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22

彤琤: 卖身小郎君

第一章

天气酷热,人来人往的街上,没人往路边那半跪成一团的小身子多看上一眼。
他是个小少年,约莫十二岁,人们若能仔细瞧见他低垂到底的面容,将会发现那是一张让人惊艳的清秀面容,出奇的秀雅俊美,不难想见他将来会是个多麽出众的翩翩佳公子,更不知会勾走多少名门闺女们的芳心……但是,那前提得要他生长在大富之家,即使没有非富即责,至少也要是生活上能过得去的小康之家,这一切才有可能。
如果已经穷到得卖身葬父的地步……没错!就是卖身葬父!瞧瞧那阵仗,别说是他的跪姿,以及躺在他面前用张布覆著的那个人,光是他身边那块薄板上的四个大字卖、身、葬、父.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可惜喔可惜,真可惜了那张俊俏的好面皮,卖了身之後,为奴为仆的,光是生活上的磨难跟一身下人的姿态,他就算长得再怎麽样俊美出众,跟在受教育、生活无虞的情况下相比,那张脸皮的效果也将会大打折扣。
这是现实的,生活跟教育会影响一个人的外在表现,所以即使是同样的一张桃花美颜,同样的有条件能够勾走一干少女的芳心,但生活在低下层社会的人,掳获的至多只是中下阶级的少女芳心,绝达不到那些千金级的小姐,何况还是名门之後的千金小姐哩!
不过情况会如何,尚很难预料,男孩的未来还长得很,没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但能确定的是,若再没人注意到他,他那可怜病故却没钱下葬的父亲就要发臭啦!
已经一天了,卫扬早料到父亲撑不了多久,但没想到会那样的快,昨儿个清晨一阵惊天动地的剧咳後,呕出一口血,父亲便断了气,直到现在的日正当中,整整一天有馀。
从昨天起,他便跪在这位子上了,即使他已经选了个有树荫遮蔽的阴凉处,但这小小的阴凉哪挡得住阵阵的热浪?
在这麽热的天气下,尸体发臭,其实也是正常的事。但,要是再没人愿意伸出援手,恐怕发臭的将不只是他父亲,已经两天没进食的他也将跟著倒下,然後父子俩就这样爆尸街头一起发臭了。
想起那画面,那荒谬的感觉让卫扬笑了。
他知道不应该,爹爹刚死,他说什麽都不该笑的,但他忍不住,真的忍不住。
这是什麽样的人生啊?
早熟的他不怨爹失志,不怨他在失去娘亲後,整个人一蹶不振,连他这个亲儿子也不大搭理,只是他不能理解的是,家中一向就不富裕,尤其娘的一场大病已把爹以往当教书夫子所存的一点点积蓄用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办妥娘的後事,他们家真可以说是一穷二白了,为何在这样的前提下,失志的爹爹还选择以酗酒的方式来残害自己呢?
他不确定爹爹是何时染上酗酒这毛病,只知当他发觉时,家里少数几件值钱的东西已经让爹爹拿去变卖,换成现银买酒喝了。
而当然,爹爹镇日喝酒,教书的工作当然不保,许久没有进帐的家里就更穷上加穷,只能靠他想办法打点小零工来赚取些生活费,父子俩便开始过起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
可这样的穷困并不能阻挡爹爹的好饮,他到处去赊去借,就是要买酒喝。当那欠债已经大到没法儿偿还时,酒馆的老板名正言顺地接收了他们那个虽简朴、但遮风避雨绝不成问题的小屋。
父子俩就这样被逐出自个儿的家园,那个充满母亲回忆、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过往的家。他本以为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像的、最凄惨的境界了,但哪晓得,当他好不容易在郊外觅得一间废弃的小屋,可供父子俩有个栖身之所时,他长期烂醉的爹爹突然病倒了,而且还一病不起。
之後,没拖个几日,到昨天,爹爹就死了,而他,实在没钱办理後事,只能在没办法中想办法,索性一把背起爹爹的遗体到大街上卖身葬父,看有没有人能出钱买下他,好让他为爹爹办理後事。
一切的一切,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发生了,紧凑得让他措手不及,前一刻教养良好、衣衫整洁的他仍为母亲的逝世忧伤;後一刻,命运的剧变让他现在只能一身残破的跪在大街上,为了爹爹的後事而出卖自己。
这当中的转折剧变,加上现在的处境,荒谬得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诡异得让他无法不发笑。所幸他低著头,低得很低、很低,加上人来人往的,没人肯费心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所以大概不会有人看到他脸上虽然悲伤却又带著点笑容的怪异表情……然而,还是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猫儿一般迷蒙闪烁的大眼睛充满不解的望著他,面对这样直接到让人难堪的对视,因为太过突然,卫扬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怎麽也料想不到,竟会有人无聊到蹲踞在他身边,仰著一张小脸,由下向上的跟他面对面地对望著。
没错,是面对面,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相望著。
那是一个小女孩,一个安静的、粉雕玉琢的漂亮小女娃儿。
卫扬以为她是来嘲笑他潦倒落魄的无聊小孩,於是在难堪之後,一身傲骨的卫扬登时浑身戒备。
卖身葬父,是不得已中的不得已,虽向现实低头,但他绝对不许任何人,尤其是她这种一看就知道是出生富裕、没吃过苦的千金小姐,来伤害他那所剩无几的自尊。
在她如此安静的看著他同时,他当然是不甘示弱地看回去。於是,两个人、四颗眼珠子,就这样旁若无人的直直相互凝视著。
没人开口,彷佛他们要这样直瞪著对方到地老天荒一般,直到那一双小手抚上他的脸,卫扬吓了一大跳,率先收回直盯住她双眼的视线,这才结束这种无意义的对望。
她在干麽?
卫扬困惑著,看著她的小手一手贴著他的脸,一手执著手绢,轻轻地帮他拭去颊畔的汗珠……这莫名其妙的行为,弄得他有点混乱,开始搞不清眼前的状况。
女孩擦去他一脸的汗,露出一抹极淡、但足以让他知道她感到满意的笑容。
“漂亮。”她轻声道。
这是在侮辱他吗?
卫扬很认真的在思考这问题。因为一般人并不会用“漂亮”这字眼来形容男孩子,而且,她已经是他所见过最漂亮的小女生了,他可不认为,以她这样精致秀雅、恍若小仙子一样的好看面容,还有谁能漂亮得过她……难道,她明知这一点,所以故意用这来讽刺他吗?
但这也太不高明了吧!事实上,这若是她欺负人的手法,那就简直只能用拙劣来形容了。稍稍有点常识的人都该知道,想欺负他这种无依无靠的孤儿,就应该说点其他的,而且绝对是要与容貌无关的伤人句子才行。
“好漂亮。”女孩像是怕他没听见,又说了一次,软软的小手抚著他的颊,脸上的神情,就像是……像是找到了什么宝物一样。
“没空听你胡言乱语,走开。”别过脸,卫扬拒绝她的碰触,也拒绝再跟行事怪异的她说话。
“不哭,你不哭。”没理会他的拒绝,细细的声音轻声道。“骄儿疼你,疼你呵,你不哭喔。”
“我才没哭。”卫扬大声的否认,瞪著她,早忘了前一刻拒绝跟她交谈的决心。
偏著头,那秀雅绝伦的小脸,对他的矢口否认感到不解。
“我没有哭!”因为那不相信的表情,他忍不住再强调一次。
“但是……”细细的声音充满了困惑,指著他的心口,她一脸认真的说道:“但你这里在哭哭啊!”
“你、你胡说!”卫扬胀红著脸,一双还不太大的拳头握得死紧,说什么也不愿意让人发现他的脆弱。
软软的小手突地伸向他,握住他一只紧握的拳头,将之举至顿边摩娑。
“你……”事出突然,卫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你不怕,骄儿保护你,骄儿让爹爹保护你。”她轻声说著,秀美的小脸儿上有著淡淡的坚定之色。
她到底在干麽啊?
卫扬让她的行径弄得又气又恼,但又不知道该拿她怎麽办,她是那样的细致精巧,又全然的不设防,若他真一把推开她,她一定会跌个四脚朝天,不但会弄脏她一身华贵的衣著,也可能让她受伤。
想起那画面,他怎麽也下不了手推开她。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觉就怕尘泥弄污了她那身脱俗绝尘的清灵气质,再者,他过去受到的教养也绝不容许他去推倒一个小女娃儿,即使他现在一身潦倒,那种事他依然做不出来。
突然,一阵饥饿的腹呜中断了这一阵的沈默,她看著他的肚子,偏著头,像是不解那声响似的。
“看什麽看?”卫扬恼怒的低斥,真希望她赶紧在他面前消失。
“声音,有奇怪的声音。”她仍一脸奇怪的看著他的肚子。
“不行吗?我肚子饿,不行吗?”他真气恼她那种天真的态度,那提醒著自己,她与他之间的差异。
“肚子饿饿。”她像是明白了,松开他的手,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不由分说地打开,从中倒出几颗气味芳香的小药丸。
“做什麽?”卫扬推拒,不明白她干麽要塞药丸给他?
“吃!吃了,不饿。”她坚持要把手心中的药丸塞进他嘴里。
卫扬才不信她的话,但在她如此坚持喂食的举动下,却怎么也推拒不了,只能任地把那几颗芳香异常的药丸塞进他口里,由得那一阵宜人的香甜馥郁充满他整个口腔,顺著他的咽喉,一路滑进他的腹中。
原先有点想骂人,即使味道其实好得不像话,但这种来路不明的药丸,也不知是治什麽病用的,怎麽能胡乱塞给人吃?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胃部里那一阵空洞到隐隐作痛的感觉,已经明显的改善了许多,尤其……也不知是不是出於错觉,他那因饥饿而虚软的身子也似乎开始恢复了些力气,那让他惊讶得吞下欲责骂她的话,越来越搞不清楚这女孩子到底是干麽的。
见到他一脸犹豫,且带著些无措的局促模样,让她浅浅、浅浅的笑著,然後又继续执起他的手贴在颊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著,一脸满足。
卫扬看著她这般怪异的行径,更是不知所措。
两个人,两种完全截然不同的心情,场面一度形成僵局。但幸好,这种胶著状态很快有了突破——
“骄儿?”
又急又慌的燕青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那极为宝贝、娇贵的独生爱女,就在他惊慌地以为她走失的时候,她竟然跪坐在路边,跟著一个小乞儿一样的少年打情骂俏?
打情骂俏?
是的,打情骂俏,在他的眼中,他就是这样认为的,不管那是不是身为父亲的错觉,但他就是认定那是一种打情骂俏的行为。
毕竟,从女儿出生到现在,他可从没见过她流露出那麽愉快、满足的笑容。使她展露那样的笑颜,是他极力想要达成,却总做不到的境界。
可恶!这真是不可原谅,一定是这个小乞儿的错,瞧瞧他那张桃得不能再桃的桃花脸,一定是这毛都还没长齐的小鬼,想诱拐他天真可爱的小女儿,使出浑身解数逗他宝贝女儿开心,所以才会让她露出这样可爱的笑容。
让人不寒而栗的森冷表情直飘向一身脏污的卫扬,不容任何人抢走他心爱女儿的燕青岚正想发作,他心头上的一块肉已经先行开口。
“爹爹……”燕骄娃细细地唤了一声,渴求的水瞳静静地看著他。
开口了,女儿开口了!
这是这个月来女儿第一次开口,那让燕青岚感动得没时间去理会卫扬的存在。
“骄儿?我的、心肝小宝贝,怎麽了?”燕青岚忙不迭地问著爱女。
别说那鬼见了都要怕三分的迫人气势在瞬间消失於无形,他原先凶恶的表情同时还在瞬间换上了一副慈父的表情,两者之间的变化之快,看得一旁的卫扬完全傻眼。
“漂亮。”燕骄娃握著卫扬的手,只给两个字。
“他?”习惯她说话的简单法,燕青岚知晓她的意思,但不似平日总先一口承诺下来再说,此刻他竟显得犹豫。
“好漂亮,骄儿喜欢。”她浅浅一笑。
燕青岚知道爱女的习惯,不擅言语的她喜欢美丽的事物,而他,一向尽全力满足她这方面的喜好,收集世间美丽的事物给她。但人?一个人?
怎麽想,燕青岚怎麽觉得不妥,说什麽也无法轻易的点头答应。
“爹爹……”恳求的目光看向亲爹。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女儿用这样渴望的眼睛看著他,也是她第一次主动表示她想要这东西。但只要一想到,这些全因为那小鬼而起,他心里的感觉真是……
欣喜的表情瞬间转成为难,燕青岚迟疑著,想著该用什麽方式让女儿明白。
“骄儿,这事非同小可。”他试著开口。
燕骄娃偏著头,在她单纯的世界中,不懂什么叫“非同小可”。
“他受伤了。”指著卫扬的心口,她说道。“他这里受伤,骄儿要保护他。”
燕青岚听得直皱眉,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女儿,除了嗜喜收集美好之物,秉性良善的她更较一般人来得心软,见著需要帮助的弱小,总忍不住想伸出援手。但这次她所想要的,可不是过往那些小猫、小狗或是些无害的小动物,而是一个人,一个面相桃花到让他忍不住想皱眉的小鬼头,这要他怎麽答应下来?
“爹爹……”见他仍没有允诺的迹象,她软软的开口道。“想要,骄儿想要,他漂亮,好漂亮,而且受伤,骄儿想要照顾他。”
这是第一次,燕骄娃第一次主动要求她想要的东西,燕青岚即便觉得不妥,对著那渴求的神情,却怎麽也无法开口拒绝,让女儿失望。
审视的目光扫向那个毛头小娃儿,再看向他身边写著的“卖身葬父”的木牌,燕青岚虽然一脸不以为然,却不得不点头。
“好吧,爹想办法就是。”
彷佛正在作一场梦,父亲的後事有人接手处理,而他被领到一间气派非常的客栈中,先是洗了个热呼呼的澡,之後换上一套合身的新衣服,然後是一桌子热腾腾的食物等著他。
待饱食一顿补回这些天流失的体力後,卫扬就被人通知,父亲的墓地已经找妥,就只等著他出场,然後好进行下葬的工作。
如今他站在墓地前,穿著新衣,一肚子饱足感的看著那甫修好的新坟,想起几个时辰前,他又脏又饿又没钱为亲爹办後事的景况,这前後的几个时辰的巨大差距,让他不由得感到怀疑,怀疑眼前的一切其实只是一场梦。
既然有了怀疑,他不禁开始假设起,真实人生中的他其实已经在大街上饿昏了,至於眼前的一切,则是他在昏迷不醒的情况下所产生的幻境……
衣袖处的拉力唤回他恍惚的神智,他回头,看见那施与他这一切的小女娃儿。不是梦,她仍在,虽纤纤细细、娇娇弱弱,彷佛风一吹就要飞了似的,但她存在著,确实的存在著,而且就正在他的身边扯著他的衣袖,澄净的水眸好奇的打量新坟周遭的一切。
“骄儿,爹说了会留下这小鬼,就会留下这小鬼,即使爹还是不懂留下他要干麽,但既然承诺了你,爹爹就一定会做到,会让人来接他,你为什麽还要这麽坚持要跟来接他呢?”不喜欢女儿来这麽晦气的地方,燕青岚叨念,却越念越心惊,忙问:“难道你不信爹爹?觉得爹爹像是会骗你的人?”
一想到挚爱的女儿竟对他有著怀疑与不信任,燕青岚的一颗心险些要碎了。
空出的一只小手扯扯爹爹的衣袖,她睁著一对水盈盈的大眼睛看著爹,燕骄娃习惯性地没开口,婴孩般黑白分明的瞳眸中写满对他的信任,要他放宽心,别乱想。
“爹爹就知道,骄儿还是最爱爹爹的。”燕青岚欣慰地说道。
看著那堆著满满父爱、多到快让人碍眼的神情,不知怎地,卫扬的心中就是觉得一阵恶心。
当然,这或许是因为他从没在自个儿的父亲身上得到过这样浓郁的情感,嫉妒心作祟的关系,所以让他有这样的想法。但谁晓得呢?总之,他对这样一个溺爱女儿、宠到可以说是无法无天地步的男人,真是打心底觉得奇怪了起来。
他自个儿的爹亲,即使是在娘亲死去之前,也总是端著一副严肃不苟的表情,鞭策他用功读书,教育著他日常生活中做人处事的大道理。
在他心目中,爹亲就该是那种严父形象,他从没想过,会看见现在这一种他从没能想像过的父亲模样……
“小鬼,你看什麽看?”察觉地盯著自己看,燕青岚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
叙回探询的眼,卫扬心中的怪异感不减。
他真的从没有想过,这世上有像燕青岚这一型的父亲,宠溺孩儿可以宠溺到一种让人觉得恶心的地步。
“你给我听好,要不是骄儿的关系……”不耐的训辞突地住了口,燕青岚想起女儿在场,决定再另外找时间来表明立场。再者,一阵杀气让他知晓,现在绝不是谈立场问题的好时机。
卫扬诧异的看著面前那阴暗不定的男人,不明白现在又是怎麽了。前一刻明明还摆著那副让人觉得碍眼的恶心表情,怎才一眨眼,那些溺爱宠护得过分的神情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似乎很正常的严肃表情……是的,似乎,对卫扬来说,他只能用“似乎”来形容那份正常。
因为那种严谨肃穆的样子,就是他所知道的大人该有的模式,但问题是,燕青岚所流露出的,除了严谨肃穆之外,还明显的带了份卫扬无法理解的邪气。那是他从没见识过的特质,直觉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於是只能用“似乎正常”来形容此时的燕青岚。
“不管是谁,有本事跟来,就别像只缩头乌龟似的躲著不敢见人。”燕青岚向前跨出一步,神态猖狂不羁,实则是不著痕迹的护著身後的两个孩子……更正,他想护的只有心爱的女儿,至於卫扬,那只是顺便,很无心的一种顺便。
“躲著不见人的乌龟是在说你吧,空谷鬼医!”随著话声而落的,是四、五名大汉,个个手持大刀,一副来者不善的逞凶模样。
“在龟洞中一躲就是十年,这回总算让咱们兄弟堵到你了。”持刀大汉甲道。
“燕青岚,十年前你不救我们掌门人,害我们掌门人送了命,今天我们兄弟就要拿你的人头血祭冤死的掌门人。”持刀大汉乙恨声道。
看著洛水帮的几个帮众,燕青岚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笑话,我燕青岚是欠了你洛水帮什么吗?要我救人就救人,凭什么?”真是莫名其妙得可以,更何况当初下手杀伤那个什麽鬼掌门人的可不是他燕青岚,硬要把这帐赖在他头上,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你身为医者,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更何况当年只要你肯出手,我大哥就绝对有活命的机会,是你不肯救,才害他送了命。
“你和我们结下了这个仇,我们洛水帮发誓,绝对要你付出见死不救的代价。”
“见死不救,一向就是我的专长。”燕青岚猖狂的轻笑出声,笑容中有扶不被察觉的苦涩。
他这一生,唯一想救的一个人……救不了,他救不了她的命,既然如此,他何必浪费力气去救别人的命呢?
那一抹苦涩没人发现,几名大汉只觉他脸上邪气猖狂的表情让人看了碍眼。
“兄弟们,别废话,上!”领头的一声令下,几名大汉合力攻了上去。
燕青岚的猖狂并非没有原因,即使让四、五个人合力围攻,他脸上表情依然不变,一身青衫翩翩飞舞於刀光剑影之中,轻松的神态不只是游刃有馀,在围攻者的眼中,那真是该死的从容至极。
卫扬从没见过这种打斗的场面,一双眼看得险些要凸了出来,惊怕的感觉中还带著些许的兴奋感,那是身为男孩儿、天性中好战的血液在沸腾。
忽地,一阵银光从旁急射过来,没细想,卫扬一把揽过身边的纤细人儿,由得一阵的剧痛从他背後心整个地蔓延开来。
“你们竟有脸对孩子下手?”发现他们的偷袭让燕青岚震怒,虽然受伤的并非他的骄儿,可只要一想到,若非有人代为受过,他的心肝宝贝骄儿就……
“就算我们伤不了你,也要让你知道失去至亲的痛苦。”洛水帮众不怕死地说道。
失去至亲……这感受,他体会得还不够吗?
怒意已凝聚到顶点,尤其知晓女儿此刻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这边,燕青岚也没了顾忌,任由那阵怒意爆发。
由於燕青岚的用心,燕骄娃没让任何异响引走注意力。她看著贴著她软软倒下的卫扬,焦急的用她小小的力量想抱住他,使他不至於一古脑儿地摔下地,撞伤他的头。
可是不论她再怎麽尽力,也只能稍微暂缓他倒下的速度,而且因为撑不住他的重量,她最後也跟著一同跌坐於地面上。
她害怕,不明白他怎麽了,忽地手心处传来一阵湿热感,她直觉缩回手探视,而上头鲜红、猩稠的液体立即吓坏了她。
白著一张脸,她无助的看向万能的父亲,後者刚快意的杀掉最後一个让他封了哑穴的洛水帮帮众,才正好换回慈父的表情来面对她而已,就见她这一副惊慌受怕的可怜模样。
见著了父亲,水亮的眸儿眨了两下,晶莹的泪珠儿顺势滑落,揪疼了燕青岚的一颗心。
燕青岚连忙来到女儿身边,那慈爱的模样又是卫扬会觉得恶心的那种,完全不似前一刻宛若取命阎罗的森冷男人。
“骄儿,我的好骄儿,不哭,你不哭啊,怎么了?”
极度疼痛中,这是卫扬最後听见的声音,之後,他便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心中唯一的想法没有别的,只知……
他就要死了。


