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9-02

那只狐狸: 坏事多磨 41-60

41.  三十三文

  第二天一大早,小小就如愿以偿地看到齑宇山庄内一片混乱。
  早晨婢女到大堂打扫的时候,看到了匾额上的翎羽,便通知了总管。总管并非江湖中人,自然是不认得这翎羽内的玄机。但山庄的客人中,有官府中人,一下便认出了那是银枭的信物。很显然,银枭是盯上了齑宇山庄内的某件宝物,而这翎羽就是他狂妄自大的事先通知了。
  如此一来,庄内慌成一团。总管立刻差人去报了官,而庄内的护院、家丁也被召集起来,加强戒备。
  小小左手端着粥,右手拿着筷子,站在房门前,一脸无辜地看着这场她一手策划的骚乱。
  嗯,以银枭的个性,听到消息一定很快就会过来吧。到时候就好办了。找到神针,取出手腕里的淬雪银芒,然后……
  然后……她要做什么呢?
  去廉家?去东海?或者,还是自己一个人闯荡江湖呢?
  她眯着眼睛,正想着。这时,廉钊跑了过来,看到她的时候,满脸都是急切。
  “小小。”他在她面前站定,开口道,“银枭的事,你听说了吧?”
  小小点点头。
  “他怎么会突然要来这儿?”廉钊皱着眉头,说话的语气微有些急躁。
  “可能,他看上了这里的哪件宝物吧。”小小回答。
  “从英雄堡出来才几天的工夫,他就换了目标。这实在不符合常理。”廉钊看着小小,“我担心,他是为你而来。”
  小小端粥的手抖了一下,“啊?”
  廉钊的眼神里浸着微凉的杀气,“他对你下针,又阴魂不散地追杀至此。这一次,我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
  小小怯怯地看着他,心想,这下糟了。等银枭来了,她的目的没达到,廉钊就先跟他杠上,那可怎么办哪?
  “廉钊……你不是他的对手。”小小想了想,开口道。
  廉钊当即沉默。
  小小见他沉默,知道自己出言鲁莽。男人最忌讳的,就是有女人说他比不上另一个男人……只是,她并没有说错。银枭的武功高强,轻功更是独步天下,加上暗器“淬雪银芒”傍身,江湖之上,从来都没有人真正打败过他。廉钊的阅历本来就浅,武功又是正统的官家路数,根本就没有胜算。
  这样的道理,廉钊不可能不知道。他勉强自己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相信她,相信她那些信口胡说的谎话……
  “……”廉钊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小小,欲言又止。但思忖了一番之后,带着不甘开口道,“小小,这件事,还是通知你师叔吧。若是他的话,也许……”
  他说不下去了,皱着眉头,继续沉默。
  小小听傻了。
  廉钊抬眸看着她,略有些倔强地说道,“廉钊的确学艺不精,但家父有训,男子习武,是为保家卫国,除暴安良。江湖中人,自恃武艺高强,争强斗狠,祸乱天下。不思家国兴亡,不思百姓疾苦。此乃假英雄,真莽夫,何堪赞誉。”
  小小又听傻了。
  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师父让她练轻功和拳法,她总是练一会儿就偷懒。师父又气又笑地骂她。她便仰头,问:“师父,我学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啊?”
  师父回答,“拳法是让你自保,轻功是帮你逃命啊。”
  那时的她嘟着嘴,说道:“干嘛要逃命啊,不是可以报官么。”
  师父想了想,说:“……有些地方,官府管不了。”
  小小不明白,“什么地方。”
  “江湖。”
  师父说出这两个字时的表情,她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那种无奈和苍凉里,微微带着麻木。
  为了保命,这是她习武的理由。那么其他人呢?银枭、李丝、温宿……这些人又是为了什么而习武呢?恐怕,没有人说的清楚吧。她还从来没遇到过一个人,能如此坚定地说出自己的理由。
  保家卫国、除暴安良——如此简简单单的八个字,让她不由心生钦佩。
  没错,第一天看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纯良。银枭也曾讽刺他太过天真,不适合江湖。只是,天真纯良这些东西啊,实在算不上缺点。要说有害,也只是害他自己。而一个人,若是能从头至尾保有那种天真,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小小知道,反正,她是轮不上幸运了。但是,她却觉得廉钊可以。无论发生多少事,都能这么干干净净。像一开始那样,循着最“正”的那条路走下去……
  廉钊见她不说话,有些紧张,“小小……”
  小小回过神来,笑了起来,“其实,你不必那么介意啦。银枭和我师叔的岁数都比你大,就算厉害了一点,也不奇怪啊。假以时日,谁胜谁负,谁又能断言?到时候,小小赌你胜就是了。”
  廉钊听罢,原本略微的不悦,消失在了浅笑之中。他侧了侧头,带着笑意开口,问道,“那你赌多少?”
  小小一听,愣了。她收起筷子,掏出钱袋,看了看,怯怯道,“我只有三十三文……全部的积蓄了……”
  廉钊点点头。他伸出手,用孩童般明朗的眼神,笑望着她。
  小小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好!豁出去了!全押给你!”她把一整个钱袋放在了廉钊的手心,“……你可千万别输哪……”她又小心翼翼地加上了一句。
  廉钊看了看手里的钱袋,抬眸笑道,“有朝一日,这三十三文钱,廉钊一定千倍奉还。”
  千倍?小小想了想,然后又从怀里摸出了三钱银子。“那我再押三钱白银成不?”
  廉钊愣住,随即就皱眉,“不行。”他看了小小一眼,眼神里分明不满,“我就收这三十三文。我干活去了……你自己小心。”他说完,重重地踏步走开。
  小小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她低头,看看手里的三钱银子。她从小到大,身上只有铜板,从来没有银子。只是,有一天,有个官家公子对她说:“……你是我的妻子,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这些钱又算什么?”然后给了她三钱银子,添置衣物。
  她可能再也遇不上愿意一下子给她三钱银子的人了。怎么说,这钱也得留着做纪念不是!她笑着,收起了银子。
  好了,快吃饭,吃完了还要干活呢!
  她几口耙完了粥,便收拾了一下,去大厅做事。早上的一番骚乱,此刻大厅之内聚着不少人。看情势,是商量如何应对银枭。而厅内主持大局的,正是做大寿的老夫人,罗氏。
  小小正要跨进门,就见一个家丁疾步跑过她身边,进了大厅,开口道,“老夫人,东海七十二环岛遣人为您祝寿来了。”
  老夫人一听,愣了。“东海七十二环岛?……请进来吧。”
  小小的惊讶决不会少于那老夫人。她傻在门口,看着几名东海弟子捧着贺礼走了过来。
  为首的,自然是温宿。他换下了原先那件月白的外衣,着了绛紫,看起来便多了一份世俗。这也难怪,给人祝寿的,穿得太素总是不妥。
  温宿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身边,走进大厅的时候,抱拳行礼。
  “东海七十二环岛,恭贺老夫人七十大寿。”温宿朗声开口,道。
  堂上的老夫人有些错愕,“大侠太客气了。”她上下打量了温宿一番,开口道,“素问东海七十二环岛人才辈出,今日意见,果然名不虚传。老身若没看错,阁下应该就是江湖人称‘重阴双刀’的温宿,温大侠吧?”
  温宿笑了笑,开口道,“老夫人好眼力。”
  老夫人点点头,“不知贵派前来,有失远迎。恰逢犬子抱恙,老身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温大侠见谅。”
  “老夫人言重了。”温宿说话的口气,温文有礼,与平日的冷冽完全不同,“弊派海上战船,全赖贵庄制造。老夫人做寿,岂有不来贺寿的道理?”
  “呵呵,有心了。”老夫人笑得高兴。
  “……”温宿顿了顿,又开口道,“老夫人,在下来时听闻,贵庄受银枭骚扰,不知是真是假?”
  老夫人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那大盗是看上了什么……”
  温宿颔首,道,“老夫人,实不相瞒,弊派与银枭素有冤仇。在下愿留在庄内,以尽绵力。”
  “温大侠若肯出手,老身感激不尽。”老夫人道,“几位一路赶来,想必也累了。请去厢房休息片刻,待老身备宴,为诸位大侠洗尘。”
  “多谢老夫人。”温宿说完,转身,看了一眼小小。
  小小当即会意,走了上去,“我带几位去厢房吧,这边请。”
  几人出了大厅,一路沉默地到了厢房。温宿进房便遣走了弟子,留下了小小一人。
  “师叔……”小小怯怯开口,“您怎么来了?”
  温宿在桌边坐下,看了她一眼,“我也不想打草惊蛇,但情况有变,以防万一。”
  情况有变?以防万一?……嘶,难道,是说银枭?
  “呃,师叔,你是说,银枭?”小小问道。
  温宿的眼神又变回了平日的清冷,“这江洋大盗武功高强,行事诡秘,不得不防。何况,你与他之间的恩怨,也尚未了结,不是么?”
  “……”小小眨眨眼睛,无语。
  “不过,你放心。他的武艺应该在我之下,不足为惧。”温宿的眉心微皱,“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小小好奇。
  温宿抬眸,看着她,“昨夜,这镇上,有一名姑娘丢了。”
  “啊?”小小有些惊讶。
  “为了陵游的事,我也让弟子们在镇上打听过。姑娘失踪的事,在这镇上不算稀奇。特别是……”温宿顿了顿,“齑宇山庄。”
  小小听完,背上开始发冷了。没错,岳怀溪就跟她说过,这庄里丢婢女是常有的事。没想到啊,竟然真有其事!
  “昨夜刚有姑娘走失,今天齑宇山庄内就接到了银枭的翎羽,未免太过巧合了……”温宿叹口气,“你武艺不佳,若真遇上歹人,怕是无法自保。”
  小小听着听着,开始冒冷汗了。姑娘为什么走失,她是不知道啦。不过,银枭的翎羽,是她一手插上去的。这两件事,根本就不相干啊……没想到,她随便做点什么,都害得别人多虑啊。要是现在她告诉温宿,他是完全想错,不知道温宿会不会当场给她颜色看哪……嗯……还是不说出来吧……
  “怎么了?”温宿见她发呆,皱眉开口。
  “呃?”小小回过神来,道,“小小没用,让师叔操心了……”
  温宿起身,走到她面前,开口道,“你也知道不要让我操心了。那廉家公子的事,你打算如何?我听弟子回报,他是跟你一起进来的。……一介纨绔子弟,却屈尊做家丁,根本于理不合。”
  小小点点头,不说话。
  温宿见她不答,微带了愠怒,开口道,“怎么,我说的不对?”
  小小怯怯地退了几步,依然不答。
  “你……”温宿的语气冷寒,“你,是喜欢上他了?”
  小小一惊,连忙回答,“没有没有!”
  温宿冷冷道,“没有最好。你须记着,他是朝廷鹰犬,与我东海势不两立,又怎会真心对你。无论如何,这门婚事,我是不会答应的。”他顿了顿,开口,“你先下去吧,好好想想师叔的话。”
  “哦……”小小灰溜溜地退出去,关上房门,然后,叹气。
  唉,需不需要那么凶啊?不过是回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而已么。嗯,虽说是师叔,但要是真跟了他,恐怕受罪的日子在后头呢。什么东海七十二环岛,规矩那么多,入了门还了得!
  管他呢!等到银针取出来,这个什么师叔,休想再找到她!哼,她左小小立志做坏人,欺师灭祖也是坏事。何况,她欺的是师叔,怕什么?!
  小小打定主意,自顾自点了头。她笑了笑,步履轻快地离开。
  唉,都是她自己不好,把这难缠的师叔给引来了。不过,还真巧,银枭的事能跟姑娘失踪凑到一起。小小想着想着,突然站定了步子……银枭,姑娘失踪。昨晚,她插翎羽的时候,看到一个黑衣人,背着一个麻袋。说起来……那个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小小想到了什么,全身一僵……
  “不是吧……这么凶险?”

