在他怀里。
「没事了。」冷玦单手轻搂着她黏糊的身子,另一手指尖摩挲过她紊乱的发丝,低声安抚。「别怕。」程暖晴娇躯轻颤,已翻震出他心底潜藏的深柔情感。
冷玦一直以为自己早该无情,可方才寻她的时候,心莫名地乱了,他才确定自己的心仍会跳动,这世上还有他真心在乎的事情。程暖晴就像阳光,悄悄地渗进他封闭已久的心,已经打开的缝隙,见过了阳光,再不愿冰冷幽暗。
尽管这两天,他刻意不去找她,那样的情绪仍是无法自欺的。
「呜……」冷玦温柔的声音,唤得程暖晴眼泪扑簌簌地掉。
「阿……」好不容易赶过来的冷静,跑得上气不接不气。「阿……」
「阿晴……」另一个气喘如牛赶来的是冷三。「阿……」
两人差不多同时,撞见程暖晴窝在冷玦身上那幕。「阿……」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都是错愕不已,「阿」的声音逐渐变小。
不过,他们的声音已叫程暖晴听见,她脸上发红,吸吸饱含水气的鼻翼,忸怩地要从冷玦怀里钻出。
感受到她的不安,冷玦松开手,程暖晴顺势低头滑开。
人是钻出来,可她眼角还忍不住偷觑眼冷玦,正好与他投来的视线相遇。
程暖晴尴尬地抿唇一笑,连忙垂首。
「王爷。」章永再怎么不了解两人关系,看到这情形,也知道不对。他咽下口
水,润润喉道:「这一切都是误会,下官可以解释的。」
「你可以解释,可我不会听的。」冷玦扫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冷静,送客。」
「喔……是!」冷静走到章永旁边。「章大人,请随我回房。」
「冷静。」冷玦看也没看章永。「我说的是,送他出府。」
「啊!」冷玦这么说,余下四个人都吃了一惊。「王爷,章大人不是很重要的客人吗?」程暖晴仰首,水汪汪的眼瞅着冷玦.
眼瞧她方才哭过的委屈样,直教冷玦揪心。他所认识的程暖晴,从来都是暖似冬阳的笑容,几曾让人这样欺负,一个不舍,心头被扯动,话从喉咙脱出——「没妳重要。」冷玦甚至来不及意识自己说的是什么,话就已经收不回来。偏生夜晚太静,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出。
「……」程暖晴像是让他的话给勾住了魂,倏地呆愕,愣愣地瞧他。
「啊?!」冷静不敢相信,淡然无情的冷玦会说这种话。
「啊?!」冷三用力眨了眨眼,觉得所有一切应该都只是作梦。
「……」章永脸色死灰,他难以想象,他堂堂的御史,竟然没个下女重要。
「咳!」别开程暖晴的目光,冷玦敛整神色,恢复平日莫测冷淡的样子。「冷静,你送程暖晴回去。」
冷静呆了一下,这才过去。「是。」方才受的惊吓太大,现在才有些恍惚。
「王爷……」程暖晴轻声低吐。
冷玦回头看了她一眼。
四眸相触,程暖晴拈出朵清浅的笑容。「谢谢……」她说得极轻,如同盼视的秋水,眸光与嗓音,都带着腼腆。
冷玦虽是躲开她的凝盼,可嘴角极轻极淡地扬起。
见他笑了,程暖晴笑靥蓦然盛放。
冷三凸出的眼珠在两人的笑容中打转着,看着看着,脸逐步地垮下。
***
「阿晴,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次日一早,程暖晴就让厨房里的人给围住,她走到哪儿,旁边便有人跟着。「听说,是王爷救了妳,还为了妳把章大人给赶走。」连她蹲着洗锅子,旁边都有人挨着她。
若说他们是真关心她,也就算了,偏生他们的话题,都在同一个地方打转。「阿晴!妳与王爷什么关系啊?他为啥三番两次救妳?」
程暖晴砰地放下锅子,刷一下从冷大、冷二身边站起来。「我能与王爷有什么关系?他是个好人,我是个倒霉的人,老让他救了,就这么回事。」看大伙儿愣住,她缓下语气。「事情就这么简单,你们别又把事情想复杂了。」
「阿晴,妳别恼。」几个年纪大的也开口了。「大伙儿没恶意,就怕妳给王爷骗了……」
「咳!咳!」冷静不知从何地冒出来,众人见了他,脸色当场一变。「你们方才说王爷骗了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
见旁人慌了分寸,程暖晴只得挤出一丝笑。「静爷,您怕是听错了吧!」
「我听错了?!」冷静瞧着她,忽然笑起。「算了,既然妳求情了,我便不与他们计较了。往后,妳不在厨房帮忙,也好叫他们记住妳的好处。」
冷三反应得快。「什么叫她不在厨房帮忙?」
「是啊!」程暖晴也听出不对。「静爷,您要调我到哪儿去?」
「不是我要调妳,是王爷问妳愿不愿意到他房里?」
「不成哪!」冷三急着说不,招来冷静不悦地皱眉。
冷笑低咒。「小三,别多嘴。」
冷静眉头舒缓。「算了,他说不说话都一样。王爷虽说是要问阿晴愿不愿意,实际上,王爷也说了,不让阿晴拒绝的。」
冷三顶了句:「这也算问?」
「小三!」他这么大胆地和冷静冲撞,叫旁人为他捏了把汗。「你是怎么了?辣椒吃多、上火了?」程暖晴移到他身边。
程暖晴才要拍他,就让冷三甩开。「不要妳管。」转身往后院跑开。
「欸!」程暖晴追了上去。「小三。」
其它的人,视线跟着他们移动,两、三个好事的举了脚,正打算跟去时,让冷静给叫住。「怎么?你们很闲,是吗?方才说完闲话,现在又要去管闲事?」听他这么说,这几个人缩回脚。
冷静又道:「往后谁让我听到嚼舌的,我把他派去服侍王爷。」嘴上说的是这几个人,眼角瞟的却是后院。
方才看冷三跑到后院时,他心底大概就有谱了。
这冷三平常机灵是机灵,不过胆子不大,这次敢冲撞王爷的话,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喜欢上程暖晴了。
程暖晴平素只当冷三是哥儿们,根本不晓得他有这样心思;瞧冷三跑走,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追上。
后院空无一人,只堆了些杂物,冷三逐渐放慢步调,程暖晴靠到他旁边,以肘顶他。「小三,你做什么发火啦!?王爷是叫我服侍他,又不是叫你服侍他。」
「我宁可他叫的是我。」冷三臭着脸。
「他叫你,你敢去?」程暖晴取笑他。
「我敢。」冷三直勾勾地瞧着程暖晴。「为了妳我敢去。」说得像慷慨赴义。
冷三的目光,热切的有些陌生,逼得程暖晴低下头。「瞧你说的……啊!」冷三忽然握住程暖晴双手,程暖晴心头一惊。
冷三却是没有放开的意思。「阿晴,妳别答应王爷。」
「王爷不是说了,不能拒绝。」程暖晴挣出他,脸上泛红。
冷三手里扑空,对上程暖晴的眼睛。「可妳根本也不想拒绝,对不对?」他看旁边没人跟来,这才说:「王爷昨晚说,妳比那章大人重要时,我就知道,你们俩……」
「你别胡说,我和王爷才没怎样。」程暖晴转身,躲开冷三的视线。「那章大人是头猪,好色又好吃的;我会打杂又会干活,当然是比他重要了。」
「那章大人若不重要,咱们怎么会忙上那么些天来招待他?」冷三挨到程暖晴的正前方。
「哎呀!我说不过你,随你说啦!」程暖晴也知道这不是好答案。「反正你要怎么说、怎么想,我拦不下,也管不住,那就只好随便你了。」程暖晴一把推开冷三,径自朝前跨了好几步。
冷三并没跟上来,程暖晴呆立着,等他好一会儿,冷三却连唤都没唤她一声。
「小三——」秋风吹来,把程暖晴的声音都给吹酸。「咱是哥儿们,你何苦为了王爷这事为难我,你要真不高兴,我怎能开开心心去服侍王爷吗?」她是个重感情的,话说着,鼻头就跟着红了。
「阿晴。」冷三小声叫她,一步步走到她身旁。「其实,妳要去服侍王爷,我也不能挡妳,可妳自个儿要小心,别叫王爷占了便宜。」
程暖晴倏地脸红,声细如蚊。「嗯,我知道。」
「小三,」对冷三的关心,她感动在心,朝他甜甜地笑着。「往后,我在王爷那儿,若拿到好东西,一定分你一半,让你可以多寄些钱回家。这事,别告诉冷大他们,省得他们嚼舌根。」
冷三突然握住她的手,程暖晴的笑容霎时绷硬,冷三不察,只更握牢她。「阿晴,我不要妳拿什么给我,倒是要妳答应我一件事。」
程暖晴挤出个笑。「什么事?」冷三这么握她,叫她心底觉得怪怪的。
冷三一口气吐出来。「别喜欢上王爷。」
「什么?」冷三说得这般急切突然,程暖晴吓了一跳,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挣开冷三的手。「这事我不能答应你。」程暖晴转过身,避开他。
「为什么?」冷三追问,贴靠着她。
程暖晴把头低下。「是哥儿们,就别问了,我说不能就不能嘛!」
这叫她如何答应冷三,她做不来的事,如何应允哪?
「妳不是?!」冷三大叫。「阿晴,妳不会是?!」箝住程暖晴的手臂。
程暖晴头埋得深,小声地吐着。「我就是……」她……就是喜欢上王爷了嘛!
***
「一、二……」冷玦在房里踱步,嘴上喃喃数息,胸臆起伏不定。
这是第二次他尝到不安——第一次是因为程暖晴在王府「走失」;而这一回,是因为把她安排在自己房里服侍自己。他已经很久没让旁人靠近他了,很久了……久到他现在隐隐无措。
「王爷。」冷静恭敬地叫唤,让冷玦回过头。
「嗯。」冷玦转头,心绪掩饰地极好,看来仍是淡然不可亲。
程暖晴手里拿着大包袱。「王爷!」瞧着冷玦的表情,正咧开的笑容不觉缩小,她原以为冷玦会是笑脸迎她的。
「你同她吩咐清楚了吧?」冷玦瞥向冷静,未曾看着程暖晴。
「是。」冷静躬身应答。
看他们俩有问有答,程暖晴偏低头,噘嘟着嘴,心头暗嘀咕——什么嘛?!自己把人家找来,可看也不看人家一眼。昨晚听冷玦这么说的时候,她还以为他是在乎她的。
「程暖晴!程暖晴!」冷玦喊了好几声。
「是!是!」程暖晴才从发呆中醒来,猛地抬头。「静爷吩咐的我都清楚了,是吧,静爷……静爷呢?」程暖晴仓皇地左右转首。「啊,走了啊?」
冷玦瞅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问题。
程暖晴从耳根发红,再度压低头。
冷玦淡道:「往后我的日常起居,都由妳打理了。」
这决定有些冲动。毕竟把生活交由胡涂的人打理,是有几分冒险的。可遇上程暖晴,他想似往昔那般清明,怕是有些难了。
「是!」程暖晴霍地昂首,大声呼喊着:「我会尽心尽力的。」她一脸笑靥灿灿。
冷玦刚毅的唇色略微软化。「隔壁已经腾了间房给妳,往后妳就住在那儿,省得妳又迷路了。」他旋身回座位上。
她赶紧跨开脚,跟上他的步子。「王爷——」程暖晴才正要为他的体贴感动,这又遭他奚落。「别这样说嘛!」
冷玦坐定,随手举起茶壶。「我也不想这样说。」可这毕竟也是实话。
程暖晴连忙丢下包袱,冲到冷玦旁边。「我来。」一手抢下他的茶壶,一手夺起茶杯。「这事由我……」她冲得太快,以致重心不稳整个人往桌上扑趴。「啊!」
「小心。」好在冷玦眼明手快地稳住她。
「没事!没事!」程暖晴赶快站定,手里举着安好的茶壶和茶杯。
冷玦的目光,由她的身上移到她手上的茶具。「嗯。」脑里晃过一个想法——等一会儿这茶壶或茶杯还是会让程暖晴摔破。
「嘿!嘿!」程暖晴尴尬地挤出两声干笑。「这茶壶好漂亮呢!」她看得出来冷玦正盯着它们看。「很贵吧?还好刚刚没摔破,否则我在这儿当一辈子的差,也赔不了这么多。」
「妳赔不了这么多,是因为妳还会摔坏更多。」冷玦决定赌,程暖晴等会儿会摔坏茶杯。因为她能注意的事有限,现在注意到茶壶,一下可能就忘了茶杯的存在。
程暖晴脸上困窘地发红,细细碎念:「不会啦!我会小心的。」
她很认真地倒满一杯茶,圆睁的黑眸直勾勾地瞅着茶杯,倾下一柱热烫的澄碧水流。她有心,要为他好好做事。
那样的专注近似虔诚,袅窜的茶烟,一似祝祷的馨香,直接沁入冷玦心窝。「小心烫手。」他声音里是罕有的暖意。
程暖晴刷地转过头,唇畔春花落转。「不……」丽容猛地转狞。「啊!」才一失神,茶水从杯缘满出。「烫啊!」程暖晴痛呼出口,迅速地将茶壶砰地放回桌上,可?啷一声,滑腻的青瓷茶杯弹到桌面,直坠地下,应声碎散。
俊眉微蹙。「有没有怎样?」欺身凑上探着她红肿的手指。
「我没事。」程暖晴轻软的嗓音,有几分哽咽。「可是茶杯碎了。」心中责怪自己,这点小事也会出错。
他早猜到了。「没关系,不会要妳赔的。」冷玦俯身,打开桌上的紫檀小盒,从中翻找药瓶。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程暖晴头一回恼恨自己的粗手笨脚。本来想倒好一杯茶,没想到连茶杯都叫她摔碎了。「我会想办法赔的……」
冷玦拧眉打断她的话。「我说了,不用赔。」一心寻药,没转出程暖晴语中懊恼之意。
他的语气恢复往常的生硬,刺得程暖晴心头酸涩,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我真是笨……」
「什么?」冷玦抬头瞧她,手里拿得是方才找出来的药瓶。「又怎么了?」才发现程暖晴眸里珠光盈闪。「很痛吗?」她这样弄得他有些慌,也有些烦。他不曾认真地对待过任何姑娘,不能明白她细腻脆弱的那面。
「不会。」程暖晴含住发红的手指头,喃喃道:「对不起,我再倒杯茶给您。」
冷玦皱眉。「不用了。」不解她的心思。「妳别碰这茶壶,省得一会儿又摔坏了。」他心底盘念着只要不再让她摔坏东西,她就不会内疚。
冷玦踟蹰下,还是将药递给她。「自己抹吧。」程暖晴看似委屈,和进来之时大不相同,叫他一时弄不清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她。
开始动摇了,也许不该叫程暖晴来服侍的。与一人亲近,便有与人亲近的麻烦,即便是程暖晴亦然。
程暖晴双手紧握着冰凉的药瓶,勉强挤出笑容。「我不是很痛,等一下再抹。我先把地上收拾……」
「别了。」冷玦堵住她。「我让旁人处理就是了。妳若割到手,我不还得找药?!」
这话并无恶意,可听到程暖晴心头又是一凛。
冷玦的话,在在听来,都像是指她迷糊无用。以往谁笑她,她都不会挂心;可冷玦是她喜欢的人,她不想叫他也这般看她。
「不会的。」她急急申明。「我会捡干净,不会割到手,也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匆忙放下药瓶,绕出桌角。
「啊!」她脚才跨出,一个踉跄,让不知名的东西给绊倒。砰地一声,四肢以最难看的方式着地。
这……「妳没事吧?」他的房间是闹鬼了吗?怎么程暖晴一进来就诸事不顺。
冷玦凑上前将她拉起。
程暖晴胀红脸地攀住冷玦起身。「谢谢。」直到站定才放开冷玦.「我没事。」
「还好没叫碎片割到。」冷玦迅速地将碎片拾起,眼睛一转,瞥见绊住程暖晴的东西,吁了口气。「拿好。」顺手丢给程暖晴后,便径自扯了张纸包起碎片,没再看程暖晴一眼。
程暖晴接住后,才发现这是她自个儿先前乱扔的包袱。
她真是笨蛋……莫名地,一股子情绪涌上,眼泪突然从眼眶翻滚。「呜呜……」本来还只是抽抽噎噎的,后来她索性紧抱着包袱放声大哭。
冷玦无措地杵在旁边。「怎么了?不是说没事吗?」不曾见她这样失声大哭,除了叫章永欺负的那次。这次……难道是他招惹了她吗?