第二章

天人交战,燕青岚陷入此生以来最艰难的一场心理战役中。
他发过誓,自从妻子在他怀中死去时他就发誓,这一身的医术,除了用在女儿的身上外,此生他再也不行医,不救任何一个人,但现在……
“不行!你明知道爹爹发过誓的。”别过头,燕青岚避开那一双充满希冀的大眼睛,他怕再看下去,他将无条件竖白旗投降。
吸吸鼻子,燕骄娃哭了起来。
“犯规,你不能这样犯规。”听见她嘤嘤啜泣的声音,燕青岚跳了起来。
燕骄娃才不理他,小小的身子就坐在床沿边,对著床上不省人事的人儿,她可怜兮兮的流著泪。
见她这样,燕青岚在桌子边急得团团转,他多想过去帮女儿擦眼泪,但又怕这一过去就脱不了身,没办法再说拒绝的话,这一迟疑,害得他只能在桌边乾著急。
“他,救骄儿。”她勉强自己开口,知道她若不想办法为他求情,即使刚刚已有一般的大夫做过处理跟治疗,他也一定会死的。
“那又怎样?”燕青岚回她一句,但气势小了一些些。
“没救骄儿,骄儿死。”她哽咽。
“……”燕青岚瞪著女儿,他知道她话中的真正意思,她想说的是,若非他代她挨这一刀,此刻躺在那儿的人是她,而不会是他了。
就是因为知道她想说的,燕青岚才会那麽震惊。他不敢相信,一个月难得说上几句话的骄儿,会因为这个臭小子,不但开了口,还能说出一番道理指责他,彷佛他有多不知感恩图报似的。
“爹爹……”她软软的唤了一声,珍珠般的泪滑下那泛红的眼眶,娇怜怜的模样看了就让人心疼。
“别这样,爹爹刚不是让店小二找来大夫,已经做过处理了吗?”燕青岚想转开她的注意力,心中颇为不解。奇怪,照他看来,这臭小子应该要死了,怎么一口气拖这么久,害他现在得面对女儿的请求跟责难?
没错,他就是这样自私、坏心的一个人,江湖中每个人都这样看他、说他。他也从不否认,因为他就是这样的脾气跟个性,的的确确就是一个性情不定、阴阳怪气、自私自利又见死不救的恶质大夫。
但,那又怎样?
一身的本领是他的,他高兴救谁就救谁,不高兴医人就是不高兴医人,那关谁的事了?有本事的话,那些眼红看不过去的人自己也去学医啊!
他原就是这样猖狂不讲理的一个人,尤其自从爱妻死在他怀中、他立誓不再对外行医後,这不讲理又见死不救的性情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除了宝贝女儿,天皇老子来了也一样,他说不医就是不医。
这规矩立了十来年,从没人能打破过,更何况是这麽一个臭小鬼?
燕青岚对卫扬一直存有一种身为父亲的反感,如今有机会能摆脱卫扬,本就不近人情的他,更是理所当然没安什么好心眼。
他会陪著女儿在这里晃,就是在等床上奄奄一息的卫扬自动断气,如此一来,他不但能名正言顺地带走女儿,省得再对著她愁云惨雾的可怜表情,又能一劳永逸解决掉卫扬所带来的问题……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隐隐就觉得这小鬼会抢走他的宝贝女儿,他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他不许!
燕骄娃当然不知道她爹亲打著什麽样的坏念头,她只知道,刚刚那个大夫摇著头说了难救之类的话,她晓得,若爹亲再不出手救人,那卫扬的一条小命就要玩完了。
“爹爹不救,骄儿……骄儿要生气。”她想了半天,总算想出对付爹亲的方法。
燕青岚瞪大眼,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
生气?他那个打出娘胎後,不但体弱多病,彷佛还少带了抹魂就投胎似的心肝宝贝,那个天生除了少言还少情绪的女儿,她竟然说她要生气,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臭小子,她要跟他这个做老子的发脾气?
“骄儿不爱爹爹了?你……你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臭小子,就不爱爹爹了?”燕青岚真的要捶心肝了。
“骄儿爱,爱爹爹。”本来就不擅表达,现在见爹亲这样伤心,燕骄娃急得有些口吃了。“可是……可是爹爹不救人,坏。”
“我为什麽要救他?你明知我同你死去的娘发过誓的,这一生,爹的一身医术再也不帮外人治病。”燕青岚同她讲道理。
“不是外人。”她也讲道理。
“啥?”
“他是、是骄儿的,他不是外人。”虽然不清不楚,但她已经很努力的在说明她的立场。
“你的?”燕青岚一愣,因为她的话。
“嗯,就像这个、这个……”她点头,指指皓腕间的精致玉镯,又指指腰间绣工精美的荷包袋,说明道:“他也是,是爹爹买给骄儿,是骄儿的。”
燕青岚张大嘴,一度失去语言能力,他没想到爱女竟是这样看待这整件事。
她的!原来在他花钱代这臭小子出资葬父後,女儿还记得那“卖身葬父”的一个“卖”字,直接把这臭小子当成他买来送她的一件礼物了。
这样说……好像也有道理……
“爹爹,你救他,骄儿喜欢这个礼物,好喜欢。”她哭丧著脸,非常的认真。
“喜欢?比喜欢爹爹还要喜欢?”本来稍有软化,但听她这一说,燕青岚又不满了起来。
偏头,燕骄娃想了想,道:“不一样,爹爹,是爹爹;他,是他,是骄儿的礼物,骄儿要、要保护他。”
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一口气说这麽多话,她顿了顿,喘了口气。
想了想,在她努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後,她又开口道:“爹爹救他,骄儿、骄儿最喜欢爹爹。”
燕青岚自动把她整段意思归类成——这世上她最喜欢的就是他这个做老爹的!
这样一想,他心情大好。
念在她一向爱护自个儿的玩具,又特别珍惜每一件他所送的礼物,燕青岚多少开始明了她的意思,只能不情不愿的来到床边。
“就这一次喔,因为是你的礼物,爹爹才出手的。”他喃念著,像是在对亡妻做说明似的,一脸不甘的出手搭上卫扬极其微弱的脉搏。
奇怪,按这脉象看来……臭小子应该早就要死了的,怎么还能拖这麽久?
心下觉得有异,燕青岚又翻又碰的,最後找到的结果让他差点吐血。
“你把凤还丹给他吃了?”
燕骄娃不懂爹爹那又惊又怒的表情,她偏著头,很无辜的说道:“因为他肚子饥饿,骄儿只有那个,所以……”
“所以你就拿凤还丹给他吃?”燕青岚接口,只觉一阵心痛,又想捶心肝了。
不过在捶之前,也得问问该用多少力。
“你拿几颗给他吃?”他问,不等她回答,迳自从她身上翻出装凤还丹的白玉瓶,一开……里面空空如也。
一阵痛从燕青岚的心房开始蔓延开来,他怎麽也想不到,他苦心研发炼制、要让女儿补身健体用的保命丹会全进了卫扬的肚子里。
不提研发跟炼制的时间,光是要搜齐那些珍贵的药材,就耗尽他的心血跟力气,可以说每一颗丹药都是他的血泪,也包含他无尽的父爱。
但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那满满的父爱竟会全进了这臭小子的肚子里!?
一阵恨让他想破口大骂,也想要赖大喊他不医了,可是……可是所有的恨意在对上爱女那单纯又无辜的澄澈瞳眸後……
罢了!罢了!还是先救人再说了。
重重一叹,他也只能认栽,不然还能怎样?
虽然惊险,虽然曾经历生死一瞬间,差那麽一点点就要丢掉那一条小命,但怎么说,差一点,那就差很多了。
重伤的卫扬没死成,这是个事实,而说起来,一刀被命中要害的他,真是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这下子好不容易救回一条命,一阵子的调养是跑不了的。
所以持续了很久一段时间,他每天就是休养、休养、休养……
佯装读书,一双眼的视线却不禁朝坐在床尾边的人看去,而像是感应到他的注视,一样在看书的另一颗头颅抬起,清艳秀雅的小脸儿毫不迟疑地对他绽出一抹可爱的笑容。
下意识的回以一笑,卫扬埋首回书本,但怎麽也止不住心头的怪异感。
不是错觉,他怎麽看、怎麽想,都觉得这一对买他又救他的父女很奇怪!
首先是态度上的问题,老的那一个呢,摆明对他没好感,每每见了他,都没什么好脸色,他实在不知道该怎麽与之相处。
至於小的这一个,虽然充满了善意,但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那并不是年岁大小的问题,而是她的言行举止,即使是因为年幼的关系,但她的一言一行总是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单纯真挚到让人生疑。
对著这样一对只能用古怪来形容的父女,他实在不知道该怎麽跟他们相处,再者,撇开他们对他的态度不谈,他自己的心态也还没调适过来。
虽然他向现实低头,为了办好爹爹的後事而出卖自己,但受过去所读的书跟所学的人生态度所影响,说真的,他颇为轻视自己的行为。
只不过,他真的没有办法呀!
十二岁的年纪,说小不小,但说大也大不到哪儿去,没有任何店家肯雇用他这年纪的孩子,先前爹爹还在世时,他偶尔还能找点打零工的工作,换取他和爹亲一顿的温饱。可那样的机会不多,而微薄的薪资光是买食物果腹都不够用了,更何况是存下来?
身边一分钱都没有,他不出卖自己,哪来的钱为爹亲办後事?
现实让他不得不抛弃自尊向人低头,但这种事,没经验的他毕竟是做不来……不过一般人也没人会有这方面的经验吧?
他苦笑,怀疑自己的脑子装了什么,怎会想到那边去了。不只是他,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只有一个亲爹,一般人谁会有这种卖身葬父的“经验”呢?
敛回心神,他有些烦恼的想著正题,至今仍厘不清,在他卖了自己之後,他该做些什麽?
不只如此,他的态度呢?面对这一对买了他又救了他的父女,他到底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们才是正确的?
是下人吧!就像一般进到大府邸中的奴才一样,他该是服侍人的角色,但……但他们这些天对他照顾有加的模样,实在又不像对待下人的样子,而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分外的烦恼。
从没卖过自己,如今在这一对买他又救他的父女面前,他实在不知道,现在他该怎麽为自己找个妥善的定位点……
“痛?”
软软的疑问句就贴在他耳边,卫扬猛然回神,这才发现骄儿不知何时已跪坐在他身侧,精致、小巧的脸儿上布满了担忧。
“还好,你爹的药很有效,伤口愈合得很快,至少外面已经结了一层痂,现在只要不动到它,其实就不那么痛了。”他回答她,经由这几天的相处,多少有些习惯她这种简短的说话方式,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的答案让她微微一笑,软软的小手摸他的颊,像照顾小娃儿一样的叮咛他。“你乖,爹爹去雇马车,我们回家,要回家了。”
她的态度让卫扬有些哭笑不得。
这也是她让他觉得怪异的一点,她虽然少一言,但总的来说,她似乎把他当成比她更加年幼可欺的弱小角色,否则,她不会老用这种又疼又哄的语气跟他说话,好像他是个易碎的娃娃似的。
天知道当他们两个人并坐在一块儿时,横看竖看或是倒立著看,不论是从哪种角度来看他们两人,他都绝不是那个该受保护的人。即使他现在有伤在身,让行动不便的他显得苍白、虚弱了点,但那并不能改变什麽,她实在不该用那种呵怜小娃娃一样的态度跟语气来对待他的。
“那个……”他顿了顿,止不住好奇的问:“你刚刚说要回家,那是哪里?很远吗?”
从他们住宿客栈的行为就知道,他们父女俩不是本地人,由於事关他的未来,他无法不感到好奇,不知道把自己卖掉後,他将流落何处?
回应他问题的,是一长串的沉默。
“怎麽了?不方便说吗?”见她一脸为难,卫扬问,却觉得奇怪,这种事有什么好不能说的?他被他们父女俩买了下来,就算她现在不说,之後他跟他们回去,不也一样会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吗?
“没关系,若不方便说,就算了。”见她还是一脸的苦恼,他出声道。
她摇头,一脸困扰。“不是,不是不方便,骄儿、骄儿不会说。”
“你不认得路?”他只能这样推测。
在他诧异中,她点头。
见她年幼,卫扬也不逼她,虽没细问,但她看来不超过十岁,对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他能强求什麽?
“你不要怕,爹爹、爹爹认得路,他会带我们回去的。”以为他担心这个,她软声安慰他。
闻言,卫扬只有失笑的分,这麽天真稚气的娃儿,他倒真是首见了。
还记得在他生命剧变以前,他一直就梦想著想要一个像她这样可爱的小妹妹来作伴,倒没想到,在上天开了如此大的一个玩笑,将他的人生打散得不成形之後,还让他这梦想回了一半。
虽然从今之後,她是主,他是仆,但服侍她,就当成自己在照顾自个儿的妹妹,想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一想,卫扬那一颗因揣测而惶惶不安的心稍稍平定了下来。
“怎麽了?”忽地发现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书本上。
“那个,是什么?”她问。
虽然那些书是她开口要求爹亲代为买回来的,但那其实是因为见养伤的他闷得发慌,而自己又曾在无意间听他提起,若能看书来打发时间该有多好,於是乎她才跟爹爹开口要求买回这些书,实际上,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东西。
“这是《封神演义》。”他说。
“嗯,写什麽?”她识字,知道它叫《封神演义》,她想知道是的书的内容。
“你没听过这故事?”
她摇头。
“要我讲给你听吗?”他问。
见她开心的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也微笑,直觉的顺她的意,开始娓娓叙述起那古老的、令人神往的精彩故事。
燕青岚回来时,见著的就是那一副和乐融融的气氛与模样。
“……”见著他,卫扬噤了声。
对於燕青岚,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才好,尤其是称谓的问题,要像大户人家一样,叫他老爷吗?
光是想像那画面,卫扬就觉得怪,燕青岚给人的感觉太过怪异,实在不是一般仕绅名流的型,要把“老爷”这种称呼套在他身上,卫扬怎麽想就怎么觉得不妥。
但除了老爷之外,他实在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买下他的燕青岚,所以在他想到妥善的称谓之前,他可能只能像现在这样,每每一见著燕青岚就自动噤声吧!
反正他心里也明白得很,燕青岚并不喜欢他,少说少错,他不如少开口,省得惹来无谓的麻烦。
“爹爹。”燕骄娃微笑,那一脸的快乐是那麽样的明显,看得燕青岚就算有气,也没理由及藉口来发泄了。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他说著,走了过来,想抱起女儿。
但哪晓得呢,燕骄娃与他的默契全消,她完全没注意到老爹要抱她的举动,倒是转身用她小小的身子想撑起比她大上一号的卫扬。
“骄儿?”燕青岚的脸绿了一半。
“他,有伤,骄儿扶他。”爹爹的不悦让燕骄娃不解。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来。”见情况不对,忍著疼痛,卫扬试著想自己起身。
“我帮你!”瞧他痛白了一张脸,本就将照顾他视为己任的燕骄娃,更是当仁不让的想扶他。
虽然成事不足,可两个人一副两小无猜、努力想合作无间的模样看得燕青岚更为光火,他不高兴的介入两人之间,稍嫌粗鲁的一把抱起有伤在身的卫扬。
燕骄娃见爹爹出手,开心的直拍手嚷道:“回家,我们回家。”
父女俩,一个开心、一个暗暗的咬牙切齿,卫扬忍著伤口上的痛,将这情况看在眼里,只觉得不安了起来。
回家,他就要跟他们回家了。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没道理可言的,就如同哑姑,虽然名叫“哑姑”,但她一点也不哑,而且还相反到极限,她根本就是一个聒噪不休的女人。
“回来了,你们总算是回来了!”听得马蹄声,哑姑从屋里冲出来迎接,瞧她脸上的兴奋与开心,燕家父女不在的时候,恐怕是闷坏地了。
燕青岚驾的马车才刚刚一停,完全没注意到他难看的脸色,哑姑已经忙不迭地冲到後头,掀开布帘就喊:“骄儿,哑姑心爱的小骄儿,这趟好不好玩?有没有想哑……姑呀?”哑姑明显的愣了下,没料到会在马车里看见除了燕骄娃之外的人。
承受著哑姑的打量,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卫扬局促的笑笑,求救的目光看向燕骄娃。
“哑姑。”她说,算是为他介绍。
“骄儿,骄儿,你乖,告诉哑姑,这个俊小子是谁?怎么会跟你们一起回来呢?”哑姑大惊小怪,她怎麽也没想到,燕青岚竟容许一个陌生人,而且是陌生的俊小子踏进空谷一步。
眨眨眼,燕骄娃也是到这时候才想到,她好像都没问过她的新礼物叫什麽名字,透著可爱的傻笑,她看著卫扬。
“我姓卫,单名一个扬字,因为家贫,无法负担爹亲後事的费用,只能卖身葬父,是骄儿同她爹亲买下了我。”卫扬解释。
“买下你!”哑姑的反应极大,她用力倒抽一口气,一脸不可置信地道:“天啊!天啊、天啊!他们父女俩出门前,我是提醒过燕老大,要他买个小丫环回来使唤,但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见到哑姑一副要喘不过气的样子,卫扬有些许的担心,但他还没担心完,就听得哑姑突然又冒出一句话。“对了,你几岁?”
“要满十二了。”卫扬老实回答。
听得他的回答,哑姑继续喘气、捧心道:“十二?我的天啊,才十二岁。”
哑姑说得像是喃喃自语,但却又说得让每个人都听得到——
“我只是建议买个小丫环回来使唤,没想到燕老大不愧是燕老大,做事极端到这地步,要不就是说我无聊,强调他才不买什麽小丫环,没想到现在一买,不是小丫环,却是帮骄儿买了个丈夫,而且还是个小丈夫……”
“你闭嘴!”燕青岚轻斥一声,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满嘴胡言乱语,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算了,燕老大,你不用不好意思,我知道骄儿的情况特殊,你身为她的父亲,自然会想为她多打点一下。想想,虽然她成长迟缓,但怎麽说,也都十四快及几芨了,是该为她未来打算的时候了。”哑姑自以为是地说著。
“十四?”卫扬呛咳出声,不敢相信他所听见的。
“是啊!没人告诉你吗?”哑姑叨叨念著。“骄儿这孩子在娘胎时受了一掌,带伤难产出世,自小身子骨就较一般的孩子弱,发育自然慢了几拍,加上也不知是出世时少带了魂儿,还是在娘胎中挨的那一掌伤了脑子,骄儿的情绪反应比一般正常人来得少,情绪反应一少,让她更不能像一般孩儿一样活泼的长大,所以看起来极小。”
卫扬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的耳朵没问题,理解力也没问题,哑姑的每一句他都懂,但难以想像呀!他一直认为未足十岁的燕骄娃不但早满了十岁,甚至还比他大上两岁,她、她已经十四了,那小小的、一碰就要碎的纤细娇贵模样,竟然有十四岁了?这……这不论他怎麽想,这都是他无法想像的一件事。
“说起来真是难为了燕老大,若非一身高明的医术,恐怕他再怎样费尽心思,也没法儿将骄儿拉拔到这麽大,瞧瞧我们骄儿……多麽漂亮又可人的一个小东西呀!只是我现在更觉惊讶的是,没想到燕老大这细心的爹亲会做到这样彻底,不单是照顾好女儿的身体,就连女儿的未来都考量到了,先行为骄儿挑好未来的丈夫了。”哑姑掩嘴直笑。
“事情不是这样的。”见一旁的燕青岚脸色已难看到不能再难看,卫扬主动想澄清,但一激动,牵扯到他的伤,痛得他一张俊脸纠结起来,根本没法儿说话。
“哎呀呀,你怎么了?”哑姑吓了一跳。
“救骄儿,他,受伤。”燕骄娃直觉回答。
“舍身救你啊!”哑姑恍然大悟。“原来不只一张脸好看,还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为了爹亲,卖身葬父,为了救你还受了伤……难怪你爹爹这麽中意他。”
见哑姑笑,燕骄娃也跟著笑,即使她一点也不明白为什麽要笑。
“好了、好了,既然身上有伤,就赶紧进屋里去躺下。”哑姑力大无穷,一把抱起不算小的卫扬,身边跟著一个燕骄娃,像母鸡带小鸡似的把他俩都带进屋里去。
燕青岚一个人被留下来生闷气,而且是越想越闷。
聋伯则一直在一旁安静的旁听……一如哑姑的人不如其名,聋伯的耳一点也不聋,顶多在人多时,他的安静会让他分外没存在感而已。
如今没别的人,他拍拍燕青岚的背,开口道:“别生气,哑姑不是故意的,你向来行事神秘,让人摸不著头绪。但这事你做得实在是太明白了,她太过高兴能看穿你,因而一时忘形,才会不小心忘了顾全你的形象,明白的说穿你的意图,你千万别跟她计较。”
“意图?我有什麽意图啊?”聋伯这一说,燕青岚更是不爽。
“就是帮骄儿找来小丈夫的事。”聋伯微笑,大有赞许之意地说道:“难得你想得开,说真的,岁月不饶人啊!纵使你是习医者,格外会保养,但怎么说,至多也只能摆脱生病之苦,生、老、死的循环是怎么也躲不过的。若这时不放开、心怀先帮骄儿找个值得信赖的倚靠对象,等你我百年之後,谁来照顾骄儿呢?”
一句话,将燕青岚推向至寒的冰点,冷却他心中的妒火,唤回他的理智。
“依我看,那孩儿不错,相貌堂堂,眉宇清亮有神,不但一副聪明相,还有一股值得人信赖的正义之气……当然,这跟行事既狂且邪的你可能不合,但没办法,现在挑的是骄儿的丈夫,我们要守护的是骄儿的一生,不是投你所好,所以就算你看不惯,为了骄儿,你也只能忍耐了。”聋伯提醒。
见他无言,聋伯不再多言,迳自驾著马车去停放。
至於无语的燕青岚,他保持沈默,异常的沈默。
是听进了聱伯的话,他也明白那话中的意思跟重要性,而且该死的,他的理智使他竟无法反驳聋伯所说的一切。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为何自己一见卫扬,隐隐就是觉得没好感,彷佛这小鬼会来跟他抢女儿似的,现在他明白那些感觉是从何而来了。
原来……原来他只是不愿面对,不然就如同聋伯他们所说的那样,他早该要想到,留下卫扬这臭小鬼的另一层涵义。
现在他总算想通了,明白当中的道理,但……但他就是不甘心啊!
他的女儿,他细心呵养长大的女儿……呜呜……