42.  三更半夜

  正如小小担心的那样,事情,的确朝着另一个方向开始发展了。
  和温宿一样,庄内一大群武林人士和商贾官员纷纷得出了结论。庄内出现银枭的翎羽,而恰好此时镇上姑娘失踪,这两者之间,必然有关系。现在,银枭的目的显然不是奇珍异宝,而是偷香窃玉。
  说道偷香窃玉,齑宇山庄上上下下,唯一符合这个标准的。就是庄内的年方十八的大小姐,沈鸢。
  这个大小姐,小小只见过一次。说容貌的话,她并非天姿国色,但却十成十的温婉端秀,加之出生大户,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方圆百里都听过她的芳名。虽有很多人上门提亲,但老夫人舍不得孙女,执意招赘,至今还待字闺中。
  让小小汗颜的是,庄内一下子沸腾起来了。护院家丁都是干劲十足,个个誓死捍卫小姐清白。道理,倒也简单。沈家小姐既然是要招赘的,这种时候,若是能保护小姐,说不定就能抱得美人归了。
  于是,到了夜里,庄内的家丁和护院都斗志满满,万分珍惜这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小小很无奈,小小很无语。什么银枭是来抢小姐的,根本就是大家的臆测啊,真的会来才怪吧?而且……而且……要是他真的来的话,看到这种情况不光火才怪啊。到时候,她就是吃不完兜着走啊!
  小小想到这里,不禁含泪。为什么,她的计划会变成这个样子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利的呢?她坐在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空,叹着气。她正出神,突然,眼前闪过了一抹银色。
  小小猛地站起身子。不会吧,难道……
  ……
  廉钊和众家丁一起,在院中漫无目的地巡逻。家丁们一边走,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真要遇上那个银枭,我们怎么办哪?”
  “废话,当然是跑了。打架有护院的么。我们上去,不是送死么?”
  “哎,听说老夫人私底下说了,谁能保全小姐安危,就能做齑宇山庄的姑爷呢!”
  “呵呵,小姐的确是好啊。不过,丢了性命就划不来了。那银枭可是江洋大盗,无恶不作的。你说呢,李钊?”
  廉钊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叫的是自己,他开口道,“那种恶徒,为祸百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任由他行凶?”
  “哟,李钊,你口气还真大。……你不是迷恋上我们家小姐了吧?”家丁中有人打趣道,“那你那个未过门的妻子,又该怎么办?”
  廉钊皱眉,道,“别拿这种事来说笑,辱了姑娘家的名节。”
  “嗨,说说而已么,哪有那么严重……”
  家丁说了几句,也觉得无趣,便不再跟廉钊搭话了。
  廉钊慢慢走在众人后头,皱眉想着自己的事情。这时,突兀的银色从他眼前晃过。他猛地转身,追着那抹银色而去。
  这时,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只见,一个身着银色衣裳,面带羽毛面具的男子肩上扛着沈家的大小姐,一跃上了屋顶。
  廉钊站定,一眼看见,刚才奉命保护小姐的护院,都已受了伤,不省人事。他俯身,随手拾了把刀,追上了屋顶。
  “站住!”他执刀,喝道。
  那银衣男子停下步子,看着他。
  “银枭,把小姐放下!”廉钊道。
  那人又怎会从命,他扛着沈家小姐,攻向了廉钊。廉钊与银枭诸次交手,早已熟知其攻势。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那人并非像先前一般,先攻咽喉,而是专注于下盘。
  廉钊有些疑惑,他挥刀封住他的攻势,正想反击。那人却用那沈家小姐做了挡箭牌。廉钊只得收刀,唯恐伤及无辜。
  那小姐哪见过这种阵仗,眼看刀锋在她眼前几番掠过,她吓得花容失色,惊哭起来。
  此番情势之下,廉钊的招式愈发拘谨。而那人却招招犀利,不留余地。
  廉钊疾退几步,避开杀招。随即,明白了些什么。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用拳掌,而银枭惯用的,该是软剑才对。
  “你是谁,为何盗用银枭的名号作恶?”廉钊大声喝道。
  那人一惊,猛地将手中的小姐抛向了廉钊。廉钊当即弃刀,伸手接住了她。而此时,那人一个纵身上来,聚力出拳。廉钊身形未稳,手中又失了兵器,只得拉起沈家小姐,竭力避开。
  而此时,那人招式一变,抬腿扫向了廉钊的腰间。
  这招恨辣至极,廉钊若是避开,这一腿便是冲着沈家小姐而去。他一咬牙,抬手格挡,硬生生接了一招。
  那人这一踢聚了全身的力气。廉钊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痛,身子一晃,直接摔向了地面。而那沈家小姐本就是柔弱女子,自然稳不了身形,也跟着摔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时,廉钊勉强伸手,托住小姐。自己做了肉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那人穷追不舍,疾落而下,一掌袭向两人。
  廉钊强忍着痛楚,手边突然摸到了一把刀。他不假思索,将刀掷了出去。
  那人躲闪不及,刀锋瞬间没入了胸口。那人动作一顿,身子歪斜,摔向了一边。
  廉钊刚松口气,却见那人又站了起来,摇晃着走了过来。
  沈家小姐见状,惊叫出声。
  廉钊也惊讶无比。受了如此伤势,还能行动,只有一种可能了……“行尸……”他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微带着颤抖。
  眼看那行尸慢慢逼近,就要到两人身边时,闻声的护院和家丁冲了进来,拿着棍子,正欲攻上。
  这时,行尸退了几步,腾身离开。
  廉钊的身体一放松,痛楚立刻清晰起来,他皱眉咬牙,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一个人。温宿就在不远的地方,正慢慢地踱步过来。他的左手里松松地握着刀,神情平和清冷,只是,他的眼神里带着微微的遗憾,就那样看着廉钊。
  廉钊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移开视线,不假理会。他抬眸,看着哭得轻颤的小姐,浅笑道,“小姐,没事了……”
  小姐哭着,连连点着头。
  ……
  小小赶到的时候,就看见众人正一片混乱。几个嬷嬷扶着身子瘫软的小姐回房,经过小小身边的时候,小小就听见那软声软语的哄劝声。接着,小小就看见了被家丁搀扶着的廉钊。她心里一惊,几步跑了过去。
  看到廉钊的时候,她便呆住了。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带着冷汗,看到小小,他展眉微笑,道,“小小。”
  小小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看着。先前在英雄堡,她已经让银枭不要伤害廉钊了。如今,他竟然下这样的狠手?不应该会这样啊?!
  “小小?”廉钊见她发呆,又唤了一声。
  “你……你没事吧?”小小这才反应过来,开口询问。
  廉钊摇头。
  小小犹豫了一下,上前几步,伸手扶着他。
  廉钊立刻感觉到,她的手指略有些用力,紧紧地扣着他的手臂。
  “……”廉钊抬手,轻轻按上了她肩膀,“不用怕,那个人不是银枭……”他顿了顿,说道,“是行尸。”
  小小抬眸,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廉钊拿开自己的手,笑道,“还好不是他,不然,我可能无法全身而退……”
  那一瞬间的感动,让小小无所适从。她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只是,胸口很暖,让全身都温润了起来。
  ……
  那一夜,齑宇山庄之内,彻夜无眠。庄内很多护院和家丁都受了伤,加之小姐受惊,老夫人听到这些消息,急得脸色都白了。小小是为数不多的婢女,自然被派了活干:守着小姐,听候差遣。
  沈家的大小姐显然是被吓坏了,哭了很久,约莫到了寅时才勉强入睡。而后岳怀溪进了房,跟小小换班,让她回去睡觉。
  小小慢慢地走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清冷的月光洒了她一身,她就在这样的月光下,抬了头。然后,安静地笑着。刚才的温暖,还在血脉里慢慢地流动着,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般美好的感受。
  她正满足地笑着,突然,左耳被狠狠地揪住了。
  “哇……”小小刚要大叫,但一看到揪她耳朵的人,便硬生生地把叫声吞了回去,“银……银大爷……”
  银枭勾起嘴角,笑了笑,“死丫头,你又陷害我……”
  小小急忙摇头,“不是啊,我没有啊!”
  银枭松开手指,从怀中拿出了一枚翎羽,“那你说说,我这枚羽令,是怎么跑到齑宇山庄来的?”
  小小咽咽口水,无辜地眨眨眼睛。
  “说我盗宝就算了,竟然说我强抢民女?”银枭皱眉,怒道,“我银枭什么都抢过,就是没抢过姑娘!说!死丫头,又干了什么好事!”
  小小更加无辜,“不是我……我只是把翎羽插到牌匾上而已,下面的事情,是他们自己猜的,不关我的事啊……银大爷,你要相信我啊!”
  银枭双手环胸,“哦?”
  于是,小小便把这两日来发生的事去繁就简地说了一遍。听完之后,银枭的不满完全变成了无奈。
  “丫头……”银枭叹着气,伸手摸摸小小的头,“你还真倒霉……”
  小小一听,当即含泪,没错,她的确是很倒霉啊!终于有人感觉到了!
  “不过……”银枭的表情一凛,“再倒霉也没有我倒霉!自从遇上了你,我就诸事不顺,做什么都没成功过!你干脆改名字吧,不要叫小小,叫小扫把!”
  小小愣一下。小扫把?左小扫把?做小扫把?……嗯,绝对不要!
  “银大爷,你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自己也很倒霉啊!”小小拉着他的袖子,哀求,“银大爷……”
  “别老是‘淫大爷’‘淫大爷’的,本来不淫都被你叫淫了!”银枭扯回袖子,“一定是因为这样,才害我变成采花贼!”
  小小无语。这也能扯上关系。
  银枭抱怨了一会儿,总算平静了下来,他严肃地开口道,“好了,言归正传,你让我来,就是要我帮你找‘三尸神针’?”
  小小点了点头。
  银枭皱了皱眉头,“七百二十根神针,遍布天下,要找到,谈何容易。”
  小小正觉无望,银枭却又笑了起来,“不过,知道要来找我,算你聪明。”他抬手,掠了掠头发,“我带你去个地方……到了那里,不要说‘三尸神针’了,连那个假扮我的家伙,都无所遁形。”
  小小睁大了眼睛,“还有这种地方?”
  银枭笑了笑,“天下之大,卧虎藏龙,什么没有?你且跟我来,让你开开眼界。”
  小小想了想,“现在?”
  银枭皱眉,“废话。”
  小小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可是,我想睡觉……”
  银枭冷下脸,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拖了便走,“死丫头,让你懒!”
  小小无奈地被揪着耳朵走,眼泪汪汪地看着慢慢落下去的月亮。
  啊……真的很想睡觉啊……