冷玦呆愕了半晌,略微僵硬地倾得揽住她。「好……别……别哭了。」
迟疑但温醇的嗓音软入程暖晴的耳里,她猛地拋下包袱,死命地抱住冷玦.
冷玦身子倏地震慑住。
「呜……呜……」程暖晴只管在他怀里呜咽哭泣,黏糊地低吐:「王爷……我真的想……好好做的……也不想摔坏杯子……也不要丢脸出丑……听静爷说……你叫我来服侍时……我心头……是很高兴的……只想着……也要叫你开心才是……我不想要自己这样没用的……更不想教你失望……」
断断续续的言语,叫冷玦听得心神一荡。才晓得,她的行径不是莫名不可解。
她的心思无旁,只是单纯的为他啊!而他无心的言语,竟是这般伤她。
身子顿软,冷玦暖暖地将她裹入怀中。「我没失望。」
程暖晴擤擤鼻子。「那你为什么那么凶?不是因为气我吗?」他的怀里好舒服,让她忘了两人之间本该有的距离。
冷玦的嘴角微扬,看似温柔的笑容。「我不是气妳,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猛然才省悟,他惯常以冷漠待人,即便在心动的女子面前,也不懂得温柔相待。
水亮的眸,一瞬又变得茫然。「什么意思?」她以为不安的只有她一人,难道他也是?「我不知道怎么服侍你才好,难道你也不懂怎么让我服侍?」
「是啊。」冷玦笑了。
霎时,向来阴鸷的俊容,像是着了光似的,冰雪消融。
那笑容教她不觉看呆,程暖晴痴痴愣瞧。「嘿嘿嘿……」跟着失魂似地傻笑。
冷玦拍拍程暖晴的头。「往后我会教妳如何服侍我的。」而他也会学着如何和她相处。他终于明白,在意一个人,不是把她放到身边就行的,她会笑,自然也会哭;她能带给他欢愉,而他也要一并承担她的苦恼忧思。
冷玦眼眸闪过抹促狭,两手撑开衣袖。「首先呢,妳得先把我这身洗干净。」
原本白净华贵的长袍,湿绉成一团。
先前她纵肆的涕泪,糊为一摊水渍,在他衣襟留迹。「这个……」程暖晴直觉凑上他胸前,咸湿的怪味,立时抢得她鼻眼全皱,这个味道好象是……她脸上尴尬透红。「这个我会洗得很干净的。」她心虚地大声喊着。
「我信妳。不过,妳得先把药抹好,然后再洗衣。」与其说是程暖晴来照料冷玦,不如说是冷玦在处处点醒她。
「抹药嘛!小事!」程暖晴小心地绕开包袱,移到桌旁,拿起药瓶,也没掂掂分量,一把胡乱地涂抹。「其实那茶水也不算太烫,我这双手皮粗肉厚的,从小到大,也不知伤过多少次。是王爷记挂在心上,不然也没啥打紧的。」
她嘴上絮聒,脚下倒是急急地步回冷玦身边。「那只手不方便,我用这只。」
她是急着表现,顾不得药有没有抹匀,就着一只没烫着的手,笨拙地扯开冷玦的衣物。
冷玦挥手挡开她的手。「我可以自己来的。」不需经过思量,他也知道最好别让程暖晴挨近身,否则一会儿极有可能会受她连累。
「不成!不成!」程暖晴笨拙的单手慌了。「我说要好好服侍您的。」诚挚期盼的黑瞳对上冷玦.
「这……」冷玦揪锁的眉头一松。「好吧。」
程暖晴展颜。「谢王爷。」她想解开冷玦腰间的绳结,又不想弄到方才抹药的手,便弯身叼咬住腰绳的另一端。
拙稚生涩的动作,使冷玦腰际备受暧昧的磨蹭,柳腰弓弯更媚似催情挑逗。
冷玦喉头缩紧。「妳的举措……」
「怎么……啊!」猛然发现,那生涩的动作,竟像是下流的勾引,程暖晴的脸轰地火红,连忙起身。「王爷……不是……你别误会……」
她那急切分辩的模样,勾出他眼角一抹笑意。「误会什么?」
程暖晴急道:「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顾不得什么药不药的,她慌地双手齐用,只想快生脱好他的上衣,怎知越急越笨,溽湿的手用力一扯……「啊!」她整个人拖着冷玦向背后栽去,晕眩中冷玦的气息裹覆住她。呼吸霎时被夺,心跳是未有的不规则。「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喃喃吶吐,完全没察觉冷玦的双手已经枕住她。
「我知道。」因为故意的人是他。
那一扯,他确定了一件事——让程暖晴亲近他,他并不会不安。
向来淡漠的唇角,蓦然腾起了抹笑容。
第六章
翌日清晨,天蒙蒙初亮,程暖晴便急着到冷玦的书斋打扫。先前,听冷静说冷玦习惯早读,她便决定要抢在他之前,整理个舒服的环境出来。
出身贫寒的她,斗大的字不识得几个。甫进书斋,猛然瞧见这架上满满的书册,感动溢满胸怀。
「书本在上,我程暖晴是个粗手笨脚的姑娘,可今天为各位清洁,必定尽心尽力的。」她放下方打来的水,双手合十,虔诚膜拜,直信书里有神灵,保佑人当官发财的。
天色幽晦,她点了烛火,便埋首擦拭书柜,还不时凑上书堆,闻闻那股子书香。在她之前,其实是有专人清理的,所以书与柜子并不着尘。就在抬高蹲低的来回间,外面的天色逐渐清亮,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眨眨眼睛。「那些读书人真了不起。我只是看看书的外皮,眼都花了,他们还得瞧这么厚的书。」
她擦到最底层,索性一屁股的坐下。「咦!这是……」她的眸光倏地绽亮,探手拿起其中一本书,莫名地笑起。「呦!这本书好呢!竟然还有个字是我晓得的。」
她手里拿的是幼儿习字用的「三字经」。「冷氏王朝」文化由中土传来,故典籍与中土皆同。程暖晴手中拿书,唯一认出的自然是那个「三」字。
她摇头晃脑,佯做学究地念道:「三什么的。」神情颇是自得。
三个字里一个是她认得的,她便觉得这本书极是可亲。受了鼓励,她头回翻开书。虽然第一个字她没能说出口,不过——「这个字面善得很。」那是个「人」字。
往后翻去,字益发难了,她抖尽灰蒙的烟尘,还没瞧到识得的字。「怎么可能?」她咬住下唇,不死心地重寻。「啊哈!就是你了!」她突然兴奋大叫,犹如官兵抓到强盗。
「我?!我怎么了?」冷玦拧眉摀耳,从外头步入。
「王爷!」程暖晴兴冲冲地爬起,小脸突然挤皱。「呼……等一下啊!」方才坐得久,双腿发麻一时起不了,她卷起书再度撑着身子。「啊……」视线移上眼前的一双有力的手。
冷玦纵身到她旁边,俊脸漠无表情。「起来。」伸出的手却是沉稳有力。
程暖晴怔愣了下,旋即酿出蜜糖似的笑容。「王爷!」她最喜爱王爷了,虽然不说好话,可是实实在在是个好人。
「您看!」攀住了冷玦的手臂起身,她献宝似地翻开书页。「是个「九」字呢!」
「嗯。」冷玦瞟过,眉峰不解地蹙起。
程暖晴的热情从来都不容易消退。「这是我找到第二个认识的字哪!」俏脸犹是喜孜孜。
「王爷!王爷!」手指开心地在书上下比画。「这「九」字上下头的邻居,怎么称呼?」她像是个贪鲜的稚子,想认出每个不同的字。
呆看着程暖晴,冷玦的神思有一瞬逸失了。
「王爷!」程暖晴睁睁地瞧他,不曾见过他这样。「你怎么了?」
冷玦眸中的幽光闪过。「没有。」——他只是想起他娘韩似水。
「上面是「香」下头是「龄」。」他平板低道。
程暖晴小心翼翼地呵出每个字:「香、九、龄。」
冷玦沉声。「谁让妳拿书出来?」
那些书他尘封已久,不再让人碰触,其实……他或许该烧了才好。
程暖晴完全没听到他的问题,一径傻傻地笑起,不断点头喃念:「香九龄、香九龄……」这三个字符串起来,是她从没听过的组合,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冷玦原要将书夺回,可看着程暖晴晕迷的笑容,他抑下夺书的冲动。
他不解,为何只是重复三个单字,可以让她笑容里满出幸福。
「王爷,香九龄这三个字真好听,那是人名吗?这人是谁呢?他认不认识书里的那个美女?」黑瞳充满渴盼。
近似童言稚语的问法,逗软他嘴角冰冷的线条。「香九龄不是一个人。香,指黄香,九龄是说他九岁。」
「好奇怪喔!原来香九龄不是一个人喔。黄香九岁叫香九龄……嘻嘻……有读书的人,说话果然不一样。」她一点也不为猜错感到羞赧,只关心地道:「那黄香他是谁啊?认不认得那美女?」
「历代红颜甚多,我不晓得妳说的是谁?」冷玦也叫她的话,勾出好奇心。
「就是那个……那个……」程暖晴用书敲着头,试着多回想些。「有一句话说书里有房子,有吃的,还有个叫……啊!颜什么的美女。就是她啦!这句话很有名的,您一定会知道的啦!」
「这句话的确很著名。」冷玦抿嘴闷闷地笑起。
「笑什么嘛!」程暖晴不满地噘嘴,腮帮子滑稽地胀鼓。
「咳!咳!」冷玦咳了两声以免内伤。「那句话是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
「对!对!对!」程暖晴猛点头。「还是王爷学问好。」
「这句话可不是说黄金屋、千钟粟和颜如玉是放在书里的。」
程暖晴马上抢白。「我就说嘛!书里怎么藏得下这么多东西。所以人家跟我说书里有住的、有吃的和叫颜如玉的美女时,我就觉得奇怪嘛!」急着表示自己不是没能力判断的。
「我想这些都得和书里的神明打交道,才能变出来吧。」她话出惊人地加了一句,神色中还有些志得意满。
「神明?!」冷玦止不住放肆狂笑。
少见他开怀大笑,程暖晴困窘地直跺脚。「不要笑啦!」冷玦笑声不歇,她只得翻白眼瞪他。「就算要笑,至少也得告诉人家是怎么回事嘛!」
「嗯。」冷玦费了番工夫,凝敛笑意,清楚地说着:「这句话是用来勉励人读书,参与朝廷选士,求功名而后得富贵,日后自然有黄金屋、千钟粟和美女。那颜如玉是指美人容颜似玉温润无瑕,不是人名。」眼梢送出抹笑。
「啊!又不是人名了啊……」程暖晴摸摸脑勺,尴尬地看着冷玦.「对不起喔!我是个不识字的粗丫头,什么也不懂,又闹笑话了。」突然有些腼腆地笑起。「嘿!嘿!颜如玉……真的顶好笑的。」一把将书本放回桌上。
绯色从耳根窜烧,她不安地搓揉空荡荡的双手。「我打小羡慕那些上学堂的。」那种羡慕,是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嘴里咕叽咕叽的,好象在念咒。娘说那些会念咒的,都是体面的人,将来可以当大官盖大厝。有次我还偷偷地躲在学堂旁边喔!可叫娘抓到,她说我这么笨,又是个丫头,怎么也不可能写字念书的。」她细细喃念。「对啊!怎么也不可能。」
那双手叫她搓得火热发红,她蓦然扯了个笑。「不怕您笑,我连程暖晴三个字都不会写呢!只知道是暖和的暖,晴天的晴。」其实她好早就放弃了学习的念头,若不是方才瞧了那本书,也不会惹出她这无端的妄想。
那笑容钻到冷玦心底,竟这么勾出……勾出酸疼。
跟程暖晴相处后,他才知道自己只是恋着她的笑,对她一点也不明白。不识字,她心底藏着缺憾。所以喃念「香九龄」三个字时,她笑容单纯幸福。弄错「颜如玉」时,她笑容酸涩自嘲。
而那回初次见她时,她自得地报出的名字,竟也埋着苦处。
「我教妳。」他步回桌旁,在砚上添水,正动手磨墨时,突然停手低嘱。「现在起妳负责磨墨,知道吗?」文房四宝,那原是他的世界,从来不让旁人碰的。
程暖晴不明了这一层,只是发愣地瞧着墨条。
「过来啊!」冷玦叫唤着有些转不过心绪的程暖晴。
「喔!」程暖晴呆呆地走过去,拿起了墨条。那东西她从未碰过,抬起头她迟疑地凝盼冷玦.「这个……」
头一次冷玦主动移近她,面无表情地贴着她的背后,执起她温热的手在砚上运转。「磨墨时需用力,可不是一径使着蛮力。」
温醇低厚的嗓音,在她耳畔回荡,胸口彷佛有人擂击,程暖晴心头咚咚咚地鼓跳。她自是不知,冷玦的心跳,和她隔着衣衫,以着同样节奏击动。
无措的心跳,牵动她一双手微微颤抖。
冷玦有力地稳住她。「运劲时,要匀整不偏,轻重相等,疾徐有节,浓淡适中。」那言语在程暖晴耳中听来陌生,又奇异地勾人。程暖晴不是听得很明白,只知道自己的心,就像教墨条给磨过似的,就要化在冷玦的温言里。
冷玦抽开墨条。「磨墨后不可将墨放在砚上,这样容易损了砚面。」
「喔!」在他抽手的片刻,神思才荡回燥热的体内。
冷玦再度就着程暖晴的手,换上枝毛笔。「放轻松。」他的话语轻软似风,拂过她绯红的双颊,吹起桃花般的春天。
饱满的墨水,落成三个神采奕奕的字。「程暖晴,这就是妳的名字。」
「我的名字?!」她灿灿笑起。「我的名字呢!」她一直以为字是神奇的符咒,没想到这咒语叫人破了……是王爷哪!