第三章

本来以为,事实将让哑姑明白,她那一番小丈夫的推论是大错特错、与事实不符到极点的荒谬言论。
可燕青岚莫名的一番表态言论,让卫扬完全的傻眼。
虽然一副不情不愿、心有不甘的含恨模样,但燕青岚说了,他确实是开口说了,他要卫扬同燕骄娃一样,改口叫他爹,还三令五申的叮咛……其实用恐吓来说比较恰当。但因为对象是燕青岚,那个买下他又救了他的人,卫扬只能用“叮咛”来形容这位脾气怪异的恩人的行为。
总之,当时的燕青岚很慎重的交代了,自此之後,卫扬得好好的努力学习,绝对要成为一个能照顾、保护燕骄儿的好丈夫。
丈夫!?
就是这字眼让卫扬完全傻眼,尤其是当场。燕青岚就丢下了几本他手抄的医疗用本,上面记载了他初行医时所遇上的病症和医治方法,还说是因为卫扬有伤在身,所以才让他先看医书,只要等他伤好了,就开始要他习武。
一切的一切,只显示出一个事实,就如同哑姑所说的一般,他真是被买回来当燕骄娃的小丈夫的,这感觉真的……真的好奇妙,奇妙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但即使他不知要如何面对,他依然无法违逆这样的命运,谁让他是被买下来的呢?
不管为奴为仆,还是被指定做小丈夫,他似乎一点选择权都没有。而当然,这问题大半还是出在他自个儿身上,谁让他过去随著教书的父亲读了不少的圣贤书,整个人思想行为都深受那些书的影响,让他无法做出背信忠义的事来。
如今在他的想法中,买卖成立,他卖了自己,他就该要认命,即使内心的怪异感怎麽也挥之不去,他也要让自己谨守住这笔交易的诚信,付出他所该付出的道德。
所以他乖乖的看书习医,在伤好了之後开始跟著练武,努力且用心的学习,冀望时间能慢慢淡去他心中的怪异感。然而,最後的这一点,若这时她不要这样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他就能开始进行,更不至於怪异感没淡去,心里的感觉还越来越奇怪。
怎麽回事啊?她有必要这样眼巴巴地直盯著他吗?
两个人,大眼瞪著小眼,卫扬看著那名据说比他大两岁,而且据说将是他的妻的美丽少女,内心中的感觉除了奇怪,还是奇怪。
至於後者,则是睁著稚儿一般澄澈的眸儿,漾著纯真甜美的笑,捧著一碗乌黑黑的药汁,像献宝一样的要他喝。
“吃药。”她说著,美丽的脸儿上泛著一抹母性的光辉,像个小母亲似的只是不擅言辞、欠缺了表达能力,要不,她就能表达出因为照顾他,而盈满她内心中的那股成就感,那种让她感到被需要、让她快乐的感觉。
“那个……”不忍拂逆,但卫扬不得不提醒一声。“我其实已经好了。”
说完,他还伸伸手脚,让她亲眼看看他的复原程度,就只差没当著她的面打一套刚学来的拳法,好证明他不只身体无碍,甚至还灵巧得更甚以往。
燕骄娃见他无碍的伸展动作,偏头,有些些的困惑。
“可是爹爹说,吃药,还要吃药。”她说著,牢记爹亲的交代,却不知道自个儿爹亲其实有什麽样的坏心眼,明知卫扬的状况早可以不用吃药,却故意以进补之名,用特苦的药材熬炼出一些苦到极点、连鬼也不愿意喝的补汤来荼毒卫扬的味蕾。
面对她的坚持,卫扬其实大可以拒绝,他也可以当著她的面说破燕青岚的坏心眼,让她知道她爹亲的阴险,但见她那一副为他感到担忧的表情,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知晓她为他担忧,那认知让他像中蛊一样,明知药苦,咬牙,他竟硬著头皮接下她手边的药碗,然後以慷慨就义的精神,闭眼憋气,一口灌下那苦到要人命的补药。
“好乖。”她微笑,软软的小手擦拭去他唇边残留的墨色汁液。
没来由的,俊美绝伦的面容因为她温柔的举动,而浮现一抹淡淡的红。
她发现了,发现那抹淡淡的、只能称之美丽的色泽。
“好漂亮。”她赞叹出声。
难以自已的,心中的雀跃之情让开心的她直觉一把抱住他,怀中的他透著温暖,不只暖著她的心,随著这拥抱,也满满的填补上她心中的那份空缺。
她说不上那种感觉,只觉得一整颗心涨得满满的,那份完全拥有的感觉,让她觉得快乐,觉得……觉得幸福。
漾著愉悦的优傻笑容,玉雕似的娇容上尽是满足的神情,那模样,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一般。
卫扬没能发现她的心态与感觉,俊颜埋首在那幼儿一般平坦的胸前,思及这平坦身材的主人其实比他大上两岁,而且未来将是他的妻……念头这一转,因为眼前这极不合宜的举动,让那抹淡红色泽瞬间转为赤红。
她、她、她……她怎能这样抱著他呢?
他登时尴尬得一动也不动,僵硬如木石,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燕骄娃察觉他的僵硬,因为不解而稍稍松开他,紧接著惊呼出声。
“啊!生病了吗?”他脸上的红潮让她担心,她低问,软软的小手贴上他的额,末了,像是觉得不够,甚而凑上自个儿小脸儿,贴著他的颊想分辨谁的体温高。
那软嫩的雪肤就这样紧贴著他的颊,俊颜上的红潮未退,相反的,不只是脸色胀红,就连体温都升高了起来。
卫扬只觉有一股气直往脑门上冲,同时,内心中原有的那一份针对她的不适应感因而被模糊掉,只是这样的模糊中又渐渐成了型,形成一个认知——
妻,这人将是他的妻呢!
“分开!你们给我分开!”暴吼声乍然响起。
立於门边,燕青岚忿怒的看著眼前的画面,他就知道,就知道不该让女儿单独送药过来的。
“骄儿,去找哑姑。”不行,他一定得先跟这小子说好,一定要。
“哑姑?做什么?”燕骄娃直觉地问。
“反正你先去找她就是了,爹有事要跟卫扬说。”燕青岚哪管为什么,反正就是要支开女儿。
“噢。”乖巧的燕骄儿不疑有他,即使不用藉口,也乖乖听话。
见女儿一离开,燕青岚也不用硬装出温和的慈父貌,当下一百八十度剧变,他狰狞的瞪向卫扬。
“……”卫扬低头,忍住、心中一阵寒颤後,强迫自己开口叫人。“……爹。”
虽然觉得一阵恶,虽然嗫嚅之声微如蚊,但碍於“职业道德”,他依然硬逼著自己开口叫了。而极为显然的,燕青岚也听见了,要不那两道眉不会狠狠的、紧紧的纠结成一团。
看来,这两人对于彼此的新关系一样适应不良。
清了清喉咙,燕青岚是这尴尬对望中首先回过神的人,只见他严肃无比的开了口。“小子,虽然我把骄儿许配给你,让你跟著她一起叫我爹,可是……”他顿了顿,强调这个“可是”之後才又道:“可是你必须记住,而且是牢牢的记住一点,将骄儿许配给你,是因为骄儿需要一个丈夫二个能疼她、保护她的丈夫。”
卫扬低著头听训,他知晓这时没他说话的馀地,也知道这时他只需要维持这样的沈默,一概用默认来表示听话即可,可是他骨子里的傲气却不许他这样逃避。
“我会疼她,我会保护她的。”他说著,那是一种保证式的语气。
“凭什麽?”燕青岚冷嗤,不留情的说道:“依你现在这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软弱穷酸模样来看,先别管疼不疼她的问题,你要用什麽来保护她?更何况骄儿是个不足月就出世的孩子,她的身子骨较一般人弱,你要凭什麽来照顾她?”
“……”卫扬咬唇,竟无法反驳这看轻人的话语。
“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但在你证明你会是个好丈夫,有能力做到疼她、照顾她的责任前,我希望你把心思好好放在学习上面就好!至於儿女情长的部分,还是别太超过,要记得一个大原则,发乎情、止於礼,知道吗?”一席话,说得燕青岚山自己暗地打了个寒颤。
想他燕青岚,猖狂不羁是他的代名词,视礼教於无物形同他的天性,可结果呢?他竟能说出方才那一番迂腐到最极致的训词?
这要是旁人听去,有谁会相信那是出自於他口?哪怕不先把胆汁一次吐光才怪!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清了清喉咙,燕青岚压下那一阵的恶心,道出结论。“在你证明你能做到一个好丈夫之前,我不许!不许你跟骄儿太亲近,你听到了没有?”
卫扬点头,没应声,但那不表示他的决心会少到哪里去!
在那一天的那一刻,他发誓他会做到,成为一个最合格、最优秀的好丈夫,让燕骄娃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娘子。
他发誓,他一定会做到,一定会。
时光荏苒,在日出日落中,悠悠的度过了三年……
袖口处的拉扯让卫扬从书本中的世界回神,他看著她,那个怎麽看都比他小,却其实比他大上两岁的美丽少女。
三年的岁月,她并没有多大的改变,美丽的容颜依旧,脱了点稚气,但不减她的纯稚娇美。
柔如柳絮的身子骨是有往上抽高了一些,而经由燕青岚与卫扬的共同努力,似乎有多那么一点点肉了,但同样的喂养,而且还是更加精心调配各式餐食补品的喂养,她呈现出的成效绝没有卫扬的一半好。
要不,这两人站在一块儿,他不会足足高过她一个头以上。更甚者,他那文人般的纤瘦体型跟她一比,顿时变得像大树一样,这就可知她的娇小与袖珍,那是一种会让人打心底想呵护怜宠的纤细与脆弱,惹得人无法不对她宠护爱怜不已。
“卫……”她唤著他,那是她习惯的叫法,娇娇软软的,听得让人一阵舒服。
“怎麽了?”他温言问道,乖乖的放下手中书本。
“来玩,我们来玩。”天真稚气的美颜上透著单纯的欢愉,是游戏时间,她知道现在是两人的游戏时间。
“可是……”卫扬有些迟疑,今天的进度他还没背全呢!
“来玩嘛。”漾著天真的笑,燕骄娃眼巴巴地看著他。
用不著考虑,卫扬放下书,带著微微笑,好声好气地问:“玩什麽呢?”
丝毫没有一丁点的勉强,待在空谷中的三年岁月里,让他不用刻意、自然而然的就染上了娇宠燕骄娃的习惯。
这无关当年他立下的誓言,就如同其他的人一样,对待心性如同稚儿般纯白无瑕的她,绝用不著刻意或是勉强,每当见著了她,就很自然的想顺著她、由著她、极尽所能的娇宠她,好让她得到她想得到的快乐。
卫扬不觉得这有什麽不好的,他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喜欢看她那种得到满足时,所流露出的可爱笑容。
为了那笑,要他做什麽都愿意,更何况只是要他先放下书本而已——反正书是死的,又不会跑,等下他再继续背,现在还是先陪她玩一下好了。
“骄儿想玩什麽呢?”他问,柔柔的唤著她的小名,就连语气都是无限骄宠的。
“不知道。”燕骄娃甜甜一笑,软软的偎进他的怀中。“卫想玩什麽?”
“讲故事?”他提议。
她摇头,一脸向往的看著窗外,说道:“太阳出来,暖暖的,好舒服。”
“想出去走走?”三年的相处下来,他早学会揣测她的心意。
她微笑,就凭著她的笑,他一把抱起她,抱著她往外边走去。
“做什麽?分开!你们给我分开!”燕青岚大喊,没想到才入门,一照面就看见卫扬抱著女儿的亲密画面。
“爹爹又生气了。”燕骄娃轻叹,因为卫扬的关系,她的表达能力较之三年前多少有些进步。
燕青岚白她一眼,问:“小馒头呢?她跑哪里去了?”
小馒头,两年前他特地找来服侍女儿的贴身小婢,就如同哑姑、聋伯所建议的那般,即使是亲身的女儿,女儿大了就是大了,再也不能像儿时那样让他镇日护在怀里疼宠,所以他找来一个小丫头,除了贴身照顾女儿,也是要她看好这两个未婚夫妻,不让他俩在成婚前做出不当的行为。
但哪晓得呢?
他刚刚才去药园一趟,就离开了那麽一会儿,一回来就见到这“不当”的一幕,而那个他买回来监视这一切的人却不知踪影。
“说!那丫头到哪里去了?”他要扒了她的皮,他一定要,但在那之前……“你们还不给我分开?”
燕青岚眯眼看著那黏抱在一块儿的两具身躯。
“小馒头她去摘菜,说一会儿要熬芦笋排骨汤来喝。”卫扬回答他,一边将燕骄娃放下来。
“芦笋排骨,爹爹喜欢,最喜欢的。”燕骄娃甜笑,记得父亲的喜好。
心中的不悦感化去了大半,但燕青岚当然不会挂在嘴边说。“就算是龙翅炖排骨也没得商量,你们做什么搂搂抱抱的?这成什麽体统?”
“骄儿想出去走走,我怕她太累,所以抱她。”卫扬据实以告,不似燕青岚想的那么“多”又“广”,抱著燕骄娃的行为,他只是很直觉的就这么做了,并没有什么不良的想法。
“骄儿没脚吗?做什么要这样抱来抱去?”燕青岚不爽。
“可是……”燕骄娃偏头,纳闷的出声。“可是爹爹以前也抱抱,这样抱骄儿。”
被女儿一句话堵死,燕青岚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那我先带骄儿出去玩了。”不忍见准岳丈太难堪,卫扬主动帮他找台阶下。
燕青岚没有反对的立场,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们出门去,暗自在心中咆哮著——可恶!
虫鸣唧叫、鸟声啾啾,下了几天的雨,天气突然放晴,卫扬整个人笼罩在那让人心生幸福感的暖暖阳光下,却不见孩儿心性的地欢呼甜笑……
“想什麽?”停下脚步,他问,确定她一定让什么事困扰著。
“爹爹……”她有些迟疑,不知是不是错觉,轻问:“爹爹最近常生气。”
“唔……”他被问住,不知该怎么回答。
“为什麽?”她追问,觉得不解。
“可能……可能他寂寞吧!”卫扬随口给了个答案。
“寂寞?”她无意义的重复这字眼,试著猜测问道:“是想念哑姑跟聋伯?”
“有可能,这些天哑姑跟聋伯出去采买谷中所需的日用品,这一去少说也有半个月了,他老人家一下子少了两个说话的对象,难怪会更将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弄得他闲闲没事就生气。”卫扬也觉得有些困扰,他其实同样不明白这个岳丈是在想什么。
“为什么?”她还是不懂。
“可能是因为我年岁增长的关系吧!”他猜测。
她听不懂这般复杂的语句,只能无助的看著他。
“在外边的世界,有所谓的礼教跟道德枷锁,事关女子的清白与贞节问题,男女之防很重要,所以爹他不爱我们太亲近。”他试著找出问题点,但想想又觉得不对,自言自语道:“可是这也说不通,毕竟我们是未婚夫妇,再说爹他本就是视礼教如粪土的反卫道人士,他不至於会因为我们太过亲近而发脾气。”
见他思索问题,她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等著听他的结论。
“不过……”他笑笑,自嘲的下结论。“不过这事似乎也用不著讲什麽道理,爹他一向就不爱我们太亲近,从以前就这样子,这恐怕无关礼教或什麽的问题,就算是再怎样发乎情、止乎礼也一样,他只是不想要你让我抢走吧!”
她不懂,虽然努力了,但仍是完全不懂。
露出一抹娇憨的笑容,她自顾自地说著她懂的话题。“我也想念哑姑。”顿了顿,她又说:“还有聋伯,骄儿想他们。”
“我知道。”他摸摸她的头,安抚道。“再等几天吧,过几天他们就会回来了。”
他知道,也能体会她的感觉,她的世界一向单纯,而空谷中的人口来来去去就那麽几个,本就单纯的世界突然少了两个关爱她的人,难怪她心中感到失落。
听了他安抚的话,她温驯的点点头,心情突地好了起来,正想拉著他往药园好展现她植药草的新成果时,毫无预警的,谷中示警的铃声大响,惊得她一把挽住他的手臂,纤细的小小身子微微颤抖著。
她的惧意如此明显,从小所受到的教育让她明白,铃响代表有坏人来,代表将有可怕的事情发生,难怪她一听到铃声就感害怕。
“别怕,没事的。”卫扬安抚她,知道她心中的惧意。
从哑姑那边,他早听闻过当年的惨案。
当年,也就是十多年前的某一天,有一群自称正义之师的江湖人闯进谷里寻仇挑衅,毫无心理准备的燕青岚一时应付不暇,累得爱妻躲避不及,怀著腹中的孩儿受了恶人一掌,在混战中,不等燕青岚退敌,受创的她便开始阵痛。
待燕青岚艰辛的退敌之後,难产的妻子受伤太重,已几乎要带著生不出的孩子一块儿离世了,是燕青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不足月的孩儿催生出娘胎,可救回了她腹中的孩儿,他挚爱的妻子却怎么也救不回来,只留下一句“好好照顾孩儿”便撒手人寰。
这些,就是燕青岚会如此毫无理性骄宠女儿的原因,也用不著举例来说明,单单是看那名字,燕骄娃——燕家最感骄傲的女娃儿,就能体会那一份无理性可一言的溺爱疼宠的程度。
不过在知道这些前尘往事後,卫扬对於燕青岚的心态倒也不觉得奇怪了,扪心自问,若角色互换、易地而处,他的心态想法也会像燕青岚那般,说不定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哩!
“卫……”有他的安抚,燕骄娃的内心平静了一些,但仍有些小小的不安。
见她如此不安,卫扬想去察看,但又放心不下落单的她,弄得进退两难,所幸燕青岚代为解决这困境,在卫扬想到好办法之前,他的身影已从屋内疾射而出。
“看好骄儿!”
匆匆丢下一句,那抹让人心安的青色已快速的朝谷外头闪去,而没多久,小馒头手持调味的汤勺从屋里跌跌撞撞的跑出来。
“怎麽了?发生什麽事了?”
“有人闯进谷里来了。”卫扬对著一脸兴奋的她说明。
“废话,我知道有人来了,问题是谁?是谁闯进来了?”挥舞著汤勺,同样知晓谷中行事规矩,因而知道铃响之意的小馒头兴奋得直追问。
“坏人,是坏人来了。”燕骄娃忧心道。
“嗤!坏人!你怎知道?你亲眼看见啦?”小馒头颇没上没下的嗤道。
虽是贴身女婢,但空谷本就是个不拘泥小节、自由随性的地方,在潜移默化下,小馒头虽是个尽责的好侍女,极尽心尽力的疼爱主子,但却较偏像姊姊照顾小妹的意思,所以若有不同看法时,她往往直觉嗤笑出声,一点面子也不给。
“小馒头……”听到她嗤笑,燕骄娃有些无措。
听得这名,本名福满的小馒头无力的翻了个白眼,苦道:“你还是不愿意帮我换个名字吗?小馒头,小馒头,你真的不觉得这名字很土、很难听吗?”
“会吗?”偏头,燕骄娃不解,她觉得小馒头这名字很可爱的。
“算了、算了,先别管我的名,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小馒头兴奋的问。
“这不好。”卫扬老成持重,直觉认为不妥。
“怎会不好?你看,骄儿她一直被教导,铃响就是有坏人来,这样她不是很可怜吗?只要铃一响,就处在担心受怕的情况下,但又不是每一次铃响就是坏人,你要让她明白这一点。”小馒头头头是道的分析。
“但若真是来找麻烦的人呢?”卫扬以燕骄娃的安全为最优先的考量。
“如果真是坏人来了,我们才更要去看看,你想想,若一次来很多人,燕大夫一个人怎应付得来?所以我们更应该要去看看,看需不需要我们帮忙,你说是不是?再说,也不一定真是来寻晦气的人啊!”小馒头她辩道,只差没明言,她就是想看热闹。
卫扬已有点被说服,开始担心起燕青岚一个人是否能应付的来,但他也不可能把骄儿留下不管,因为她是这样的害怕,他绝不会留下她一个人,绝不!