43.  三教九流

  天色,将明未明。皓月将落,启明生辉。天空里,淡淡的白晕在青色之上,略显得厚重。雾气氤氲,弥漫四周。
  小小拉紧了衣襟,跟着银枭走了半个多时辰,心里正叫苦。这里地处偏僻,路又难走,什么时候是个头?要是天亮了,她没回去,那不是遭人怀疑么?
  她正叹气,走在前面的银枭停下了步子,转身冲她笑道,“到了。”
  小小抬头,两个大红的灯笼就晃花了她眼。她揉揉眼睛,不禁惊讶,这么偏僻的地方,竟有如此气派的房子。她眯着眼睛,仔细一看,门上挂着匾额,上书两个大字:曲坊。
  “曲坊?”小小默念了一遍。怎么听起来像是教坊?唱曲儿的?她四下看看,这种地方,就算是有教坊,也没人会光顾的吧。
  银枭走上了几步,伸手叩门。
  只见,门开了道小缝,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含笑探头,“哟,奴家当是谁呢,快进来吧。”
  小小见状,愣了。真的是教坊?!她叹气,好吧,谁说黄花闺女不能进教坊的?她硬着头皮,跟银枭走了进去。
  刚进门,女子们的嬉笑声,混着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小小深吸了一口气,那香味甘冽,温润中带着清新。她笑了笑,开口,“梨花春酿。”
  那应门的姑娘听到,转身而笑,“这位姑娘看来也是酒中好手,既然来了,就请多饮几杯吧!”
  小小只得无奈地笑。她哪里是什么酒中好手,只是她还小的时候,师父喝酒时,总喜欢用筷子蘸着喂她。等到她年纪稍长,渐渐地就能跟师父对饮。师父并不贪杯,但却深谙此道。师父曾笑着说过,酒合四时:春梨花,夏合欢,秋菊冬椒。这四种酒,错过就太可惜了。
  每年春天,师傅都会打上一壶梨花春酿,就着枣饼,和她一起在暖风中赏花。只是……这样的日子,以后不会再有了。
  小小忽觉哀伤,她低下头来,默默地跟着走。
  再抬眸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叹为观止。这是一个种满了梨花的庭院,四周悬着明灯,照得庭院之内亮如白昼。风起,雪白的梨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好似春雪。树下,堆着大大小小的酒坛、酒壶。数名娇美女子席地而坐,鼓瑟吹笙,弹琴唱曲,好一派风流气象!
  小小立刻就看见,被那群女子簇拥着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白面微髯,双目含醉,他未系衣带,慵懒地半躺在地上,执着青玉酒杯,看着来人。
  银枭叹口气,道,“坊主还真是会享受。”
  那男子浅笑,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老夫只是及时行乐罢了。”
  他那种年纪,自称老夫,听起来有些别扭。他带着醉意,道,“你这次来,又是想打听什么?”
  银枭也不客气,单刀直入道,“三尸神针。”
  那男子一听,执酒而笑,“欲求仙道,先去三尸。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般随性的大盗,也有修道的一天。”他坐起身子,继续说道,“我知你乃是用针高手,莫不是手中的淬雪银芒不够用了?”
  银枭不屑,道,“坊主何必讥讽?知或不知,你直说就好了。”
  那男子笑笑,他放下了酒杯,道,“知是知道,只是,要看你出的价了。”
  “二百两。”银枭伸出两根手指,道。
  “一千两。”那男子不甘示弱。
  银枭皱眉,“你不如出去抢!三百两!”
  那男子笑笑,“你不就是强盗么?好吧,八折。”
  “三百两!多一文钱我都不会付!”银枭怒道。
  小小在一旁听得含泪。三百两啊,要是给她三百两,让她不拔针也行啊!
  那男子叹口气,“唉,你是不是最近生意不景气啊?听说你都没什么好抢,如今连姑娘都抢上了。也难怪这么点钱,都小气巴拉的。”
  银枭当即怒了。他取出淬雪银芒,直射向了那男子。
  只见,那群娇滴滴的姑娘嬉笑着散开,那男子举杯。只听一阵叮当之后,那些银针全都散落在地上。
  “你莫不是要用这些针来抵债?”那男子戏谑地开口,当即引得那些姑娘娇笑不已。
  银枭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那男子啜了口酒,抬手,一名女子见状起身离开。不久之后,捧着一卷文书走了出来。男子开口道,“玩笑话就不说了。三尸神针共七百二十枚,失散各地。”他接过那卷文书,展开,“昔年,这三尸神针是道宗圣物,用来除去三尸,晋升仙道。而后,辗转流落至神农世家。十七年前,鬼师闯入神农世家,夺取神针。七百二十根针这才下落不明……”
  小小听到这里,不禁一惊。十七年前,鬼师闯过的九个门派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九皇神器”……难道说,这“三尸神针”是“九皇神器”之一?
  “本坊还无法确知神针的具体下落,但是,可以告诉你近年来寻找过这些针的人。”那男子将手中的文书卷起,“三百两,银货两讫,该不退换。”
  “银货两讫?我身上哪会带着那么多现钱?过几日给你。”银枭上前几步,道。
  那男子摇头,“染指‘三尸神针’,你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现在不结帐,我岂不是吃亏了?”
  银枭皱起眉头,不悦。
  “回去拿了钱再来么。你要有心,再加个二百两,我连那个假扮你的人一起告诉你好了。”那男子笑道。
  小小一听,立刻大喊,“不用了,就三百两!”
  此话一出,银枭和那男子都愣住了。
  小小一脸认真地伸着三个指头。假扮银枭的人,是行尸。而能操纵行尸的,只有神农世家。这种事情,她也知道。要是为了这个而白付了二百两,那岂不是大亏?而且,谁知道这笔钱是不是银枭付?能省一分就一分!
  那男子看着小小,又看了看银枭,“看来,姑娘身上带着钱了?”
  听到这句,小小傻了。不是吧,真的要她付?……寻针之事事不宜迟,看着个教坊老板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种消息,今天不买,明天就落进别人手里了。可是,三百两啊,她哪有那么多钱?
  她伸手,全身上下摸了摸,然后,笑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了一块令牌。
  “天英令……”那男子脸上的戏谑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
  “这块令牌应该值三百两吧?”小小道。
  “绰绰有余。”那男子颔首,“姑娘既然拿出了天英令,我也不能不给英雄堡面子。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一并告诉你好了。”
  小小不假思索地摇头,“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那男子有些疑惑地看着小小,“‘天英令’可随意调动英雄堡麾下诸多产业,这卷文书虽然珍贵,但也值不上这令牌的价值。你以大换小,却无其他要求么?”
  小小笑着,不回答。“天英令”这种东西,她要是随便拿出去用,那才是树大招风,自寻死路。还不如在这里脱手呢!至于其他想知道的东西……只有,杀死师父的凶手……只是,这是她的念想,却不是师父的期望。她还是想照着师父的意思,好好地生活。
  银枭看着她,眼神里微带了惆怅。他朗声,开口道,“坊主,已经占了便宜就别罗嗦了。还不把文书给我?”
  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了身子,笑着走到小小跟前,“我这‘曲坊’虽只有短短数年的经营,但见的人也不少。像姑娘这般的,我倒是第一次遇上。在下贺兰祁锋,今天就交姑娘这个朋友。”他将文书递了过去,“天英令,我且收下。姑娘可在我的坊中随意挑一件东西。也算是礼尚往来。”
  小小看了看四周,这里是教坊哎,除了酒就是姑娘,要挑一件东西,还真不容易。也罢,就随意拿一样吧。她慢慢走到梨花树下,提了一壶酒。
  “那我就要这壶梨花春酿。”她站在纷飞的梨花下,笑着开口。
  贺兰祁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呵呵,姑娘原来是好酒之人。本坊自开业以来,来买酒的人少得可怜。姑娘可是第一个。”他走到树下,拎起另一壶酒,递给小小,“本坊也不小气,买一壶送一壶。”
  小小高兴地接过那壶酒,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你这儿是卖酒的?不是教坊么?”
  一听这话,那些姑娘都笑成了一堆。
  贺兰祁峰叹口气,看着银枭,“你看看,你都对人家姑娘说了些什么?我这儿是正经酿酒的,怎变了教坊?”
  银枭忍俊,“我哪有说过什么,她自己胡猜罢了。”
  小小很尴尬地看着众人,无语了。
  银枭笑道,“既然买卖完了,我也不打扰坊主雅兴。我们走吧。”他伸手拉起僵硬的小小,举步出门。
  贺兰祁峰掂着手里的“天英令”,目送那两人离开。他的脸上带着笑意,悠然地对身后的姑娘们道,“我的小姑奶奶们,开工吧。你们不是也很有兴趣么?那姑娘的身家……”
  那些女子娇笑着,齐声道,“领命。”随即,纷纷纵身离开。
  先前应门的那个女子笑吟吟地走到贺兰祁锋的身边,道,“坊主,那姑娘不像是高手,您怕是要失望的。”
  贺兰祁锋笑得高兴,“呵呵,我啊,可是在那姑娘身上嗅到了一股子鬼气……”
  ……
  出了曲坊,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卯时了。
  小小捧着那卷文书,就着晨光,仔细读着。
  文书上,巨细无遗地记着寻找过“三尸神针”的各色人等。让小小汗颜的是,这些人也是五湖四海。要是一个个去找,还不知道要费多大的功夫。
  她叹着气,正觉得自己运气差得不行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个名字。
  齑宇山庄?!
  她一下子停下了脚步,愣在了原地。齑宇山庄也在找“三尸神针” ?她不禁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失踪的陵游,被掳的少女,行尸,三尸神针……再加上,那三尸神针很可能是九皇神器之一……那天晚上她看到的暗影,机关,这一切的背后,到底在酝酿什么?
  银枭见她停步,便也停了下来。看到她一脸深思,他开口道:“丫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小抬眸,正要把那行尸假扮的事说出来。忽然,一股森冷的杀气迫近。银枭察觉,立刻抽剑阻挡。
  小小闪到一边,看到突袭的人时,惊讶不已。
  银枭笑笑,一边接招一边道,“莫允公子真是好兴致,大清早的就找人晦气。”
  没错,那出刀突袭的人,正是英雄堡的二公子,莫允。
  莫允的表情冷淡,手中的“泯焉”泛着冷寒的光彩。
  “交出赵颜,我饶你不死!”莫允开口,语气里透着霸道。
  银枭满脸不解,他几招逼开两人间的距离,冷笑着开口道,“莫允公子,恕在下愚笨。‘赵颜’是哪位?”
  “哼。果然是采花贼,连抢的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莫允愈发愤怒,手中的钢刀愈发杀气逼人。
  银枭依然一头雾水,在一旁抱着脑袋的小小倒是听明白了。不是吧?赵颜被掳了?而且,是“银枭”做的?今天银枭的对象是沈鸢沈小姐,那就是说,赵颜是之前被掳的?……难道……那天晚上她看到的那个麻袋里,装的是……
  想到这里,小小“噌”一下站起来,冲那两个殊死拼杀的男人大喊一声,“误会啊!”
  ……