「王爷,您把您的名字写在我的名字旁边好吗?」她要永远记得。
「我的名字?」冷玦迟疑下,还是举起了笔。
「等一下——」程暖晴把手凑上,心又快速地鼓噪,可她还是提起勇气地要求。「我可不可以和您一起写,像方才那样。」
话说完,两人沉默半晌,程暖晴好怕心脏就这么从喉头跳出来。
「嗯。」冷玦反握住她的手,再度带着她落笔。
「冷玦.」他吟道,像是郑重地介绍。
「好好听的名字,好好看的字。」程暖晴笑容满出粉颊。「王爷您字写得这么好看,是谁教的?」
冷玦愣了下,闷闷地吐出两个字:「我娘。」说完随即放下笔,将温度从程暖晴手上抽离。
「王爷。」程暖晴回头,茫然地望着冷玦.「我说错什么话了吗?」她虽胡涂,可到底是体贴的,冷玦的情绪转变她是能察觉的。
「没有。」冷玦坐回位置,俊容恢复平时的淡漠。「这毛笔砚台妳都拿去洗吧!」说起话来,又是那平静无波,亦无生气的语调。「记得砚台要用温水或冷水洗,洗净后以丝瓜络擦干,那……」
视线移到「三字经」时,神色突黯,连话也闷住了。
冷玦将手探到书前,却没有翻开,指尖停在书前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唉!」一声叹息从冷玦齿缝逃逸,叫程暖晴看到傻眼。
一声叹息舒缓不了多年的结。「烧了吧。」看多了心烦,他抓起了书,一把拋向地上。
「啊?!」程暖晴吓了一大跳,神思才转回,赶紧把地上的书拾起来。「王爷真要烧了这本三什么的书啊?」
「三字经」。冷玦帮她把书名说出。这是他娘带他念的第一本书。
程暖晴将书紧紧揣在怀里,巴巴地瞅着冷玦.「那个九岁的黄香做错什么事?王爷要把他烧了。」「香九龄」可是她生平首次从书里读来的呢。
冷玦眼神叫她问得迷离了。「是啊!黄香做错什么事呢?」他喃喃地念。「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耳际幽晃过他娘银铃似声音,吟念时,他会在旁跟着数拍。
黄香做错何事?她娘做错何事?他小时候她是这般疼他,可是……「他没做错事,做错事的是……」是他娘……还是他呢?
冷玦眉峰纠结,抿嘴不语。
程暖晴本来想开口问他,既然没做错事,能不能别烧了,可瞧冷玦的模样,似乎挣扎地难受。她咽了下口水。「王爷,您要不喜欢这三字什么的书,我一会儿就把它烧了。可您能不能帮我写下香九龄三个字,给我做个留念。」
冷玦咬唇。「留念。」他「留」下这书,不就是因为心里还「念」着吗?烧书便能断念吗?
程暖晴放下书,拿了另外一张纸,摊在桌上。「可以吗?王爷?」
「嗯。」冷玦挥笔写字。
猛然想起什么事,程暖晴急急地翻开首页。「王爷,您再帮我多写这个字好吗?这字我瞧他面善得很,就不晓得怎么念?」
「这字是「人」。」冷玦一边看着,一边就写下。
「原来这就是「人」字,好简单哪!」程暖晴不敢置信地叫嚷着。
「人字好为难做。」冷玦忽吐。
「王爷好有学问哪!果然书读多就是不一样。王爷您说这本书叫三字什么的。
您能不能帮我把这书名也写上。这样……」程暖晴拿出手指比数着,嘴上喃喃念着。「一个、两个……十二个,不行!不行!要扣掉「三」跟「九」……」
「妳在说什么?」冷玦虽然已习惯她莫名其妙的言语,可并不是每次都弄得清她的意思。
「十个了!」程暖晴摊开两手手掌,大剌剌地笑着。「今儿个我就认识了十个字呢。」
冷玦嘴角蓦然扬起迷人的弧度。「十个字妳就开心了?」
「那您还愿意教我更多吗?这么着好吗?您教我这本书里的前几句。这样我也算是认识这本……嗯……「三字经」了。」她认真地回想起书名。
不忍拒绝,她这般单纯的希冀,冷玦沉声低吟:「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悠邈的吟声,发自胸臆间遥远的记忆。
尘封的怀想,从胸前的起伏,吐吶而出。「众人在初生之时,秉性都是纯善而美好的。不过,禀赋虽然相近,但学习环境却是相去甚远。」他娘是这么谆谆教诲的。
他突然轻蔑一笑。「妳信吗?」
程暖晴搔搔头。「啊!信什么?」冷玦说的一堆话,听来都好有学问,她听来似懂非懂,哪有什么信不信的。
对她胸无点墨,他倒不以为意,耐下心来再做解释。「妳信人本性都是良善的吗?」他倒觉得人多是丑陋淫恶的。
「应该是吧!虽然我遇到的人,有好有坏啦!可是大多数人都不错啊!像……」她本来要说冷玦,可转念想到他不喜旁人称赞,也就闭口了。「这好人坏人的事情,很复杂呢!」这问题以前就困扰过她,灵光一闪,她眼眸一亮。「对了,我想到了。静爷以前同我说过「若你喜欢一个人,便不该只管他是好人或坏人,而该问——他为什么是这样的人。」」
这话她谨记在心,便照本宣科地念出来,说完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因为她喜欢的人正是冷玦.
猛然听到这话,冷玦像是被闷击了下。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用个孩子的心思去怨怪他娘,却不曾设身为他娘思量。
程暖晴看着冷玦,在脑里兜着冷静和书里的话,忽然有些傻气地笑着。她相信王爷本来就是个好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他娘,才会做出人家认为不孝的事情。
从思绪跳脱后,冷玦转眸瞧她,迎上她一脸呆笑。「笑什么?」不知道她为何而笑,可他喜欢看她笑,瞧着便解忧消愁。
她痴笑。「我觉得读书挺好的耶。我本来没想通的问题,好象现在都透彻了。
」她打定主意了,要找出冷玦不爱他娘的原因,解开之后,说不定能叫冷玦开心。
望着她,冷玦的目光逐渐转为绵柔,淡淡地勾唇。「妳既然喜欢读书的话,往后我教你这本,先不烧了。」
权且留下这本书吧,为童年的他,为过往的娘,还有……为往后的程暖晴。
***
自从冷玦允了要教程暖晴念书之后,书斋不再似以往清冷,多了一份难得的生气,也多了一张椅子,专给程暖晴的。
「王爷,奇怪这握笔怎么会比挑水吃力呢?」程暖晴叨念。
「那是妳还不习惯。」冷玦调整她的手势。「再写一次。」
「喔!」程暖晴写下了个「香」字。
除了她和冷玦的名字之外,「香」是她第一个瞧见的字,所以她放弃了「人」字,固执地要从「香」字学起,总觉得这字好听又好看。
「好看吗?」写完后,她得意地放下笔,拉高了整张纸。
「不错。」冷玦似笑非笑地应道。「终于看得出是个「香」字。」
程暖晴嘟嘴。「那也不错嘛!」
「王爷啊!」转了个笑,她从怀里拿出张折叠整齐的纸。「您帮我在这里,写两个字。」
「这个……」冷玦看清楚了,纸上并写了程暖晴和他的名字。「这不是上回我写过的那张纸?!」他没想过她会保留下来。
「对啦、对啦!」程暖晴双颊莫名绯红。「您帮我在这里写个「冷香」。」手指着两个名字中间的下方。
「做什么?」冷玦看着她滚烫的娇颜。
程暖晴迅速避开他的眼神,偏转过头,十指不安地交缠摩挲。
冷玦一瞧,也知道她打算说谎,所以开始不安。
「哎呀!我要临摹用的啦。」果然程暖晴一开口就露馅了。
冷玦轻笑。「临摹?」「临摹」一词,程暖晴方学,可却吐得一点也不生涩,像是背好的说辞。
冷玦也不直接戳破她,只问:「既然是临摹用的,为什么要加个冷字?」冷香两字看起来像是人名。
程暖晴含糊地解释。「这两个字凑在一起好听嘛!」这些天,她一直想着「香」字。昨夜睡前,天外飞来个念头,想说若孩子取名叫「冷香」多好听啊!
「我是说王爷的孩子啦!」她脑里想辩驳说那孩子不是指自己的,怎知嘴上就莫名其妙地滚出这句话。
而一发现说错话的她,赶紧摀住嘴,热气直冲脑门,再也不能思考。「王……王……」
原来暖晴是想替自己的孩子取名——冷玦失笑,难言的甜软,在心头淡淡暖暖地发酵。
神色一整,他佯作无事,拿起笔打算落下。「写这里吗?」
「嗯。」程暖晴脸上温度未退,可还是凑近他。「写小一点哪!」——那只是个孩子呢!
「喔。」了解她的心思,冷玦下笔时,眼眸转为深邃而幽柔。
程暖晴细吐:「真好看。」她紧紧盯着纸张,那三个名字,在她眼里,幻成两大一小的人影。
她悄悄地笑了,这是她的梦,不会再跟谁说起。
「咳!咳!」冷静不小心撞见这幕,虽然说程暖晴和王爷都没交谈,可他一进来也晓得,气氛不对了,书斋……呵呵……终于要有春天了。
「什么事?」冷玦放下笔,有些仓促。
程暖晴则是局促不安地想藏起纸张——冷静是识字的,她可不想被他瞧见。
好在冷静不是喜扼杀爱苗的人,他一脸正经道:「早饭备好了,王爷不知要在哪用膳?」
冷玦沉吟:「寝室吧!」不想留在这里,像是被逮到的犯案现场。
「是。」冷静躬身退出,室内突然陷入微妙的静默中。
「嗯。」冷玦站起,打破沉默。「我先回寝室,妳把这里收拾收拾再过去。」
有意无意,避开和她同进同出。
程暖晴松了口气。「好!」脸上红热的难受,她正需要一个人透气呢!
冷玦没再多留,转身就走。
目送他离去,程暖晴软在椅子上,两手挂在扶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静爷应该没发现我什么古怪吧?!」
殊不知,众人很早之前就发现她的「古怪」了。
柳腰一挺,她身子坐正,伸手要拿桌上的纸时,突然停了下来。两手在衣服上抹擦了几下。
之后又拿起手反复看了下,粉舌轻吐。「嘿!嘿!没脏,也没弄湿。」
这才将纸谨慎地摊在面前。「冷、香。」
俯身小心翼翼地呵干字迹,神思一荡,她娇憨一笑。「小冷香,冷小香……都很好听哪!」笑容透出晕迷的傻气。「王爷您说是吗?」
她亲昵地低语,像是冷玦在旁。
情知现实有多不可能,可梦里,就让她放肆一回吧!
第七章
「王爷!」程暖晴收拾好之后,快步地进入冷玦的寝室,桃颊笑容饱满。
「吃吧。」冷玦颔首招呼她坐下,这才动筷。
之前,他没下箸,为的是等她,不自觉中,已当她亲似家人。
「好。」他的语气不像命令,她自然地应「好」,而非答「是」。
坐定后,程暖晴卷起袖子,动手吃饭。「哇!今天的菜色真丰富。」挟了菜添在冷玦碗里。「王爷吃哪!」
「不了。」冷玦避开她,仍不习惯让人添菜。
「喔。」程暖晴放回自己的碗中,扒了口饭吃。她在等冷玦接受的那天,因此,即使让冷玦拒绝多次,她也无所谓。
她相信会有那天的,因为冷静和她说,王爷几乎不和人同桌共餐的。想着,她又露出幸福而自得的笑容。「嘻!嘻!」
「想什么?」冷玦瞄了她一眼。
「没有!没有!」程暖晴燥红脸,筷子一歪,碗里的肉,弹了出去。「啊!」她侧弯过身,用手捞起了肉片,就打算往嘴里塞去。
冷玦皱眉。「丢掉。」不爱她捡地上的东西吃。
第一眼见她,她也是在捡地上的馒头吃,现在她已经在他身旁,他不准她再捡拾任何东西。
「不!不!不!丢了可惜!」怕冷玦阻止,她快速地塞进嘴巴。
「我当乞丐时,就算在街上,还不见得能讨得到这么好吃的内;除了有点沙子……」她含糊不清地加了好几句话,直到冷玦变脸才住了嘴。
冷玦放下筷子,俊容倏地阴郁。
程暖晴头回见他这般,两手紧张地贴在手旁,双肩不安地拱起。「王爷,您不开心了啊?」怯怯地瞅着冷玦.
冷玦扫她一眼。「往后不许这样。」
「是。」程暖晴又开始搓手,手上沾了肉汁有些油腻,她放嘴里含着,小声低吐:「我只是想到街上,好多人没得吃嘛!」
她抬头凝盼冷玦.「真的,王爷您若到街上看过,就会晓得的。我是想,我现在这么好命,要多珍惜才是,掉到地上就不吃,这样太浪费了。」
冷玦沉声道:「住嘴。」这丫头非要把他一早的好心情搅坏吗?
「是。」程暖晴赶紧埋首猛吃。
一碗饭都快吃完,她没有动手挟菜,也没敢说话,就一径嚼着嚼着。
这样的静默,有些沉迫。对冷玦而言,这是再熟悉不过的氛围,程暖晴没来之前,他吃饭的时候,几乎如此,闷得索然无味。
「妳可以说话了。」听来像开恩,其实是在释放低压的气息。
「好……」才张口,程暖晴就闭上嘴,把笑容死锁。
「叫妳说话,又不说了?怎么?没话了?」很少见她这样,他不太习惯。
「不是!」她拍拍肚子。「一堆话憋在这里呢。」闷得她难受。
「那怎么不说?」这极不合她的作风。
「我很想说啊!只是怕惹您不开心。」
冷玦淡道:「说吧!我不生气的。」他不想让程暖晴也怕他、躲他。
程暖晴抢着分辩。「我不是怕您生气,我是怕您不开心。」这两个是不同的。
「您要生气,骂骂我几声,气消了就是;您要不开心,我就不知道怎么逗您才好。
我喜欢看您开心的笑哪!」黑眸纯净,一如初生稚婴。
软柔的情愫,从冷玦眼底漾开,可他反而刻意漠寒嗓音。「妳说这话,倒是会讨好我。」
心知程暖晴的情感,直接而袒露,可终还不习惯从容接受哪。
「讨你好,难道不好吗?」程暖晴只做直觉反应。
她的真心,暖和地叫他无从招架,只好转移话题,否则心便要沉陷了。
「妳本来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他佯装平淡地问道。
「我真的可以说吗?」程暖晴还是有些迟疑。
「可以。」他也想知道,她心底还藏了什么。
「好。」程暖晴鼓足勇气。「我是想王府每餐都吃这么好,可好多东西吃不完,好可惜呦!若是能分给府外的穷人该有多好,他们好可怜的,总是有一顿没一顿。王爷您愿意救他们吗?」
这些日子来,她知道冷玦人虽好,可那是待她一人;对旁人,冷玦并不慷慨地付出,但她不信那是冷玦的本性。她总认为,冷玦只是没有开始,而非没有善心。
冷玦并无动怒,只是叙述。「那些人和王府无关。」
他很早之前,便不愿管别人了;他早已认定这世上没有谁值得他关心,连自己的娘他都不关心了,还要去管谁?