第四章

“卫……”燕骄娃软软的唤著他,发现他心中的迟疑,怯怯的小脸儿上努力堆起一个勇敢的笑容。“卫保护骄儿。”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他朝她说道,既是陈述事实,也是一种允诺。
“所以,所以骄儿不怕。”燕骄娃语出突然的道:“我们帮爹爹,好吗?”
“看,骄儿也放心不下燕大夫,我们快去帮忙,快点、快点。”小馒头迫不及待的催促著。
怕骄儿是因为贴心的个性而逞强,卫扬不放心的直视她那双无伪的水眸,想得知她真正的想法。
“卫在,骄儿不怕。”燕骄娃知晓他在想什麽,再次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容,证明自己对他全然的信任。
当下,卫扬再无迟疑,他知道他该怎么做了。
瞧著眼前的阵仗,燕青岚眯著眼,看得出他不悦,非常的不悦。
“抱歉,燕老大。”被捆绑在一边的哑姑道歉。“这帮人比以前的人来得精,他们伪装得很好,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事情就变这样了。”聋伯试图表明两人的无辜。
燕青岚扫了哑姑、聋伯两人一眼,没把心思放他们两人身上,转而打量起绑架他们俩的一行人。
“雷毅见过前辈。”止於一华丽马车前的年轻人拱手道。
燕青岚轻哼一声,连搭腔都懒。
“今日斗胆冒犯,实非得已,全因想见前辈一面才出此下策,还望前辈见谅。”名唤雷毅的年轻人又道。
“废话少说!”哑姑被绑得不舒服,嚷道:“你到底是要不要放了我们?”
“只要燕老前辈肯答应救人,晚辈自然为两位前辈松绑,在这之前,不得已,也只能先暂时委屈两位前辈了。”雷毅语气温和却立场坚定的表示道。
“小子,我不知该赞你一声好胆识,还是说你蠢?”聋伯不以为然的开了口。“虽然你想出这种绑架我们、用以要胁燕大夫的烂手法,而且还真的身体力行,成功的瞒过我们两个老江湖,在路上使计用迷香使我们著了道,但……你真以为这样的要胁,燕大夫会放在眼里吗?”
“就是说嘛,既然能找上空谷来,也该知道燕老大的习性,你绑著我们,一样没搞头,何必要这样为难我们两个老家伙呢?”哑姑同声一气。
让他们两人这一说,眸光低垂,雷毅看似谦逊,实则是不愿让人见著他眼中的想法。
“虽然听闻燕前辈有见死不救的习惯,但凡事总得试试。”他温言说道。
“那你就慢慢的试吧!!”燕青岚懒得理会,转身就走。
“难道燕前辈就不顾两位前辈的性命了?”雷毅虽假设过这情况,但真正面对时,也忍不住蹙眉。
空谷鬼医燕青岚,出手阎王不敢拦,只是一身怪脾气,见死不救也枉然——
这首打油诗,是江湖中多事之人用来形容燕青岚这人的。
见死不救,正是燕青岚一身还魂医术外,最最让人称奇的一个怪毛病!明明有一身让索命小鬼为之却步的精良医术,可他偏偏就是不爱救人,让无数怀抱希望的病患家属心碎而去。
这样的燕青岚虽出名、虽受江湖人士的尊重与敬仰,但实则却是累积了不少躲在暗处的敌人,每个都是因为亲属不被救治,因而怀恨在心。
而在十多年前,那些积怨在心的江湖人士聚众惹事,扬言要为死去的亲者讨回公道,进而大举进攻空谷。
在那一次,燕夫人受累身亡,自此之後,本来就是看心情而医人的燕青岚更是铁了心封医,誓言再也不救治任何一个人。
这些事雷毅都知道,但他让人打听过,聋伯跟哑姑是自燕青岚出道起就跟在他身边的人,他不信对于这两人,燕青岚还能像外界所传的那样无情,所以他小心布局,决定大胆与之一搏。
可如今,以眼前的情势看来,效果似乎不彰,事情真像外界所传闻的那般,燕青岚他就是有一副见死不救的铁石心肠。
见他已迈步要离开,雷毅有些急了。
“燕前辈当真就不顾这两位老前辈的性命了?”他扬声问。
“既然人称我见死不救,你以为我会在意枉死城中多添两条人命吗?”背对著他,停下脚步的燕青岚冷笑。
“就是说嘛,你以为绑了我们两个老家伙能起什麽作用啊?”哑姑撇撇嘴,觉得这个年轻小伙子做事真是不用大脑。
“意思是,我得针对燕前辈的千金下手了?”雷毅见招拆招,一语命中要害。
爱女被提及,本已转身要离去的燕青岚又回过身来,脸上神情比之方才又要冷酷数倍。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看著这後生小辈,燕青岚宛若判官阎罗似的冷声嘲道。
“前辈是想测试晚辈的能耐?”雷毅并没让那酷寒的表情给吓到。
燕青岚不怒反笑,以分外温和的语气轻道:“你以为……我会让你有那机会吗?”
待雷毅发现不对劲时,那一阵的麻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至全身,让他整个人无力,要不是一口气撑著,只怕他早已像一旁的随行护卫,倒成了一地。
“你、你使毒?”雷毅的语气中充满不可置信,他怎样也无法相信,像燕青岚这等地位卓然的老前辈,竟会使出下毒的下流招数。
“毒?”燕青岚嘲弄的轻笑出声。“对付你们,还用不著那样的东西,你们用什麽摆平哑姑跟聋伯,我就用什麽来对待你们。”
“迷药?”雷毅的惊讶较之刚刚更甚。
以江湖人的眼光来看,下迷药的行为比下毒更为不入流。虽然,他自己也是这样撂倒哑姑跟聋伯这两位居住在空谷中的前辈的,但那是为了救人,是他在没办法中唯一能使的办法,所以他做了。
可燕青岚的立场不同於他呀!所以他怎么也没法想像,像燕青岚这样的名人前辈,竟会用迷药来对付他这样一个後生小辈。
“对付你这种妄想闯进空谷的异心份子,用迷药,我还嫌太隆重了些。”燕青岚撇撤嘴,觉得自己用了迷药,而且是亲自动手,那真是太看得起这毛头小子了。
若不是要救回哑姑跟聋伯,他还想让这些人直接死於机关下,那样的话,他连动手施迷药都不用了。
本想赶来帮忙的卫扬所看见的,就是这一副来袭者倒成一地的景况。
“哇,怎这么快就摆平了?”小馒头哇哇大叫,语气中尽是气恼。
见著他们一行三人,燕青岚的脸色变为极难看。
“爹爹……”见爹亲没事,燕骄娃软软的唤了一声,只有她自己才知晓、心中那一份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虽没说,但在小馒头提及时,她第一次去思虑到爹亲会不会遇上危险的问题,那让她忧心。
回给女儿一个安抚的笑容,之後,理所当然的,燕青岚的一口恶气全喷向卫扬。
“你带她们来做什麽?”他暴吼一声,万分气恼卫扬的行为。
“……”卫扬默默地承受他的怒气,没有分毫的怨言。
见他挨骂,燕骄娃挽过他的手臂,不解的看向爹亲,问道:“爹爹,生气,为什麽?”
“骄儿,爹不是在骂你,这事你别理。”心中怒火末消,燕青岚勉强压下那份暴怒感,耐著性子要女儿别管这事。
“可是、可是爹生气。”燕骄娃执著的说著所见事实,不解的问:“为什么,卫、卫他没做错事,爹为什麽生气?”
“他带你过来这儿就是不对!要是让你遇上危险,那怎么办?”再也忍不住,燕青岚暴吼出声。他无法想像,若是女儿有了任何一丁点的差池,等他百年之後,他该怎麽面对她黄泉底下的娘?
“可是、可是卫担心爹爹。”燕骄娃有些急,她知道爹亲误会卫扬了。
“骄儿,别说了。”卫扬阻止她,不想让场面变得尴尬。
“为什麽?”燕骄娃不懂。
“就是啊,为什麽?”小馒头也不懂,辩才无碍的她代燕骄娃问:“你明明就是担心燕大夫,才会被我们说服,带我们过来看看的,不是吗?”
“担心,有什麽好担心的?”燕青岚不知怎么表示心中那份复杂的感觉,只好用平常的口气轻哼,像是很不以为然似的。
“当然是担心燕大夫有没有危险啊!”小馒头才不让这话题不了了之。
“卫担心。”燕骄娃佐证,并补充。“骄儿也担心,好担心爹爹。”
“骄儿……”女儿的话,甜进了燕青岚的心坎儿里,所有严厉的表情全化去,要不是念在女儿年岁已渐长,真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把她抱在怀中又亲又哄的,好好疼宠一番。
“嗯咳!能不能来个人先帮我们解开绳子啊?”哑姑很不愿在此刻插话,但却又不得不开口提醒他们该先做的事。
小馒头灵巧的上前,赶忙为他们两人松绑。
“不管怎麽说,以後别让骄儿过来这边。”燕青岚交代著,虽没一言明对象,但卫扬知晓他是在同自己说话。
只是他还没点头应允表示听到了,燕骄娃已先一步的开口道:“不要!”
“什麽?”燕青岚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
“学卫,坏人来,骄儿要跟卫一起保护爹爹。”她很慎重的说著,清丽的美颜满是认真,表示她不想被隔除在外的决心。
“傻孩子。”燕青岚嘴里念著,但心中溢满了感动,他可爱的、宝贝的女儿,她竟然说要保护他呢!真是个好孩子,不枉他平日对她的疼爱有加。
“好了、好了,有什麽话,我们先回去再说吧!”取回被绑在华丽马车後头的座车,确定里头采买回来的民生用品一件都没缺,聋伯招呼道,要大夥儿先回谷中再谈。
没一个人想理会那一票被撂倒在地上的人,一行人三三两两的往谷中的方向前进,但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喊了
“等一下!”
极让人感到意外的,这突如其来的喊话,发声人竟是素来安静的燕骄娃。
“怎么了?”卫扬早燕青岚一步的问了。
“他……”目光看向强撑著不倒下的雷毅,燕骄娃皱眉道。“他流血了。”
“理他做什么?”被抢先一步发问的燕青岚本就没好气,尤其再听女儿提及那个方才还扬言要对她不利的人,他更是没好气。
如果换个立场,对於雷毅持刀弄伤自己、利用痛觉来保持清醒的作法,燕青岚或许会赞赏有加,可是现在他心情不好,不管雷毅做了什麽,他都看不顺眼。
示意要卫扬拉著骄儿离开,燕青岚随口打发道:“走了、走了,这些人,用不著你浪费心神在他们身上。”
“可是他流血了。”不愿离开,定在原地的燕骄娃坚持的说著。
因为她的坚持,卫扬为她而停下了脚步。
“造反了吗?我说了不用理这些人。”卫扬的不服从让燕青岚更火大。
“但骄儿想管。”卫扬无所畏惧的表示。
雷毅将一切看在眼里,自然发现燕骄娃在他们当中地位特殊,不肯放过这机会,他双膝一跪,直接求起她来。“燕姑娘,求求你,求求你救我们家小姐。”
“救?她也流血了?”燕骄娃好奇。
“不是,她……”
“卫。”燕骄娃没等他说完,很是突然的转头看著卫扬。
卫扬心领神会,修长挺拔的身子如鬼魅般的迅速一闪,再见之时,他的人已经站在雷毅身边,三两下点了他几处穴道,先帮雷毅止血再说。
“谁要你帮他的!?”燕青岚见了,用暴怒已不能形容他的心情。
“骄儿怕血。”卫扬不卑不亢的回他,指出事实。
一度,燕青岚被堵得说不出话,因为他这时才想到,女儿确实自小就怕见血,这让他一口气憋在心头,差点没憋死他。
好半天,努力顺过气的他才又想到别的话来骂。“就算是骄儿怕血,你带开她、别让她看就是了,谁要你多事救人的?”
“因为骄儿想救。”卫扬知道他不该这样说,但除此之外,他也没什麽好说的,只能举出这个最直接、最显而易见的理由。
虽然还没正式拜堂,但骄儿是他未来的妻,他当然要满足地所有的愿望,才是一个称职、合格的好丈夫。
“你、你是想气死我是吗?”听见他的答案,燕青岚狂怒,真考虑要不要一掌打死他算了。
“燕老大,别气,您别气啊!”哑姑看情况不对,赶紧帮忙说话。“卫扬他说的也没错啊!他一向疼骄儿,当然不忍拂逆她的意,这一直也是我们所乐见的,不是吗?”
“爹爹,生气。”没见过爹亲这狂怒的一面,燕骄娃委屈的扁著小嘴,在卫扬回到她身边後,不安的地直觉躲到他身後去。
“爹,您这样会吓到骄儿。”卫扬护著她,那张燕青岚老觉看不顺眼的桃花俊颜不见对燕青岚的惧意,只有不认同。对卫扬来说,眼前的他只关心一件事——他未来的妻受到惊吓了。
“爹爹,不生气,不生气好不好?”红著眼眶,躲在卫扬身後的燕骄娃可怜兮兮的,水嫩清灵的的娇弱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不忍责备她一字半句。
更何况是向来疼笼她的燕青岚?
见爱女那怯生生躲在他人身後的可怜模样,没来由的,燕青岚只觉一阵心酸,总觉得,女儿她……她就要不是自己的了。
“算了,随便你们了。”丢下众人,燕青岚负气转身就走。
留下所有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奇怪,事情怎麽变成这样呢?
虽然,大半的时间燕骄娃都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但她的心慈良善是天生的、与生俱来的,即使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可只要她眼睛所见的,她依然见不得其他人受苦。
就因为这样,即使她极介意爹爹反常的反应,但也只是忧心在心底,对外,她仍执意要卫扬先救治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卫扬不似燕青岚,一方面他没有任何坚持不救人的誓言,再者他也没有那种行事不定、讨厌救人的怪脾气,加上是出自於心软的燕骄娃开口做出的要求,他理所当然地顺她的意,帮一干中迷药的人解去药性,并处理雷毅身上的外伤。
在这同时,一旁等待的燕骄娃闻得异香,察觉那辆华丽的马车内有异,她上前嗅了嗅,没一会儿回到卫扬的身边。
“卫。”她轻声唤著,语意中明显的迟疑。
“怎麽了?”他发觉她的不对劲。
“有怪味道。”她秀巧的眉头微皱了起来。
“哦?”
“像是忘魂草。”她偏头,不甚确定。
“你知道它?”彷佛见得一线曙光,雷毅大喜过望。
他的急切让畏生的燕骄娃退缩至卫扬的身後。
“求求你们,请救救我家小姐,普天之下,只有空谷鬼医能解忘魂草的毒。”想起马车内沈睡不醒的人儿,雷毅年轻刚峻的面容上不掩忧色。
“骄儿?”卫扬看向她,以她的意见为意见。
她点点头,畏生的娇颜堆满了鼓励之色,要他尽力救人。
因为她的示意,即使雷毅流露出怀疑的表情,但卫扬一点也不以为意。
像是没看见雷毅那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看轻人的慷慨就义神态,卫扬只顾专心的诊视华丽马车内的病人,在喂下一颗特制的解毒丹之後,他为昏迷不醒的病人施针、运气、排毒,直到解去忘魂草的毒性。
唤来雷毅,在他神色仍惊疑不定时,卫扬随口念了祛除馀毒的药名,不忘叮嘱一些照料中毒者所该注意的事项。
之後,总算一切问题都已解决,卫扬牵著燕骄娃的手,两人送走了这一票不停对他们千恩万谢、实际上却连累燕家两父女闹意见的人们。
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在回谷的路上,一直静默的燕骄娃忍不住轻叹出声。
“怎办?”紧握住他牵执的大手,她不安的低声问著。
她没提,但卫扬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顺口安抚她。“别担心,爹他只是一时拉不下面子,没事的。”
“卫……”停下脚步,她软软的唤著他,稚儿般单纯的美颜有著不解。
“怎么了?”卫扬陪著地一块儿停下脚步,俊美绝伦的脸庞正对著地,宝石一般晶灿黝黑的瞳眸倒映出她清丽无双的娇颜。
“我不懂。”她低喃。“不懂爹爹为何要生气?”
“骄儿。”他轻叹,直觉地将一脸沮丧的她拥入怀中。
“卫,骄儿做错事情了吗?”她的声音由他的胸怀中传出,声音闷闷的,除了不解,还显露出她的不开心。
她不懂,她只是想要救人而已,为何爹亲要生气呢?
“你别多心,骄儿怎会做错事呢?”他拍抚著她的背,轻哄著,完全没发现他对她骄宠的态度,比起燕青岚,那真是青出於蓝,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爹生气,他好生气。”因为是他,她全然不设防的道出她心底的忧虑。
“不会的,爹他怎可能会生骄儿的气?”卫扬说的是实话,一直以来,燕青岚要是心里有什麽不愉快,至多就是对他吼一吼就算了,说什麽也不可能把气出在燕骄娃身上。
“那爹为什么生气?”她执著於这个问题。
无法不执著,因为她从没见过大发雷霆的燕青岚,这回突然让她发现她的爹亲有著地所不熟悉的一面,那让她感到不安,害怕是她哪里做错了。
“爹生气……那是因为爹他不喜欢外边的人,不喜欢我们跟外边的人接触。”他勉强找出一个解释。
“……”她思索著他的话。
“喂!你们怎麽还在这里啊?”小馒头远远地跑来,气喘嘘嘘的嚷著。“快点,快点回去,燕大夫他……他说……”
“他说什麽?”见她喘成那样,卫扬示意她先喘口气。
小馒头停了下,真的用力的喘了好几口气,稍稍顺气了之後才惊爆内幕口至
“他说他要离家出走!”
“我说燕老大,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聋伯咽了口口水,额上冷汗直冒。
冒冷汗的人不只是他,哑姑也是一头冷汗,乾笑道:“别这样,你该清楚,卫扬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疼骄儿,所以不忍拂逆她的意,才会跟你唱反调。”
“是啊、是啊!他不是故意的。”
“再说,骄儿这孩子心肠软,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实在不是故意要拂逆你的意思,你就别同她计较了。”
“没错、没错!”
哑姑一说完,聋伯就接腔,两人一搭一唱,像在讲相声似的,听得燕青岚的心情更是值上加烦。
“你们够了没?”他低斥,不耐烦的扫了他们两人一眼。“我自己的女儿,我还会不了解地吗?”
“那既然知道,还闹什麽离家出走?”哑姑小声嘀咕。
燕青岚听见了,要不他也不会再次叹息出声。“唉!你不会懂的。”
“你不说,我们怎么会懂?”这回换成聋伯咕哝了。
沉默了好一下,燕青岚又叹气了。“骄儿她……她真是越来越像她娘了。”
这点,哑姑跟聋伯皆有同感。
“是啊,骄儿她越大越标致,模样儿长得真是越来越像她死去的娘亲,纤柔娇雅就像朵花儿似的。”哑姑道。
“不但是外貌,就连性子也是。”聋伯不禁回忆道。“我还记得大嫂她个性恬静、温柔婉约、心肠软得不像话,那时有不少登门求诊的人,就因为大嫂的求情,才得以让燕老大你医治。”
当然啦,那是运气好一些的,遇上了骄儿那好心肠的娘亲,在她的说项下,燕青岚就算不情愿,但看在爱妻的面子上,也不得不施以回春妙手、救人一命。
然而,也就因为这样,燕青岚分外痛恨那些积怨於他,却误伤他那性情温婉善良的妻子,甚而害他爱妻送上一条命的江湖草莽,也才会自那时起,发狠下了任性至极的重誓,除了至亲爱女之外,那一身的医术再也不救治任何一个人。
不过,这些都是前尘旧事了,跟骄儿像她娘亲似乎没啥关联,现在该先关注研究的,是燕老大到底在想什麽才是……聋伯求救似的看向哑姑,只可惜,後者无能为力,也是一脸茫然。
“很多人说我没心少肺,是个冷血、没心肝的禽兽。”燕青岚知晓他们不仅自己的意思,於是语出突然的再说道。
“那个……其实作不得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脾气跟性子。”聋伯乾笑。
“就是嘛,旁人不了解你的苦衷,就随他们说去,你不也一向都不在意的吗?怎会突然说起这个?”哑姑觉得奇怪。
“我想说的是,我的确就是那样的人。”燕青岚直言不讳。
“……”聱伯与哑姑互看一眼,燕青岚讲的这个话,让他们没法儿接下去。
这要怎么接?
是该安慰他,说他其实没有那麽冷血?
还是附和他,说他其实真就是那么冷血?
“你们不用接话,只要听我说就好。”白了他们一眼,本来就不指望他们接话的燕青岚续道:“这样的性情,更加凸显出我对骄儿她娘亲的那份感情,如今,骄儿越来越像她娘……”
幽幽一叹,燕青岚住口不再往下说,聋伯、哑姑惊疑不定的互望一眼。
这意思,该不会是……
“我说……”轻咳了一声,哑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燕老大,你说的意思,该不会是……是我们想的那种意思吧?”
对女儿的那份异常疼爱,如果只是单纯源於一种父亲对女儿的爱意,那么就算是再怎么样的过分,也都算正常,但、但要是事实并非如此呢?
听他刚刚的意思……要命!这燕老大该不会把对妻子的爱全转移到女儿身上了吧?
就算再怎么离经叛道、再怎么视道德礼教如粪土,但爱上自个儿的女儿,这事……这事真是太过分,也太过违背伦常了!
“呸!我还没有你们想的那麽龌龊,我只是担心,还在担心的阶段!”见两人惊疑不定的表情,燕青岚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一定想歪了。
“什麽嘛,原来只是担心而已,干麽讲得那么严重的样子,真吓了我一跳。”哑姑白了他一眼。
“我无聊、我多事、我未雨绸缪,不行吗?”燕青岚瞪回去,愤道:“骄儿她越来越像她娘了,我会有这一层的顾虑,你们能说我的担心是没有道理的?”
哑姑看向聋伯,两人同时想起燕青岚对亡妻的那一份深情挚爱,面面相觑,还真没办法接话。
“就算不提那一层顾虑跟担心,就光是以一个父亲的身分来看,我也没办法接受那种女儿再也不是我的、她就要被卫扬抢走了的感觉。”没打算让他们接话,燕青岚迳自愤怒的说道:“所以在我失去理智、真做出什麽之前,你们说,难道我不该先避著点?”
室内沈默了好一会儿,哑姑摸摸鼻子,点头认同道:“这倒也是啦,要是等到哪天老大你气得失去理智,真做出棒打鸳鸯、造成两方伤害的事,似乎比现在离开更糟糕。”
言下之意,她也赞同燕青岚离开女儿一阵子,省得那份对女儿的爱让他失去理智,做出造成伤害的事。
“但现在还不行吧?卫扬他虽然很认真,又虽然资质奇佳,确实在这几年内学了不少,但总还没到出师的地步,这时若丢下他们不管,似乎还不是时候。”聋伯虽赞同,但还记得现实的一面。
三人相互看了一看,陷入一阵沈默。
“不然,就等卫扬出师时再说好了,到时我们无後顾之忧,也能走得安心些。”哑姑做出结论,没人明说,但摆明了她到时是会跟著燕青岚一起走的。
“我也觉得这样较好。”聋伯也是一样存著共进退的心,於是劝道:“燕老大,我看你就再忍忍,忍到卫扬他出师,把该学的东西全学精了、有足够的能力妥善照顾并保护骄儿的时候,我们再离开会比较好。”
燕青岚没说话,但为了女儿著想,他除了认同,似乎也没别的选择。
“爹……爹爹……”在他点头前,燕骄娃红著眼眶,让卫扬抱著急奔回来了。
“骄儿?怎麽哭了?”看见爱女受委屈的模样,燕青岚的心险险要化了去。
“爹爹不走,不离开骄儿。”从卫扬的怀里挣著下地,燕骄娃直扑向爹亲,一把紧抱住爹亲的臂膀,再也不放。
“爹,如果卫扬有任何冒犯之处,请您直接处罚卫扬就是,不要吓著骄儿。”卫扬单膝落地,认错请罪。
“小馒头,你跟他们胡说了些什么?”见到两人的反应,尤其是女儿那慌乱急切的模样,燕青岚不悦地扫向始作俑者一眼。
“没啊,我只是通风报信,不让燕大夫离开而已。”小馒头回得理直气壮。
“爹爹不走,不离开骄儿。”燕骄娃紧扯住爹亲的衣袖,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傻骄儿,你别理会小馒头的胡言乱语,爹爹怎麽会走呢?”
“真的吗?”
“爹何时骗过你?还有你,别跪在那儿,难看!还不起来?”安抚完女儿,燕青岚没好气的朝卫扬斥道。
卫扬默默起身,由得他们两父女继续你一言我一话的说著这些年来听到要腻死人的贴心话。
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觉得有一点点不一样。
这是他的心理错觉吗?为何他总觉得准岳丈今天不大一样?明明就是一如往常般让人感到一阵恶心的甜言蜜语,可怪异的是,他就是觉得那些言语极像是在诓人似的。
不过……这应该不大可能,他这准岳丈疼爱女儿的程度已是常人难以想像,要他为这女儿掏心挖肺都有可能,他怎可能会骗她呢?
卫扬心中失笑,为了自个儿的错觉而失笑。
直到多年後,他才知道,不是错觉,那并不是错觉啊!