44.  三杯下肚

  “误会啊!”
  小小的喊声一出,银枭和莫允同时顿下了手里的招式,看着她。
  小小站前一步,道,“我亲眼所见,赵姑娘是被掳进齑宇山庄的!”
  这样的直截了当,让那两人都僵住了。
  “不可能。昨夜齑宇山庄的大小姐也遭人劫掳,又怎会是齑宇山庄所为。”莫允不信。
  “简单得很……”银枭笑笑,道,“只需这样做,真凶的嫌疑就完全洗清。最后吃亏的,还是我这个冤大头啊。”他收了剑,道,“莫允公子,事到如今,你我都是受害者,何不联手对付那个幕后主使呢?”
  莫允沉默了一会儿,静静收刀。就算他不相信银枭,但小小怎么说也对他有过救命之恩。何况,骗他也没有任何好处才是。
  银枭笑了笑,“好。莫允公子果然爽快,今夜丑时三刻,齑宇山庄。小小带路,由我引开守卫。入庄救人。”
  小小全身一震。入庄救人,风险极大。那机关暗道她虽看在眼里,但里面有何乾坤,她一无所知。加上行尸出没……啧,凶多吉少啊!不过,现在的情势,不容她拒绝。她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莫允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小小叹口气,无奈。
  银枭却一脸轻松,他看了看小小,道,“怪不得你刚才执意只付三百两,原来是知道内情。看你傻傻的,原来还挺机灵。”他说完,伸手摸摸小小的头,“好了,丫头,饿了没?我请你吃东西。”
  小小一听,眼睛都放光了,“银大爷,您真是侠肝义胆,菩萨心肠……”
  银枭立刻反手,在她头上敲个栗子。“随口就说菩萨,小心遭报应。还有,不要叫我‘银大爷’!”
  小小揉着脑袋,怯怯道,“那……银大侠?银公子?”
  银枭叹口气,“我姓齐,单名衡。以后叫‘齐大哥’就行了。”
  “啊?”小小有些惊讶。
  银枭笑着,“真论起辈分来,你这么叫我也没错。走吧,吃东西去,有些事情,你以后自会知道。”
  他说完,便笑吟吟地迈步。
  小小不知就里,但也不再追问,笑着跟了上去。
  ……
  吃完早餐,与银枭分道,小小便迅速回了齑宇山庄。她小心翼翼地走了后门,避开众人,正想回房,却又想到了什么,转身往家丁住的院子走去。
  刚跨进一步,就撞上了几个家丁。她一紧张,正准备胡诌个理由的时候。那些家丁便围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哎哟,你怎么现在才来啊?快点快点,药呢?”
  一旁的家丁立刻把药递了过来,塞给了小小。
  “快进去啊!”
  家丁连拉带推,小小不明就里地到了房前。她看看手里的药碗,想了想,于是,抬手叩门。
  “进来。”
  出乎她的预料,答话的,是一个苍老的女声。
  小小疑惑着,推门进去,就看到廉钊躺在床上,而床边坐着的,是老夫人。而老夫人身边,就站着沈家的大小姐,沈鸢。
  小小愣了一会儿,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怪不得刚才那些家丁举止奇怪,原来是为了这个。没错,先前的确是有传闻,老夫人暗中许诺,谁能保小姐平安,就能入赘沈家。所以,这个情形,是……说亲?
  想到这里,小小不禁有些僵硬。
  “既然是来送药的,怎么还愣在门口?”老夫人见状,不满道。
  小小回过神来,端着药走了上去。
  看到她,廉钊抬眸,笑了笑。
  这时,老夫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送药来的,手里怎么还提着酒?”
  小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拎着从“曲坊”拿的那两壶酒。
  “这……这是药引,大夫吩咐要在喝药前用的。”小小乱编了个理由。
  老夫人不再理会她,转头对廉钊道。“治伤要紧,你先喝药。稍后,山庄自然论功行赏。”
  说完,老夫人起身,拉起沈鸢的手,走了出去。
  小小目送她们离开,不自觉地吁口气。她转身,就看见廉钊也吁了口气。
  “呃……”小小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端着药走过去,道,“喝药吧。”
  廉钊抬眸看她,笑道,“不是该先服药引么?”
  小小笑了,虽然刚才是她胡说的,不过,既然说出口了,不好反悔啊。她把药放下,拿起一壶酒,拍开了封泥,倒了一杯,递给他。
  廉钊拿着杯子,轻啜一口,微微皱了皱眉头,“屠苏酒?”
  小小愣了下,她是随意开封的,也不知道自己开得是哪壶。她看了看酒壶,这壶酒上却未标名字。她闻了闻,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却是屠苏酒没错。
  她望向廉钊,问道,“你不喝屠苏酒?”
  廉钊摇头,“只是喝不惯而已……”他说完,便一口饮尽,随即拿起药碗,喝药。
  小小见他喝酒时的表情,知道那绝不仅仅是“喝不惯”的程度。早知如此,就替他开壶“梨花春酿”。小小笑了笑,看他喝药。随后,就注意到了他包扎过的左手。
  “你的伤势还好吧?”小小开口,问道。
  廉钊喝完药,放下药碗,说道,“并未伤到筋骨,休息几天就不碍事了。”
  “哦。”小小点点头。
  廉钊见她安静下来,继而沉默,低头思忖了一会儿,笑着开口道,“你猜,刚才老夫人对我说什么?”
  听到这个话题,小小不禁一惊,“什么?”
  廉钊的表情里带着无奈的笑意,道,“她说,要将小姐许配给救她的人,只是下人臆测,并非事实。何况小姐千金之躯,即便是招赘也要选门当户对的人家……”
  小小听到这里,不禁笑了出来。门当户对?日后,老夫人要是知道面前的人是神箭廉家的大少爷,岂不是后悔莫及?不过,以廉家的声望,入赘这种事,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呵呵,若是较起两家的地位,说这番话的人,该是廉家才对啊。
  她一笑,廉钊也笑了起来,“有这么好笑?我可是觉得被人看低了呢。”
  “你哪有,分明是你看低她们,还暗地偷乐。”小小笑着脱口而出,说完就觉得自己失言,尴尬万分。
  廉钊却依然笑着,道,“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小小挑了挑眉毛,忍不住回嘴道,“不要装了,我不会被你骗的。你分明就是在偷着乐!”
  廉钊看着她,眼睛因笑意而闪闪发亮。
  小小不禁有些失神。无论过了多久,和他多熟悉,还是会觉得,她和他之间,始终隔着太过遥远的距离。不仅仅是门不当户不对,她曾经说出口的每一句谎话,如今,都让她忧虑。在她的隐藏面前,他的坦诚,太过耀眼了。
  “廉钊……”小小犹豫着,开口,“其实我……”
  廉钊看着她,认真地听着。
  那一刻,小小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知道一件事,只要她说了,眼前的一切就会完全消失……就像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
  “我……”她僵硬地笑笑,“我还要干活。”
  廉钊的眉睫微动,但随即便笑了,“嗯。你忙你的吧。”
  小小点点头,拎起桌上的酒,快步走了出去。
  她刚关上房门,一抬头,就看见数名家丁死死地盯着她。
  小小眨眨眼睛,不解。
  家丁们只是看了半晌,相继叹气,然后,四散开来。
  小小莫名到了极点,她抓抓脑袋,抬头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思考。她拎着酒,正要回房,却见岳怀溪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拉了她便走。
  “小小,你怎么才回来啊!院子里一大堆衣服等着洗啊!”岳怀溪便跑便喊。
  小小无奈。她果然,是有很多活要干啊……
  ……
  好不容易歇下来的时候,日已西斜。小小坐在房前的门槛上,眯着眼睛看日落。
  岳怀溪端着两碗面凑过来,道,“小小,我替你拿了晚饭,吃吧。”
  小小道了声谢,接过面条,吃了起来。
  “哇,好干哪。总管也真狠心,给我们吃这么干的面。”岳怀溪抱怨道。
  小小咬着筷子,想到了什么,道,“我有酒,你要不要喝?”
  岳怀溪立刻点头,“好啊好啊。”
  小小进屋,拿出了那壶开过封的屠苏酒,又拿了两个茶杯,倒上。
  岳怀溪端了一杯,喝了一口,道,“哇,好重的药味,屠苏酒?”
  小小点头,“你喝不惯么?我还有另一壶……”
  岳怀溪笑笑,道,“每年都要喝的,怎么会喝不惯。不过,这个季节,哪来的屠苏酒。”
  “别人送的。”小小如实回答。
  “哦……”岳怀溪刚要继续喝,突然她握杯子的手顿了下。她放下酒杯,望着小小,道,“呐,小小,这酒是谁给你的?”
  小小正拿起一杯,准备喝,被她这么一问,愣住了。“酒坊的老板……”她回答。
  岳怀溪的神色有些奇怪,她开口道,“真巧啊。屠苏酒,杀鬼精百物,温阳补气,下蛊毒……陵游常备这种酒,为的就是防蛊毒反噬。唉,弄得我现在一喝到这个,就觉得有千百条虫在爬来爬去……”
  小小被她的形容弄得毛骨耸然,但随后,她便想到了另外的事情。这壶屠苏酒是“曲坊”老板白送给她的,“曲坊”中的酒不下千百,为何偏偏送不合时令的屠苏?是巧合,还是故意?如果是故意,那就很明显了,那“曲坊”的老板分明知道蛊毒和行尸的事,而这壶酒,就是给她防身所用。
  小小一弄明白,立刻连灌了好几杯。一想到那种会钻入人体的生蛇蛊,不防不行啊!
  “小小,你怎么了?”一旁的岳怀溪看得汗颜。
  小小一抹嘴,抬眸道,“小溪,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岳怀溪端着酒杯,捧着面,咽了咽口水,点了头,“你说吧……”
  ……
  丑时三刻,万籁俱寂。齑宇山庄里闪过两道漆黑的人影。人影敏捷地避开了守卫的岗哨,来到了后门口。两人确认了一番,打开了后门。
  门外早已有人等候,不用说,正是银枭和莫允。而那两道“黑影”,自然是小小和岳怀溪了。
  看到她俩一身乌黑,遮头盖脸的打扮,银枭不禁笑了出来。
  “丫头,这是什么打扮?你要做贼?”银枭笑着,道。
  小小傻笑几声,不置可否。唉,谁让她武功低微呢,这时候不蒙个头,万一被人看见了长相,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这个人又是谁?”银枭看了看岳怀溪,道。
  “我是帮手!”岳怀溪答道。
  “帮手?”银枭皱了皱眉头,“也罢,别拖后腿就是了。”他转身看了看莫允,“莫允公子,那就依计行事。”
  莫允并不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等一下,先喝了这个。”小小拿出了两个竹罐,递给那两人。
  银枭和莫允接过,皆是一脸不解。
  “我们的对手,可能是施了蛊的行尸,喝了这屠苏酒,算是保险。”小小解释道。
  两人不再多问,喝完了手中的酒。
  银枭理理衣服,戴上面具,开口笑道,“那我先走一步啦。小心点哪,丫头。”
  他说完,纵身跃起。银色的衣袂倏忽一闪,便消失在三人眼前。不久之后,就见山庄内的灯火亮了起来,护院、家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纵身离开。
  小小和岳怀溪在这做了两天的婢女,对山庄内的地形了如指掌。三人毫无障碍地来到了大堂之前。
  大堂门口站着两个护院,正紧张地戒备着。
  莫允刚要动手,岳怀溪却按着他的刀柄,摇了摇头。她笑笑,拿起了一根树枝,迅步冲上前去。
  那种身法,犹如惊鸿。两名家丁只觉得一阵微风拂过,后颈一凉,便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岳怀溪拍拍手里的树枝,略有些得意地招呼小小和莫允跟上。
  “岚剑十七式,果然名不虚传。”莫允轻声赞道。
  岳怀溪的眼神里,带着笑意,“我也觉得。”
  小小不自觉地笑了笑,这般坦诚的自信,也只有岳怀溪拥有吧。
  三人潜入大堂之内,小小立刻找到了那夜她看到的那根柱子。她仔细看了看,柱子的基部,皆是乳钉。她伸手,每一个都摁了一下。只听“咔”的一声,北墙上开了一个暗门。
  “小小,你就在这望风吧。”岳怀溪开口,说道。
  听到这句话,小小几乎是感激涕零了。她用力地点头,目送那两人入内。
  ……
  暗道之内,一片漆黑。
  岳怀溪拿出怀中的火折,打亮,照了照前路。而这一照,让她猛地一惊,手指一松,火折落下。
  莫允眼明手快,接住了火折。
  岳怀溪退了几步,声音微颤道,“生蛇蛊!”
  没错,两人面对的,就是一条铺满了白色小虫儿的路。数以万计的细软虫子扭动纠缠,甚是恶心。
  岳怀溪深吸了口气,笑道,“阿公,你果然在这里呐……”
  ……