「可王爷若不管他们,他们可能会饿死。」
冷玦残酷地勾唇。「饿死又如何?死了,便瞧不到这世上诸多丑陋的事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夜瞧见他娘的事情之后,恨不得一头撞死的感觉。
程暖晴愣了下,不知道冷玦会有这种想法。
片刻,她才想要争辩:「可人要死了,也瞧不到这世上好的事情啊?更何况,好好人,要活活地病死饿死,那很痛苦的。」这滋味她是尝过的。
「王爷您就大发慈悲,帮帮他们,我相信他们会感激您的。」
「我不需要任何人感激。」冷玦冷哼一声。「这话就到这打住,往后妳也别再提了,谁的死活都与我无关。」
冷玦话说得凉薄,听得程暖晴心里一寒。「那阿晴也与王爷无关吗?要是无关,王爷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冷玦瞇起眼眸,冷光陡射。「妳这是恃宠而骄了?」救她是意外,他原想无情亦无伤地过一生。怎知之后所有的事,都不在他控制中。
他虽动心,可她不该凭恃这点,妄想改变他的行事。
「我才没有什么而骄的。」她急得跺脚。「王爷您为什么要将事情往坏处想。我只是要说,王爷您并不像您自己想的这样坏,否则您就眼瞧着阿晴在街上遭人打死,根本就不用费心救我。」
冷玦最厌旁人挖他心思。「好刁的嘴哪。」他直吐,每字冷冽似风。「这倒是我救回的好奴才。」
这是冷玦一向对人的态度,而今使到程暖晴身上,她脑中顿空,脸色惨白。「王爷……」
看着她,冷玦呆了半晌,唇瓣似乎嗫嚅了会儿,旋即紧闭。
终于冷玦起身拂袖,状似薄怒,往门外走去。
「王爷!」程暖晴略带凄哽的呼唤,叫停他跨出的步伐。
程暖晴眸中溢出水漾晶光。「阿晴哪天要是死了,心头也不会怨王爷的。就像您说的,非亲非故的,我怎么敢想会有人救我;可我很高兴,后来能教王爷救了。
多活的日子,阿晴很开心……」
忽然顿住,她抿抿唇,而后轻绽笑靥。「这几天和王爷相处,是阿晴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了。」
冷玦伫立的背影,如岩壁般僵硬不动,良久,他轻叹一声,身影远去,淡在空旷的庭落中。
「王爷……」珠泪从眼眶热浪,程暖晴呜地一声,伏在桌上低泣。
她心头酸涩,为她终是唤不回冷玦善心而悲。
***
一场风雨过后,冷静从外头进来。「怎么了?」
程暖晴抬头,抹擦满脸狼狈的泪痕。「没有啦!」
她眼眶还是红的。「我把王爷气跑了。」事情太复杂,她不知从何解释。
「真的?」冷静的表情惊多于骇。
「真的。」程暖晴吸吸鼻间的水气。「静爷,怎么办?」
冷静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程暖晴扯着他的袖子。「静爷,您到底是有没有法子啊?」
「我还没瞧过王爷生气呢!更何况还是被气跑的……」冷静说得像是自言自语,真是不可思议。
「那惨了。」程暖晴松开他袖子,身子泄了气,头软靠在桌缘。
「不一定,也许没事,说不定还是好事呢!」冷静语出惊人。
「怎么可能?」程暖晴跳起身子,踮足挪手探向冷静额头。「静爷,您不会是被吓傻了吧?」她知道旁人怕极了冷玦.
「去!」冷静拨开她的手。「谁说我让吓昏的。」
冷静拉了张椅子,还招呼程暖晴坐下来。「阿睛,妳听静爷说。我服侍王爷这些年,多少也是有心得的。王爷呢,是个怪人,别人是喜怒不形于色,他根本就像是无喜无怨,总是阴森森的,教人心底刮着冷风。」
「这话可别和王爷说起。」知道程暖晴藏不住话,他特意叮嘱。
程暖晴噘嘴。「不会啦,我才不会多话呢!」马上又巴着冷静。「您还没说,为啥王爷生气,可能是好事。」
「以前王爷他是不表达感情的;可妳来之后,他开始会开心的笑,现在还会生气,不管怎样,总是多了人味。」
「您别把他说得像鬼嘛!」程暖晴为冷玦争辩。
「谁头回把王爷当成鬼的。」这事程暖晴叫冷玦莫说出去,结果自己反倒和冷静说起。
「好啦!好啦!」程暖晴脸上透红,起身把冷静拉出去。「您回去忙,我在这儿等王爷回来。」冷静的话,着实叫她宽心不少。
「解了妳的疑惑,就要赶人了。」冷静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她推着。
「谁叫您要……取笑人家。」程暖晴低头喃念。
「好,不笑妳了。」冷静站定。「不过,妳也得让我把桌上收好,再走吧。」
「您先留着,说不定王爷会回来吃。」
「确定?」冷静狐疑地望向桌上。
「如果菜冷了,王爷还没回来,我就自个吃了,收收再交给您喽。」
程暖晴给了保证,冷静也就没再多留。
怎知等了许久,冷玦还是没有回来。程暖晴便端了椅子坐在门口,一盘盘换着菜吃,桌上菜盘盘见底,就是没见到冷玦的身影。程暖晴吃撑等累了,坐在椅子上、靠着门板,打起盹来。
失去重心的头,频频向下点数,咚地一下,脖颈猛然颠晃,恍惚中,她张眼呵欠,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张熟悉的脸,她眨眼定焦——「王爷!」精神一振,呵欠满成笑靥,照亮原本颓累的倦容。
「妳要睡觉,还是上街?」冷玦神色有些不自在。
离去后,他思索许久,仍是一团乱绪。程暖晴的每句话,都荡得他脏腑翻搅,难以凝神。他只知道若是程暖晴关心的事,他无法不动。她挂心旁人的死生,那么他至少也得跟去看看。
程暖晴怕自己听错,霍地站起身来。「上街?王爷是说……」
「我是说上街。妳去不去?」冷玦转过身,双肩高耸而僵硬。「妳若不去,说不定,我会在街上另外领个奴才替妳。」
终是叫她等到王爷回心。
娇颜灿若春花。「我去!我去!」她忘情地扑向冷玦,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际,小脸深偎在厚实的背里。「王爷最好了,我怎么都不要和王爷分开。」她软软低诉,情意缠绵难化。
失却分寸的心跳,在胸臆放肆,身子轻颤。「话别说这么满,等一会儿妳要恼了我,我就把妳扔回街上。」
话说得淡然,可他迟疑的双手,主动地反握住她环上的纤指。
「王爷……」程暖晴愣住,言语难诉,她轻拈微笑,与他交缠地更紧密。
缠勾的双手,温暖了一个薄凉的秋天。
***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没有牵手,仅是同行。
「王爷——」程暖晴挥汗。「您个子高,腿又长,走得这么快我怎么跟得上?」
冷玦停步,他已经放慢脚步,怎知两人仍无法同调。「跟不上?」
「对!」程暖晴扁嘴点头。
「只有这次。」冷玦握住程暖晴的手,移了眼神平视前方。
感动从胸口满出,乌眸晶莹。「王爷……」她两手放肆地勾环住他单臂,甜甜地半倚着他。
冷玦没有拒绝,只是压低嗓音。「回去不能和别人说。」
程暖晴用力应答。「嗯!」她才不会告诉别人,那是她的秘密,要留着将来好细细回忆用的。
冷玦与她并行,没再说话,程暖晴一路倒是不寂寞地絮聒。「王爷,这一条街上有钱跟没钱,是差很多的。」
「大爷给点钱吧。」一个像是跛足的小乞丐声嘶力竭地哀嚎着。「请您行行好——」
看到乞丐,她的脚跟便定住不动。「王爷,能不能……」她小心地试探。「他们怪可怜的。实在是战乱太凶了,才有这么多人离开乡下,到城里讨生活。」
「妳自己发落。」冷玦从怀里掏出一袋碎银。
「真的?!」程暖晴睁大眼,小心地捧接过去。
「给妳,妳自己想着怎么用。不过,今上无道,黎民四散,你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多值;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他看事情极是冷静,冷静得像是事不关己。
「我管不了这么多。照顾这么多人,是皇上,是王爷,是当大官才晋得了。我看不过心,救一个是一个嘛!」她掏出几锭碎银。
蹲弯下身,满脸柔笑。「你拿去,这是我们爷给的。」
看到银子,小乞丐的眼睛整个亮了。「谢谢!谢谢!谢谢好姊姊。」
「别谢我,是我们爷的。」程暖晴冲着冷玦笑着。
冷瑛在旁观看,只是略牵嘴角,应付程暖晴。
他许是漠然久了,这样一幕仍叫他丝毫难动,甚至觉得所谓「感激」也很……小乞丐看着他,有些害怕地笑笑。「这位爷!谢谢!谢谢!」他有些困难地朝着冷玦磕头。「谢……」突然一阵晕眩,倒在程暖晴怀里。
「小兄弟——」程暖晴叫他压得不能动。「你怎么了?」
觉得古怪,冷玦皱眉,蹲低身靠上去。
小孩猛然张开眼,迅速而俐落地从怀中掏出把沙子,往他身上洒去,翻个身,拔腿就跑。
冷玦反应更快,以袖子遮挥去沙子。「想跑。」一个纵身冲上,鹰提小鸡似地揪住两腿还在挥动的小乞丐。
「这是……」冷玦一手夺下小乞丐手里的钱袋。
「钱给我。」那是小乞丐方才装昏,从程暖晴身上扒来的。
冷玦满脸鄙夷。「你倒是聪明啊!这么小就懂得装跛,骗人同情;骗不够的,索性用偷。」
程暖晴狼狈地起身,眼中酸热。「你要银子,跟姊姊说就是了。」他又是骗又是偷的,叫她心底好难受。
小乞丐闪躲她泛水的眼眸。「我刚才听妳说,什么救一个是一个,又只给了我这点碎银,想妳可能要把钱分给其它人;与其让妳救别人,倒不如就让妳救我一个。」
「好个牙尖嘴利小乞丐,我看你是没人管教,就让……」
「我才不是没人管教呢!」听到这话,小乞丐狠狠地朝冷玦拎钱的手臂咬去。
「我有娘的!」
「你……」冷玦没有防备,一时让他咬了,手自然松脱。
小乞丐顺势扯下钱袋,没命地挥腿要逃。
「王爷。」冷玦正要追上,程暖晴立即开口,小乞丐听到她的声音,只更加紧逃命。
「求您别追他了。」程暖晴一把拖住还要动步的冷玦.
「你要放过这偷儿?」冷玦甩开她的手。
「求求王爷——」程暖晴脸色难看,紧咬着唇,半晌才开口。「阿晴以前也是做过小偷的。」
冷玦脸色阴转。「回去了。」
一路上,两人没再开口,程暖晴紧随在冷玦身后,不安地盯着他的背影。
冷玦突然停下,程暖晴跟着戛然煞止步伐。
冷玦回头。「饿了吗?」停在一间客栈前面。
程暖晴猛摇头。「不饿。」早上她吃得可多了。
「不饿?!」冷玦重复,怕她是不敢说实话。
程暖晴突然又变了主意,点头不止。「饿了!」她忽地想起早上王爷没吃。
「饿了。」冷玦想她终究不是会委屈肚皮的人。
转念,摇手否认。「不!不!不!不饿!」
「饿还是不饿?」剑眉高耸,似两道利刃。
薄怒的样子,逼出程暖晴的心思。「银子给了那乞丐,饿不饿都不是问题了。
」她看看冷玦,又瞧瞧客栈洞开的大门。
「后悔方才的鲁莽了吗?没有银子,吃饭都成问题?」冷玦乘机「晓以大义」,他是让程暖晴的热情开朗吸引,可仍觉冷静自持、置身事外才是智举。
「这就是为什么那乞丐这般看重银子了!」
她自小穷,钱的事,她看得清楚,一句话堵得冷玦怔忡须臾。
他不再争辩,径自转身。「进去吧,我还有银子。」
「喔!」程暖晴尾随进入。
「这位爷,喔……还有姑娘。」两人一进去,小二就热忱地招待。「两位要吃些什么?楼上有雅座呢!」冷玦衣着不凡,他瞧着也知道是贵客上门。
「给我一壶酒,剩下姑娘点就是了。」冷玦面无表情朝楼上走去。
留下程暖晴尴尬地扯了个笑。「小二哥,有好吃的,随便您上几样吧!」
程暖晴快步跟上,和冷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小二很快的上菜,冷玦斟了杯酒,朝外眺去。
程暖晴跟着倒杯酒,她决心打破沉默。「王爷,您心里要是气阿晴做事胡涂,那阿晴跟您道歉,您出口骂个两句,别闷在心头好吗?」
「我不是气妳,我是在想那小乞丐。妳看他约莫未满十岁,竟这般奸狡——」
冷玦的手上犹有齿痕,他摊在程暖晴面前。「我教妳句成语「恩将仇报」;妳待人好,对人真心,可是一点也不值得的;旁人可能瞒你,甚至欺你,世人多恶多贱。」
程暖晴哑然不语。一时无言面对冷玦愤世嫉俗的言论。
好半天才挤出句话。「可是王爷,阿晴待您好,您不也待阿晴好。」
面对她,冷玦又把目光移到窗外。「我说的是「可能」。」
若不是出现程暖晴,他这辈子也许不会修正这想法。
「是啊!「可能」——」程暖晴视线飘到街上。「王爷,是那小乞丐耶!」
小乞丐正在斜对面跟着个年轻的男人拉扯。「王大夫求求您。」
程暖晴没听清楚,可冷玦耳聪目明。「那小乞丐可能是来求医的。」
「对呢!」程暖晴这才发现,小乞丐是打算把男人拉出药铺。
「王大夫求求您,我这次有带银子了。」小乞丐声音虽然沙哑,倒是越喊越大声,旁边已经有人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大夫脸马上胀红。「好!好!好!阿大我跟你去,你别嚷嚷。」这王大夫执业不久,附近人都知道他心肠好、脸皮薄。
「王爷,他要那银子,兴许是要给家里人看病的。」程暖晴放心地笑了。
「也许吧!」冷玦饮尽杯中酒,看着小乞丐拖着大夫跑。「最少我们不是平白叫人坑了。」见到这样,其实他心头舒坦多了。
「王爷,那咱们跟过去看着好吗?……说不定,可以帮上什么忙。」
冷玦目光调移,与她对望,半晌才低吐:「妳的心真软。」
没有迟疑,他握着她的手起身,暖流递到程暖晴的指尖。
「小二结帐。」冷玦唤道。
「小二结帐!」程暖晴紧握着冷玦的手,跟着他大声喊着。
冷玦与她视线交递,见她脸颊挂满笑意,冷玦轻声笑出。「走吧!」一锭银子丢在桌上,拉起程暖晴往街上走。
出了门,冷玦定睛寻到那两人快消失的身影。
他回头,直锁着程暖晴,下了决定。「抱好我,我要使轻功。」
「啊?!」程暖晴初时一呆,直到在黑眸中,望见坚定,才灿笑盈盈。「好!」
程暖晴双手环扣上冷玦腰际,轻声低诉:「我回去不会说的。」这一天太像作梦了,说了旁人或许还不信呢!