第五章

抚远镇,平远客栈——
“小二,给我间上房!”一名面如冠玉的美男子一入门来便急喊著,怀中抱著一名昏迷中的少女,状似紧急。
“怎么了?怎麽回事?”突然见这阵仗,掌柜的跟小二哥都吓一跳。
“不堪旅途劳累,加上中暑,我未婚妻昏过去了。”俊美青年急道。
“怎会这样呢?快跟我来。”
受到掌柜催促,店小二连忙领著青年入内,找了间上房来应付这突发状况。
“这位公子爷,您先安顿好您的未婚妻,小的这就为您请大夫来。”店小二领他们入房後,机灵的就要去请大夫。
“不!不用了。”令人意外的,美青年栏下了小二哥的好意。
“嘎?!”店小二愣在原地,不解其意。
“在下略仅医术,我自己来即可。”美青年温和一笑,将未婚妻安放於床上,移动中,无意间弄落了少女身上的小饰物,一只垂挂在她纤腰上的紫金玉蝉落了下来。
拇指般大小的玉蝉玲珑剔透,并非一般所见的鲜翠碧绿,这只玉蝉呈现的色彩是少见的紫色,而且是呈通透状的紫,再搭配著细如发丝的金丝线,用特殊的编织手法串编成一串罕见又特殊的佩饰,就算再怎样不识货,一看也知道,这只紫金玉蝉绝对是个极稀罕的珍贵之物。
店小二眼尖,一眼就瞧见落在地上、精致异常的饰物,在那一刹那间,平凡老实的脸庞有些细微的变化,不过那变化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在美青年发现前,店小二又回复了那一副老实诚恳的忠厚模样,还很好心的帮美青年捡起那只掉落地面上的紫金玉蝉。
“公子爷,这个掉了。”
“嗯,谢谢,麻烦先帮我放到一边就好了。”美青年正帮床上的未婚妻把脉,脸上流露出一抹歉然的笑。
店小二依言放妥紫金玉蝉,欠了欠身便告退,阖上门,阻隔他那若有所思的神情。
爹爹……爹爹……
脚下一软,燕骄娃跌坐在地,噙著泪,眼睁睁地看著爹亲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这让浑身乏力的她急得快要哭了出来,可身子骨就是不舒服、就是不合作,让她想走也走不动,想追更是没可能。
这样的无助让她又急又慌,可是她又没能力做些什么,最终就只能够看著爹亲的身影飘然离去,留下她,留下她跟卫……
“我去追爹。”
留下这一句,卫扬直追上去,很快的也不见人影了。
剩她一个,真的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卫!卫!”
“骄儿?醒醒!你醒醒!你作噩梦,只是噩梦,快醒来。”
温柔的呼唤将她从虚幻的梦境中拉出,燕骄娃恍恍惚惚的醒来,入眼瞧见的是她最熟悉的俊美容颜,一阵心酸,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别哭,你别哭呀!”她的泪,让卫扬慌了手脚,只能不住的问:“怎麽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粉润润的唇微抿,她摇头,在他反对前挣扎著坐起,并一把抱住他,像溺水者遇上浮木般,紧紧、紧紧的环抱住他。
希望趁此难得的机会,让她将内心中不愉快的情绪全释放出来,因此卫扬不发一语的抱起她,自己坐於床沿边,将之安放於膝头上,任由她埋首於他的胸前,细声的嘤嘤啜泣。
“爹爹……呜呜……爹爹……”
“骄儿……别怕呵骄儿……还有我,你还有我啊,我们会找到爹爹,不怕,你不怕喔……”他轻喃著一下又一下地拍抚她的背。
“卫……呜……卫……”她一边哭著,一边可磷兮兮的唤著他,确定他的存在,彷佛他下一瞬间就会不见似的。
抬起她濡湿的小脸,卫扬擦去上头的泪,柔声说道:“我在这儿,你别怕,我会一直在这儿,就在你的身边,一直一直的陪著你,你不怕喔!”
也真是难为她了,自从爹亲这次无故离开以来,她明明是既惊又慌的,然而却因为不擅表达,所以一直将所有情绪隐藏在心中,她再不这样哭一场,他都要担心她会因此而闷出心病来了。
听了他的温言安抚,燕骄娃更觉心酸难过,她一直就不懂,爹亲为何突地就不见了人影,担心受怕的情绪强忍多时,这会儿整个的淹没了她,她哭倒在他的怀中,就像只落水的猫儿般,整个埋在他怀里,细著声音将内心中的惊慌害怕尽数哭出。
卫扬什么也不做,真的就任由她哭,大手轻抚著她的背,在地抽泣时轻轻的拍了两下,也不忘帮她擦去颊边的汗,省得她在这不经意中著了凉、受了寒。
也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哭够了,那细细的哭声慢慢、慢慢的自动平息,发泄过後的燕骄娃觉得不好意思,她吸吸鼻子,嗫嚅的道歉。“对、对不起。”
“怎麽说?”他帮她擦去脸上的泪,并不觉得她做了什麽需要道歉的事。
“这个。”她指指他胸前被哭湿的一片,有些不好意思。
那羞涩、难为情的模样,衬著那哭得红通通的小鼻头跟眼眶,看起来是那麽样的娇憨可爱,让人……让人情难自已……
在意识到之前,卫扬的行动快过神智,他俯身,朝她软嫩嫩的红唇轻啄了口。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卫扬心中一愣,不敢相信他真这麽做了,但吓到的人不止是他,她受到的惊吓不亚於他,那份讶然让她惊愕到无法反应,只能睁著困惑的眼,看著俊颜泛红的他。
“卫?”她唤他,声音还带著些未平复的哽咽。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道歉,无法克制住颊上的红潮。
“为什麽?”她问,觉得好奇……纯粹为他的举动感到好奇。
很别扭,也觉得不好意思,但卫扬并不想占她好骗的便宜,所以迟疑半天後,他仍然开口道歉。
“我喜欢骄儿,因为太过喜欢的关系,所以忍不住的想亲近你,一时失控才不小心……总之,对不起。”
她很认真的听著,也努力的想理解他的话,但就因为见到他如此懊恼又自责的模样,所以才又更加的不懂。
“为什麽道歉?”秀气的眉微微蹙起,她追问:“喜欢卫,骄儿也喜欢卫,所以、所以亲近……”
不知该怎麽表达心中的感觉,她索性凑上小嘴,在他的唇上重重的吻了下,十分认真的说道:“骄儿也喜欢卫,喜欢这样,亲近卫。”
那童稚的言语、纯真的样貌,怎麽听、怎麽看,说出去都没人会信,眼前这女子其实已有二十岁了。
是的,二十,时光匆匆,又是三个年头过去了。如今的她,虽依然是少女的面貌,可实际上已有二十岁,至於卫扬,则已是十八岁的潇洒少年郎。
不同於卫扬年龄以及外表上的名副其实,被细心娇养著的燕骄娃,虽然在这三年中一样有著成长,但那成长只限於身形上的变化。譬如身子些微的抽高,以及那纤瘦的身子自两年前也开始有了女人该有的玲珑曲线,不过至此之外,就没什麽变化了。
而她的性子,和她整个的样貌感觉,较之三年前,更是几乎没什么改变,看起来,至多就是个十八岁少女的样貌。
卫扬曾仔细研究过这问题,後来终於得到了一个结论。或许是因为她长年活在自个儿世界中的关系,喜怒哀乐的情绪较之一般人少得许多,有时甚至就要到达没有情绪的境界。
即使这些年下来,他的一番努力使得这样的情况有了小小的改善,但进步仍是有限,一般人该具备的情绪反应,她虽学会了一些,但仍是淡淡的、似有若无的。
就因为这样,她的样貌一直无法像同龄的人一般,与年龄同步成长,才会年至二十了,但外表看起来还是跟三年前一样清秀稚嫩,一点变化也没有。
不过对卫扬而言,不论她怎麽变化,或是没有变化,对他来说一点差别也没有,因为她就是她,是他未过门的、性情单纯、需要人细心呵护娇怜的妻。
“骄儿。”他轻叹,轻柔的环拥住她。
“这是哪里?”被轻拥在他的怀抱中,燕骄娃这时才有时间问。
“客栈。”他提醒她。“因为你突然昏了过去,所以我找了间客栈落脚,先让你休息几天再说。”
闻言,她好奇的打量起四周,生平第一次住客栈,难免让她感到新奇。
“骄儿……”他突地唤,却有些欲言又止。
“嗯?!”感受到他那种无奈的情绪,她看向他,觉得纳闷。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试试,同她商量。“骄儿,爹爹的事就交给我来办,你先回空谷里去好不好?”
“不要!”想也不用想,她立即拒绝。
“你听我说,我一定会把爹找回来的,难道你不相信我?”卫扬严肃道。
她不语,紧抿著唇,正思考该怎麽表达心中的意思。
卫扬不再逼她,决定让她慢慢想,可又忍不住的在这静默的空档里,产生第三十七次想痛扁准岳父一顿的念头。
他真是弄不懂,都已经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为什麽做事会这样的任性?
就算他跟骄儿还没正式成亲,和他还不能算是真正的一家人,但大家都生活在一起那么久了,彼此的性子彼此都很清楚,要真有什麽不高兴,说清楚、讲明白就是了,做什麽要闹到离家出走这一步?
而且更可恨的是,这事还一点徵兆都没有,让人根本就无法预防起,等发现时,人就这样莫名的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张纸条,说什么要浪迹天涯去,要他们勿念。
真是……真是狗屁!
即使没真正骂出口,即使卫扬也不愿意这样粗俗的字眼出现在心底,但他真的忍不住啊!
他实在弄不懂准岳丈在想什么,一个好好的人就这样无缘无故的出走,而且还带著哑姑跟聋伯一块儿不见,谁能真正做到勿念的境界啊?
也不想想,就算只是养的一只小狗或小猫,真要走失的话都够教人担心了,更何况是三个人、三个每天生活在一起的人呢?
这下可好,累得他这会儿不但得出外找人,还得一边分神担心一块儿上路的她……并不是嫌她碍事,而是他一向知晓她的身子骨不好,娇弱的她,绝受不了这样四处寻人的奔波之苦。
而且,若她真要觉得不舒服,她要是肯说,那也还好,但问题是,她一向就活在自个儿的世界中,这会儿就算心里再怎样的急、怎样的愁,因为不知怎麽表达,往往只能闷在心里,包括她身体不舒服的事也一样。
就是因为她不说,这才是真正最让人担忧的事。
单单以眼前的状况来说好了,她的身子明明就撑不住这样的舟车劳顿,但她硬是闷著声不吭一句,直到撑不住、昏过去了,才愿意让他知晓她的不舒服……
“骄儿,你听话,我一定想办法把爹寻回来,你就安心的回谷里去,跟留守的小馒头一块儿等我的好消息,好不好?”在叹息出声前,卫扬又问了一次。
思索半天的她轻摇头,细细的手臂紧环住他,忧心喃道:“不要,骄儿要同卫一起,怕,骄儿怕,卫跟爹爹一样,不见,会不见了。”
那是她心中最深层的忧虑,如同她方才的噩梦一般,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她,她不愿,也绝不要那样。
“傻骄儿,我怎会不见呢?”
“会!”想起方才的噩梦,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哽咽道:“卫会丢下骄儿,像爹爹一样不见,一起不见了。”
见她这样,卫扬一颗心险些就要化去,一颗心又疼又怜,真真舍不得见她担这种不必要的心。
“真是傻骄儿,我不像爹,说什么我都绝不会丢下你一人的。”他故作轻快,却不减他话语中的保证。
“真的?”怯生生的水剩眸儿直视他的眼,想确认他是否认真。
“真的!”亮若星子的眼儿里除了慎重,也就只有慎重。
他的保证让她安了心,不著细想,她凑上了唇,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下,然後整个人密密的紧抱住他。
“你真好。”知晓他不会离开地,靠著他的胸膛,她满足的轻叹。
这一连串无心的举动,惹得他一颗心因此而蠢动了下,对於燕青岚的怨,终於到此达到一个顶点。
真可恶!那老家伙在闹什麽脾气嘛!最要命的是,他什麽时候不选,偏偏就选在这时候离家出走!
天知道,就在这之前,他才正打算要在近期内向爹提及他与骄儿正式成婚的事,结果他还没提到这事,老家伙带著哑姑和聋伯就跑了,这下不但害得他们几个小辈担足了心,其中影响最大的,就是他与骄儿成婚的日期突地就变成了遥遥无望。
拜托!他已经是血气方刚的十八少年郎了,这年纪,再多的圣贤书似乎也派不上用场,要再不赶紧让他跟骄儿成婚,他实在没把握,这样发乎情、止於礼的矜持还能撑到几时。
他咬牙,心头真是恨到了极点。她立时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转变,虽然一向不擅言辞,可她的感受力向来比常人强,即使是最细微的情绪反应,她都能感觉到。
“卫?”她唤他,不解他为何气恼。
“没,我没事。”他僵硬的笑笑,试图转移话题。“好吧,我不会再劝你先回去了,你就跟著我一起找爹吧!但你得答应我,日後在路上你要是累了、不舒服了,就一定得说,让我知道你的情况,好吗?”
她地停顿片刻,像是在考虑,实则是努力想吸收他话中的意思。
“像这回,你硬是闷著声什么都不肯说,这样一来,我就是再怎麽小心注意,也依然无法准确的掌握你的身体状况,见你因为中暑而倒下,你都不知我有多自责跟担心。”他用比方才更慢上一倍的速度说道:“我知道你是好意,怕说了会拖慢我们寻爹的速度,但你突然倒下,我们就要花费更多的心神来休息、来养病,这样不是更延误我们找爹的速度?”
她点头,有些懂他的意思了。
“好骄儿,那你答应我,等我们继续上路後,你只要感到有一点点的不舒服,或是一点点的累,你都得告诉我,知道吗?”卫扬叮咛。
“嗯,骄儿知道了。”她点头,保证道:“以後不舒服,骄儿说,让卫知道。”
卫扬微笑,正要对她的乖巧好好赞美一番时……
有人——
“谁!?”
不是错觉,门外有人!
只不过在卫扬山口责大意前,门外偷听的人已大剌剌的推门而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那一对浓眉大眼强调出个性上的刚硬,就连长相都是一丝不苟的严峻冷硬……这样的人,若来意不明,理所当然就要被划分在敌人那一类。
然而怪异的是,这人虽然来意不明,长得又是一副酷样,但却也不会让人感觉到有任何敌意,因此,真不知道他躲在门外头偷听是什麽意图。
“好久不见了。”在卫扬皱眉开口前,那年轻人拱手行礼道。
“你谁啊?”卫扬护著身後的燕骄娃,一脸的莫名其妙。
“这个。”被护在身後的燕骄娃扯扯卫扬的衣袖,在他回头之际,指著腰间的紫玉金蝉要他看。
让人意外的,虽然卫扬已经完全忘了这人,但她仍记得这个年轻人。
“二年不见,想不到燕姑娘还记得雷某。”雷毅拱手一搭,就算诧异燕骄娃竟仍与三年前无异,或是意外她竟是两人中记得他的人,刚毅有型的面容上也看不出分毫思绪。
“原来是你。”见她腰间的饰物,卫扬想起来了。
三年前这人曾带人硬闯空谷,引发了一点小小的风波,在他帮忙医治一位姑娘後,这人就送了这只紫金玉蝉给他,说是谢礼,一开始他还不想收,是因为见到燕骄娃喜欢,这才收下转送於她……这会儿见物,就让他全想起来了。
只不过……
“等等,你怎会在这里?还有,你干麽躲在外面偷听我们说话?”卫扬防备性的看著他。
“不瞒少侠,啸天堡的根据地就是在这抚远镇的镇郊,这店家的小二哥见到敞堡的信物,就连忙通知我们,我这才赶过来的。”雷毅解释,至於用少侠称呼卫扬,是因为三年前他没机会问明卫扬与燕青岚的关系,现在只好以少侠来称呼,省得多说多错,无意间冒犯了人。
听了他的话,卫扬又低头朝燕骄娃腰间的紫金玉蝉看了一眼。
“信物?”他努力回想,现在听雷毅这么一提,他才依稀想起,当年被赠与此物时,这个叫雷毅的人的确曾说过这是什麽信物的,只是他没放心上,完全忘了这回事。
“是的,紫金玉蝉是我们啸天堡的信物。”雷毅说道,没说出口的是,这信物还不是随便给的,只有对啸天堡有恩之人,才有可能获得这紫金玉蝉的信物。
“就算我们有这信物又如何?”他的出现,让卫扬感到莫名其妙。“还有,就算这样,你还是不该在门外偷听。”
卫扬毫不留情的点出他的过失之处,觉得他这种行为,已侵犯到他们的隐私。
“抱歉,实在是因为这一、二十年来,我们啸天堡已少有机会再发出这紫金玉蝉,所以店小二见到有人带著这信物投宿客栈,便担心是不肖之徒挟信物来索惠,因此才会立即通知,而我就是被派来了解状况的。”雷毅实话回答他。
撇开创堡初期的时代不说,近一、二十年来,被喻为天下第一堡的啸天堡就已少有机会有求於人,因此早不再发出这形同报恩令的信物,然而,就是因为紫金玉蝉稀少珍贵,店小二见了之後,才会机灵的赶往啸天堡通报此事。
“不瞒两位,雷某接获通知时,起初还不信,因为想来想去,怎麽想也就只有那三年前由雷某经手送出的紫金玉蝉有可能会现世。”雷毅主动说道。“但雷某直觉觉得不可能,因为少侠与燕姑娘给人的印象,实在不像是会涉足红尘之人,没理由会出现在这附近,可事实证明,雷某错了。”
“然後一错再错,你发现是我们之後,就直接躲在门外偷听。”卫扬不高兴,
这无关小心眼的问题,他只是不喜欢这种隐私被人侵犯的感觉。
“雷某知道冒犯了,但实在是急著想拜访两位啸天堡的恩人,又恰巧听到少侠与燕姑娘的谈话不适宜让人介入,是以想等你们谈好再进门拜访,却没料到,两位的谈话会一直持续到方才,还请两位恩人见谅。”雷毅自知有错在先,坦言认错。
“算了……”见他认错,卫扬也不好再发脾气,只得悻悻然的问:“那你找我们,到底有什麽事?”
“少侠与燕姑娘是我啸天堡的贵客,雷某这趟来,除了是要确认持有这紫金玉蝉的人,更重要的,在确认後,当然是想请两位贵客上我啸天堡做客。”雷毅诚心邀请道。
“不用了,我们还有事要忙。”常年住在空谷中、受著燕青岚的教育,卫扬在待人处事上,除了正直、除了青涩不知掩饰,常常还有点太过直接与不讲情面。
“抱歉,刚刚听见少侠提到,两位这趟出门好像是要寻人?”不是故意要提及偷听的事,但雷毅为了留下人,不得不提醒。
听他又提及这事,卫扬皱眉,没说话,算是默认。
“还记得三年前少侠救了我家小姐一命,当时雷某在赠与这紫金玉蝉时就说过,不论何时,只要少侠有需要,带著紫金玉蝉上啸天堡,啸天堡定会倾全力给予援助。”雷毅提醒他。
“意思是,你要帮我们找人?”卫扬开始有些兴趣了。
“倾尽啸天堡全力,也会为少侠跟燕姑娘找出想找的人来。”雷毅保证。
“骄儿?”他回头,询问她的意见。
“你,能找到爹爹?”她迟疑,没有自信与生人接触。
“就算不信任啸天堡的能力,但人多总是好办事,再说这样一来也能省去燕姑娘大江南北的奔波,受这舟车劳顿之苦。”雷毅一针见血,完全说进卫扬的心坎儿去。
“没错!就是这样。”卫扬完全认同,立刻跟著说服道:“骄儿,既然人家这样诚意的请我们做客,又这样热心的想帮助我们,我们不登门造访,也实在说不过去。”
燕骄娃偏头看他,有些怀疑。
真是这样的吗?她怕他只是不愿她受舟车劳顿、四处奔波之苦,而勉强自己接受别人的安排。
“没错,就是这样,我会骗你吗?”看出她的困惑,卫扬直接反问。
她摇摇头,知晓他从不骗她的。
“那就是了,所以我们就上啸天堡去做客吧!”在雷毅欢迎的浅浅笑意中,卫扬做下决定。
是的,事情就这么认定,人多好办事,做客,就做客去吧!