45.  三地战局

  岳怀溪深吸了口气,笑道,“阿公,你果然在这里呐……”
  岳怀溪和莫允对视了一眼,同时迈步走下。
  瞬间,那些白色的蛊虫缠上了他们的双脚,但是,亦是一瞬之间,蛊虫散了开来。他们脚踏的地方,露出了黑色的地砖。
  “好厉害,不愧是屠苏酒。”岳怀溪笑着,说道。
  “走吧。”莫允点了点头,说道。他举步,刚刚踩实,突然,从暗道两边的墙壁里射出了数枚长箭。莫允连退几步,险险避开。
  岳怀溪用手里的树枝轻轻敲着自己的肩膀,道,“齑宇山庄世代都是能工巧匠,传闻还为数个皇帝修建过帝陵。这种机关可想而知呢。”她走上一步,长箭射出,她手腕轻转,轻松地击落了那些暗器。
  “呵呵,莫允公子,我知你救人心切。不过,这种暗道大意不得。就让小溪我为你开道。”岳怀溪说着,伸出了五根手指,“只需酬金五钱,公道吧?”
  莫允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她,自顾自迈步。另一批长箭射出,他轻松起刀,斩断了所有箭矢。然后,悠然地往前走。
  岳怀溪笑着叹了口气,低声自语,“这年头,赚钱还真不容易。”
  ……
  小小看火折的光渐渐隐没在暗道之中,知道那两人已经“深入虎穴”。她吁口气,转而看向了大堂之外。因为银枭的关系,外面正乱成一团,哪有人管大堂的事。
  小小席地坐下,伸了个懒腰。自己那三脚猫的身手,下了暗道岂不是送死。幸好小溪体贴,留她望风。她有些感动。是不是岳家的人都这样啊?小江是,小溪也是……真好啊……
  小小暗自惆怅起来。她自小就是孤儿,父母都不知道在哪里,何况是兄弟姐妹呢?不仅仅是这样啊,常年的漂泊,她根本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只是,没有朋友,并不代表会寂寞。对她来说,有师父就够了。她从来都没挨过饿,受过冻,经受过的些许委屈和欺辱,在师父的安慰下,也显得微不足道。比起大多数人来,她要幸福得多。
  她伸手,从怀里拿出了一包梅干,拿了一枚,放进嘴里。无论她吃几次,都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会喜欢这东西。酸、咸、苦、涩,这四种味道充斥着口腔,让她不自觉地皱眉。
  “好难吃……”小小无奈地自语。她看看手里的梅干,看来,这一包东西,她起码半年才吃得完哪。
  她正感慨的时候,突然,觉得一股阴风从四面袭来。她敏捷地起身,收起了梅干。
  她的周围,出现了四个少女。每一个的脸色都苍白如纸,眼睛空洞无神,身体不自然地抽动着。
  行尸啊啊啊啊啊!!!小小惊愕不已。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面前的事态。这里只有她一个人,而且她还是一身夜行衣,叫了救命反而可疑吧。
  那一刻,嘴中残留着的酸涩让她想起了另一些事情。师父曾经用最认真的眼神,看着她,说过:“凡是能用下跪解决的话,就爽快的跪下吧。不过,总有一天,你会遇上无论如何都不能屈下膝盖的情势……”师父说那段话时,眼睛里带着让人不敢逼视的锐光,“到了那个时候,一定站直了。”
  一定,要站直了。
  小小慢慢拔出短剑“胐”,剑身闪耀,光华流转,如同皎月。
  小小看着那四具少女的尸体,浅浅地笑,“别害怕,一点也不痛哦……”
  话音未落,那四具行尸长大了嘴,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小小握紧了手里的刀,纵身迎上。
  ……
  服了药后,廉钊睡得很深,但是,院外嘈杂声还是让他醒了过来。他披衣起身,略有些不稳地走到门口。
  “发生什么事了?”他看到门口奔忙的家丁,出声问道。
  家丁惊惶道,“是银枭……银……枭又回来了!”
  廉钊不禁惊讶。难道,还是行尸?他顾不得身上的痛楚,几步跑了出去。
  不远处,的确站着那银衣蒙面的大盗,他的身法迅捷无比,仿若一道银光载在众护院中穿梭。他迟迟都没有拔剑,只是那样,如同戏耍般地与众人交手。
  廉钊心头一紧,他熟悉那种身法。眼前的这个人,绝对是银枭无疑。
  他来做什么?难道是掳劫小姐?不对,昨夜的人根本就不是他,而且,他今天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来掳人的,倒像是……
  “调虎离山?”廉钊皱着眉,说出了这几个字。
  他还有同伙,是谁?难道,是当初在英雄堡的那两人?目的又是什么?廉钊想到这里,猛地转身跑开,想到的,只有一个名字:小小。
  廉钊赶到小小的房门口时,身上的痛楚又加重了一分。他咬着牙,敲门,但迟迟都没有回应。他有些急躁了,四下张望起来。
  几个年老的嬷嬷正匆忙逃离,他立刻上去,询问。
  嬷嬷们紧张地告诉他,老夫人下令,所有女眷都去大堂,以策安全。
  廉钊听完,顾不得嬷嬷们的惊愕,纵身跃起,用轻功往大堂赶去。
  ……
  岳怀溪和莫允走了约莫一刻工夫,这暗道之中的机关无非是些流箭、落石、陷阱什么的。对于这两个人来说,并不算困难。
  岳怀溪边走边低头,自语道,“未免也太简单了吧?”
  莫允听到她这句话,静静点了点头。的确,以齑宇山庄的水准,这样的机关,太简单了。
  正当两人觉得事有蹊跷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耀眼的光辉。
  莫允熄灭手里的火折,小心地走了过去。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摆满蜡烛的房间,千烛齐明,亮如白昼。
  然而,让他们震惊的,不是这些铺张奢华的蜡烛,而是在这个房间里,有着数十名的少女。只是,这些少女衣不蔽体,丝毫没有生气,一动不动地坐着。有的还四肢残缺,不成人形。空气中,药香混着尸臭,夹杂着蜡烛的燃烧气味,扑面而来。
  岳怀溪捂口鼻,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她低头,就看见地上有好几条黑色的小虫。操尸蛊?
  她立刻喊道,“莫允公子,小心!”
  她话音未落,那些少女的尸体就运动了起来。直直地扑向了两人。
  莫允微惊,但随即便挥刀斩开。尸体的伤口处,立刻有黑色的小虫涌出,样子甚是恶心。
  “是行尸,杀不死的!”岳怀溪惊道。
  那些步履踉跄行尸继续着进攻,有几个身形特别不稳的,撞翻了蜡烛。房间内的地面不知抹了什么,竟一下子燃烧起来。
  “是陷阱!”岳怀溪击开几只靠近她的行尸,喊道。
  莫允会意,开始闪避,不再攻击。
  两人正要找机会离开,却听到了一阵凄凉的哭泣。
  莫允全身一震,不再理会岳怀溪的警告,冲进了火中。
  在一片烛火之后,蹲着一个纤弱娇小的少女。她的肩膀颤抖着,哭得凄凉。
  “赵颜!”莫允急切地唤道。
  那少女一惊,慢慢回头,正是赵颜无疑。看到莫允,她哭得更加凄凉。声音哽咽断续,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莫允伸手,一把抱起了她。“没事了,我们走。”
  他说完,抱着她往外走。
  岳怀溪略有些惊讶,但火势越来越大,不容她细问。她只好断了后,默默跟上。
  ……
  小小与行尸对战了一刻,觉得有些体力不支了。她虽没有内力,身手也不好,但是让对方无法伤害到自己的方法,她还是知道的。只是,对手是行尸……
  她不可能杀死这些行尸的,先前的自己真是自不量力。不,事到如今,要冷静才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地搜寻着可用的情报。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当日,在桃花树下,那些屡杀不死的行尸让他们困扰不已,但神农宗主石蜜,却只用几针就摆平了。就算是“三尸神针”,威力又能有多大,她一定是找准了死穴。
  死穴?她当时扎的穴道到底是……
  一会儿之后,小小笑了笑,没错,是强间和天柱!
  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剑,一跃而起。这两个穴道,皆在头部,何况剑锋比起神针宽阔数倍,她绝无可能插错。
  几番来回,那四具行尸倒了下去,不再有任何动静。
  小小正要吁口气,却听得门口传来女子尖锐的叫声。她抬眸,就看见庄内的女眷都站在门口。为首的,正是老夫人。她当即庆幸自己蒙着面。
  不过,这些人怎么会来这儿?暗道中的人要怎办?
  她正思忖,下一刻却看见了自己最不想遇见的人。
  廉钊挤出人群,看了看地上的四具尸体,然后,抬眸看着她。
  小小觉得自己全身都凉了,她不自觉地避开他的眼睛。
  “你是谁?是银枭的同伙么?”廉钊站前一步,大声喝道。
  小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她自然不能开口。她的心跳的极快,指尖因为惊惧而微微发酸。
  廉钊不再说话,纵身上前,出手擒拿。
  小小大惊失色,慌忙闪避。
  他的身上带着伤,这种时候,本以为他会呆在房间里才是,怎么会……
  小小一边闪,一边想着。
  廉钊见她一直不还手,暗暗生疑,余下的几招,统统是冲着她的面巾而去。
  小小心里大呼小叫,表面上却紧闭着嘴巴,不吭一声。
  廉钊出手犀利,小小愈发恐惧起来,她下意识地还击,却不期然地打中了他带伤的左手。
  廉钊的手一缩,小小的心也缩了起来。她略微迟疑,而正在那一刻,廉钊猛地扯下了她的面巾。
  慌乱之中,小小贴地一滚,继而跃出了人群,慌不择路地奔跑。
  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怎么办?那一刻,小小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跑得毫无目的,猛一抬头,就见前面走过一群家丁。她愣住了,甚至忘了该闪避。
  这时,有人一把捏住了她的后颈,犹如提猫儿一般把她拎起,跃到了一边的树丛里。
  小小惊讶地忘记了喊叫,她一抬眸,看清那个人的长相时,与其说是放心,不如说是更加惊惧。
  “师……师叔……”

46.  三人成虎 [上]

  廉钊抓着那方面巾,正想追那黑衣人。却见大堂之内浓烟四起。他惊愕地回头,就见大堂东墙上有条暗道,火光隐隐,加杂着浓烟,从中而出。
  火事?难道与那黑衣人有关?他的心一下子混乱起来,虽只是惊鸿一瞥,但是他可以肯定,她是……
  他猛得让自己打住,将那些念头赶出脑海。
  这时,几道身影从暗道中纵身而出。
  廉钊略退了几步,看着眼前的发展。出来的人,自然是莫允、赵颜和岳怀溪。
  莫允的怀里抱着赵颜,他未曾改妆蒙面,带着一脸平静和傲然,看着面前的众人。
  廉钊有些茫然,他认得莫允和赵颜,只是这两个人因何在这里,实在是匪夷所思。
  他正疑惑的时候,岳怀溪出掌,直袭而来。廉钊回过神来,旋身避开。岳怀溪也不纠缠,只是虚晃了几招,便跃过大呼小叫的人群,溜之大吉。廉钊一时不知是该追还是不该追。他回头,莫允正慢慢举步往外走。
  “混帐!来者何人,胆敢在我齑宇山庄里纵火行凶!”这时,老夫人上前一步,怒喝道。
  莫允丝毫没有理会,继续走着。
  老夫人怒不可遏,而此时,火势渐猛,大堂内梁柱摇晃,岌岌可危。
  一众女眷惊慌不已,搀着老夫人匆忙往外闪避。刚退至门外,大堂的火势便一发不可收拾。
  老夫人浑身颤抖着,脸色青白。她看着依然自顾自离开的莫允,怒道,“站住!”
  莫允略微停步,开口道,“齑宇山庄的帐,莫允改日会来讨还,老夫人不必急于一时。”
  老夫人不解,但依然怒气冲冲道:“一派胡言!给我拦住他!”
  老夫人的身边都是些柔弱女眷,自然不会有人上前。廉钊略微思忖,纵身上前,伸手拦住了莫允。在英雄堡之内,莫允也曾与银枭联手。而今夜,这两人又同时出现,怎能不让人生疑。现在,唯一可以给他解答的人,也许就只有莫允了。
  莫允抬眸,看了看他,“你身上有伤,绝非我的对手。”
  廉钊并未退避,他开口道:“你不能就这样离开。”
  莫允怀中的赵颜缓缓抬头,看了廉钊一眼,然后,咳嗽了起来。
  莫允有些紧张,轻声问道,“怎么了?”
  “这位少侠……”这时,低沉的男声传来。不远处,一个约莫四十五六的男子缓步而来。他身形清瘦,面容憔悴,一眼就看得出是个病人。
  众女眷见到来者,纷纷恭敬地行了礼,唤道:“庄主。”
  廉钊有些惊讶地看着那男子,齑宇山庄的庄主沈沉,自他进庄以来,就一直声称身体抱恙,从未露过脸。此时,竟然会出现。
  沈沉走到莫允面前,开口道:“少侠,你先前所说我齑宇山庄欠你的帐,究竟是什么?能否对老夫明示?”
  莫允皱了眉,沉默地看着他。
  沈沉笑了笑,道:“少侠放心,老夫只想弄清事情的真相。”他看看大堂的火势,轻叹了口气,“毕竟,老夫是这齑宇山庄的庄主……”
  沈沉的话还未说完,赵颜就又咳嗽了起来。
  沈沉见状,笑道:“这位姑娘看来伤得不轻,少侠这样贸然带她离开,实有不妥。”
  赵颜的脸色潮红,柳眉紧皱,一脸痛苦。
  莫允不禁犹豫。
  “少侠何必担忧,难道凭少侠的武功,还怕山庄内这些老弱妇孺?”沈沉自嘲道。
  莫允低头,沉默良久,然后,点了头。
  廉钊这才放下了手,那一刻,剧烈的痛楚从手臂蔓延至了全身,他踉跄了几步,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他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的手指死死地扣紧,抓着那一方面巾……
  ……
  小小总算知道,什么叫“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她躁乱惊惧的心尚未平静,就被温宿冷寒的表情弄得更加提心吊胆。
  她怯怯地跟着温宿回了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半夜三更,穿着夜行衣……”温宿看她一眼,目光里的怒火清晰可见,“你还有多少事情是瞒着我的?!”
  小小当即捏着耳朵,颤声道:“小小知道错了。”
  温宿依然冷着脸,“知道错了就好……现在,你是不是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
  小小不自然地沉默了。
  “……”温宿蹙眉,“这就是你的知错?”
  小小低着头,思忖了一会儿,开口道,“师叔,我说了,您不要生气……”
  温宿略带着不屑道,“你说。”
  小小深吸了一口气,把从劫持石乐儿,遇到银枭,英雄堡中的那场阴谋,乃至于齑宇山庄里的种种异样,她、银枭和莫允三人的计划,去繁就简地说了一遍。
  无论是谁,听完这些,都会惊讶。温宿也不例外。他看着小小,道:“原来,什么银枭施针害你,全是一派胡言……”
  小小老实地点了头。
  “不愧是大哥的弟子……”温宿的目光锐利,像是要在小小身上打个洞似的。
  这句夸奖,小小一点也不受用。这些事情当中,有多少是阴错阳差,又有多少是时势所迫,根本无法说明。如果她真的如他所想的那般厉害,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先前的事,我不追究了。”温宿说道,“照你的说法,姑娘失踪的事,是齑宇山庄所为?”
  小小点点头,“嗯。”
  温宿略微思忖,开口道:“你用翎羽引出银枭,第二日,就有行尸假扮银枭掳劫齑宇山庄的大小姐,对方的反应速度可不慢。今晚这么一闹,他们怕是很快就有下一步的动作了。”
  小小叹口气,心生无奈。苍天可鉴,她可从来不想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谁知道,那些麻烦事就是一件件地往她身上粘呢?
  “姑娘失踪,并不是近日才有的事情。如果真与陵游有关,他和齑宇山庄就不是一天两天的关系了。既然合作,必然互利。”温宿蹙眉思忖,“齑宇山庄到底有什么地方有求于陵游……”
  小小也想了起来。难道是庄主的病?……不对啊,齑宇山庄富甲一方,治病不必单单挑中陵游吧。说起来,陵游最拿手的是,操纵行尸,还有……
  小小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长生蛊?”
  温宿抬眸,“你也想到了。……我现在担心的是,如果陵游真的与齑宇山庄勾结,我们的身份怕是早就曝露了。他们下一个要对付的,想必就是我们。”
  小小叹口气,点点头。
  “哼,时至今日,既要保全自己的声誉,又要除掉异己,谈何容易。我倒是要看看,这出戏,齑宇山庄要怎么演下去。”温宿的口气悠然。
  小小听罢,立刻说道,“师叔,您果然智远思睿、目光如炬、明察秋毫,他们的雕虫小技,根本就逃不过您的法眼。小小真是好佩服……”
  温宿看她一眼,“你的身手要是有你的嘴皮子一半厉害就好了……”
  小小只好闭上嘴,尴尬地笑笑。
  这时,只听得门外嘈杂一片。家丁的叫喊此起彼伏。
  温宿推窗,就听见众人喊的无非是:“大堂起火”、“灭火”这几句。他关上窗子。看着小小,“你先前是说,暗道在大堂之内吧?”
  小小点头。
  “那这便是湮灭证据了。”温宿的神情变得严肃无比。
  小小愣了一下。湮灭证据……的确,如果一把火烧了的话,那就什么也没了。慢着,那小溪和莫允呢?难道困在火中?糟了!她本来是望风的,怎么就……
  温宿起身,开了门。
  “啊?师叔,你去哪儿?”小小惊道。
  “排场都弄得那么大了。我还不出房门,岂不遭人怀疑?”温宿瞥她一眼,道,“你也快换身衣服,去找其他婢女回合。”
  小小立刻点头。随即,她便想到了另一件事。她之所以抛下了望风的责任,落荒而逃,原因只有一个。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恐怕……
  她几步走到温宿身边,开口道:“师叔,小小求您件事。”
  温宿看着她,“你说。”
  “我……”小小认真地看着他,“我求您帮我说个谎……”
  ……
  大堂的事态一平复,廉钊立刻赶回了院中。然而,原本在这里与护院缠斗的银枭早已离开了。
  也难怪,银枭本就是调虎离山的诱饵,大堂火势一起,他抽身也是理所当然的。
  廉钊当即转身,又跑向了婢女住的院落。他刚要抬手敲门,却听得有人开口。
  “不用找了,她不在这里。”
  廉钊微惊,转头便看见了温宿,“是你……”
  温宿缓步走过来,他看看廉钊包扎着的手腕,道,“如此勉强自己,莫非是为了在下那不成器的师侄?”
  廉钊沉默着,举步准备离开。
  “你是为了大堂内那个黑衣人而来的吧?”温宿道。
  听到这句话,廉钊的步伐顿了下来。
  “你应该知道她是谁吧?”温宿走上几步,道。
  廉钊转头,看着他。
  温宿不再拐弯抹角,他用平淡无波的口气说道:“在下只是来提醒你。今夜,在下派她去查探齑宇山庄的暗道,不想却被你撞破。你要行什么公理正义,在下没兴趣阻止。不过,今夜之事,你若泄漏半分,休怪在下无情。”
  说完,温宿转身离开。
  “慢着。”廉钊叫住他。
  温宿顿步,“还有什么事?”
  廉钊的声音里,略带着喜悦,“你说,是你派她查探暗道?”
  “当然。”温宿说道,“除我之外,还会有谁?”
  温宿不再多说,走出了院落。
  廉钊站在原地,一瞬间松了口气,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
  温宿走到院外,就看见了贴在院墙上的小小。
  看到温宿,小小立刻站直。
  温宿皱着眉头,“你想骗他到几时?”
  小小愣了一下,“我……”
  温宿的眼神冷冽,“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真相,到时候,你又该如何?”
  小小想了想,无可奈何地笑笑,“我没想那么远。”
  温宿看着她的笑容,不禁也觉得无奈,“小小……”他开口,“他若真心爱你,就不会在乎你是不是骗过他,是不是鬼师的弟子。师叔叫你离开他,是为了你好。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不是么?你赌不起。”
  小小一瞬间失神。她沉默,许久,扬起了脸,笑着回答,“嗯。我赌不起……”
  温宿突然无话可说。他皱着眉头,沉默着走远。
  小小依然笑着,心里突然一片空明。原来纠结的东西,全部解开了。不是很简单的答案么?她,只是赌不起罢了……