她嫩红的唇色噙着抹幽幽的笑,惚恍似梦。
第八章
使着轻功,两人顺利地跟上小乞丐,到了一间脏臭的草寮才停了步伐。
冷玦俊眉微拧,不习惯这样呛鼻的怪味。
「娘!娘!大夫来了——」小乞丐拖着淌汗的大夫,奔门而入。
瞧那门板摇摇晃晃,不过是虚加掩盖。
「王爷,咱们要跟进去吗?那孩子的娘突然见到咱们,会不会很尴尬?」
「嗯。」冷玦带她移身窗外。「先在这里看看吧。」
屋内几乎没有任何陈设,只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躺在草堆上。
「娘!」小乞丐扑到她面前,跪了不来。「我把王大夫找来了。」
他的姿势正巧背对冷玦他们,两人什么也看不见。可小乞丐声音里满溢的欣喜之情,却清楚地传出。
大夫这才有机会擦汗,他瞧着小乞丐叹了一口气。「阿大啊!」
听他这么叫唤,像是与小乞丐十分熟悉。事实上,他前后替小乞丐的娘,确实看了几回病。
「王大夫!」他起身回头,从怀里掏出那袋碎银,双手捧上。「您看,我这次有银子了。您给我娘看病,我可以给您钱了,也可以买药了!」
「王爷,您看那孩子倒是有孝心。」看那小乞丐满脸的笑,程暖晴也跟着开心。偷窃虽是不对,可那小乞丐有他生活的难处,和性情上的好处。
「啊!」程暖晴的声音,叫乞丐和大夫发现他们两人。「你们……」
「是我们。」既然被发现,冷玦索性也不隐藏,坦然地走进屋内。「你这小鬼的事,我不会同你娘说的。」看小乞丐惊惧地把钱塞回破烂的衣衫,他直接挑明说清楚。
「什么事情?」大夫搞不清楚状况。
「没有!」小乞丐急着否认。
「阿大不能说谎呦。」大夫对那小乞丐倒是关心。
「是没什么事。」冷玦淡道,眼角轻描,对上一道略带怀疑的目光。
小乞丐正紧盯着他瞧,不确定他是否真的不计较。
冷玦不搭理他,径自和大夫说话。「大夫,那孩子的娘怎么样了?」
「他娘……」大夫面有难色,吞吐了半天。「唉!死了,昨儿个就死了!」
「死了!」冷瑛和程暖晴面面相觑。
「王大夫您乱说!我娘只是睡了!」小乞丐急急辩驳,死命地扯着大夫。
「阿大啊!」大夫难过地摸着他的头。「大夫没有骗你,你娘真的死了。我昨天来看她时,就没气了。你听王大叔的,要节哀顺变,不要再……」
「不是的!」小乞丐怎样都听不进大夫的话。「王大大我现在有钱了,不会再欠您药钱了,求您开个好一点的药给我娘,她吃了很快就会醒了。」
他自顾自地笑起,可从怀里掬出银两的手指却微微发抖。「您看,钱都在这里了。王大夫我保证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欠您了。等我娘好了,我不用照顾她了,我再到您店里帮忙……」
程暖晴脸色变得难着,冷玦亦是抿唇不语。
冷玦移步,蹲到妇人身边,探向她颈间的脉搏,没有跳动。
他的胸口像是突然被闷住一样,没有间隙可以吐气。
程暖晴略失神地凑上,轻触冰凉的尸首。
「不……」失去血色的唇瓣,微微发颤。「不……」喉间叫人塞着,她发不出声音,突然想到初见小乞丐时,他嘶哑地哀嚎。
那不是做戏,孩子之前就哭过了。
心头被揪扯撕裂,泪从眼眶滚出,她忍不住呜呜地轻啜。
冷玦一把将她揽在怀中。「别哭了。」
「呜……」程暖晴倚赖在他臂弯,泪停不下,她侧身埋入他胸腔。「娘……娘……」想起病死的娘,她闷闷地哭着。
泪水温热了冷玦的胸口,缓缓渗到百转千折的心头。
那小乞丐曾说——我才不是没人管教的,我有娘的!
冷玦沉沉一叹。「哭吧!」将她搂得更紧。
「哭!哭!妳哭什么?」小乞丐突然冲过来,推了他们两个一把。「我娘又没死,我不准妳哭。」他恶狠狠地瞪着程暖晴。「不准哭。」
程暖晴吸吸水气,拭去眼角泪光。「我不哭你娘,我哭我娘,我娘也是病死的。」乌眸温润酸楚地叫人软沉。
一股水气直要从小乞丐眼眶里冲出,他眨眨眼,硬是不让眼泪流出来。
「想哭就哭吧!」大夫叹口气,移到孩子身边蹲着。「阿大,你何苦逼着自己啊!不哭,不是让你心头更苦吗?」
这小乞丐平常是机灵调皮,可毕竟只是个孩子,生死之间,他是看不透的。
「我不哭,我不哭。」他倔强地大喊。「哭了,娘就醒不来了。」
「你娘死了,本来就醒不来了!」大夫无奈地摇头,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法在街上和他解释的原因,这小乞丐固执地让人心疼啊!
「我娘没死,她没死。我跟她说好了,等她病好了,我再也不骗人了。我会认认真真地到您铺子帮忙,努力赚钱,天天都让她吃好的,绝不让她挨饿的。」小乞丐声音沙哑地像是磨过一般。
「对!你娘没死。」冷玦突然开口,说出的话,不只大夫和程暖晴呆住,连小乞丐都是一愣。
冷玦起身,拖着瘦弱的小乞丐,按住他双肩,定在妇人尸身前面。「你娘不是死了,她是睡着了。你看她好累好累,累得不想起来了。」
妇人的面容憔悴、双颊凹陷,看得出生前是个苦命之人。
冷玦继续说着:「你娘想好好休息,再也不要为这身体烦恼。你看她睡了多好。不要担心肚子会饿,不必烦恼手脚会冷,不必忍受哪里会痛。阿大这么乖,难道不想让你娘好好睡吗?」
「娘!」小乞丐喊着,泪终于破出。
「我帮你娘弄张床,让她好好地在里头睡,好吗?」冷玦低身,与小乞丐同高。
「大叔!」小乞丐扑抱住他,泪水泛滥。
「你哭!你尽情地哭!」冷玦起身,将孩子一把伏在肩上。
「爷!」程暖晴轻唤他。「孩子折腾这么久了,一定累了,我去替他买些吃的,您自己要不要些什么?」
「我不用。」冷玦一手抚拍小乞丐的背。
「这位爷,您真是了不起,能说动阿大。」大夫看着孩子,无奈地摇头。
「缘吧!」冷玦勾唇。「这位大夫……王大夫是吧!」冷玦听过小乞丐这么叫他。「烦你帮阿大的娘弄口棺材;我等会儿来整地,好叫往生者入土为安。」一手从怀里掏出银子。
大夫接过银子。「您不叫我,我也是该帮阿大处理。」
「这么吧!我和王大天去找棺木,顺便弄几把铲子,好挖个地方。」程暖晴盘量了一下,后事该如何发落。
「嗯!」冷玦点头。
***
阿大哭累了,伏在冷玦肩上模模糊糊地睡着。
冷玦也不吵他,只是抱着他,来回走动。他脑中无法思考,只是翻腾着亲娘的身影。
「大叔……」小乞丐睡醒了,沙哑地喊他。
「喔?你醒了。」冷玦抓回飘荡的神思。
「大叔,您放我下来吧!」小乞丐态度和之前的顽劣,大不相同。
「嗯。」冷玦这才发现,手有些麻了。
「谢谢您!」小乞丐跳下来,随便在地上铺了堆草。
「您请坐——」他拉着冷玦坐下,面有羞赧。「对不住,今天咬了您,还偷了您的银子。我那时只想着弄银子,什么也顾不得,还请您原谅。」
他很认真地跪在地上磕头。
「别!」冷玦制止他。「小鬼,你这样我吃不消。」
「我不是小鬼,我叫阿大。大叔,您记好我名字,往后我会还您钱的。」
冷玦不置可否。「以后你是要留在药铺里学医了?」
「嗯。」阿大点头。「我想学怎么救人。」
视线转到他娘身上,他跪走到她身边,为她敛整衣服。「大叔。」他细心地拢顺她的发丝。「您说,娘会不会怨我?」
「应该不会吧!」冷玦扯动嘴角。「做娘的很少怨子女,何况你这么乖。」不像他,他娘有天若是仙逝了,不知道会是谁怨谁。
「乖?我才没呢!」阿大低头,停了手上的动作。「说不定,娘就是怨我,才要丢下我的。」干沙声音又哑出酸味。
「你娘为什么要怨你?」
「因为——」阿大回头,面容纠结得不像个孩子。「我害死了妹妹。娘一直说,我不该带她去水边的。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阿大发狂似地摇头。
「我知道,我知道。」冷玦赶紧将他抱在怀中,轻声哄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娘也知道的。」
阿大从冷玦怀里挣出,直盯着他。「那为什么妹妹死了之后,娘总是不开心?
为什么娘看了我,还会叹气呢?」
冷玦眸光黏重凝肃。「人要学着谅解,不是这么容易,有时候母子之间,也会这样的。」
「不过——」冷玦敛眸,瞳中再不见幽光。「你做了这么多,我相信你娘会看到的;何况你们是母子,血肉相连,不管如何终是牵肠挂肚的。」
「你的意思,是说娘不会怨我。」阿大似懂非懂,只关心他娘是否到死都还怨他。
「不会。」冷玦宁可这么相信。母子之亲,设若生死有怨,那缺憾无从还诸天地,因为即便是神鬼,都难承受。
「真的?!」阿大的眼睛倏地睁亮。
「真的。」冷玦淡笑,轻抚着他的头。「你要相信你娘不再怨你,让她安安心心地过去。」
「嗯,阿大相信大叔。大叔是我见过,最好又最了解我的人。」
冷玦勾唇,似笑非笑。「你不会只见过我这个人吧!」
「才不是!」阿大露出难得的笑容。「大叔说的话很有道理,每一句都说到我心坎。」他极是愿意相信的,相信才能叫他心里平静。
「我想娘在天上,可能会找到妹妹,那她们两个都不寂寞了。」在他的想象中,那是个欢欣的乐土。「大叔,我想替娘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唱个曲给娘听,让她安安稳稳地睡去。这曲子是娘教的,要是妹妹听到,她就可以循着歌声来找娘了。」
阿大翻出冷玦怀中,咿咿呀呀地哼唱,那曲子他虽唱不成调,不过依稀可听出来,原该是首安眠的歌谣。
「阿叔——」唱到一半,阿大突然停下。「您会不会唱啊?」
冷玦摇头。「不会。」依稀记得曲,词是一点他想不起了。
「怎么不会?你娘没唱给你听过?」阿大翻眼瞅他。「这首曲,每个娘都要唱的。」
冷玦辩解着。「我娘当然唱过了。」不容人说他娘不尽责。「只是大叔年纪大了,不记得了。」
「那得!你跟着我唱。哼着哼着,就会想起的。」
「无理取闹。」冷玦蔑转过身。
「大叔。」阿大赶紧抓住他,软言哀求。「我是想两个人唱得大声些,妹妹才听得到。」
那话或许一样「无理」,却无法当他是「取闹」。「好啦!」冷玦的心肠,已经软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大叔真好!」小乞丐赖靠着他,嗯嗯啊啊地哼着。
冷玦跟着低哼,词他是忘了,可曲调他哼来幽远深柔,催眠安魂。
恍恍惚惚,悠悠荡荡中牵扯出绵软温柔的情意。
小乞丐唱着听着,眼皮子逐渐压沉,呼吸渐匀,神思慢慢飘走。咚地倒睡在冷玦怀中。
冷玦凝眉轻咒:「小鬼。」温柔地挪动小乞丐。
「爷!」程暖晴正从外头回来。「我们……」
看到的情景,一时叫她怔住。
「小声些!」冷玦以手示意她噤声。
「嗯!」程暖晴用力点头,黑眸灼亮,笑容晶灿。
***
黄昏,染红的斜阳,曳长两道身影。
「王爷!」娇小的影儿,攀挽上另一道伟岸。
「别碰我,我身上脏。」冷玦方才铲土时,身上沾了泥灰。
程暖晴无谓地巧笑。「我也是脏的啊!」
冷玦沉声佯怒。「恁般没分寸,不怕我教训妳。」
「不怕!」程暖晴腻黏过去,唇角昂扬。「我有你把柄。」
「什么把柄?」冷玦眉头一挑。
「方才你一个人在阿大他娘墓前发呆时,我不是正同阿大说话。」她现在竟懂得卖弄关子了。
「那又如何?」俊容虽是分毫不动,可已隐嗅到危机了。
「他说王爷唱了歌谣给他听呢!」程暖晴手一甩,轻顺上发丝,十指缠转。「我想,厨房里那帮大叔小弟一定对这很有兴趣的。」纤指一放,秀发俏弯了个弧度。
她真的想这么说,不过并非为了威胁冷玦,而是要向所有人宣告,冷玦绝不是漠然冰寒、难以亲近的。
冷玦双手交环在胸前。「哪个人听到妳的话,我就割了他耳朵。」
「王爷不会的。」程暖晴说得笃定。
「为什么?」冷玦眼角瞥过她,手却环得更密了。
程暖晴嫣然娇笑。「因为王爷是个温柔的人,这温柔我今天瞧见了。」灵巧地勾搭住冷玦,硬是要在他铁箍似的环臂中,钻滑出隙缝。
「什么蠢话?」冷玦不安地甩开她。「这样不害臊?」
「为什么要害臊?」程暖晴反问他。
「哪有姑娘家,在这儿这样拉扯?」水眸澄澈地叫冷玦心虚。
「那王爷今天不是当街……抱着我了。」程暖晴是鼓足了勇气。
「那是为了施展轻功。」冷玦僵硬身子,避开程暖晴碰他。
「阿晴当街勾搭王爷也是有理由的。」娇客隐隐匀上胭脂彤色,程暖晴抿了下嫣红的唇色,胸前起伏加剧。
「我喜欢王爷。」灵眸波光敛滟,春水盈荡,无伪无惧地迎上冷玦.「王爷是天下最温柔善良的人,能喜欢王爷,我觉得……」她灿笑。「好骄傲。」
俏脸沾染霞光中最艳然的琉金,红妆款款。
冷玦直勾勾地瞧着她,蓦然一笑,缠绵地动人心魂。「傻姑娘!」
他环上她肩头,是坚定的守候。「回家了。」
「嗯!」程暖晴暖偎着他。
「回去后,我先沐浴净身,然后……」冷玦靠紧了她。
「然后……去看老夫人,好不好?」
程暖晴赌他在阿大娘墓前,伫立许久,不是没有理由。
她坚信乍见那往生的妇人,谁都无法不动容的。
「嗯。」冷玦一笑,那是他原本的打算。
「妳跟我去见我娘。」他淡道。「她是个很美的人。」
「好!」赖勾上他的腰际。「我想老夫人一定很美的。」
她娇笑,盈成薄融的金黄余晖中,一弯殷红的新月。
***
冷玦回府后,让冷静在「翡翠居」备上酒菜,他要去向老夫人请安。
听到冷玦要来,韩似水来回不安地踱步。
「小翡!」韩似水无意识地拢凑鬓角的发丝。「这菜是不是冷了,妳说,要不要温热呢?」
「老夫人——」小翡把韩似水拉到椅子上坐。「静爷刚刚才让人送来的,还热的呢!」
「是这样吗?我怎么觉得过了好久?」
韩似水又想站起来,硬是让小翡给压下。「坐好哪!老夫人!是王爷要向您请安,又不是您要向王爷请安,别这么紧张。」
「玦儿很久不同我吃饭了。」韩似水只手按压在胸前。「我真的好紧张哪!」
不自觉从衣襟中扯出一条玉坠,紧握住玉雕的观音。
「您现在就这样,等会儿真见了王爷,我看您……」
「叩!叩!叩!」门外轻叩声,打断小翡的说话。
「来了!」小翡飞快地跑去开门。
「王……王……王爷好!」小翡开了门,猛见到冷玦,僵硬地跪拜。
说真的,她多少也是怕这阴冷的主子。
不过,不晓得是不是太久没见到王爷,她总觉得王爷变了。
「娘。」冷玦先行向韩似水问好。
「拜见老夫人!」程暖晴恭谨地行礼。
「玦儿!」看到冷玦,韩似水的心才踏实地落地。这次不再是她空想了。
她笑着,也把程暖晴拉起。「妳一定是程姑娘,小翡和我说过妳……」话甫出口,像是叫针给扎了一下,慌地对上冷玦.