第六章

卫扬与燕骄娃的造访,受到啸天堡上下极为热烈的欢迎。
少有如此贵客当然是其中因素之一,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好奇,每个人都感怀疑,像卫扬这般年少俊俏的少年郎,当真是三年前救了大小姐一命的恩人吗?
三年前,换算一下,当年的他也才十五岁,真的有能力救治大小姐?
要知道,那时邪教来攻,大小姐不慎受贼人施毒,退敌後,堡主广邀天下名医为大小姐医治,可那些名医大夫们最多就只能诊视出,那是漠北所产的一种极罕见的忘魂草所提炼之毒,中毒者若没在七七四十九日内去除身上毒素,即使日後有机会救醒,也会忘了所有的事。
再者,若中毒者救不醒,则只有一生一世陷入沉睡……好一点的大夫,最多讲到这里就无能为力了,要再好一点的,就会提出唯一能医治的办法,那就是——请堡主想办法找出空谷鬼医来医治,那才有可能救醒大小姐。
听到这种形同於无的建议,可真是要愁煞堡主及夫人了,当时只有雷少爷一人有信心大小姐一定有得救,於是他独排众议,带著已昏迷半个月的小姐出门,说是要想办法找到空谷鬼医来医治大小姐。
之後,雷少爷就带著情况逐渐好转的大小姐回来了,细节没明说,只略微表示他们在空谷中得一少侠相助,因此才能及时救治大小姐,根绝忘魂草有可能带来的伤害。
当初只听说是少侠,并没说明年岁,现在这一看,乖乖隆地咚,怎麽会那麽年轻啊?
怀疑,是人之常情,但经由雷毅亲自证实这个年轻俊美的公子爷,就是当年救治大小姐的恩人,这下人人感恩之馀更感惊奇,就因为难以想像,因此一个个藉机送茶、送点心的,说什么都想见见这位小神医一面。
一传十、十传百,现在几乎整个啸天堡上上下下的人,都找了藉口来看过一遍了,除了当面言谢,感谢他救了堡主与夫人唯一的掌上明珠,再者也是想亲眼看看,这位传说中身怀救命绝技的小神医,究竟是有多麽的出众绝伦;而那空谷鬼医的掌上明珠又究竟生得怎生模样,可有他们大小姐美貌?
这种无理性可言的暗中比较,因为是少数,也因为是“暗中”的比较,所以还不至於影响到卫扬和燕骄娃。但面对啸天堡内绝大多数人那排山倒海般的热情,才真是困扰。对卫扬来说,这些感谢、示好的探访,绝对是一种困扰。
如今,就连他都感到不适应了,更何况是习惯安静、总活在自个儿世界中的燕骄娃?
面对这些示好的人们,那过多的热情几乎要淹没了她,她不适应,觉得不舒服,也真的就这样病倒了。
当然也不是什麽大病,说起来,那其实只是小小的不适,可是因为卫扬的紧张跟在意,弄得整个啸天堡也跟著紧张起来,弄得啸天堡堡主易儒生不得不下令,禁止不相干的人等进入贵客所居的竹香楼中。
少了那些探访与打扰,虽然还是不比在自家中自在,可燕骄娃已经觉得好过多了,要不,她不会那麽好兴致,趁著日头未热,阳光只照得人暖洋洋的时候,像只贪懒的猫儿般窝在凉亭中享受斜照而下的暖暖日光,以及那带著花香的和爽清风。
前来探访的雷毅,一进入竹香楼的院落当中,见著的就是这恬适的画面。
似有所觉,原闭著眼休憩的燕骄娃突地睁了眼,目光极为准确的看向雷毅的方向。
雷毅见她独自一人,已大略知晓她个性的他不敢太过接近她,避免让她感到排拒或不舒服,所以站在几步外直接问道:“卫少侠不在吗?”
停了好一下,半晌後,她才摇摇头,低声道:“药,卫熬药。”
“你好些了吗?有没有需要什么东西,我马上让人送来。”因为对象是她,雷毅刻意放慢说话的速度与语调。
她想了想,又摇头,说道:“这里,不缺什麽,我好多了,谢谢关心。”
她已经很努力了,那是针对雷毅而起的努力,因为她知道,雷毅的关心是发自於内心的。虽然外表是那样严峻刚硬的一个人,可是她就是知道,他是好人,让人感到舒服的好人。
“那就好。”见她这样的努力,那恍似大刀劈出似的刚硬线条也稍稍软化了些,雷毅为她露出难得见到的微笑。
见他笑,燕骄娃很自然地也微笑以对。
“既然卫扬不在,那我先离开。”雷毅体贴地说。
她偏头,像是不解。
“等他回来,我再过来找他。”他解释,以为她没听懂。
不似他所想,燕骄娃懂他的意思,她摇摇头,伸手拍拍身边的位子,说道:“坐,这边等。”
雷毅一顿,怀疑所听到的。
“你坐,等卫。”她微笑,说得理所当然,知晓这些天的接触与相处下来,因为谈得来,卫扬对这男子的感觉已从一开始的讨厌,转变成视他为唯一的知交好友。
“可以吗?”雷毅有些意外,因为卫扬告诉过他,陌生人会让她紧张不安。
“嗯,没关系。”她确定。
为了安心起见,雷毅走进亭子中,但还是隔了个石桌,在她对面放置软挚的座位上坐下,陪她一块儿享受阳光与凉风。
“真想不到,卫扬竟是你的未婚夫。”雷毅找话题说。
这当然不是他的个性,但由於他知道自己很闷,她却比他更闷、更安静数倍,所以他总不能就跟她耗上,两人一块儿比闷、直到卫扬回来吧?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燕老前辈的徒弟。”他说道。
因为他的话,她微微一笑,摇头说道:“爹爹不收徒弟,他说不收,就不收。”
这事雷毅也听说过,当年燕青岚尚未娶妻前,就凭著空谷鬼医的响亮名号,吸引了无数青年侠士想追随於他,用尽各种方式恳求他收留为徒。可那时燕青岚就公开放话,说他这一生不收徒弟,想当他徒弟的,等下辈子看看有没有机会。
就是因为听过这些传闻,所以雷毅才会在一开始对卫扬的身分那样的不确定,毕竟三年前,他们啸天堡是承卫扬出手帮忙的恩情,可那时的卫扬不搭理人,就连他赠与啸天堡的紫金玉蝉,卫扬也是冷冷淡淡地不想收。
若不是那时她见了心喜,当时的卫扬恐怕真会不留情的拒绝接下紫金玉蝉,连赠礼都不太想收了,更何况是自我介绍?
若不是这些天的相处使他们较为熟识,卫扬才自己说明了自己的身分,雷毅他还真想不到,原来卫扬与燕家的关系是如此密切。女婿,他竟是空谷鬼医燕青岚的准女婿。
“燕前辈向来说一不二,也幸得是你未婚夫的身分,要不,卫老弟他还真没法儿承传到那一身高明的医术,而燕前辈那一身惊世绝学也就因此失传,要真变成那样,那真是世间一大损失。”雷毅诚心道。
她不懂他的庆幸,直觉的给了他一个浅浅的笑容,而雷毅理所当然地回以她和善一笑,这相视一笑的画面,看在有心人的眼里,真是刺目到了极点……
“你们在干麽?”端著药碗,卫扬冷著脸,肝火极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明明两个人坐的不算近,至少还隔了个石桌在正中间。但光是看著他的骄儿、他未来的妻,就这样对著其他人笑,他就是觉得刺目、觉得碍眼、觉得生气!
“卫。”见著他,燕骄娃甜甜一笑,招他来身边坐好。
不用她招,他自动一屁股就坐到她身侧,手中药碗重重地放下。
她察觉他不高兴,但又不懂他在气什麽。
“燕姑娘要吃药,那我等下再来好了。”雷毅知情识趣,有著不符外貌的纤细,藉口先告退,好让他们小俩口谈话。
“找卫?”她困惑的提醒准备离去的雷毅,记得他明明是来找卫扬的,怎现在卫扬回来,他却要走了?
“不急,等你吃完药後,我找机会再来找他。”雷毅温和的朝她笑笑,不意外的对上卫扬火爆的眼神。
“卫?”燕骄娃扯扯他的衣袖,不明白他对雷毅怎突然有这麽大的敌意,在这之前,缺乏男性友人的他,不都把雷毅当成朋友吗?
看著雷毅离去,她无辜又不解地看著他。
“他、他走了。”她说著显而易见的事实。
“哼!”他别过头,闹脾气。
“你生气?”她不解。
不想说话,但想到刚熬好的药得趁热喝,若凉了就更苦口,卫扬只得催促。
“把药吃了。”因为不情愿,想当然耳,语气很没好气。
“你生气。”她没动作,执意要知道原因。
卫扬直接把药端到她面前,道:“把药吃了。”
她别过头,就是不肯吃。
“骄儿?”他有些动气。
“不吃、不吃!”她也动气了,气恼的低嚷。
彷佛受到一重击,卫扬愣愣地看著她。
以往,只见过她为了护他,才会向爹使性子、威胁要发脾气,这是第一次,她第一次同他发脾气,以往的她从来没有发过他脾气的。
心里觉得难受,他不明白那样的感受代表什麽,只是他终於能够体会,体会平日的燕青岚那种饱受打击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滋味了。
默默的放下药碗,卫扬难受得不知如何出口处,烦躁、焦虑、慌乱……各式各样他理的清、理不清的情绪全涌向他,他不知所措,一时竟显得有些呆愣。
“卫?卫?”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燕骄娃忘了生气,担心的轻唤。
他看著她,一阵委屈淹没他,竟让他红了眼眶。
就算天下红雨,也没能让燕骄娃更感到惊讶了!
从小到大,她一次也没见过他这样,以往不论是习武论文,燕青岚再如何严苛的要求都没难倒过他,而若是有哪里做不好,挨了骂,只见他会更加发愤图强的学习,而不是浪费时间失志。
更甚者,每当燕青岚情绪性的特意刁难时,他该要在意、气恼的,因为有时连她都觉得自个儿的爹亲做得太过火,但她从没见他放在、心上过,这让她以为他的心比天地还广阔,这世上没有什麽事能难倒他,让他动气、动怒,更甚者是惹得他心伤。
可没想到,没想到这会儿……
“卫。”她无措,不知道该怎麽办,只能顺应直觉的揽过他,学他平日的举动,拥著他,轻拍抚他的背,一边哄著。“骄儿疼,卫乖,乖乖喔!”
听著她安抚的话,卫扬突然有些想笑,因为这些话正是他平常哄她时会说的,这样的立场交换倒是新鲜。再者,她这时的举动也适时的化去了他的难为情,所以卫扬什麽也没说,就这样任由她轻拥著。
说真的,方才卫扬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没料到他竟会有那样的反应,当年爹亲才死、他决定要卖掉自己的时候,他都没掉过一滴泪,而这麽、这么多年下来,他早都忘了“哭”这回事,没想到这回竟激动到红了眼,对这现象,他受到的冲击并不比她来的小。
“卫?”她抬起他的脸,摸摸他方才发红的眼眶,清丽的娇显上满是担忧。
“我没事。”他握住她的小手,较之方才,整个的心情已平定许多,至少理智已回来了。
她凑上唇,朝他的眼轻轻的亲吻了下,她也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做,就是一种本能的直觉动作,而且之後像是觉得不够,停顿了下後,软嫩嫩的唇又朝他的唇轻轻的亲吻了下。
因为这些举动,无法控制的让他的俊颜泛起一抹淡淡的红,不只是红,一种欲念跟冲动直往他的脑门上冲,让他极想对她做出一些……一些事来,就在此时此刻,而且绝对不只是发乎情、止於礼的范围之内。
“吃药吧!”轻咳一声,他顾左右而言他,好怕让她知道,此刻他心头浮现的下流念头。
有些些的不解,但这回她乖乖听话将药喝下。
“为什麽,刚刚,生气?”任他擦拭去唇畔残留的药汁,她问。
擦拭的动作顿了下,他若无其事回答她。“没什么。”
“骗人。”她才不信。
见她一脸执著,像是他若不说,她就要一直耗下去,他叹气,坦言。“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麽?”她不懂。
“不喜欢刚刚那样。”虽然困窘,但他知道若不明说,她不会明白,所以他只好硬著头皮说出他的小心眼。“我不喜欢你刚刚对雷毅笑的样子。”
“为什麽?”她问,脸上的困惑明显的越准越深。
“骄儿,你喜不喜欢他?”他语出突然的冒出这么一句。
她觉得错愕,越来越弄不懂他想说什么。但想了下後,勉强的点了点头,因为雷毅是他的朋友,不会讨厌,那就算是喜欢吧?
见她点头,他的心一沉,但为了不吓到她,只得强颜欢笑再问:“那我跟雷毅,你较喜欢谁?”
这、这是什麽问题?
燕骄娃迷惘的看著他,真不懂他是在想什麽。
“骄儿,没关系,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有喜欢的人,比喜欢我还要让你喜欢的人,那你就说吧,我、我不会怎麽样的。关於我们的亲事,那虽然是爹做的主,可是最重要的,还是得看你的意愿,我不勉强你,因为我希望你快乐,一生都快乐……”
有些语无伦次,可那并不减卫扬、心中的心酸,他的骄儿,他决心要守护一生一世的骄儿……
深吸了气,平定下那阵悲伤,他试图重新组织他的意思。
“真的,如果你有其他更喜欢的人,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就像……像雷毅那样,虽然我不愿这样说,但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对象,年纪比你我都大,看起来就是一副值得人信赖的样子,若你选择他,那也是人之常情,不难让人理解,若换做是我,我也会选他……”后头的话再也没了声响,因为她用手捂住了他叨叨絮絮的口。
短暂的沈默中,他以为她是在思考,於是他等著,等地做下决定。
那一阵的沈默,是卫扬这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刻之一。
只是极出乎人意料的——
“笨蛋!”她开口,脱口而出的竟是骂人的话。
从没听过她骂人,卫扬愣了一下。
“丈夫。”她指他,然後再指著自己说道:“妻子。”顿了顿,努力了一下,这才想到要说的话。“爹说好,大家说好的。”
她尽力了,真的!她真的很想强调些什么,只是抓不著头绪。
“大家说好的。”她又强调一次,语气有些些的急切,好怕他不懂她的意思。
“但你可以反悔的。”他小小声地说。
“反悔?为什么?”她完全不明白。
“就是有更好的对象……”见她犹一脸迷惘,他很快换个方式来说。“也就是说有一个你更喜欢、比喜欢我还喜欢的人。”
“没有,没有这个人呀!”她越来越急切,实在不懂该如何表示那种感觉,但她就是觉得,觉得他好像要推开她的样子,那让她不安。
“可是你说喜欢雷毅。”他小小声地说。想起沈稳内敛、一副正直可靠值得人信赖的雷毅,再想想自己白净文雅的外貌,莫名的,他就是有种被比下去的感觉。
“朋友,因为他是、是你的朋友。”她说著,不明白他干麽老提到雷毅?
“你是说,因为他是我朋友,你才喜欢他、对他笑?”他忙追问,心情不似方才的低落,甚至於开始觉得整个人生又充满了希望。
燕骄娃没开口,只是很理所当然地给他一个“不然还有什么”的表情。
“可是你刚刚为了他而跟我发脾气。”卫扬突然想到。
“因为你、你不讲理,生气,对骄儿生气。”说到这个,她忍不住气恼。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是生我自己的气。”他连忙澄清。
“为什麽?”这句话几乎要成了她的口头禅了。
“因为我没办法像雷毅那样给人可靠的感觉。”想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恨。
真是的,也不是他自己愿意要生成现在这细皮嫩肉的样子,虽然没人明说,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若非有雷毅的证实,这里根本就没人相信他真有什麽救人本领,都只当他空有一张好看的脸而已。
这简直……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真是要气死人了!
难道一定要七老八十、拄著拐杖连路都走不稳的年纪,才能拥有高明的医术吗?这是谁规定的啊?
“要是我能选择,我也希望像雷毅那样,一看就是一副值得人信赖的样子,但我有选择吗?”他越想越气,忍不住低嚷出来。
“为什麽要像雷毅?”她听了觉得奇怪,软软的小手抚上他的脸,露出开怀的、心满意足的笑。“喜欢这样,骄儿喜欢卫这样,好漂亮呢!”
对一个男人用漂亮来形容,可以说是一种侮辱,但因为说的人是她,而且她说喜欢,那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真的吗?比喜欢雷毅的喜欢,还要喜欢?”卫扬问,在意她,全世界的人当中,他也就只在意她一人的看法。
“是呀,最喜欢,骄儿最最喜欢卫了。”她笑了,像只爱娇的猫儿,用自己的嫩颊去摩蹭他的脸。
够了,因为她这一番话,什麽都足够了。
他拥著她,所有的不安与不愿承认的小小自卑全都消去,只记得她的一句——最喜欢,骄儿最最喜欢卫了!
“等雷毅帮我们找到爹,我们就回空谷,然後马上成亲,你说好不好?”他问着她的意见。
“嗯,好啊!”她笑咪咪的,由于哑姑曾说过,因此她大抵知晓成亲是什麽意思。
见她笑,他又忍不住飞快的啄了她一口,偷得一个香吻。
唉唉,要不是碍於燕青岚的规定,在成亲前一切都得发乎情、止於礼,他想要的,何止是这样的吻?
燕骄娃哪懂得他的极力克制,她甜甜的笑著,不知心虚为何物的送上自己的嫩唇,当成游戏般一连在他的唇上啄了好几口,最後甚至咬住他的唇,而後格格轻笑出声。
卫扬这血气方刚的年纪哪忍得住,可就在他正想做点什麽之前,她松开口,不再咬著他的唇,而且一脸的正经。
“道歉。”她说。
“对不起,我不该在成亲前这样对你。”他马上认错,心里觉得万分的懊恼,
一点也弄不明白,为何这阵子他的自制力怎会差成这样,只要见著她、抱著地,就老想著一些下流的念头。
“什么?”他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我在向你道歉啊!”他以为他表达的不够明确。
“向我?”她一愣,忍不住轻敲他的头,道:“笨笨,是雷毅,你要道歉,跟他道歉。”
“……”卫扬有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来找你,你却生气,这不好。”她提醒他。
她最喜欢的那张漂亮脸庞皱了起来,问:“一定要去吗?”
没开口,她只是看著他,持续了好一会儿……
“好啦。”他嘟嚷,默默的妥协。“我去就是了。”


第七章

对於卫扬的请罪,雷毅的反应是爽朗一笑。
“一些小事,没必要放在心上。”不但不计较,他甚至还反过来开导卫扬。对於他这样的气度,卫扬只有折服的分。
“雷大哥,真是抱歉,事情一扯上骄儿,我就小心眼了。”这回的道歉,不是因为燕骄娃的要求,而是货真价实、打从他心底的抱歉。
自从他偕同心爱的骄儿在这儿住下後,雷毅待他真的就像亲兄弟似的亲切无私,不论是不是出於紫金玉螺的关系,那份善意至少是真的,想到自己竟因为一点小事而发脾气,事後回想起来,卫扬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汗颜。
“感情的事,本来就是这样。”像是想到什麽,雷毅发觉之前,已经叹息出声。“我能理解,你真的不用记挂在心里。”
听得他一声叹,加上那语气,只让人觉得他像身受其苦似的,卫扬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雷大哥似乎很了解这事?”
察觉失态,雷毅掩饰性的笑笑。“说哪儿去了,没这回事。”
“我若没记错,先前雷大哥提起自己的际遇与经历,情况与小弟似乎雷同?”卫扬若有所思,记得雷毅说过,他也自小被收养,只是并不是以女婿的身分,而是让易儒生收做义子……但,这同样是自小到大的感情吧?
“不是你想像的那样。”雷毅知晓他在想什麽。
“哦?”卫扬扬眉,他可是什么都还没说喔!
“虽一同长大,但我与华妹的感情,是兄妹之情。”雷毅反常的仔细说明一件事,而且用的是强调的语气。
一般来说,因为相貌与气势的关系,雷毅说出口的话,旁人绝不会产生任何的怀疑,他知道这点,因此也从不会浪费力气去强调什麽,但这时他却这麽做了,这代表什么?
卫扬不想点出他的异常之处,只问:“对了,你那华妹呢?先前听你说她押货去了趟西域,可我们都住快一个月了,怎还不见她回来?”
“算算时间,她也该回来了。”雷毅思及她的途时不归,刚峻的面容不掩值忧。
“我一直感到好奇,她一个姑娘家,就算乔装易容成男孩模样,可目的地是千山万水之外的西域,你们怎放心让她押这趟货?”卫扬觉得好奇。
“说来不怕你见笑,华妹她……她的个性刚烈,是个极有自个儿看法的女子,她坚持想去西域看看,没人能拦得住她。”雷毅苦笑。
“就连堡主跟堡主夫人也拦不住?”卫扬想起数天前偕妻出游的易儒生。
“没错,就连义父夫妻俩也一样。”雷毅坦言不讳。
“雷大哥这一说,让我对你这华妹更加好奇了。”卫扬实言道。
三年前,他虽因救人而跟易小姐有一面之缘,但那是燕骄娃所授的意,所以他救,可是他完全没注意到救的对象长得是围是扁,现在任他怎麽回想,那面容都是模糊一片,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
“我已经让人去追查了,相信这几日就会有消息,能知道她到底上哪儿去了。”雷毅说这话,也不知是安抚卫扬呢,还是在安抚自己的忧虑。
“对了,这些天,有任何消息吗?”听他提起探子,卫扬忆及他们住下的主因。
“有是有,刚刚两湖那边的商行传来回报,只不过……”顿了顿,雷毅一脸抱歉的道出结果。“两湖那边,近期内没有见过任何形似燕老前辈一行人的可疑人物。”
“两湖也没见到人吗?”卫扬忍不住皱眉喃道:“怪了,这几个老家伙到底是跑到哪儿去了?”
“我已经吩咐下去,要各地分行商号严加注意,只是要找到人,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雷毅说出他的看法。
“谢谢你,雷大哥,我知道你已经尽了力。”卫扬苦笑。
“别这麽说,拖这麽久还没能帮你们找到人,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雷大哥,你说这话就太客气了,若没有你们啸天堡的帮忙,我跟骄儿恐怕找上十年,还没能有这一个月来的成效。”卫扬实话道。
先前已经听了各地的回报,老实说,在参与几次的寻人会报後,卫扬才真正的明白啸天堡势力之广,也才知道当年他无心救人,竟为自己找了个多大的靠山。而且并非客套话,说真格的,这回要不是动用啸天堡的势力帮忙寻人,他带著体弱娇贵的骄儿一同上路,要这样全国走上一遍的寻人,不知要耗上多久时间,更何况就算真全部走上一遍了,他们寻人的结果,还铁定是让人失望的那种结局。
这绝不是什么妄出口菲薄的丧气话,而是再现实也不过的问题。
想想,动用啸天堡的势力,全国分行商号全加入帮忙、同时间展开寻人的工作都还找不到了,更何况他们两个人慢慢走、慢慢伐的那种找法?
“别丧气,再多等一些时间吧,我相信最终总是会找到人的。”雷毅安慰他,算是老王卖瓜的、心态吧,毕竟从小在这儿长大,又是自个儿所效力的啸天堡,他若不具信心,谁来对它产生信心?
“可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叨扰。”卫扬显得为难。
虽久居空谷、缺乏与常人接触的经验,但仅凭他十二岁前所知悉的人情事理,也让他知道住在别人家里,而且是长期住著的行为有多不合宜。
“这哪算得了什么!”雷毅不以为意,并提醒他。“记得吗?义父出门前还当著你的面叮咛过我,要我绝对得好好款待你跟燕姑娘,他既然这样交代了,若在他们回来前,我就让你们离开,我喜不是有违义父所托?你可别害我成了不忠不孝之人。”
“不忠不孝?”卫扬有些反应不及。
“於公,那是堡主亲自交代下来的事,我若不从,岂不是不忠?於私,那是义父所托,若我违背,岂非不孝?”雷毅一本正经。
“哪有这样说的?”卫扬笑了出来。
“当然就是这样说的。好了,别提那些了,有没有兴趣厮杀两盘?上回败在你手上,我老觉得不舒服。”雷毅道。
或许在行事气度与手腕上不如他,但提起下棋,师承燕青岚的卫扬可就没一点不如人之叹。
“那要是再输,雷大哥岂不更甘心有不甘?”他笑,自信满满。
“相信我,这回愚兄定会反败为胜。”
“那就得试试看再说了。”
那厢正在棋盘上厮杀不休,这厢因为卫扬不在,没人紧迫盯人的要她休息,逮著空,燕骄娃躲在院落花圃中的阴凉处,一下又一下的铲着土,想把几株不适宜晒太多阳光的花种移植过来。
她喜欢做这些事,以往在空谷中,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药圃中栽植药草,亲近泥土让她愉快,尤其是每当那些少能种活的珍稀药草让她种活了,那种成就感本就令她快乐了,更何况还有来自爹亲及卫扬等人不绝於口的满满赞美。
她单纯的心灵状态,还不至於让她想到虚荣心那一类的名词,那些赞美与夸奖,对她来说只是一种肯定,让她觉得即使备受呵护,但本质上她还是个有用的人,而不是什麽都做不成、一无是处的废人。
所以只要有机会,她就喜欢弄弄这些花花草草的,在亲近泥土的愉悦中,找寻一份属於她的成就感。
挖著土,一下又一下,但一种被旁人打量的感觉让她停下了动作,顺势望去,有人,有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子在不远处看著她。
燕骄娃停下手边的动作,卫扬不在身边,陌生人的出现,让她的不安较之平日还要来得重一些。
那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燕骄娃不解,也静静地回望著他,直到她感受到那人并无恶意,甚至还感觉得一份的迷惘……那些感觉让燕骄娃的不安感消除了些,甚至於还有些些的好奇,弄不懂这人是怎么了。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两人的对望因为年轻人的开口而中断。
“听说,卫扬是你的未婚夫?”他问著,偏冷的声调是颇为悦耳的中高音。
燕骄娃没开口,纳闷他这麽问的原因。
“他愿意?不排斥?”那人又问了。
“排斥?排斥什么?”燕骄娃问他。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他不会觉得别扭?觉得那只是……只是兄妹之情?”那年轻人语出突然的问。
秀巧的眉微微皱了起来,燕骄娃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说好,一开始就说好的。”她不懂他的意思,只能试图自行说明。“爹爹买下卫,送骄儿,卫,他是骄儿的,我们要成亲,都说好了。”
听了她的话,年轻人那一张清秀得过分的面容显得若有所思。
“就因为说好了?所以成亲?”沈默片刻後,他突然的问,而且一连串的发问。“这样成亲,你确定他的感情、确定你的感情,那是男女之情,而不是兄妹之情?还是说,那人只是为了感恩,所以娶你?”
这么长又杂的问题难倒了燕骄娃,她怔然地看著他。
“确定?确定什么?”她不懂,只能无意识的重复喃道:“说好,已经都说好了,大家说好的……”
“除了说好了之外呢?你完全不管彼此的想法跟感情吗?”样貌清秀的年轻人有些咄咄逼人地追问。
“想法?感情?”燕骄娃对他过冲的态度无措。
“难道你从没想过,卫扬是为了什么要娶你?”
不是错觉,那种强烈的感觉,是……是生气、是讨厌,是很、很不好的感觉。
理解力尚不足以了解恨、嫉妒等字眼,燕骄娃只能用仅知的字汇来解释那种强烈的感觉。可是她不懂,毕竟是第一次相见,她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那为什麽?这个人为什麽要这麽生气的对她说这些她听不懂的话呢?
“骄儿!”
熟悉的呼唤在她不解当中响起,卫扬来了,而且不只他,连雷毅也来了。
“芳华!”雷毅唤了那年轻人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回来了,怎不说一声?”
“说了跟没说,有什麽两样?反正你总是有事在忙,我怎好打扰你。”一身男装、形同男人般的易芳华冷声道。
“他”正是她,啸天堡堡主唯一的掌上明珠——易芳华。
“怎这么说?”见她不开、心,雷毅皱眉。
刚与卫扬对弈到一半,突地有人通报,说这趟走丝绸之路的人回来了,偕同卫扬,他赶忙要见见她,看她这一趟可安好。
但哪知道一同回来的人见了他反而纳闷,声称大小姐已经早所有人先一步回来了,还反问他怎会没看见她?
之後,他急著要找到她,根本也没时间向这趟同行的人先细问一番,看看这一路上是否发生了什麽状况,弄得他现在见了她只能皱眉。
“路上遇上不开心的事了?”雷毅问道。
“怎会,这一路上见到的风光,是我这一生中都不会忘了的绝丽景色,都不知有多开心呢!”易芳华说得豪气,可燕骄娃却感受到一种不开心的感觉。
“骄儿?”轻拥她入怀,发现她的视线全停留在那女不女、男不男的易芳华身上,卫扬有些吃味的唤她。
“你啊你,瞧瞧你这一身,都回到自个的家里了,还不把这身衣服换下?一个女孩儿家老穿男装,这像什么话?再说,燕姑娘极怕生,你身上还穿著男装,也不先说一声,贸然地就一个人先过来了,这要是吓著她怎麽办?”雷毅出声教训。
“哦?倒真看不出来,你这样宝贝我们啸天堡的贵客。”易芳华冷嘲道。
“芳华?”雷毅皱眉,不知她今天的态度怎会特别的不驯。
“没事。”叙起不驯的锋芒,易芳华笑著改口。“我啊,就是知晓贵客临门,才会连衣服都来不及操,先过来打声招呼。”
那笑,没到心里、没到眼底,看得燕骄娃直皱眉,不舒服的感觉让她下意识的往卫扬的怀里躲去。
“对了,还没正式向恩人道谢,三年前要不是恩人出手相救,芳华的一条命早玩完儿了,哪还能活到今日,看什麽塞外风光呢?”易芳华拱手一揖,行为模样都极为男孩子气,一丁点也看不出有女孩子的模样。
“好了,先去换下一身的衣服吧!”雷毅提醒她,总觉得她那一身衣衫说有多碍眼就有多碍眼。
“大哥不想听听我对这回寻人工作的意见吗?”易芳华扬眉,有些些挑衅的味道在。
雷毅用想的也知道,较同行之人先一步回来的她,定是从贴身丫环那儿得知她不在时所发生的大小事。
事情也真就是那样,多亏她留下那包打听的贴身丫环,易芳华才能在一回来没多久,就知晓所有她该知道的事,好比这两位贵客的身分来历,以及所有分行商号正在忙的事。
“连这事你也知道了。”雷毅没明说,却已是在问她的意见,因为知道她聪明,常有些过人的见解跟良方。
“大哥,虽然你平日行事果决,可这回在寻人的事上,你真是大错特错了。”易芳华直言不讳。
“哦?”
“燕前辈行事难定,既有心躲人,想找,那谈何容易?”易芳华明道。
“所以?”
“大哥,你真糊涂啦?既然找不著人,何不让人找上门来?”狡绘的笑浮现在那清秀的面容上。
“看来,你已经想出办法了?!”雷毅知道她的习惯,当她这般胸有成竹时,就是早已想妥最完善的办法了。
“易姑娘有什麽好办法呢?”卫扬虽然对易芳华这男不男、女不女的打扮有些不以为然,但为了找回燕青岚,只要有任何好办法,他都愿意试试,不因想出办法的人是谁而特意略过不理会。
“办法是有一个,但得看你愿不愿意配合。”易芳华说得乾脆。
“若行得通,卫某当然全力配合。”卫扬承诺。
“那好!”易芳华等的就是这一句,她志得意满地笑了,道出她的好办法。“办法再简单也不过,那就是……娶我!”
所有的人皆是一愣,雷毅最先反应过来。
“什麽时候了,别开这种玩笑。”他不悦的轻斥。
“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易芳华不以为然,道出她的大计。“既然扬少侠是燕老前辈钦点的准女婿,若这时传出他将另娶的消息,你说,他会怎麽做?”
“想办法为女儿讨回公道!”雷毅道出人之常情。
“这就是喽!”易芳华得意一笑。
卫扬迟疑,不过已开始想著当中可行性,但在这时——
“不行!”
细细的否决声从卫扬的怀中冒出,燕骄娃搂著扬卫,精致娇柔的美颜透著委屈,她不喜欢这个主意,一点也不喜欢。
“骄儿?”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让卫扬的心软了一半。
“燕姑娘大可放心,这事只是作假,为的只是要将躲起来的燕老前辈逼出来而已。”易芳华可没有什麽心软不软的问题,她俐落的做了说明。
听她这一说,雷毅完全放了心,他知道自己小人了此。但方才,他真的有些怀疑,这反骨的易芳华会不会假戏真做,真要嫁给卫扬?
这事说起来或许太过离谱了些,但依据这些日子来,堡里头的未婚少女对卫扬暗暗痴迷的程度看来,若芳华真要第一眼时就暗暗倾了心,想出这计策要抢卫扬当夫婿,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毕竟,以他所见的人之多,他知道,这世间还真少有如卫扬这般俊俏出众的美男子口
“就像芳华说的,只是作假,燕姑娘不用担心。”雷毅行事极为小心,即使易芳华自己说了,他还得重复一遍,像是做确认一样,要她事後没得反悔。
“不要!”不过就算有雷毅背书,燕骄娃依然摇头。
“骄儿?”卫扬不解她的反应,因为这事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办法还真是可行。
毕竟像燕青岚那种行事不按常理,想法又比常人怪上千百倍的老家伙一般办法是绝对治不了他的,想来也就是要用这种奇招,才有办法治他了。
“卫,是骄儿,是骄儿的。”细细的手臂紧搂著他,彷佛他下一刻就要被抢走似的。
“可是这事只是放放风声,全是作假,没关系的。”卫扬柔声劝著。
“不要!不要!”她坚决,单纯恬适的个性鲜少这样执著於一件事。
“难道你不想找爹了?”卫扬想让她了解状况。
“要找爹,可是、可是卫是我的。”她很坚持这一点。
对於她的执著跟傻气,卫扬一阵感动,若不是谈论的事情太过要紧,而且还有两个旁人在,他真想抱紧她,好好亲吻她一番。
但这会儿的时间、地点都不对,可不是对她亲爱蜜怜、大受感动的时候。
“傻骄儿,这只是要逼爹现身的一个办法,又不是当真的事。”他笑叹。
“不要!不要!骄儿不要那样。”她气恼的喊,使起了性子。
即使只是作假,但单单想到卫扬的名要跟其他的女子联在一起,她就不舒服,她不要那样,绝不要那样子。
“什麽时候了,别再使大小姐性子了,行不行?”易芳华皱眉。
“芳华,别乱说话。”雷毅低斥一声,试图制止她。
但来不及了,生平最受不了这种动不动就使性子的个性,加上被这一斥喝,易芳华心中气上加气,忍不住开口就一阵的骂。“乱说话?我乱说什么了?”
鄙视的目光扫向燕骄娃,她明白的表露出她的不屑,冷声道:“搞清楚状况,现在要找的是她爹,帮她想出办法还在那里挑三捡四的,再说,就算这未婚夫是买来的,人家是知恩图报,才会一直留在她身边,可也没必要忍受她无理取闹的大小姐脾气……”
“啪”的一声,在所有的人意识到发生什麽事之前,卫扬赏了易芳华一巴掌。
“我真恨三年前多事救了你。”卫扬鄙夷地看著她。
同时之间,眼眶早已红透的燕骄娃转身就跑。
够了!真的是够了!让浓浓委屈感淹没的骄儿无法面对这一切,直觉就是想先逃开再说。
“雷大哥,看来你我缘尽於此了,等下我就带骄儿离开,谢谢你之前的热心款待,不劳费心相送,我自己会带著骄儿离开。”拱手一揖,卫扬转身去追未婚妻。
待他一走,留下气氛僵硬的两个人……
“做什麽这样看我?”易芳华气恼。
对於想像中被骄宠过度、只知要求人付出,因而不知体恤他人的燕骄娃,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麽。
“难道连你也认为我说错了?”她瞪著雷毅,不敢相信他愚忠至此。
“错!何止是错,你简直是大错特错!”要不是还有几分自制力,连雷毅也想甩她一耳光再说口。
“我哪里做错了?像那种不知付出,只知享受旁人关爱的自私人,我觉得我还算客气哩!”易芳华越想越气。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麽?”雷毅气得想摇晃她。
“我看你才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你这人啊,愚忠过度,整个脑子已经僵化掉了,就因为送出了紫金玉蝉,你就认为该要当侍奉老太爷一样的服从她,凭什麽?”她最最恨他的,就是他那一份自以为以大事为重的过度忠心。
“不凭什麽,就凭她救了你一命!”雷毅开始怀疑,这些年来他对她的纵容,是不是害了她,让她是非不分了。
“救我一命?”她嗤了一声,冷嘲道:“你我都知道,救我的,是卫少侠,而我这人很讲道理,即使她只是卫少侠的未婚妻,因为卫少侠的关系,我一样愿意帮她的忙,可是你自己看见了,她那是什么态度?”
想起方才的事,她恨声道:“有没有搞错,若不是念在她是燕前辈的女儿,而她的未婚夫三年前救了我,像她那种任性又骄纵的人,你以为我会主动帮这个忙,替她想办法找离家的爹?”
“救了你,你也知道人家救了你?”雷毅真是气得不知道要说什麽了。
“就是念在当年是卫少侠出手相救,所以我才帮忙想办法的,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了什麽?”易芳华嚷得不比他小声。
“救你……你当真以为以卫扬那种个性,他会救你?”雷毅咬牙,气得紧握双拳,要不然他真怕自己会出手掐住她的脖子。
“不是你说的吗?三年前你说是他救我的。”她觉得他这时的话语有些奇怪。
“如果不是燕姑娘的要求,你以为他会违背燕老前辈的意思,出手救你吗?”
“什麽意思?”她明显一愣。
“什么意思?你现在再问这句‘什麽意思’,已经太晚了!”雷毅气到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你把话讲清楚,什么叫太晚了?难道有什么我该知道、而我却不知道的事?”她皱眉。
“好……很好。”雷毅不怒反笑,以让人心寒的冰冷微笑道:“既然你想知道,我就从头到尾跟你说个明白!”