47.  三人成虎 [下]

  小小才安下心来不久,更让她不安的事情就发生了。
  她才走出院落没多久,就被总管叫住,拖去了厢房。她在路上边走边问,才知道,原来是大堂着火时,有位姑娘受了伤,遣她去照料。
  到了厢房,看到那位需要照顾的姑娘时,小小无语到极点。是谁不好,偏偏是赵颜。但事到如今,她只得硬着头皮,压低了脸,默默走了进去。
  房里,聚了一大群人。老夫人,衙门捕快,包括温宿在内的几位宾客,。还有一个小小从没见过的孱弱男子,从衣着和派头来看,小小猜他是齑宇山庄的庄主,沈沉。
  赵颜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形容憔悴,还微微咳嗽着。莫允站在赵颜的床边,带着忧戚看着她。
  “姑娘,你到底是?”沈沉开口,柔声问道。
  赵颜抬头,柳眉轻皱,楚楚可怜。“回庄主,下婢是英雄堡汐仪夫人的随侍婢女,本是奉了夫人之命前来为老夫人送寿礼的。不想……半路……”她双目含泪,哭泣起来。
  “原来是你是英雄堡的人。”沈沉点头,“姑娘,你别激动。已经没事了……你可记得掳你的人是谁?”
  赵颜哽咽着,摇着头道,“下婢只记得,那人穿着一身银衣,戴着面具……”
  “果然是银枭!”房内,立刻有人喊道。
  小小有些惊讶,她抬眸看了温宿一眼,温宿神色平静,一如往常。她又看看莫允,莫允的显然和她一样惊讶。小小低头。这赵颜,果然有古怪。
  “姑娘,你可记清了?”沈沉又问一遍。
  赵颜含泪点头,“嗯……”
  “那你为何会在我齑宇山庄?”老夫人忍不住问道。
  赵颜抬眸,道:“下婢也不知道。下婢只记得自己被打晕之后,一醒来就被放在满是蜡烛的房间里……”
  她说完,泣不成声,娇弱的身子微颤着,好不可怜。
  老夫人心生怜惜,不禁上前几步,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怕不怕,没事了……”
  赵颜哭得梨花带雨,颤抖着点着头,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哽咽道:“……下婢记得,下婢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这次虽功亏一篑,但只需栽赃嫁祸,就可平安脱身……”
  “栽赃嫁祸?”沈沉皱眉,他略微思忖,道,“姑娘你说,你先前一直都昏迷,醒来就在这里?”
  “是。”赵颜点头。
  “庄主,事情很清楚了。定是那大盗先前掳劫小姐不成,想栽赃嫁祸给我们齑宇山庄!”有人立刻出声道。
  沈沉伸手制止,继续问道,“姑娘,你醒来之时,除你之外,可有他人?”
  赵颜摇头,“除下婢之外,并无他人。”
  “姑娘可记清楚了?”沈沉问道。
  赵颜想了想,道:“那房间之内,除了蜡烛,别无他物,下婢绝对没有记错。”
  小小听到这里,已经愣得不能动了。暗道里除了蜡烛别无他物?不可能啊!怎么也该有蛊虫或者行尸啊。而且……她抬头,看莫允的脸色,赵颜说的,绝对不是事实!
  啧,所有的证据都被一把火烧毁,根本死无对证。这分明就算准了她和小溪不能跳出来作证……难道,赵颜她……
  “看来,的确有人意图栽赃我齑宇山庄。”沈沉皱眉,道。
  “庄主放心,银枭那大盗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如今他还作出掳劫少女这般无耻勾当,我等必尽全力,抓他问罪!”当即,有人义愤填膺道。
  一时间,群情激奋。
  沈沉起身,示意所有人冷静。“我齑宇山庄在江湖上从未树敌,怎么招惹这般凶徒。此事之中必有蹊跷,还需彻查。我们是本分的生意人,还是先行报官,从长计议。”
  “庄主所言甚是。”众人应合。
  “好了,这位姑娘受了惊吓,让她好好休息吧。”老夫人叹着气开口,道。
  众人立刻点头,纷纷离开。
  房内只剩下小小、莫允和赵颜。
  莫允斟酌着,开口道:“为什么说谎……”
  赵颜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婢女。她一眼认出了小小,眸中当即染上了讶异,但随即,她笑了笑,伸手抹去了眼角的泪痕。
  “下婢到底哪一句是说谎,莫允公子可否明示?”赵颜轻抚着自己的头发,道。
  莫允皱眉,无法反驳。
  赵颜掀开被子,起身,走到小小面前,欠身行礼,“左姑娘。”
  小小大惊失色,连退了好几步。
  赵颜扬眉,笑道:“左姑娘,你不是也觉得下婢在说谎吧?”
  “啊?”小小看了一眼莫允,“我?我只是来做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立刻说完。
  “做工?”赵颜浅笑。
  小小点头,“是啊是啊,一天三十文钱。啊,赵姑娘有什么吩咐?我是奉总管之命来照顾姑娘的!”
  赵颜点点头,“这就好。不过,左姑娘贵为‘鬼师’弟子,应该要更清楚自己的身份才是呢。”
  小小一听便知这是威胁。当日英雄堡,赵颜也在地道之内,以赵颜的心机,一定看出了那场戏是弄假成真。不过,敢当着她的面威胁她,就是知道,她一定没办法杀人灭口。
  小小看了看莫允。唯一的理由,肯定就是这位莫允公子了。赵颜早已算定,就算有人想杀她,莫允也一定会出手保护。这般的自信,让人心寒。
  小小叹口气。看了看眼前的两人。好吧,一个是条狼,一个明明知道对方是狼,也一意保护。什么组合啊,这是。看来,如果得罪了赵颜,她肯定会被莫允“咔嚓”掉。啊……保命要紧,保命要紧。
  “莫允公子,您能不能离开呢?下婢想休息了。”赵颜面无表情地说道。
  莫允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着,走了出去。
  “左姑娘,下婢会照顾自己,您也请回吧。”赵颜又下了逐客令。
  小小如逢大赦,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
  她匆匆忙忙赶回房,就撞上了廉钊。
  糟!忘记他还在!小小进退两难,却无法躲避,只好走了过去。
  廉钊坐在房门口,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来者的时候,他的眸中瞬间有了笑意。
  “小小。”他站起身子,开口道。
  小小点点头,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
  “小小,你没受伤吧?”廉钊关切道,“先前我下手不知轻重,可伤到了你?”
  小小摇头,静静看着他。
  “你师叔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廉钊的语气里,微有责怪。
  小小笑了,“若有下次,我会告诉你的。”她说完,伸手扶他,“我被你吓着了,出招没留神,你的伤口还好吧?”
  廉钊摇头,“你没事就好。”
  小小不知怎么地想起了梅干的味道,就是这般的酸,这般的苦。只是,她只能咽下去,不能吐出来。
  “廉钊,”小小看着他,说道,“其实,你不必对我这么好。”
  廉钊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不禁有些紧张,“小小,你说什么……”
  小小笑了笑,“廉钊,你为什么娶我?”
  廉钊愣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道,“你我已有肌肤之亲,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所以,那一天,无论在床上的姑娘是谁,你都会娶她为妻的,是不是?”小小笑着,问道。
  廉钊不解地看着她,沉默着。
  “是不是?”小小又问一遍。
  廉钊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头。
  看到他点头的时候。小小有点无奈。没错,她一开始就知道了。对廉钊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坏了女子的名节,便要负责。无论那个人是谁,都能得到他的呵护和温柔。无关情爱,只是责任和道义罢了……
  “廉钊……”小小叹口气,笑道,“你真能心甘情愿地娶一个你不喜欢的姑娘?”
  廉钊的眼神里带了茫然,不知要如何回答。
  “就算你能,你有没有问过我,是不是心甘情愿地想嫁给你呢?”小小依然笑着,问道。
  她说完的时候,廉钊的茫然变成了惶惑,“小小,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小小摇头,表情是诚挚而温柔的,“你没做错什么,是我做错了。”她笑得无奈,“夜半天凉,我扶你回去休息吧!”她说完,拉起了廉钊,迈步。
  廉钊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能默默地跟着走。
  一路沉默着,到了家丁住的院落,还没到门口。就听得有人叫唤。
  “李大哥!”
  小小抬头,看到的是沈家大小姐的随侍婢女,莲宝。
  莲宝几步跑过来,道:“你总算回来了。小姐听说你在大堂跟人打架,有些担心,特别叫我来看看。既然你没什么事了,我就回去复命了。”
  她说完,三步并作两步,跑远了。留下了愣在原地的廉钊和小小。
  廉钊有些尴尬,刚要说什么。小小却笑着开口,道:“哇,大小姐对你还真上心呢。话说,这次你又在老夫人面前威风了一回,小心真的被招赘啊!”
  廉钊皱眉,“我都说没这回事了。”
  “嘿嘿……”小小笑得没心没肺,“你早点休息吧,我还要去照顾赵姑娘。”
  她说完,松开手,跑开了。
  廉钊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着小小跑开的身影,轻声自语,“心甘……情愿……”
  ……
  小小跑来跑去的,不觉有点累了。她放慢步子,慢慢走回房,刚进门,却吓了一跳。
  只见银枭悠然自得地坐在桌前,端着茶杯,笑眯眯地喝茶。而岳怀溪则拿着扇子,殷勤地扇风。
  “哟,舍得回来啦。”银枭放下茶杯,瞥她一眼。
  小小僵硬道,“银……不……齐大哥……”
  银枭满意地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头,勾了勾。
  小小听话地走了过去,狗腿道,“有什么吩咐?”
  银枭指指自己的肩膀。
  小小当即会意,伸手替他捶肩。
  “嗯,不错,待会儿打赏。”银枭笑道。
  岳怀溪一听,扇得更殷勤,“大爷,茶水够不够,要不要再加点?”
  “嗯,小溪真是善解人意。那就加点。”银枭笑得得意非凡。
  小小无语。亏他笑得出来,刚才他可是又背了个黑锅啊……唉……要不要说呢?
  “捶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换人!”银枭察觉她的走神,道。
  岳怀溪立刻顶上,捶得欢,“这样行不行?”
  “嗯。”银枭笑望着僵硬的小小,啜口茶,道,“怎么了,有事要告诉我?”
  小小嘴角抽动,道:“呃……齐大哥,你现在在这里,不太好吧……”
  银枭眨眨眼睛,“哦,你是不是想说,刚才有个姑娘,说我采花不成,特地嫁祸给齑宇山庄的事?”
  “你知道?”小小惊讶。
  岳怀溪举手,“我说的。”
  “嗯。消息传得挺快的,值六钱银子。”银枭笑着点头。
  岳怀溪满脸笑意,满意非常。
  小小更加无语。
  “唉,也不知道我是杀了那个姑娘的全家,还是对她始乱终弃,她真是不遗余力地冤枉我啊……”银枭叹口气,“啧,真是流年不利啊。你说是不是,小扫把?”
  小小一惊,“啊,这也算我头上?”
  “是啊!谁让你乱用我的翎羽!”银枭理直气壮,“还不过来捶腿!”
  小小自知理亏,只好扁着嘴,乖乖蹲下身子,捶腿。
  “银枭大侠,那您准备怎么办呢?”岳怀溪开口道,“您要有什么需要,除了杀人打架,小溪随时为您效劳的!”
  银枭笑笑,“嗯,真懂事。值一两。”他端着茶杯,道,“我身平最讨厌被人嫁祸。既然如此,干脆真事真做,也不算冤枉。”
  “啊?”小小抬头,不解。
  银枭弹一下她的额头,道:“我问你,大堂暗道被烧,对谁最有利?”
  小小想了想,“齑宇山庄。”
  “嗯。”银枭点头,“那么,现在最可疑的人是谁?”
  小小又想,“赵颜!”
  “不对。”
  “我知道,沈庄主!”岳怀溪道。
  “聪明。一两三钱。”银枭笑答,“那,他们冤枉我的名目是什么?”
  小小和岳怀溪对望一眼,无奈道:“采花。”
  银枭点点头,“嗯。很好,所以我准备去采花!”他放下茶杯,道,“沈庄主年过不惑,却只有一位千金。想必是疼爱有加吧,不知道,我采一下会怎样哦。”
  小小和岳怀溪再次对望,心中共鸣:坏人。
  银枭笑着,一脸愉悦,“丫头,还不谢我。我可是帮你除去情敌呢。”
  “啊?”小小又惊。
  “是啊是啊,那沈家小姐才貌双全,小小你肯定争不过的!”岳怀溪坦白道。
  小小挑了下眉毛,无语。
  “呵呵。”银枭笑了笑,却察觉了小小眼神里的落寞,他收起笑意,道,“怎么了,你当真喜欢上那官家公子了?”
  小小抬眸,无奈道:“我哪敢。他要知道我的身分,杀我都来不及……”
  银枭不屑,道:“你怕什么。你师父虽树敌无数,不过,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是他徒弟。你不承认,江湖上,谁能奈何得了你。若是你指的是我的事,那就更好办了。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你要是不放心,我明天连你一起采,戏份做足!”
  “银枭大爷真英明!”岳怀溪应合。
  小小有些茫然,“这样,不好吧?”
  银枭看着她,“我问你三个问题,你答我便是。第一,你在不在乎他怎么看你?”
  小小点头。
  “第二,想不想伤他的心?”
  小小摇头。
  “第三,希不希望他知道真相?”
  小小用力摇头。
  银枭点头,“很好。那就骗他一辈子!”
  “啊?”小小大惊失色。
  “这不简单得要命么。”银枭笑得轻松。
  “真的很简单哪!”岳怀溪也笑了。
  小小愣了愣,随即也笑。是啊,很简单啊。她是要做坏人的,骗人,本来就是坏人做的事么!骗他一辈子。听起来,好像挺不错的!