她不确定,冷玦会不会为她打探他的事情而不开心。
那惶惶忐忑的眼神,抽到冷玦心疼。
他自是知道他娘为何不安——是他啊!是他害他娘惴惴难眠的。
冷玦对着韩似水淡笑。「娘。」为她张拉开椅子。「她就是服侍我的程暖晴。」
觉察冷玦对她不再漠寒,韩似水这才宽心地坐下,玉颜含笑。「玦儿的事,还要程姑娘费心了。」她听说,自从程暖晴来了之后,冷玦的性情已有转变。
韩似水温言端笑,虽年近半百,可风韵犹存,眉宇之间,形似庄雅的菩萨,叫程暖晴打心眼里敬爱。
她一笑,犹带腼腆娇憨。「老夫人,您叫我阿晴就是了。您太客气了啦,照顾王爷本来就是我的本分。」
韩似水热络地搭上她的手。「别这么说,妳把王爷照顾的很好呢!」
她转眸,看了冷玦一眼。冷玦随意扯了个笑,正拉了张椅子坐下。
细瞧冷玦,已不复残戾阴鸷,韩似水是喜在心头。她愿意相信,是佛遂了她的祈愿,赐下座旁的玉女,让她将冷玦送还给她。
「佛祖慈悲,给玦儿这么个贴心的丫鬟。」
程暖晴连忙挥手,丽容胀红。「老夫人您千万别这么说,阿晴承担不起的。」
双手忸怩地绞紧。「我手脚笨得很,什么事都不会。都是王爷在容忍我的……我不会的……那个字啦……王爷他都很有耐心……」她少被人称赞,尤其是像韩似水这样的美人,在她面前越说越是结巴吞吐。
冷玦借机讪笑。「娘,妳别夸她,看她连说话都是这样,就是晓得平日是谁照顾谁。」
程暖晴薄嗔细吐。「王爷,没这么惨吧。」轻怨他这么不给面子。
韩似水蛾眉略蹙。「玦儿——」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就算是训人的言语,到她口边也是温柔似春风,软绵如锦缎。「做人不能这样……说话的。」话到一半忽哽,许久不曾教训过冷玦,她不知冷玦是否还愿将她当娘来看。无意识地望向冷玦,眸中承载惶惑不定的心绪。
触及那对翦水,冷玦心中又酸。「是!」刻意夸张地喊着。「谨遵母命。」
他勾笑,闪过和孩提时相似的神情。
似水自湖心荡漾,她亦绽笑。「玦儿。」确知儿子回到她身边了。
冷玦相应。「娘。」冷硬的钢铁心在春风一笑中,化为缠绵的绕指柔。
这一切,程暖晴在旁看得清楚,芳容同有喜色。「王爷。」她主动为冷玦斟酒。「今天是您和老夫人重聚的日子,您应该好好喝上几杯才是。」
「嗯!」冷玦举起酒杯。「娘,我敬您三杯。」
「第一杯——」冷玦饮尽。「请娘原谅孩儿不孝。」
他再添一杯。「第二杯,祝娘福寿绵长。孩儿打算施粥赠米,为娘添福增寿。」
「什么?!」一直在旁呆站的小翡,忍不住喊出声音。
「这……」众人还没从错愕中醒来,冷玦已经添了第三杯,在旁人的惊呼中一杯倾洒在地上。「娘,过往种种,就如这杯水酒一般,泼洒而出后,绝不议,再不提。」
他抬头,凝向韩似水,黑瞳再是坚屹不过。
第九章
初冬,瑞雪纷飞,「威北王府」内笑语温流,正为着筹备老夫人五十大寿而热闹不已。连程暖晴都被安排到厨房帮忙。
不过,表面上,这是为了贴补厨房人手,实际上,是冷玦体贴程暖晴自从服侍他以来,一直未有机会和厨房的人相聚,才做这样的安排。
程暖晴不在冷玦身边,他无趣得紧,便只身到花园内散步。
「大夫?!」冷玦眼尖,瞥见一道意图往后门方向钻去的身影——那人是专为他娘看病的大夫。
「李大夫!」冷玦的唤声叫停了他,他弓肩耸背地僵住。
「大夫您怎么来了?您这是要回去吗?怎么不从前门回去?」冷玦移步到他身旁,一连串的问题。
「王爷!」李大夫见了他,恭敬地行礼,不过嘴角转涩,怎么牵扯,看来都很僵硬。
「怎么了吗?大夫。」冷玦瞧了古怪。
「没事!没事!」李大夫急着否认。
「大夫,是我娘怎么了吗?若她怎么了,大夫可切莫相瞒。」
「不是!不是!」大夫转了个笑。「王爷多虑了!自从王爷广行善事以来,老夫人这阵子的情况是日有起色。」
闻言,俊眉舒朗。「这一切也要感谢大夫费心。」他拱手行礼,忽又扬眉。「不过,娘的身子,既是安好,大夫何必过府?」
「喔、喔……」李大夫支吾了半晌,才挤出话。「是这样的,这几日天寒,老夫人向是体弱,近日难免不适。」
「也是!」冷玦点头,面上再无怀疑的神色。「不知大夫开了什么药?」
李大夫愣了下,才赶紧作答:「就几帖补药。王爷要是没有什么事,小人先告退了。」看来是坐立难安了。
「大夫既然有事,我就不打扰了,您自便。」冷玦也不为难他了。
大夫告退后,急急步去。
冷玦看着他的背影,心上是不同的盘量。
他确定李大夫这趟来,必然有事,不过不是他娘的事,应该是旁人的事。
冷玦面色忽沉。「李大夫!」他高声一唤。
「怎么了?」李大夫叹了口气,老眉深皱,还是转过头。
冷玦又倏地换了张笑容迎他。「没事!」
快步地移到李大夫身边,笑容满面,从怀里掏出银子。「这阵子,偏劳李大夫照顾我娘了,这点银子是我为人儿子的心意,大夫您就收下吧!」
见了钱,谁都是笑逐颜开。李大夫脸上一喜,不过,他终是有分寸的人。「王爷,您平日给的诊金已经够了。这我不能再收。」
「怎么不能?」冷玦硬是将银子塞在他手中。「娘平日都让李大夫费心。」
李大夫只好收下。「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银子放在手上,分量不轻呢!他脸上露出笑意。
「放好哪!这是您应得的。」冷玦催他把银子放入怀中。
「好!」李大夫小心地揣入他钱包中。
冷玦笑笑地补了句。「小翡的事,也要麻烦李大夫了。」
心还在银子上,李大夫笑应着。「不会!不会!这也是应该……」才发现话不小心滑出口,白花花的银子铿地一声,落在地上,反白而扎眼。
李大夫心一惊,呆看着冷玦.「王爷……」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小翡。王爷却突然问了小翡,他没注意脱口说错话。这话一出口,不就表明了小翡有事麻烦他。
「李大夫——」冷玦阴恻地勾唇。「银子收好哪!这是您应得的。」
大夫是看病之人,小翡麻烦大夫的自然是有关身体的事;若是寻常的伤风感冒,一来他不会不知,二来大夫不会隐瞒。
李大夫方才诡密的举措,已经有解,答案呼之欲出。
「王爷。」冷三正好经过,高声呼唤。
由于近来王爷不再难亲,所以他远远见了冷玦,便主动打招呼,径自走过去。
还顺便和李大夫问好。「李大夫。」凑上才发现大夫脸色难看。
「冷三……见过……王爷。」他跪安时,心中暗自叫苦。
冷玦身上的寒气,比霜雪还冻人。
「冷三你来得正好。」冷玦面无表情地吩咐。「去把小翡叫到大厅来,和她说,我见过李大夫。」
「是,我这就去。」冷三赶紧起身,一溜烟地窜走。
「李大夫——」冷玦道。「我还有事要忙,您慢走我不送了。」
「是!」大冷天的,李大夫额上已经渗出汗。
他擦了擦汗,只希望事情不要如他所想的才好。
***
灶头前,热气蒸腾,程暖晴添了柴火,不住地拭汗。
「阿晴啊!」冷言在另一头叫她。「来!来!来!试试言叔这道「掌上明珠」如何?」盘上香气正热。
「真好。」程暖晴刷地起身。「言叔最好了。」
「言叔好,语叔就不好了吗?」冷语在一旁吃味地嚷着。
「语叔也好。」程暖晴巧笑盈盈。
冷笑在旁细声细语地装腔。「言叔好,语叔好,笑叔他好;不过,最好的是王爷哪!」
怪模怪样,惹得旁人爆出笑声。
「笑叔!」程暖晴脸上臊红,插腰跺脚的。「王爷本来就好,您拿这开什么玩笑嘛!」
冷笑敛整神色。「不逗妳了,同妳说正经的,妳看王爷会不会纳妳做妾?」
「这算什么正经话?」程暖晴身子一矮,窝坐在灶前。
「我倒觉得这是正经话。」冷言出声附和。「我看王爷待妳是真心好的。王爷人变了许多,能嫁给他,也是件好事。」
「是哪!」冷语同表赞成。「妳要为自己将来打算哪!这个女人啊……」
「三位大叔。」程暖晴赶快起身,躬身作揖,打断他们的话。「我拜托你们,别一搭一唱说得像真的。我只是个无父无母的丫鬟,能服侍王爷已经是造化了,没想过要攀高枝儿,做上凤凰。」
「阿晴啊!话不是这么说……」冷语还要再说,却让人打断。
「救人啦!救人啦!呼!呼!」这次打断他的,是气喘吁吁的冷三,他正从外头赶回来。「不行了……」他一进厨房就先灌了一大口茶。
「怎么了?」厨房的人全回头问他。
「大事不好了。」他挥汗,先用力吸了几口气。「小翡怀孕了,被王爷发现,王爷气疯了,在大厅上放话要杀人了,他说,男的不出来,就死小翡一个人,男的要出来,就让他们死一对。」
「怎么会这样?」程暖晴不及细思,就冲了出去。
「去看看,去看看!」其它人面面相觑后,丢下手边的工作也跟出去。
这事真的大了,王爷从没发过这种狠,怕是……
***
「怎么回事?」大厅外挤满了各个宅院的奴仆。「请让让——」程暖晴只得出声挤到前头。
「程姑娘!」其它的奴仆见了她赶快让路。
所有人都知道冷玦对程暖晴非同一般,人群里头窸窸窣窣地发出声音,大多是盼她能出来救人。
「晴姑娘——」差点要厥过去的韩似水,一看到她,紧攀着她的手腕。「妳要救救我们家小翡。」
韩似水看来袅弱似委顿的花瓣,若非高头大马的冷静撑住她,怕她就这么昏倒了。
「玦儿,他听不进去我说的。」韩似水掩绢低泣。
「老夫人,您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程暖晴是心急如焚,偏又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冷静沉声。「王爷放话,说要找出让小翡怀孕的人。冷淡刚刚冲进去招了,王爷便把门关上,还把老夫人请出来,说他要执行家法,怕夫人见了害怕。现在谁也没能进去,王爷说进来大厅的人,同罪处置。」
砰地一声,从里头传出,程暖晴一颤。「啊!」受了莫大惊吓。
「小翡啊!」韩似水软在冷静的身上。
屋内,冷淡让冷玦踹在地上哀嚎,鲜血从嘴角流出。「求王爷饶过小翡……」
到这地步,他是全豁出去了。
「王爷。」小翡上前护住冷淡,已经是哭得一把涕泪的。「一切都是小翡的错,王爷要怪,都怪我好了。是我……是我勾引他的。」