第八章

“骄儿?骄儿?”
追著她,卫扬来到客居的房中,她正要躲在棉被里头哭。
“别哭啊,你别哭啊!”他早一步拦下她的举动,密密的将她抱在怀中。
本想忍住,可她做不到,溢出一串破碎的啜泣,备受委屈的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没有……骄儿没有……”她哽咽,想澄清她才不像易芳华讲的那样,虽然有些不懂什么叫大小姐脾气,可是见易芳华那种鄙视的眼神,不用去细想,她也知道那是很不好、很不好的事。
“嗯,你不哭,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我都知道。”他说著,心里头又气又疼,气的当然是易芳华的胡言乱语,心疼的当然是怀中的宝贝。
“不喜欢……”她哽咽的想说点什么。
“我也不喜欢她,早知道,三年前就不救她了。”以为她要说这个,卫扬代为说全。对他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易芳华这人,感觉很糟,非常非常的糟。
但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小小的脑袋瓜子急摇著,道:“不是,她、她不喜欢骄儿,讨厌,讨厌骄儿。”
她想说的是,她发现易芳华的敌意,只单单针对她这个人。但……为什麽呢?明明就是初识的人,为何易芳华会对她有敌意呢?
“哼,她不喜欢你,我们也不喜欢她啊!”卫扬想得极为简单。
她又摇头,因为认真思考,倒先忘了哭泣这回事。
“她不喜欢骄儿,不喜欢……”想了想,她总算想到最贴近她想法的说辞,忙道:“我们在一起,她不喜欢。”
“她不喜欢我们在一起?”卫扬皱眉。
“她、她说好奇怪的话。”她到现在都还想不通的话。
“在我到之前,她跟你说了些什麽?”卫扬对易芳华的厌恶感正一寸寸的累积加深当中。
“她问我好多……”她努力回想。“说我们一起长大,怎麽成亲?”
“为什麽不能成亲?”卫扬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到了极点。
“她说别扭,说什么……只是兄妹之情?”她有些些的困惑,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在回想并转述易芳华说过的话。
“什麽别扭?什么兄妹之情?”卫扬一头雾水。“说好了,一开始就说好了啊,爹买下我,教我武艺医理,就是要当你的丈夫的,这要别扭什么?跟兄妹之情什么关系?”
这事,他的想法与燕骄娃无异,对他来说,这真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当年既被告知被买下的他将要是她的夫婚,那他就是她的夫婿,她就是他的妻呀!而这些年来,他尽最大的努力,认真学习他该学习的一切,也就是为了要做好她的夫婿所做的准备,怎麽现在会有人冒出什麽兄妹之情的论点?
这对卫扬来说,真是一个穷极无聊、没营养到极点的栏问题。
“你别理她,那个人有毛病,净讲一些怪话。”安抚她,卫扬下结论。
“可不止,不止那样。”她急道。
“不止那样?她还说了什麽?”卫扬的眉头皱得死紧,料想到绝不是什麽好话。
“她要骄儿想,想你为什麽要娶我?”她记得易芳华是这样说的。
“我?我为什麽要娶你?”这问题的离谱程度,让卫扬的表情只能用错愕来形容。
她点头,说道:“她还问骄儿有没有确定,确定我们的感情……说是男女之情?兄妹之情?还是为了感恩,所以卫娶,娶骄儿?”
卫扬听得一阵昏头转向,不明白好好的一个简单问题,何以易芳华能把它说得那么复杂。
“这什麽跟什麽啊?”他脱口而出。
“我不懂。”以为他问,她乖乖回答。
“我知道。”卫扬苦笑道。“因为我也不懂。”
“那她为何要提到,提到男女之情、兄妹之情?”她问。
“谁知道?”他从来没想到这方面的事来。
“那是感恩?卫跟骄儿成亲,是感恩?”她试著要了解易芳华的问题。
“但跟感恩无关吧?”因为是她在问,他只好配合开始想这个问题。
“那是什麽?”她追问。
“我……我没想过这问题耶!”因为她追问,他继续配合思考下去。
唔,感恩吗?好像不是耶,但要不是感恩的话,那是为什麽?
呃……这个嘛……他依稀记得,从一开始时,燕青岚说要将骄儿嫁给他之後,他基於卖掉自己的职业道德,就乖乖的听话。但也不知何时开始,好像慢慢、慢慢的,心中就自动将她视为他这一生中唯一的妻子人选。
在他这麽认定之後,这么多年下来,他心里也就只有她一个人的存在,他是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感恩的心态在作祟啦,但……就算是,那又怎麽样呢?
他就是认定了她嘛!
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为了什麽,但事实就已经变成现今这样了,她对他而言,是最重要、比他自己都还要来得重要的珍宝。更甚者要他来形容的话,这世上所有其他的人事物加起来,都没有她的一根小手指头来得重要。
他没有选择,因为他根本就不想要什麽其他的选择!
他只要她当他的妻,只把她当成他的妻,甚至於他要是对未来有任何的想像或计划,那当中也就一定有她的存在。而这些,就是那样天经地义、再理所当然不过了,谁知道这当中到底是为了什麽?
“骄儿,”将脑中思绪整理了一下,他很认真的对她说道。“若你要我回答的话,我实在没办法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什麽报不报恩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对我来说,事情就是这样子,我就是认定你一个,所以努力的想办法达成爹的标准,好能尽早的同你成亲……对我来说,这才是重要的。”
他特意放慢速度,见她似乎听懂了,这才又道:“就因为我在意的,只有方才的那些,只有我能不能用最快的速度同你成亲……至於其他的,就好比你刚刚问的那些,我弄不懂,而且一点也不想弄懂,因为现今的事实就已经是现在这样了,我们再费心去细想一些不会改变什么的问题,那不是很无意义?”
“无意义……”她轻喃,重复他的话。
“是的,就是无意义,所以我们不用去理那问题。”他下著结论。
“不用理?不理它?”她确认。
“没错,就是不用理它,也不用理易大小姐说些什麽,我们就是我们,哪管别人怎么想、怎麽看?”卫扬很确定。
见他认真,她想了想,而後破涕为笑,点点头。
“嗯,卫是骄儿,是骄儿的。”她确定了这一件事,觉得开心。
因为她笑,卫扬也笑了,心中极为高兴,高兴在两人同心协力下,终於把这奇怪又难懂的问题给解决了。
“既然没其他问题了,那我们走吧!”他抱起她。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能任由他抱起,用傻呆呆的表情看著他。
见她这样可爱的表情,他忍不住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而後解释道:“虽然雷大哥这人不错,但他那个义妹,也就是这啸天堡的千金小姐很让人受不了,我不喜欢她,而她也不见得喜欢我们,所以我们还是早早离开这里好了。”
“要上哪儿呢?”她脱口问。
“随便都好,反正我们雇辆马车,慢慢走、慢慢晃,四处找爹去,找得著就找得著,找不著就当游玩,四处走走也不错,你说是不是?”他徵询她的意见。
她点头,没有任何意见,只要有他的陪伴,那一切都好谈,也没有任何的问题,反正只要有他在,要上哪里去,对她来说都没差别。
小脸儿埋进他的颈窝,细细的摩蹭著,合著他身上备感熟悉的气味,她露出安心的笑。
对他,她绝对交予全然的信赖,也以他的意见为意见。
因为她全然的信赖,他露出淡淡一笑。
“那好,我们走吧!”
走?
真的这样就走?
跪在门前的易芳华让他们卡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做什麽?”卫扬皱眉,弄不懂她骂了骄儿一顿後,这会儿又想干麽了?
“道歉,我道歉。”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易芳华说得乾脆。
“骂完了人再来道歉,有用吗?”卫扬嗤道。“不如你现在让我捅两刀,我再救你,跟你道歉,看你接不接受。”
“若这样能让燕姑娘原谅我方才犯的错,别说两刀,三刀我也肯挨。”易芳华说得极为认真。
“话说的倒是大气,好啊,就让我看看你道歉的诚意。”卫扬冷嘲,一点也不信她说的诚意。
但哪晓得呢?他话才说完,犹是那一身男装打扮的易芳华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柄匕首,手起刀落,在眨眼的片刻间便往自个儿左肩上刺了一刀。
怕血的燕骄娃惊呆了,小小的脸儿紧埋入卫扬的肩窝,纤瘦的身子微微发颤,足以得知她内心中的害怕。
易芳华像是不知道痛似的,拔起刀,就想往另一处刺去,但这回卫扬的动作快过她,他摘下怀中人的簪子,以破竹之势直射向易芳华执刀的手,硬生生地打掉她手中的匕首,不让她再做出自残的举动。
“你到底想做什麽?”卫扬怒斥,因为她的举动完全吓坏了他怀中的人儿。
“我只是想表现我道歉的诚意。”她极为慎重的正色道。“我知道,即使只是言语,可是所能造成的伤害有时更甚於利刃,而,刚刚不明事理的我随口说的几句话,已经对燕姑娘造成了伤害。”
“哼!”卫扬回了她一声不屑的冷哼。
“我知道是我不好,全是我自己不明白前因後果、妄下断语所犯的错,现在,祸是我自己闯的,只要有任何补救的机会跟方式,能够减低燕姑娘心中所受到的伤害,即使要赴汤蹈火,我都愿意去做、去尝试。”
并非虚一言妄语,这一番话全是发山口於易芳华内心的言论!
在雷毅详尽的说明後,她才知道,从丫环那儿听来的消息,加上她一直没细问当年她被救的经过,这些,让她错得有多离谱。
早先,当她听丫环讲时,因为不信这世上真有这样如同水做一般的女人,所以她先入为主的认定了那份柔弱都是假装的,加上听丫环说到,这两人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未婚夫妻,她自己的心有不甘更是让她有了偏见,对这样的关系感到不以为然了起来。
可经由雷毅的说明之後,她这才明白,原来,燕骄娃的娇弱畏生并非做作,她不足月就出世,身子骨本就较一般的人来得弱,再加上是带著伤被迫出娘胎,情况更是糟上加糟。
再者,也不知是否因为那伤伤到了脑子,她异常的内向安静,不擅与人攀谈,有时连话都讲不好。当然,就因为这样,让她更加不喜与生人接触,只因她就怕自已表达能力上的不足,讲起话来,让听的对方听不懂,增加她内心中的挫折感。
这一切的一切,就是燕骄娃会如此娇桥弱畏生的理由,这实在是一些无法选择的无奈所造成的。可易芳华没先弄清这些,就因为她自己的无知,造成了误解,误将那柳絮般柔弱的人当成擅用心机、只会耍大小姐任性脾气的人。
不只如此,方才雷毅说明後,她才知晓,当年救她的人并不是她所以为的人,真正救她一命的人,实在让她羞愧汗颜,因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被她误解极深,还用言语伤害的燕骄娃。
她知道她犯了一个什麽样天大的错误,虽然羞愧难当,但她更勇於面对,对於她所造成的困扰跟伤害,即使让人感到困窘,她也要面对,自己亲自面对,来更正这个错误。
“燕姑娘,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完全弄拧了整件事,我错怪你,对你胡言乱语一通,还用言语伤害了你……我不知道该用什麽话来表达我心中的歉意,只能请求你,若有什麽方式能消去你心头之恨,请你直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尽力去达成。”易芳华诚心道,眉头皱也不皱一下,彷佛她的臂膀上没有伤口,没在流血似的。
没人开口,有一时的沈默,也不知有没有人在听易芳华的话,半晌後——
“卫……”猫儿般细细的声音就从卫扬的颈窝中传出,不知向他要求些什麽。
“不要吧,她刚骂你。”他朝她气恼的低声说道。
他怀中的她不语,不敢抬头,怕见到易芳华染满一身的血,只见软嫩嫩的小手扯著他的衣襟,轻摇了几下。
“没,那是我擦手弄到的,不是又流血了。”他解释,巧妙的站在她与易芳华之间,不让她见到那血色。
他俩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在在显得那样的自然、无伪。但,就是因为没有特别刻意营造,更让人感受到,在他们一来一往、平淡的言语当中,明显的存在著一份让人为之动容的绝佳默契。
那份默契,包含著关心、包含著爱,而就因为那一份对彼此的关爱与在意,他们知道对方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行为反应,很自然而然的做出恰如其分的应对来……
眼睁睁的看著,易芳华她就这样的直直看著,在她发觉前,两行清泪已从她倔强的眼中流出。
“啊!”忍不住朝她偷看一眼的燕骄娃惊呼一声。
见易芳华旁若无人般、双眼空洞的直淌著泪,卫扬不像燕骄娃有爱心,唯一的反应是翻个白眼,暗忖:这回又搞什麽鬼?
“别去。”他拉住爱心泛滥过度的燕骄娃,不让她靠近。
“她、她哭了。”燕骄娃皱眉。
“那又怎样?”他不想让她靠近任何一个曾伤害过她的人,即使只是言语上的也一样。
“但她哭了。”她再次强调这一点。
两人大眼对小眼,而片刻後,结果立见——她表达了她的坚持,他气恼,但也只能松手。
“你、你不哭。”不知如何是好,燕骄娃蹲在她面前,有些些的无措。
泪眼朦胧的看著她,易芳华也有些恍惚。
哭,是谁在哭?在说她吗?这怎麽可能!?
犹记得自五年前的那一晚之後,她、她就再也没让自己掉过一滴泪,不是她,哭的人绝不是她……但为何她脸颊上会一片湿意?
“不哭。”学她跪著,燕骄娃想半天後还是决定抱抱她,小时候她要是有哪里跌伤了、摔疼了,或是长大些时,心情不舒服时,爹或是卫扬都会抱著她,拍拍她的背来安慰她。
让她轻拥著,紧绷多年的情绪突地崩溃,泪,掉得更急、更凶了。
易芳华无法言语,就只能任由燕骄娃这样拥著她,让她发泄这些年来累积在心中的委屈。
这场面,对卫扬来说真是怪,而一直躲著旁观的雷毅也看不下去了,叹气步出,接替过燕骄娃的工作,轻拥她入怀。
知晓抱她的人换成了他,愤怒顿时取代了委屈,易芳华举拳就是一阵的痛打。
怕她扯伤伤口,雷毅出手点了她的昏穴,朝卫扬露出一抹歉然的笑。
见燕骄娃放心不下直瞧著她望的模样,卫扬只能叹气。
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有一种母鸡保护小鸡的意味。
燕骄娃不肯丢下受伤又被点昏穴的易芳华,说什麽也不肯走,卫扬哪有什么办法?当然只好陪著她留下。
“说吧,这到底怎麽回事?”卫扬叹气,觉得这一天之乱的,真是莫名其妙到了一种最极致的境界。
“我说过,芳华的个性刚烈。”雷毅淡道口
“刚烈?这跟刚烈有什麽关系?”卫扬想不透。
“她发觉她弄错一些事,当她得知真相,以及明白她做了什麽错事後,她会用她的方法来道歉。”雷毅若无其事地说著,像是看到她用匕首自残时,不曾感到一丝心痛似的。
“好吧,这部分要用刚烈来形容,我倒也还能理解。那後面呢?她哭得天地都要为之变色,这是为什么啊?”卫扬低咆。
对这问题,雷毅沈默,他也无法回答这问题——不是不能说,而是他真的也不知道为什麽。
两个男人闷极的在花厅中大眼对小眼,至于易芳华的闺房内,被解开昏穴的易芳华像是理智也回来了。
任由丫环帮她更衣换衫,她安静坐著,彷佛什麽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她安静,有人比她更安静。
燕骄娃就静静地坐在一边的圆凳上,什么也没说,就连刚刚易芳华一时情绪失控的事也没提,她只是坐著看,就这样静静地看著她,怕她又不开、心的哭了。
在这种几乎要让人窒息的静默中,手脚俐落的丫环一帮主人打点好衣著,当然是逃命似的先藉口告退。
这种时候,哪有留下来憋死自己的道理?
于是乎,房内就剩下她们两人了,两人静静地望著彼此,直到易芳华叹息出声。
“你很想知道,刚刚到底怎么了,是吧?”
让人意外的,燕骄娃摇摇头。
“你、这里有伤。”她指著易芳华的心口处说道。“有伤,不要勉强说。”
易芳华一楞。她竟是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孩儿,她刚刚怎会对这样的她产生那么严重的误解呢?
“你,相信我吗?”片刻的思索後,易芳华问道,在自个儿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偏头,燕骄娃不解其意。
“你相信我能帮你把你爹找出来吗?”易芳华又问了一次。
听了这话,燕骄娃直觉皱眉,想起之前不愉快的事。
“卫,是骄儿的。”她强调。
“我知道。”易芳华叹气,为自己先前的眼盲心瞎而叹,现在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先前她怎麽会看不出这麽明白又显而易见的感情?
“你、你又不开心了?”燕骄娃有些些的担心。
“没,我帮你另外想一个办法,好帮你找回爹亲,你说可好?”易芳华问。
“另一个办法?”燕骄娃问。
“我知道,卫少侠是你一个人的,那我们换个方式,一样能找出燕老前辈,不知你愿不愿意试试?”易芳华问。
她已经看得够明白了,关於她想独占卫扬的心态,那一份不愿他的名跟任何女人连在一起的感觉,即使是作假也一样!所以为了燕骄娃的这一份心,她亦很成全的换了个方式。
“能找到爹……”燕骄娃很仔细在想。
“是的,找到燕老前辈,而且不需动用到卫少侠。”易芳华保证,再问一次。
“这样的话,你愿意让我帮忙吗?”
听她保证後,燕骄娃怯怯一笑,不再有任何迟疑——“帮忙,好啊!”