48.  三生有幸

  骗他一辈子。
  小小打定这个主意之后,突然觉得豁然开朗。说谎,其实是件很小的事。她最尊敬的师父不也说了很多谎?只是说谎而已么,要认真算起来,还真不是什么大坏事。比起杀人放火,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于是,第二天一早,当她端着洗脸水,去服侍赵颜的时候,心情轻松无比。
  她刚走到房门口,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的莫允。
  “莫允公子。”小小开口,打招呼。
  莫允看到她,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您找赵姑娘?”小小走过去,问道。
  莫允摇摇头,开口道:“我有些担心,守在这儿罢了。”
  “哦……”小小不禁笑了。她想起,曾经在英雄堡,廉钊也曾在她房门之外,替她守着。真是奇怪啊,当时觉得不能理解的事情,现在去让她胸口微热。莫允,一定是很在意赵颜,理由究竟是保护恩师唯一的女儿,还是……
  正在这时,房门打开了。赵颜已经起了身,她眉眼盈盈,粉颊微润,与昨夜的苍白惊恐,判若两人。
  她微笑,欠身行礼,道:“莫允公子,下婢福薄,公子的关心,下婢消受不起。”
  莫允开口,“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小小看得愣了。莫允的行事风格,依然带着漠然,让人不太舒服。
  赵颜的微笑早已褪逝,眼神里的冰冷,让人心寒。她伸手,端过小小手里的洗脸水,道:“这样的事,下婢自己做就行了。左姑娘千金之躯,不敢劳烦。”
  小小听着那些话,觉得更不舒服。赵颜说话,永远自称“下婢”,只是,她的语气里,却隐隐藏着不甘。她的父亲,是名动江湖的戚氏铸师。她的母亲,是艳绝天下的第一美人。“下婢”,这个自称,太刺耳了。
  赵颜见她失神,便开口道:“左姑娘,下婢若没记错,您是神箭廉家未过门的少夫人,在这里做工,合适么?”
  小小一惊。她当然记得,当初设计,把她和廉钊放在一张床的人,就是这位看似柔弱的姑娘。“我……他……”小小语无伦次起来。
  “廉公子是人中龙凤,谦谦君子,左姑娘,您的运气真好啊。”赵颜凝眸微笑。
  小小觉得脊背发凉。她慌忙告了辞,迅速离开。
  赵颜端着水,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的运气,真的太好了……”她带着一丝幽怨,轻声说道。
  ……
  小小跑开老远才停下来,她吁口气,拍拍自己胸口。往后,还是离赵颜远一点的好。嗯……
  小小平静下来,就想起了另外的事。她这个误打误撞的“神箭廉家的少夫人”,是不是该去看看“少爷”呢?谎话这种东西,还是要圆一圆的好啊。
  她深吸一口气,打起了精神,去了家丁的院落。
  刚进门,她便看见了几个家丁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家丁看到她,冷着脸,走到了她身边。
  “喂,李钊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人开口,对小小不善道。
  “啊?”小小茫然。
  “你不是她媳妇么?!”家丁有些生气,“还真看不出来他是那种人,明明有了家室,却还这么殷勤地讨好老夫人。”
  “啊?”小小更茫然。
  “就是昨夜么,大家都在抓银枭,他却跑去大堂。分明是要在老夫人面前邀功。”有人插嘴道,“大小姐千金之躯,怎看得上他?他少痴心妄想了!”
  “啊???”小小茫然无比。
  “你也是,好好看着自己丈夫,哎!”
  家丁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完,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小小抓抓脑袋,无语。
  她叹口气,走进了院落。随即,看到了让她瞠目结舌的一幕。
  院中,堆着够用半年的木柴,廉钊就坐在院中,一个人静静地劈柴。
  小小几步跑过去,大惊失色,道:“廉钊,你……这么多柴?你一个劈?”
  廉钊抬头,笑了下,“他们有别的事做,我正好闲着。”
  “你有伤在身啊。”
  “只是劈柴而已,不碍事。”廉钊笑得云淡风轻。
  这、这、这分明是恶意欺负啊!苍天啊!!!他竟然还浑然不觉啊啊啊啊啊!难怪那些家丁要生气啊啊啊啊啊!
  小小正混乱,却见廉钊拿柴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小小立刻蹲下身子,问道。
  廉钊摇头,“没事,扎了一下。”
  小小当即执起他的手,仔细看。一根细小的木刺,扎进了他的手指,十指连心,应是很疼。要命!他可是神箭廉家的大少爷啊!
  “你别动,我帮你挑出来。”小小从怀里拿出了一根银针,道。
  廉钊看着那根针,有些惊讶,“淬雪银芒。”
  小小一愣,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针,“啊,我上次在英雄堡里拿到的。仇人的东西,也可以拿来自己用!”她胡诌完,开始帮他挑刺。
  廉钊也不追问,静静地看着她挑刺。
  小小感觉到他的视线,不由觉得尴尬,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开口道:“其实我会看手相的!顺便帮你看看?”
  “嗯。”
  小小带着笑意,道:“你出生官宦人家,家境殷实,衣食无忧。严父慈母,兄弟亲善。盛运昌隆,少年早达。”她抬头,笑道,“权威旺盛,繁华富贵。”
  廉钊看着她,嘴角微扬,笑得轻浅。“就这些?”
  小小认真地看着他的手掌,“唔……我看看。嗯……姻缘美满,琴瑟和鸣。”她歪着脑袋,“从手相看,你先得女而后得子。子女聪慧,孝顺和睦……”
  “真的?”廉钊笑着问道。
  “真的!”小小抬头,道,“我师父可是号称‘左半仙’呢!”
  廉钊笑望着她,然后,认真地开口,道:“……小小,你昨天问过我,能不能心甘情愿地娶自己不喜欢的姑娘……”
  听到这句话,小小僵了一下,“我……”
  廉钊垂眸,“我想过了……”
  小小只觉得心跳渐渐加快起来,她不禁暗咒自己,她到底是发了什么疯,竟然会说那种话出口。她难道要等他回答“是”?这根本不是“是”还是“不是”的问题啊!
  廉钊沉默了一会儿,抬眸的时候,脸颊上带了微红,“廉钊……廉钊会喜欢上你。”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小小慢慢睁大了眼睛,呼吸不自觉地停住了。
  廉钊的眼神,认真无比,他的语气坚定,每一个字都没有迟疑,“情之一事,不可儿戏。现时的廉钊,不敢妄言真心。但是,廉钊会喜欢上你。……一心一意,而后,心甘情愿……”
  小小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捂着肚子笑了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
  “……你……笑什么?”廉钊微微皱眉,道。
  小小笑得东倒西歪,她吸吸鼻子,抬头,忍笑道:“你、你是傻瓜么?”
  廉钊不解地看着她。
  小小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小小含泪,看着他,“你一定……被人卖了,都会替人数钱……”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廉钊看着她笑,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好一会儿,小小才顺了自己的呼吸,平静了下来。
  廉钊这才略微不满地开口,“我又不是说笑话……”
  “我知道啊。”小小点头,“你句句肺腑,字字真心。”
  廉钊看着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微微温热起来。
  小小擦擦眼角的泪,笑着道:“老天一定是瞎了眼了……”
  “嗯?”廉钊不解。
  小小不说话,看着他笑。老天,一定是瞎了眼了。否则,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美好的男子,跟她说,他会喜欢上她呢?而且,一心一意,心甘情愿……
  小小抬头,看着那瞎了的老天,心里想着,继续瞎,没关系!
  她刚这么想,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直接砸中了她的头。
  “啊呀!”小小捂着脑袋。不是吧?这么快就遭报应?
  廉钊愣一下,惊讶地看看天空。只见,一道人影一晃,随即消失。他皱眉,低头,就见小小脚边有一个纸包,正是刚才那砸中她的“暗器”。
  廉钊捡起纸包,“小小?”
  小小眼泪汪汪地揉着自己的脑袋,看了看那纸包,“什么东西啊……”
  廉钊打开纸包,却见里面包着一块青铜令牌。“天英令?!”
  小小一僵,立刻拿过了那纸包。天英令?她不是拿这个跟“曲坊”换情报了么?怎么突然从天而降?
  她拿出天英令,展开了包着令牌的纸,才发现,那是一封信,一张地图。
  『左姑娘兹启
  前日一别 贺兰慕姑娘风采 溯姑娘身家
  得悉尊师名姓 贺兰实感惶恐 特将令牌奉还 随附齑宇山庄地宫草图一张 聊表歉意 望姑娘小心使用
  谨此奉闻 勿烦惠答
  贺兰祁锋』
  小小读完,小心翼翼地看了廉钊一眼。却见廉钊丝毫没有窥视,继续劈柴。她折起信件,放进怀里,然后,将地图递了过去,道:“我用令牌换了齑宇山庄的地宫地图……可能与陵游有关……所以……”
  廉钊抬眸,看了看那份地图。他放下柴刀,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小小看着他,然后,笑着点了头。