「贱女人!」冷玦一掌掴去,小翡的脸顿肿。「下贱,不要脸,不知廉耻。」
冷玦出口都是恶愤的言语。「勾引他,呸!」狠啐到满脸狼狈的小翡身上。「我就知道女人天性淫贱,全不可信。我让妳来服侍我娘,妳倒好,在她身上,连这也学会了。」
冷玦已然丧失理智,出口动手,猛然残忍,发狂的双眼,尽是让人起寒颤的怨恨。想也没想,他飞腿便要踢人。
「王爷,饶命……」冷淡奋力拖住他的脚。
冷玦一边甩开他,一手揪扯小翡的头发。「啊!」小翡凄厉地大喊。
「王爷!王爷!」小翡每一声,都喊得屋外的人心疼。「王爷!您快开门啊!」程暖晴在门外猛敲,盼冷玦能静下来。
「玦儿,玦儿……」韩似水淌下清泪两行,无力地拍着门。
「静爷,您快把门撞开啊!再不动手,就来不及救人了!」程暖晴求着。
「阿晴——」冷三已经钻到她旁边。「妳冷静一下,妳这样也救不了人,只是把自己赔上去。王爷现在是疯了,妳说了,他也不会听,不过是跟着送死。」
程暖晴坚决道:「如果里头闹出人命,我的心也死了,那又有什么意思。」肩一横,自己直接冲撞门板。
「撞门——」冷静立刻吩咐。「有事我扛。」
他挪开略显错愕的韩似水,让众人撞开门板。
「王爷!」程暖晴来不及向冷静道谢,门一撞开,直接奔前,架住冷玦的手。
「您放手哪!要出人命了。」
「闪开!」冷玦已是烦躁,松开小翡的头发,用力一甩。
程暖晴失了平衡,跌在旁边。「啊!」她轻呼出口。
小翡后仰在地上,虽是一痛,但头上剧痛倒是消了不少。她这才回神,看清楚是程暖晴救了她。
冷玦步上前,脚停在她的肚子上画圆。「我这一脚下去,就结束了妳肚子的孩子。他死了也好,若是出生,不清不白,往后他是让人耻笑。」
他忽地仰天一笑,诡谲的笑声,透寒带酸,竟又像是嚎哭,让人心底发毛,却又说不出口的,恻恻地难受。
「王爷!」程暖晴从背后抱住他。「王爷!您回来啊!」忍不住嘤嘤低啜。
她的王爷已经不见了,方才她所见,不过是一道怨灵附在冷玦身上。
冷玦身子微颤,眼底掠过一丝清明。「妳放手。」
「我不放——」程暖晴死搂着。「王爷,您怎么会这样?」
「这样怎样?」冷玦扳开她,可回忆幽幽地叠镂,记起她每一回情丝千缕,每一次柔意缱绻。
冷玦低咒。「滚!」不愿让她看到此刻的自己。
他寒声。「妳若放手离开,本王不与妳计较,要不我连妳一起杀了。」
「不要……」她抱着他暖暖的躯体,知道他回来了。
「王爷——」程暖晴屈膝一跪。「阿晴求您,饶了小翡姊姊他们两人,就算他们做错事,也不需处死吧!」
「他们是滔天大罪,只有死才能赎尽。」冷玦的语气决绝,再无转圜。
程暖晴身子颤抖,伏在小翡前面。「王爷,您真要处死他们的话,那就先杀了阿晴吧!」
「阿晴?!」小翡呆愣住,她与程暖晴没啥交情的,她为什么会……「妳以为我不敢!」冷玦一把揪起程暖晴,像是随时可将她捏死。
「王爷——」水气在她眼中漾开。「阿晴没有意思威胁王爷,更不敢恃宠而骄,只是假如王爷因为这样的过失,就要杀了两个人,那阿晴宁可死了,也不想见到这样的光景。」敛闭住眼角欲遁的珠泪。
「玦儿!」韩似水绞紧手绢。「你听娘说……」
「我不听——」冷玦松手。「这种事,妳有什么资格说?」背对着韩似水,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迸出,恨怨不已。
如遭霹雳雷击,韩似水从冷静的怀里软了,瘫跪在地上。「玦儿……」她那声,喊得凄切缠婉,像是花零落前最后一口幽吐。「娘知道怎么说,你都不会听的;娘只能求你,小翡在我身边这些年,就像是我女儿般……」
「老夫人……」小翡伏在冷淡身旁啜泣。
「娘求你——」韩似水深切凝盼冷玦背影。「求你原谅小翡他们。」
「妳要我原谅他们?」冷玦回身寒视她娘,冷笑一声。
「好!我原谅他们。」冷玦开口,宛若刮骨寒风,要钻到人冻彻神魂,翻落幽间冥府。「可我绝不原谅妳,绝、不!」
「玦儿!」韩似水眼前冒黑,胸口闭塞,便晕厥过去。
「老天人!老夫人……」大厅陷入混乱中。
***
老夫人在大厅昏倒后,冷玦随即回房,不让任何人打扰,只留下冷静一人发落善后。他将小翡和冷淡安顿在府外,延请大夫照料老夫人,派人将厅堂收拾,取消过寿的种种。
而程暖晴则自始都陪在韩似水房里。
方才大夫来开过药方,她也煎熬好了,只是老夫人一直未醒。
「老夫人……」她幽看着转眼衰老许多的韩似水,心头不禁酸楚,拉起衣袖,切切地啜泣。
「咳!咳!」韩似水在床上翻震几下。
「老夫人!」她赶紧挨到床边,一边擦去眼泪。
「小……」韩似水手揽住她时,才改口。「晴姑娘。」她眼中涌酸,珠泪滚垂落地。
「小翡姊没事,静爷安顿好她和冷淡哥了。」
「那孩子呢?」韩似水握住她的手。
「老天保佑,听静爷说,孩子也保住了。」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韩似水双手合十。
「老夫人,您这下可以放心了。」程暖晴轻搂她的肩膀。「您现在醒了正好,我药熬好了,您趁热喝吧!」
「妳搁着吧!」韩似水偏过头。「喝了,还是好不了。」
「别这么说,大夫要您别烦恼这许多。」
「儿子不要我了,我能不烦吗?」韩似水幽幽地斜对上程暖晴。
「我会想办法帮您的。」程暖晴转到她面前。
「会有办法吗?」韩似水眼神恍惚。「怕这一切只有我死了,他才有办法解脱。」
「老夫人您别这么说。」程暖晴堵住她的嘴。「您是好人,王爷也是好人;我不知道您和王爷的心结是怎么结上的,可我不信您死了,这结就解了。王爷心里是真有您的,这点我在他旁边是看得清楚的。」
韩似水浅笑,顺上程暖晴的发丝。「妳是个好姑娘,善良、体贴又勇敢。玦儿要能娶了妳,是他的福气。」
「老夫人您误会了。」程暖晴俏脸匀上彤光。「我不是什么善良体贴的好姑娘,我不过是个笨手笨脚,又胡里胡涂的野丫头。很多地方我比不上王爷,根本不敢奢望王爷娶我。只觉得我这辈子能认得王爷,已是莫大造化。」
「妳太客气了……」
「不!不!」韩似水的话还没说完,程暖晴就急着截断。「真的是这样的。我肯做,可笨得很,能做的事不多,以前老是被我娘嫌弃的;跟着王爷在一起后,我才慢慢觉得我可以做一些什么。以前大家都说他坏,就我一个人看到他好,可到后来是所有人都说他好,我心头好开心。这过程我看在眼里,也很高兴,因为我都跟着敲敲边鼓。」
韩似水柔笑。「妳这么说,是妄自菲薄了。妳来,真的改变玦儿许多。」
「老夫人。」程暖晴脸上带羞,摸手探向脑勺。「有些事,我是真的胡涂,不过,王爷的事情,我心头清楚。不是我改变什么,我了不起只是搧风点火的。改不改变,其实是王爷自个儿决定的。」
「妳真好,心思单纯,心头却也清朗。如果妳能时时守在玦儿身边,对他一定很有好处的。」韩似水从颈间解下一条玉坠子。
「给妳。」那是她贴身不离的玉观音。
「给我?!」程暖晴暴凸眼,猛摇头。「不成!不成!」
「妳收着就是,也许我看不到玦儿娶妳了,可我心里已当妳是儿媳妇了。」韩似水不容程暖晴拒绝,直接替她套上。「咳!咳!」
「老夫人,您没事吧?」程暖晴轻顺她的背部。
「没事!」韩似水轻拉着挂在程暖晴身上的玉观音。「这条坠子,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这世上,就只有这一物是我自己的了,就只有它了……」她低诉,语中带着凄哽。
什么世上只有这一物是她自己的,这话听得程暖晴发酸。
「老夫人。」她摸摸鼻子,抑住酸涩的感觉。「您莫说这样丧气的话——」她解下玉观音。「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敢收,我帮您交给王爷好吗?」
「玦儿?!」韩似水抬头。「他还愿意收吗?」眸中已是珠泪盈眶。
「会的,我帮您去跟他说。」程暖晴使劲,握得玉观音发热。「我现在去跟王爷说——」她跨脚,忽又踌躇停顿。「不过,您得答应我一件事,把药喝了,安心等我回来。」
「这……」韩似水迟疑地抿唇。
「别这了。」程暖晴把玉观音收在腰际,俐落地下床,快步到桌边拿起药碗。
「您喝了,我就能放心的去说了。」移回韩似水身旁。
「我……」韩似水犹疑半晌,还是端起汤碗。「好!我喝。」
见她喝了,程暖晴脸上才有笑容。
不管如何,她得尽了全力才是,否则就只有叫老夫人等死了。
***
「王爷。」寒夜深冷,冷玦房门闭锁,程暖晴已经在门外敲了好阵子。
「妳来做什么?」冷玦飕地开了门,双眼赤红,浑身酒臭。「喔!我知道了,妳知道我心情不好,来服侍我的吧!」
「好。」冷玦捏住她的下颏,邪肆地磨蹭。「妳在我娘那儿,一定学了不少取悦我的方法。」他浪狂一笑,倏地拦腰抱起程暖晴。
「王爷,您放我下来——」程暖晴慌手忙脚地踢踹挣扎。「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她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光景的。
「王爷!」她的扭动,只更激起冷玦勃发的兽意。
「妳等不及了吗?」遭来的是冷玦犀利地嘲弄。
冷玦带她步过狼藉的地上,直往内室,砰地把她摔向床边。
「啊!」程暖晴吃疼呼出。
「等会儿妳就不是这种叫声了。」冷玦的眼眸,阴冷地像是来自地狱。
「不要!」程暖晴来不及起身,就让冷玦扑倒在床上。
「妳这贱女人,还想装清高贞节?」冷玦嗤笑,异样的昂起顶住程暖晴。
程暖晴心慌意乱尽使全力,朝他肩膀狠狠地咬去。
冷玦衣物厚暖,没能真的伤到他,倒激起他的怒气。「妳胆敢反抗我?」他拖扯起程暖晴。
「王爷!王爷!」程暖晴死命地尖叫,泪水淌落面颊。
「您不要这样,您这样不就变成了章永。」他粗暴的举止勾出她所有恐慌。
「章永?!」冷玦收手,忆起那个侵犯程暖晴的禽兽。
而他……冷玦身上一阵蓦然寒颤,环巡四周,头皮更麻。
他现在是成了什么样子了?