第九章

易芳华新想的办法,果然是针对燕骄娃而想的。
“绣球招亲?”卫扬一口气差点梗在喉咙上不来。
现在怎样?是他听错了吧?
这个怪怪的女人换回女装後,竟然说服他的骄儿要办什么绣球照亲?
怎样?现在是怎样?直接当他是死人吗?绣球招亲?
“卫,不怕,芳姊说假的,是假的。”燕骄娃笑咪咪的,样子甚是开心。
“就算是假的也不行!”卫扬暴吼一声。
“为什麽?”燕骄娃好无辜、好无辜地看著他,不明白他为什麽要反对。
“为什麽?你问我为什麽?”第二次,卫扬差点要让一口气给梗死。
“可是要找爹爹,听到骄儿要抛绣球,他会来,我们就找到他了。”她真的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啊,哪里有问题吗?
犹豫的目光看向出这主意的易芳华,後者即使换回女装,流露出的一身气度还是不同一般的女人,英姿爽飒的,让人一见就心生折服……至少燕骄娃有些些的羡慕,羡慕这种俐落明快的模样。
尤其是这时,见易芳华一脸冷静自信,她就忍不住有些恼起自己的不中用,要是她记忆能好一些,多少记下易芳华分析的条理,现在就不用让卫扬看到心虚了。
“卫少侠难道不想找回燕老前辈?”接收到她求救的目光,易芳华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一句话就堵死了卫扬的後路。
“我、我当然也想。”方才暴吼的气势去了一半。
“既然想,以卫少侠的明理,该不会反对这么好的计划才是。”易芳华再将他一军。
“……”卫扬没说话,但满心满脸的不甘愿。
“其实一样,一样是找到爹。”燕骄娃安慰他。
是啊!不论是发假消息,说他要娶易芳华,还是召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空谷鬼医的独生爱女将举办抛绣球招亲,这两件事的用意其实都一样,就是要逼得燕青岚出面关切,然後他们能将人逮个正著。
可,如同她不愿意他的跟其他女人扯在一起,他也不愿假设有可能成为别人的妻,即使只是假设都不行。
“卫少侠放,只是放放风声、做做样子,目的仅在於逼燕老前辈出面而已,绝对不会有任何衍的问题,更不会真让燕姑娘抛出绣球、让她真成了别人的妻。”易芳知道他在想什么,早一步保证。
“卫弟,芳华这方法其实可行,只要你点头,我们马上著手进行,越早发这消息,燕老前辈出现的机会更大,更可能一激动之下,招亲还没开始就现身了。”雷毅帮忙说服。
“卫……”燕骄娃软软的唤著他,水水亮亮的眼中满是祈求。三对一,尤其其中一个还夹带强大的、让他无法抗拒的力量,这样他除了点头,还能怎办?
死人,就只能被当成是死人摆在一旁看了。
虽然只是作假,但为了不让人看出破绽,在发出燕骄娃将举办抛绣球招亲的消息之後,啸天堡外便开始搭建起抛绣球的高台,以假乱真,让人看不出这场抛绣球招亲其实只是个寻人的手段而已。
当然,他们也想过,依燕青岚的精明,有可能会发觉这只是一个骗他出面的手段,所以除了搭建高台、由各地商行散布风声外,其他招亲该做的事宜可一件也没少,弄得真像有那麽一回事似的。
为了大局,卫扬一路忍耐,但当他看见燕骄娃穿著一身甫量身订做好的嫁衣时,还是忍不住抱怨了。“干麽连嫁衣都准备?”她娇妍秀丽得让他心动,但只要一想到那是为了抛绣球招亲所订制的嫁衣,他就打从心底没好气起来。
“没办法,若燕老前辈太过精明,直到骄儿上台前都不肯现身,你不让骄儿穿著这身嫁衣来取信於他,他是不可能会出现的。”易芳华这样回答他。
“那要是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事,那怎办?”卫扬怎么想都觉得不保险。
“放心,若骄儿穿著这一身嫁衣,拿著绣球上台作势要抛时,燕老前辈还不现身,这场招亲大会就直接中断。”易芳华保证
“这样突然中断,要是场面控制不住,那怎办?”雷毅皱眉,想到这问题。
“放心,这一点我早想到了,也有因应之道。”易芳华说得从容。
“什么因应之道?”卫扬追问,不容许有任何害他失去燕骄娃的可能。
“天机不可泄漏。”知道这句话并不能安抚他,易芳华接著又开口强调。“总之,我以项上人头做保,你的好骄儿绝不会让人抢了去,这场绣球招亲的大会,她绝不会出任何的岔子。
“真的?”
“真的!”
“保证?”
“保证!”
“绝对没问题?”
“是的,绝对没问题!”
见易芳华应答得那麽从容,卫扬实在无可挑剔起,而这时,衣袖处突来一阵拉扯……
“怎麽了?”看著她,他柔声问。
“骄儿好看吗?”一身喜气的红,燕骄娃羞怯地问。
“好看,等我们成亲时,骄儿一定是最漂亮的新娘子。”他坦言,真等不及那一天的到来……当然,也忍不住第三百零八次的暗暗诅咒起那个无故闹失踪的燕青岚。
真要命,若不是那老家伙,他早能跟骄儿拜堂成亲,亲亲热热、甜甜蜜蜜地躲在空谷中过快活的日子,而不是在这里搞什麽抛绣球招亲的蠢计划来找人。
“骄儿,新娘子,卫当新郎。”她笑著,甜美的模样让卫扬真想一口吃了她。
只是时间、地点都不对,尤其身边还有旁人在场,眼前更有一个愚蠢到死的计划要执行……
就在重重的沮丧中,直到卫扬受不了而发疯前,这场抛绣球招亲大会总算开始了!
那一天,天气晴朗,撇开作假的部分不谈,还真是个适合抛绣球招亲的好日子。
苦著脸,躲在後头的卫扬正透过特地预留的窥伺小孔观察台底下的人,那人潮之多,真的只能称之为人海,一瞧见这盛况,虽表示出他未婚妻的身价,可他苦著一张脸,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要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这些人全为了抢他的骄儿而来,他光想就觉心烦,哪有什麽好高兴的?
再者,眼前有这麽多的人,若燕青岚不主动跳出来发飙,他要怎麽找出人来啊?
“好多人。”燕骄娃也瞧见台底下的人了,那密密麻麻、数都数不完的可怕人潮有些吓到她了。
“没办法,燕老前辈的名号太过响亮,只要放出消息,说他唯一的掌上明珠要抛绣球招亲,天下间想打著当他女婿、实则习艺的人何其多?想当然耳,为了那一身绝技,他们自然全涌了来。”同在一旁等待的易芳华为他们说明。
一样陪著等,可雷毅没开口,直到随著预定的时间到来,台底下的人开始鼓噪,他才提醒。“时候到了。”
示意卫扬躲在後头,雷毅领著易芳华与一身嫁衣的燕骄娃步到台前。
一见他们,台底下的人简直为之疯狂,尤其又见到空谷鬼医的独生爱女竟如此清丽多娇,那阵混乱险些要演变成暴动,若不是雷毅早已见惯这种大场面,恐怕还真要镇压不住。
“各位英雄豪杰,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
听著雷毅发表言不及义的开场废话,躲在後头专心想找出人的卫扬,努力的朝台下的人潮看去,但直到雷毅讲完废话,他还是没见著该出现的燕青岚。
雷毅已尽力,但这种开场废话实在没办法拖延多少时间,尤其是台下的人已开始一致的喊出“抛绣球、抛绣球”的口号後,他已无力控制住这场面。
易芳华依然不慌不乱,一个眼神示意,要一旁的丫环送上巨大的红彩球,看到那彩球出现,台下爆出热烈的欢呼,好像一个个都已经拿到那彩球似的。
在易芳华眼神鼓励下,燕骄娃低著头,以不看见那拥挤人潮为原则,抱著彩球往前走了几步。
站在定点上,她依据指示,在心中默默数了五下,然後以最慢、最慢的动作举高那颗巨大到要淹没她的红彩球,在作势要丢出去的那一刹那间——
“等一下——”
不是,不是卫扬的声音,不是卫扬所喊的“等一下”,事实上,是在卫扬就要忍不住的跳出去前,就有人喊出这一声“等一下”了。
不用循声望去,一抹淡青色的身影从最远、最远处凌空跃起,然後很不客气的踏著挤成一海粟的人头而来,从那潇洒自若、猖狂至极的行径,以及因为迅速接近而看见的、那愤怒到将一张脸胀红成猪肝色的情况看来……
是燕青岚,他来了,果然被逼出来了!
“爹爹……爹爹……”一见爹亲,燕骄娃高兴得红了眼眶。
“卫扬呢?那小子是死到哪里去了?”燕青岚见女儿红了眼眶,既心疼又不舍,暴吼声几乎要响彻云霄。“说!他是死到哪里去了?”
“爹,我在这里。”捂著耳朵,卫扬悻悻然的从後台走出来。
“你?你在这里?!你竟然眼睁睁地看著骄儿弄这什麽抛绣球的招亲大会?”燕青岚气得不管时间地点,而且他骂人本来就不选时间地点,就看他继续暴吼。“你有没有脑子啊!当年买下你,就是要你当骄儿的丈夫,不是要你像龟公一样的看著自己的妻子抛绣球招亲!”
“还说?”卫扬累积多时的怨气至此全爆发出来。“若不是你没事闹失踪?我要忍这个气,当这个龟公吗?你真以为我爱啊!”
“好了、好了,你们一人少说一句。”没胆像燕青岚一样踏人头而来,怕被人群吐口水吐到淹死的哑姑一路远远的、好不容易的让她给挤上台来,没想到一上来就得为这紧张的关系打圆场。
“哑姑。”见著她,就像见著娘亲似的,燕骄娃忙不迭地扑到她肉肉的怀中。“哎呀,哑姑的心肝小宝贝啊!这阵子好不好啊?快让哑姑看看,有没有变了?”忘了那对准岳婿,哑姑真的拉著她打量起来。
于是乎,一起挤过来的聋伯得接下打圆场的工作。
“你们岳婿俩都放轻松、放轻松一些。”他说著,小心打量这一对准岳婿。见他们那斗牛似的模样,心想若劝说无效,那就更得小心注意著些,等打起来他也能跑快点,省得无辜受到波及。
“放轻松,我怎麽放轻松?我把女儿交给他,他却办这什麽绣球大会,要把我燕青岚的女儿当抛售猪肉一样的丢出去!这你要我怎麽放轻松?”燕青岚越想越火。
“卫扬,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麽可以这么做呢?”燕青岚的火气,让聋伯想都不用想的立刻帮腔。
“聋伯,我也不愿意,极不愿意这样做,若不是因为爹这把年纪了,还在闹什么离家出走,为了不让骄儿伤心,为了要逼爹现身,你说我能够不这样做吗?”果然是燕青岚教出来的,当怒火淹没理智时,啥都不管的卫扬所喷出的火焰可不比燕青岚小,那气势,还真有几分燕青岚的影子。
“呃……这个……”见那气势,本来想帮腔,但突然想到,这出走的事自己也扯上了一脚,顿时立场尽失,聋伯也不能说什麽,摸摸鼻子,看看燕青岚、再看看卫扬,乾笑得有些尴尬。
“你少为自己的行为找藉口。”燕青岚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麽,立时更大声的反击回去。“是你不对,总之,你弄这什麽大会就是不对,也不想想,要不是我及时赶到,拦下骄儿抛绣球……你想想,这一丢出去,捡到的人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那种路人,你要我燕青岚情何以堪?要骄儿情何以堪?”
“喂!这什麽话?”
“再怎麽说,我们岭南三侠也有点名气,什麽路人?未免太瞧不起人!”
“就是嘛,想我们……”
更多、更多名不见经传的名号被报出来,讨伐的声浪不绝於耳,然而畏於燕青岚的名,再顾及这是啸天堡的势力范围,所有的人也只敢叫一叫,还不至於有哪一个有那个胆,身先土卒的冲上来找难堪。
“等一等,那现在到底怎样?那颗绣球还要不要抛啊?”有人问。
这下子,不只是报名号了,抗议的声浪不断,大意是啸天堡出尔反尔,仗著自己的势力,戏弄群雄……
“呸!雄?就凭你们底下的这几个,雄在哪里?还群雄哩,我看狗熊还差不多。”实在是听不下去那些自抬身价的话,本来注意力在卫扬身上的燕青岚忍不住奋力一呸。
“我说燕老大,这话……你要说也小声一点。”不是要劝他别说,聋伯只这样提醒一声,还忍不住顺便挖挖耳朵,实在是让那一声“呸”给震得耳朵有些痒。
此举,轻视意味极浓厚,就算再怎麽忌惮,没脑子的人被惹火了,哪还管要顾忌什么。
“太过分了!交代,啸天堡一定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广发招亲帖,要我们来这里参加绣球抢亲的是你们,现在呢?”
“对啊?现在呢?新娘子呢?”
“就是那燕老鬼的女儿,快叫她出来抛绣球。”
“没错,俺一定要抢到那绣球,娶回她,天天照三餐打,气死燕老鬼最好!”
燕青岚作乱的本事果然非常人所能衡量的,这一来一往没几下,就惹得台底下的群众情绪失去控制。
“哼!想娶我燕青岚的女儿,那就看你们有没这本事了……”燕青岚冷笑,轻斥一声。“上毒!”
聋伯马上取出挂在腰间的四瓶药瓶,一手两个,而且同时打开了瓶盖。
另一边护著燕骄娃的哑姑也一样,在燕青岚的指令下,将心肝小宝贝交给卫扬,一样掏出挂在她胖胖腰间的药瓶,姿势、动作与聋伯如出一辙。
两个人,执著八个瓶口开了封的药瓶对著台底下所有的人。
燕青岚之所以会是燕青岚,就是他有脑子,知道这种场面难搞,所以当然是得准备一些家伙,可没傻到凭著起不了作用的名气就空手而来。
至於台底下的“群雄”,一听见那个毒字就乱了,燕青岚的名号响亮,除了医术一绝之外,使毒也同样的有名,虽然少用,但有用的东西本就不需要常常用,光是口耳相传就能让人知道他的厉害。
每个人都急著想退开,最前排的人挤到後一排的,後一排的人再往後挤,这样一层层的挤出去,一时之间,只听到哀鸿遍野,不知多少人被绊倒,然後被踩伤了。
“怎样?有本事的,就上来跟我抢女儿啊?”燕青岚一脸得意。
“有本事,你别使毒,我们一对一打过!”人群中有人提议。
“一对一?凭你们也配?”燕青岚鄙夷的扫了台下一眼。
这一眼,激得没脑族又冲动了起来。
“卫……”燕骄娃让一连串的事给弄傻眼,她害怕的偎进卫扬怀中,她知道他会保护她,他一定会保护好她。
“放心,不会有事的。”拥著一身嫁衣的她,他安抚道。
虽然还没消气,但卫扬对这岳丈闹事的功力还是很感佩服,也知道他一定会妥善解决。
只是这回他料错了,因为不用等燕青岚解决,易芳华已先一步出面。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拿著方才燕骄娃拿的巨大彩球走上看台的最前端,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让所有的人听她说话。
“各位英雄,没错,这回是我啸天堡发出的招亲帖,不过若燕姑娘已有良配的话,就让我易芳华来代替,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所有的人皆是一愣。
燕青岚同哑姑、聋伯因搞不清状况,只觉得这女孩子脑子有问题,看起来条件也不错,为何自愿要嫁给台下的某一个路人?美人配路人型丈夫,这很气闷吧!
不同於他们几个人的想法,卫扬与怀中的燕骄娃面面相觑,一点儿也料想不到,原来易芳华所谓平定骚动的天机,竟是这个?
她要代燕骄娃抛那绣球?
“芳华?”雷毅的惊讶是当中所有人最甚的,他看著地,沈稳严峻的面容有一丝丝的错愕、慌乱,心中的坚持在某个角落开始有些些松动。
不似台上的反应不一,因为易芳华的这一番话语,台底下的人开始欢呼、鼓噪,兴奋的口哨乱乱吹。
撇开姿色不俗这点不谈,单单是易芳华这名所代表的意思……啸天堡所有的财力、势力……这下子,口哨声、欢呼声、鼓掌声更加不断。
带著决绝的心,易芳华没转身看谁一眼,举高手上的大红彩球,极奋力的就要往台底下抛。
卫扬本想上前阻止,可怀中的人拉住他。
他低头看她,只见她比了个噤声、静观其变的手势,要他仔细看。
果然,卫扬没动,倒有另一道身影动了,不是别人,正是雷毅,一向以她兄长自居的雷毅。
他迅身跃起在彩球未落到台下前,一把抢下了彩球。
“各位,看来我这义兄是不赞成这主意,不然绣球招亲就改为比武招亲吧,打倒他,谁抢到了绣球,我就嫁给他。”易芳华说著,神态仍是从容冷静。
只是她冷静,台下的人可不冷静,在雷毅以复杂的眼光看她之时,重赏下的勇夫已一拥上前。
单打独斗或许打不过雷毅,但这里人这麽多,大家又那麽有志一同,加上雷毅不是燕青岚那种会使毒的狠角色,只要他们万众一心,哪怕是十个雷毅也不足为惧。
於是乎,整个场面转变成一场暴动,所有的人全朝台上挤,在这猛烈的推挤打斗中,没多久,那为了招亲而搭的高台轰然一声的整个垮了。
早在鼓噪转为暴动前,这一家子就极有默契的,护著不会武功的燕骄娃退到最远处。
不过即使已躲在这麽远的地方看,当那看台垮下时,燕骄娃犹看得一愣一愣,觉得颇受震撼。
“好、好惊人。”她轻喃,无法想像,那时全挤在台上的人会有什麽样的反应?
“分开!你们两个给我分开!”一样观战的燕青岚在这时回头,才发现两个小辈亲密抱在一块儿的姿势,他忙吼道。
已经好一阵子没被这样吼了,卫扬竟有些些的怀念,不过他没笨到说出来。
“爹不是要离家出走,不管我跟骄儿了?现在这样抱著,爹又想管了?意思是不会再偷跑了?”他凉凉的挪揄。
“你、你这臭小子,说的这是什么话?”燕青岚想起刚刚还没算好的帐,恨声骂道:“放著一阵子不管而已,你这臭小子就开始想造反了吗?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竟然让我的宝贝女儿去抛那什么鬼绣球?”
“这说来说去,还不都是爹害的?”提起这事,卫扬的肝火也跟著上升,也跟著恨骂。“要不是爹不见,害得骄儿那样担心、著急,我有必要带著她一路辛苦的想办法找你们,有必要眼睁睁地看她变成那些急色鬼眼中的一块肥肉?”
“是爹爹,都是爹爹不好。”燕骄儿虽细声,但立场不变,同仇敌忾,不过要是她的眼眶没红的话,效果可能会更好一些。
“骄儿?骄儿?怎麽哭了呢?”就算前一刻还想骂点什麽,燕青岚这会儿也早忘光了,先哄女儿再说。
“爹爹坏,丢下骄儿。”她哽咽。
“爹爹不是故意的,真的。”在她怀疑的目光下,燕青岚一肚子的委屈、心酸只能化为一叹。“唉!骄儿,爹爹要走,那都是有苦衷的啊!”
“苦衷?怎麽,受不了小馒头的追求?”卫扬不怕死的挪揄他,小馒头对燕青岚的仰慕,空谷中可是人尽皆知。
哑姑同聋伯同时掩嘴,省得噗吭地喷笑出声。
“你这个死小子,再多嘴一句,我就……”在女儿的瞪视中,燕青岚委屈的把“打死你”三个字咽回腹中。
唉,看看,看看这情况啊!他想离开,就是因为不想受到这样无情的对待,看到女儿的一颗心全向著卫扬身上去了,让他连想骂两句都不行呢!呜呜……
“骄儿,别那样看著爹,他只是在同我闹著玩的。”让人意外的,卫扬不但开口,而且还是帮燕青岚说话。
“玩?”燕骄娃有些困惑。
“是呀!爹爹他只是在闹著我玩,你生气会吓到爹的,要是吓跑了爹爹,怎办?”卫扬分析。
“爹爹,不生气。”燕骄娃马上认错。“骄儿不知道你在玩,以後骄儿知道了,爹爹不要生气,那你不害怕,不要再偷跑掉了,好不好?”
女儿这样的要求,燕青岚哪说得出“不行”这种字眼,而且平心而论,他真没料到卫扬会这样圆掉这事,全然不伤他们父女的感情,更甚者,还帮忙笼络他们父女间的感情……
心中的感觉极是复杂,因为燕青岚从没有想过,现在事情会变成这样,至少,跟他当初所预料的,似乎不大一样。
看他的神情,知道他心境上的变化,聋伯同哑姑相视一笑,知晓这对准岳婚之间的关系,将因为卫扬处事上的成熟与圆融,而有完美的结局。
“好了、好了,要是没问题,那我们就回去吧,大家出来这麽久了,小馒头一个人守在谷里,恐怕很寂寞吧?”哑姑赶著大家上路,同聋伯一样,心中直喘了口气。
吁!这阵子吃住在外头,真是要累坏他们两把老骨头了!
“得先跟雷大哥他们说一声。”跟著上大马车前,卫扬心中牵挂。
刚刚那阵混乱,他没能出面帮忙,道义上让他感到有些些的过意不去,再加上这时不告而别,似乎很小人似的。
“下次。”让人意外的,阻止他的是燕骄娃。她很认真地说道:“雷大哥同芳姊,他们有事要解决,不然两个人的这里,会空空。”她指著心口,说得认真,而且不忘下结论道:“所以下次,下次我们再来,找他们玩。”
“嗯,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们下回再找机会来好了。”卫扬听她的。
她微微笑,很高兴卫扬听进她的话,愉悦的神情看向爹亲时,更是甜美无比。
“爹爹。”她甜甜的唤著,指著自己问道:“漂亮,骄儿有没有漂亮?”
“那是当然,你是我燕青岚的女儿,当然漂亮,尤其穿上这一身喜服,真的是好漂亮。”燕青岚的赞美源源不绝。
燕骄娃听得心花怒放,开心道:“成亲,骄儿漂亮,跟卫成亲。”
“嗯,这主意甚好,既然爹同哑姑、聋伯回来了,有主婚跟证婚的人,我们又要一起回谷里去,那回去後就马上举行我们的婚礼吧!”卫扬接得顺口。
“好啊、好啊!找到爹爹,找到哑姑、聋伯,卫同骄儿,回去成亲了。”燕骄娃拍著手,模样好不天真可爱。
“这事……不急,还不急啦!”燕青岚脱口而出。
“爹的意思是,想等小馒头追上了您,我们四人两对,一块儿成亲?”卫扬有技巧的揶揄。
“那当然不是!”燕青岚自然一口坚决否认。
“既然不是,那我同骄儿也不好再拖下去,还是先拜堂好了。”卫扬微笑,若不细看,还真看不出那笑容下的狡侩。
“拜堂,骄儿穿漂亮,同卫拜堂。”
“那个……其实啊……”
“其实什麽?爹还有其他的意见吗?是想把婚礼弄得极盛大?弄得人尽皆知……”
“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爹不想弄得奢华,放心,我也是这样想,我们就一家人自己办一办就好了。”
“嗯,有爹爹,有哑姑,有聋伯,还有小馒头,看卫同骄儿成亲。”
“骄儿,你听爹说嘛,这个……你们年轻人不懂,还是听我说一句……”
马车里,为了婚事,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极为“热烈”。
马车外,坐在前座的哑姑与聋伯听进每一句,两人相视一笑,没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都能知道这争论的结果。
他们相信,不论这场“讨论”会延续到何时,待他们回家後二场婚礼的筹办正等著他们……
驾!握持缰绳的手顺势抽动了下,让拉车的马儿更加紧脚步,一路发出“叩喽、叩喽”的马蹄声朝家的方向前进。
呵呵,家,回家,他们要回家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