「出去!出去!」他暴吼。
程暖晴身子弹飞,只想离开这忽成地狱的地方。
她头也不回地奔出房门,到门槛时,被绊了一跤。「哎呀!」
疼了一下,她这才想起所为何来。
为此,踯躅难定,前不行,退不得。
思量了片刻,她回头看冷玦的房,像野兽的巢穴。
她皱眉,还是向外跨去,停伫在冰寒的门外,高声朝内喊:「王爷,我在门外候着,等您冷静下来,我再和您说话喔!」
「滚开!」暴狂的喊叫,是她唯一获得的响应。
「喔——」程暖晴吓得缩脚,窝在门后。「别凶嘛!」她细声碎念。
第十章
风吹来刺骨,程暖晴全身冷颤,她环身跺脚,希望能活络气血。「好冷喔!」她已经在外面呆得快成冰柱了。
真得受不住了,她朝内高叫:「王爷您还没冷静下来啊!」声音飘颤。
「妳有什么事,在外头说就好了。」冷玦的语气,恢复往常。
程暖晴喜道:「老夫人有东西要我交给你的。」
「妳回去,我不会收的。」冷玦竟将室内的烛火吹熄。
屋外更显凄寒。「你不收,我不会回去的。」程暖晴噘嘴,是坚持,但也有几分赌气。
「什么嘛!让我在外头吹风,竟然都不心疼。」程暖晴藏在门板后躲风。风不强,但飕风侵骨。
「算了。」她转念,犹是无法和冷玦生气。「老夫人和王爷之间的问题,一定不是一天两天,那句话叫什么……冰冻……冰冻三尺……非……非一日之寒,对!就是这句话。」想起冷玦教过她的话,她自顾自地笑了。
「王爷现在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她喃喃念道,蜷缩身子,紧挨着门,神智逐渐消散,沉沉地闭上眼睛。
「程暖晴?!」冷玦明白程暖晴是执拗的人,不会轻易回去,可偏又没听到她的声音,心头极是不安稳,翻身出到门外寻她。
「不在!?」外头是一片空寂,寒意腾腾,冰彻得没有人气。
「程暖晴!」他不放心地高喊。
「嗯……」细微的声音,在冷气中幽出,旋即消融。
「程暖晴!」冷玦刷开门板,抱起蜷缩成团的她。「该死,妳真的没走!」抱起她直冲床上,为她覆盖厚寝,为她搓热手脚,为她浸泡温水,为她……红了眼眶。「起来,程暖晴!」他大吼,怕阎罗勾摄她的魂魄。
「不要……凶我……嘛!」程暖晴悠悠醒转,唇瓣不再是骇人的玄紫。
「王爷。」她看得清楚,他的眸中是焦急害怕,是关心担忧。
她虚弱地扯了个笑。「你……今天凶了……一整天……气总也消了。」
泪凝在眶里。「我的气没消,妳的气倒要断了。」他俯身紧搂住她。
「不会!不会!」他的胸膛,永远是她最暖热的依靠。「我不想死,这口气,怎么也舍不得断呢!倒是老夫人快断气了……」
「娘?!」冷玦目光沉郁。「妳来是替她捎什么话?」
「她没叫我来替她捎话,是我自己想替她把东西送给你。」程暖晴拿出韩似水的贴身玉坠。「这个她原要给我,我觉得还是给你最恰当。」
「就算是为了这个,妳也不该让自己冷死!」
「这很重要的!」程暖晴塞给冷玦.「况且——」她吐舌。「我也没想到会冷死。」
「妳对她倒好。」冷玦握着玉佩,他知道那玉观音他母亲极是重视。
「我本来对谁都很好啊!不过,这一回,我是有点自私啦!我当然关心老夫人的生死了,可我更在意的是……是你啦!」娇颜晕出淡红。「我知道老夫人如果死了的话,你这辈子,都没法子再开心了。」
「妳别开口不离死字,娘……她应该……还撑得住。」冷玦语气趋弱。
「除非你去看她,否则她一定撑不过去,老夫人根本就不想活了,她把这玉观音给我的时候,像是在交代遗物呢!」看冷玦陷入沉思中,程暖晴推他一把。「你去看她啦!老夫人给我的时候说什么,这玉佩是她唯一的东西了。听得人好辛酸哪,她真的好可怜的。」
「妳根本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她……不值得同情。」冷玦紧捏手中观音。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是这样的人吗?」程暖晴振振有词。
「我……」这是他第二次听程暖晴提到类似的话,没有深奥的道理,却叫他哑口无言。
「我初认得你的时候,他们也说,我根本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程暖晴低低说着,不知已在冷玦心湖深处,掀拨起巨浪滔天。
***
冷玦还是去看韩似水,他在门口呆停半晌,终还是推门而入。
「晴姑娘,玦儿肯来……」看到冷玦阴寒似幽魂停傍不前,她倏地改口。「玦儿。」目不转瞬地凝盼,恐他从眼前消失。
冷玦困难地吐出。「我来是想问妳,我是爹的孩子,还是那男人的种?妳……为什么要跟那男人在一起,真的是因为……不甘寂寞吗?」
那男人指得是先帝——韩似水的公公,冷玦的爷爷。
这问题锁在他心头,已经是二十年了。
他本是想将这问题埋葬的,原以为不提、不问,便可假装不曾。
直到小翡的事情爆出,他才知道心中不曾放下的,不是记忆,而是怨恨。
韩似水面如死灰,抖声低间:「你知道的……到底……是哪些?」
儿子问出口了,她再也不能逃了。
「妳记得我八岁那年,那男人有一阵子常来看妳吗?有回,他来见妳,还说要在府里过夜。那晚,我听到总管冷忠和旁人喝酒时,喝到烂醉,他不小心吐了些话。他说,爹迎娶妳进门时,身体已经不行了;还说……他怀疑我不是爹的孩子。我不信,我跑到妳房里,要去问妳,竟听到妳……我在窗外偷了个缝,看到妳……」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韩似水掩面失声。「我求你不要说了。放了我吧!放了我吧!」哭声痛切地断人心肠。
「娘!」冷玦一步步地接近她。「我求您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妳心里的是我爹,还是那男人。如果妳……真心喜欢那男人,我……」
「呕!」韩似水绞胃干岖,额上渗出冷汗。「我恨他!」向来温婉的她,第一次吐出这么怨毒的字眼。
「那是他欺负妳了?!」冷玦心头狂跳。
「他死有余辜,当坠无间地狱。」韩似水紧抿唇。
「这么说我是爹的孩子了?」他无法背着不明不白的身世。
韩似水无言望着他,这叫她怎么说出口。
当年,她是惨遭冷皇强暴才生下冷玦的,可她不能说。
不说,冷玦只是怨她「不贞不洁」,说了冷玦会恨他自己出身「不干不净」。
「娘您说啊!?难道……难道……难道是他欺负您……然后生了我……」阴风寒飕,冷玦跌坐在床上,眼神失焦。
天叫他怪了他娘一世,可笑的是,他才是当恨的孽种。
「你不是他的孩子,你是娘的孩子,是娘最心爱的玦儿。」韩似水搂紧他。「你听娘说,娘这辈子最爱的只有玦儿。当年……」
韩似水娓娓地道出过往。
她本来是富商爱女、掌上明珠,奈何苍天作弄,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后,她被卖入高官府中,为人婢女,伺候官家千金。三十四年前,体弱的十七皇子,忽传病危消息,皇帝下召为皇子选妃冲喜。
高官之女,被选为妃,其父母不忍见女青春深埋,乃央韩似水代嫁。韩似水苦于人情,迫于无奈,只好从命。嫁入王府后,蒙天怜见,皇子略见起色,夫妻尚称和睦。唯皇子委实多病,不堪刺激,故未曾圆房。
一日,冷皇过府探病,初见韩似水惊为天人,遂生色心,恶起歹念。他伪作慈善,几番探病,卸下韩似水防备之心。某夜,邀韩似水晚膳,佯装醉酒,乘机欺凌。韩似水胆弱,暗自饮泣,不敢声张。
几次萌生死意,只皇子待她情深意重,她不忍先皇子而去,故忍辱偷生。本欲待皇子死后同殉,岂知皇子不久之后,果真亡故,但她腹内珠胎已结三月。
韩似水顿失主意,茫茫无措,浑浑噩噩。初时,冷皇还要借故一亲芳泽,遂行淫欲。几次,韩似水或是抵死不从,或是哭泣低啜,或是行尸走肉。此时韩似水已是大腹便便、蓬头垢面,弄得冷皇觉得无趣,便断了来往之意。
日复一日,竟已到待产之时。儿子出生后,她一心以为天要绝她,叫她生不得、死不能,愤恨之余,她生子取名为玦.可毕竟骨肉连心,兼以冷玦生得伶俐讨喜,逐渐让韩似水恢复母性。借着儿子,她终于重拾欢颜。往后日子,深居简出,倒也安适自在。
只可惜她多受命运摆弄,冷玦八岁那年,她因故参与大典,艳惊四座,声名播传,众人方记起还有十七王妃。冷皇闻言,又起色心。
藉探孙之名,他夜宿王府。再见韩似水,风姿绰约却又灵性未失,叫他既惊且喜,色自心中起,恶从胆边生。是夜,他遁入韩似水房间,要求合欢;韩似水自是不从,他便扬言,要将冷玦带离她身边。
往后几次,终于引得王府内流言四起,也叫冷玦撞见。韩似水不知冷玦是否知晓此事,只是冷玦逐渐与她疏离,她心中隐约了然。为此,她数日不食,恹恹然,了无生趣。
冷皇过府见她,昔日红妆玉颜,今日面黄肌瘦,心中自是不喜,又加之冷玦每每见他,藏恨含仇,他也就不爱过府。
或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冷皇莫名暴毙而亡。
「这畜生是死了,可我呢!我活得好苦……」韩似水面上一片冷湿。
「娘!是孩儿的错,让您受了这些委屈……」
「不!是娘不好。」韩似水堵住他的嘴。「娘若早些自我了断,也不会拖累你一辈子怀藏着这样的仇恨。」
「不是的,该死的不是娘,是那畜生,还有……我。」俊眉纠锁成结。「若我不出世,也可让娘免去许多烦忧。」那自责,不是言语能够道尽的。
「别这么说,玦儿出世,娘才重生的。」韩似水柔声道。
「娘!」再也抑不住了,冷玦失声痛哭。
这是他生平第二次这般失态大哭。
第一次,是他八岁那年……***
那天过后,冷玦让冷静请了几位手脚俐落的丫鬟入府。这些丫鬟的工作,便是服侍韩似水和程暖晴,还有待产的小翡。这偌大的转变,冷府上下没几个人搞得清楚。
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情,不需要和旁人论道,除了程暖晴之外。
「晴儿。」这几天,他从韩似水的住处出来之后,就会直接去探看程暖晴。
「王爷!」照顾程暖晴的婢女小玉,向他跪安。
「下去吧。」冷玦随意勾扯了个笑容,竟教小玉看得痴迷。
「是。」小玉起身,心里对程暖晴诸多欣羡。
她服侍程暖晴不过两天,已可以感受到王爷深切的情意。
「小玉啊!」程暖晴唤住她。「妳等会儿把桌上那篮子糕饼拿给冷三,叫他分给厨房的人吃。」
「喔!」小玉领命,拿了篮子就出去。
「妳该不会想点鸳鸯谱了吧!」冷玦窃笑,步到她身边。
「王爷,你不觉得小玉和小三满适合的。」程暖晴转了转水灵的瞳眸。
她意图下床,叫冷玦挡住。「别下来。」
「不下来,好无聊呢!」程暖晴嘟嚷一下,还是没有拂逆冷玦的好意。「王爷,说真的。你瞧,冷三和小玉如何?」
「可以吧!」这对他而言无所谓。
「王爷,如果小玉许给小三,你会不会舍不得?」她的话,透着酸味。
「那是妳的丫头,我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俊眉挑扬。
程暖晴小嘴噘翘。「什么我的丫头,我看她的心是向你的,每次你一笑,她都失了魂似的。」其实,其实,她就是小小的吃醋了嘛!
他无奈一笑。「妳说的,像我勾引她似的。」天地良心,现在叫他说出小玉的模样,他都还说不清楚的。
她敛眉指控。「我觉得你有一点点……」两手指比出一点距离。「勾引她。以前,你见了我,也不是每次都会笑的。」
冷玦失笑。「晴儿,妳吃醋了。」笑声在屋内回荡。
「我……」程暖晴脸上彤光流动。「一点点啦!」她细声咕哝。
冷玦故意板起面孔。「好吧!她害妳吃醋,我把她赶走好了。」
「不成!不成!」程暖晴急道,瞟见他嘴角噙笑,她眉头挤皱,朝他臂膀打去。「好啊!你逗我。」
冷玦攫住她的手。「我不只要逗妳,还要娶妳。」
程暖晴的心漏跳了半拍。「没正经,怎么拿这开玩笑呢!」滑出他的手。
「我不是在开玩笑的。」冷玦箝着她,让她迎对上他。
「王爷——」泛红的螓首偏垂。「你别逗我,叫我白开心一场。我是喜欢你,可不敢奢想能嫁给你;咱们差太远了,我只求能在你身旁伺候就是了。」她对自己没信心,只觉像自己这样粗笨的丫头,合该当下女的。
「难道妳要做一辈子下女?」冷玦扣上她滑腻的下颏。
「你不赶我的话,就做嘛!」小嘴嘟噘。
萌生作弄她的念头,冷玦故意皱眉。「妳做下女的话,我可亏大了。妳又会摔坏东西,煮的饭菜也不好吃……」
「哎!哎!」程暖晴拍着他的腿。「我没有这么差吧!」
「怎么没有。」冷玦抓住她的手。「我可没有罗织罪名,哪一项不是妳做过的。论起这,小玉做的都比妳好。」
「那你找她服侍你一辈子嘛!」她说得气,也说得酸。
冷玦轻腻上粉颊,低声轻道:「她当下女比你好,可妳当妻子比她好。」
程暖晴脸上一阵燥热,脑中晕眩,胀着难言的迷幻。「真的吗?」
「当下女只要顺着我,当妻子却是要陪着我。没有妳,我度不过心头障、看不到眼前好。先前,不敢开口娶妳,是因为我心头的魔障未过,不是因为妳不好。」
「听你说得我都快飞起来了。」程暖晴脸上桃红未散。「不过,我有这么好吗?」斜睨他一眼。「你没有认错人喔!应该没有吧!」
「怎么会?」冷玦叫她逗得哭笑不得。「我想娶的妻子,叫程暖晴,暖和的暖,晴天的晴。是世上最开朗、最善良的好姑娘。她教了我许多事……」
程暖晴截堵他的话。「唉呀!你抢了我的话了,这话才是我要说的。王爷才真的教了我好多事呢!」
她永远记得他教她一笔一划地写下「程暖晴」三个字。他负了这么多仇怨,可仍愿意一步步地走出去,叫她在旁见了感动。
冷玦眼中闪过感动,可也闪过抹促狭。「我抢了妳的话,这么着,让妳罚我吧!」
「怎么罚?」她犹茫茫未知。
「这张嘴,把妳要说的话给抢了。妳罚它啊!把它堵住啊!」说着还闭上眼睛,一副「引唇待吻」的「受刑」模样。
「不要脸!」程暖晴脸上又热,重重地使起身边的枕头塞住他。
「色鬼!」王爷就这点不好,老是想要偷吃她的嘴。
尾声
在冷玦的诚心和韩似水的敲边鼓的助阵之下,程暖晴终于点头答应嫁给冷玦,婚期与小翡出嫁同日,婚礼简单隆重。
由于当日有两个新娘,所以冷玦极是紧张,要人寸步不离的盯守住程暖晴。莫怪他不安,程暖晴的胡涂是出了名的,他可不想娶错新娘,虽然小翡小腹微凸,极好分辨,他也不敢放心。
入了洞房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掀头盖——「还好!」看到是程暖晴他终于放下心,忍不住轻呼出口。
「什么还好?」程暖晴眼神飞羞,轻瞅着他。
「还好新娘子没有跑错洞房。」他宽心地斟起交杯酒。
「我又看不见!」程暖晴抗议着,随手抓扯掉头盖。「看得见的人是你呢,若娶错人可是你的事,不能赖在我身上。」
顶上凤冠,她嘟嘴抱怨。「好重呢!」
冷玦放下酒杯,助她取下,听她嘴上犹念:「早知道规矩这么多,我就不成亲了。」
「好了,喝了这交杯酒,一切便算完成了。」冷玦诱哄着,心头盘量,等一会儿要如何「勾引」人事未解的程暖晴洞房。
「嗯!」程暖晴蹦上椅子。「喝酒前,咱们先吃菜。」她的眼神突然变得灼亮明灿。
「吃菜?」冷玦坐上旁边,盯瞧半晌,举起筷子。
「等一下!」程暖晴制止了他往「琉璃肉」下手。「不急着吃这,先尝尝这道。」手指着一盘「芙蓉鸡片」。
「好——」冷玦扯了下嘴角,脸色变了几转,还是挤出笑容。「好吃。」
「真的吗?」程暖晴敛眉,挟了块鸡片吞入。「恶……」舌头一吐。
冷玦为她递上茶。「好吃吧!如果不加这么多盐的话。」
「对不起啦!」程暖晴一口灌尽。「都是他们啦!催我催得急,害我没法儿先尝过,再端给你吃。」她是满脸愧疚。
「没关系。」冷玦端了酒,与她交杯而喝。
他心头窃笑,早看到桌上的「芙蓉鸡片」,他就有底了。
第一次,程暖晴做的「芙蓉鸡片」忘了加盐;这一次,她有心雪耻,必然会卷土重来。他是感动她百忙中也要为他做菜;不过,他清楚,程暖晴是忙中有错的人。
这盘菜,他故意让程暖晴自己开口要他吃,这么一来,程暖晴一定会……「好咸,对吗?」喝了酒,程暖晴念的还是自己煮坏的菜。
「我说没关系的。」他「故意」装得「宽大为怀」,还有几分「委曲求全」。
「你好可怜喔!娶了我这么笨手脚的丫头。」
「不会啊!」黄鼠狼给鸡拜年,冷玦终是要露出真面目的。「我还有别的好吃呢。」他邪邪一笑,抱起了程暖晴。
「欸!」程暖晴本能地脸红。
冷玦转脸就是「得理不饶人」,坚定地往床边走去。「新婚之夜,只有一次哪!妳总得还我一些好吃的。」眼前程暖晴是「秀色可餐」。
凑上朱颜,他为她宽衣解带。
春光旖旎,程暖晴彤颊嫣烫。「一定得这样吗?」她小声地问。
冷玦在她身上游移,撩拨起她异样的灼热。
「嗯!」攫住她惑人的樱唇,他恣意品尝她口里的芳津。
半晌,轻抵住她烧红的耳根。「妳不是想生小冷香吗?」
「啊!你知道了喔?」程暖晴叽咕碎吐。「那……那……那我们多生几个好不好。」多个孩子才热闹啊!
「好!」耳边传来冷玦不餍足的笑声。
室内春色正好,相信未来他们会有很多很多的小冷香。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