49.  三窟狡兔 [上]

  齑宇山庄的地宫,自然不是好闯的。小小拿着地图,仔细看了看。那地宫错综复杂,怎么看都毫无头绪。
  小小皱着眉头,苦思冥想。
  廉钊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她,道:“齑宇山庄深谙风水理数,造房布局常循奇门遁甲之法。”
  “哎?”小小眨眨眼睛,道。
  廉钊笑笑,“沈氏是朝廷御封的名匠,我爹在朝为官,也算薄有交情。”他看着那张图纸,道,“我爹也说过,沈氏精通布阵之术,虽为工匠,却不可小觑。”
  小小点点头。廉家毕竟是武将,精于战事,排兵布阵自然不在话下。小小将地图递了过去,开口道:“那这个地宫的入口,到底在哪里?”
  廉钊接过地图,细细看着,他开口,问道:“小小,齑宇山庄当真与女子失踪有关?”
  “应该是吧。”小小抓抓头,“怎么突然这么问?”
  廉钊想了想,开口道:“虽然我先前与‘行尸’交过手,但也不能因此认定齑宇山庄就是凶手。何况,那位被救的赵颜姑娘也说,齑宇山庄是被人嫁祸……”
  小小笑起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么。”她想了想,道,“哦,我知道了。堂堂廉家的少爷,一定是从来没擅闯过民宅的。呵呵,其实,你也没必要一定陪我啊。”
  “怎么说的好像你很擅长擅闯民宅似的?”廉钊笑道。
  小小歪着脑袋,道:“如果我说,我真的很擅长,你要如何?”
  廉钊愣了,怔怔地看着她。
  小小笑着,道:“呵呵,你的表情就好像要抓我去送官一样呐。”
  “胡说八道。”廉钊微怒,“不准拿这种事开玩笑!”他侧过头,继续看地图。
  小小抱着膝盖,低头笑着。看样子,要是不骗他,他真的会把她拉去送官哪。果然是疾恶如仇,啧……
  廉钊转头看看她,开口道,“看来,先前大堂的暗道就是地宫入口了。”
  小小一惊,“啊?”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知道他在说地宫的事,“哦……可是,暗道已毁,岂不是没办法进去了?”
  “也不是。”廉钊说着,指着地图,“地宫按八卦阵布局,除了大堂的生门,还有这儿的惊门和杜门可做入口之用。”
  小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然后便僵住了。那惊门所指的地方,不是别处,就是沈家大小姐的闺房……
  啊,这个要怎么去?以廉钊的性格,让他擅闯民宅已经是极限了,何况是擅闯闺房???
  看来,只有杜门了……
  “这个杜门我认识,是后花园!我们就从这里进去吧!”小小道。
  “杜门之路较惊门凶险,光凭你我,恐怕……”廉钊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
  小小想了想,事到如今,她肯定是不能找银枭帮忙了。这么说来,能找的人,只有……
  于是,当夜,小小一脸无奈地看着廉钊和温宿带着敌意对望。
  “呃……”小小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呃,寻针关系到东海弟子的安危,所以,我请示了师叔……”
  “为何跟他解释?”温宿冷着脸,问道。
  “呃……”小小擦擦额角的汗,道,“师叔,廉公子侠肝义胆,我们同行一定马到功成……”
  “勿须跟他多言。”廉钊皱眉,说道。
  小小叹口气,“总之,人多好办事么!齑宇山庄的地宫危险重重,三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小小说了半天,那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丝毫不见好转。她只得放弃。唉,她本来叫上了岳怀溪,可是,总要有人通知银枭,于是,便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应付面前的情况了。总之,老天保佑,这两人千万不要打起来才好。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查探地宫吧!”
  小小拿着地图,仔细看了看。走到了一块岩石前,伸手一推。一条地道就这样出现在三人眼前。
  小小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拿出了面巾,蒙上脸。她将另外两块递给温宿和廉钊。
  温宿不屑地看了那面巾一眼,一语不发,走进了地道。
  廉钊皱眉,跟了上去。
  小小无奈地叹口气,跟上。
  地道里幽暗无比,小小只能勉强看清走在她前面那两人的背影。
  她隐隐记起,自己拿着地图,战战兢兢跟温宿禀报时。温宿冷着脸,问她:“你当真要让廉家的公子一起去?”
  小小老实地点头。
  温宿有些不悦,“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吧?他究竟有什么企图,你根本一无所知。你竟如此信任他?”
  小小想了想,回答,“是。”
  温宿看着她,道:“那他呢?他也会这样信任你?”
  小小笑了,道:“他信我和我信他,是两回事啊。”
  温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睫微动,他起身,道:“你不怕有一天,他会因正邪不两立,而动手杀你?”
  小小依然笑着,“怕!”
  “你……”温宿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师叔放心,小小既然决定这样做,无论将来如何,小小都会自己承受,不会给师叔添麻烦的。” 小小笑得云淡风轻,但口气却是斩钉截铁的。
  温宿沉默许久,道:“……随你吧。”
  无论将来如何,都会自己承受。小小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说过的话。她无奈地笑笑,万一承受不起……那就再说吧!
  她笑着加快了步子,跟上去。
  突然,廉钊转身,一把摁低小小的头。
  小小不明就里地被摁倒,随即,就见数支暗器掠过她的头顶,牢牢钉进了石墙之内。
  “小小,你跟紧一点。杜门凶险,切勿乱走乱碰。”廉钊拉起她,关切道。
  “嗯。”小小惊魂未定地点头。
  这时,几支暗器突然飞来。千钧一发,廉钊将小小拉到身后,拔出腰刀,击落了暗器。
  廉钊收刀,转头望向站在前方不远处的温宿。
  温宿双手环胸,冷冷开口,“小小,记着廉公子的话,别给人添麻烦。”
  小小有些不解,但立刻点头答应。“噢。”
  廉钊不再说什么,拉起了小小,“走吧。”
  ……
  齑宇山庄遭受了几次夜袭,大堂又被人放火,如今,每夜的戒备都加强,巡逻的护院也更加勤快。
  只是,这般的勤快,对于银枭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他手拿着地图,带着一丝笑意,道:“那小丫头,还真有本事,这种地图都能弄到手。”
  “是啊,而且用了不到一柱香,就画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呢。”岳怀溪跟在银枭身边,道。
  “不奇怪。”银枭折起地图,道,“如果给她师父一柱香,十份都画得出来。”
  “这么厉害?小小的师父到底是谁啊?”岳怀溪问道。
  银枭笑笑,“不要问了。知道也没好处。”他看看岳怀溪,道,“你不是真把我当金主吧?什么事都跟着我?”
  岳怀溪双目放光,不假思索地点头。
  银枭无奈地笑笑,道:“好,我不介意收个跟班。……知道该怎么做了?”
  岳怀溪立刻拿布蒙上脸,道:“知道!”
  银枭点点头,然后,起掌,击开了身旁的房门。
  房内的人,正是沈家大小姐,沈鸢。她虽不认得来者,但却记得那身银衣,她花容失色,刚要大叫。
  这时,岳怀溪纵身而上,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
  银枭挥手,关上房门,坐在了桌前,“沈大小姐,幸会。”
  沈鸢的脸色煞白,她颤抖着,开口,“你这无耻小人,想怎样?”
  银枭替自己倒杯茶,奸笑道,“你说呢,大小姐?”
  沈鸢看了看扼住自己咽喉的蒙面人,又看了看银枭,厉声道:“沈鸢宁死也不会受你污辱!”
  银枭啜口茶,道:“大小姐,你虽然有几分姿色,可惜,也不是什么绝代佳人,你当真以为,我是来采花的?”
  沈鸢皱眉咬牙,不发一语。
  银枭看着她,笑了笑,“大小姐,光靠眼神,是杀不了在下的。其实,在下今日前来,是想请小姐帮一个忙。”
  “哼,你这无耻强盗,残害少女,嫁祸我齑宇山庄,休想我助纣为虐!”沈鸢怒道。
  银枭笑着,道:“一件衣服,一钱银子。”
  岳怀溪一听,当即会意,她伸手,开始解沈鸢的衣服。
  银枭低头,慢慢地喝茶。
  沈鸢见状,眸中泛起了泪光,脸色苍白无比,但依然不肯松口。
  银枭连头都懒得抬,悠然道:“小姐,名节事大,你可要想清楚了。”
  沈鸢的声音微颤,“你这卑鄙下流的强盗,沈鸢决不会帮你做恶!”说完,她便要咬舌。
  岳怀溪一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银枭大爷,这……”
  银枭放下茶杯,抬眸。
  沈鸢的眼神坚定,分明是说,她说得出,做得到。
  银枭何曾料到这养尊处优,娇柔温婉的大小姐,会有这般刚烈的性子。他起身,示意岳怀溪退下。
  钳制一松,沈鸢当即拿起一旁的发簪,刺向自己的咽喉。
  银枭握住她的手腕,叹了口气,道:“衣服都还没脱,不算是丢了名节,不用寻死吧,小姐?”
  沈鸢皱眉,努力想挣开他的手。
  “小姐,看来你是善恶分明之人,那在下也老实告诉你。掳劫少女的人,并不是在下。”银枭拿下她手里的发簪,说道。
  沈鸢怒目,道:“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得了我?!”
  银枭悠然地把玩着手里的发簪,道:“小姐,就算是在下掳劫少女,嫁祸给齑宇山庄,那在下又是从何得知山庄内的暗道的呢?”
  沈鸢听完,不禁也思索起来。
  银枭笑道,“而且,小姐当真确定,先前掳走小姐的人,是在下?”
  沈鸢抬头,看了看他,开口:“……不……掳走我的人,不是你……”
  银枭满意地点头,“这不就对了么。在下才是受害者,而真正的凶手,就是齑宇山庄的庄主,令尊沈沉。”
  “你胡说!”沈鸢喊道。
  “我胡说?”银枭笑着,“那敢问小姐一句,庄内的暗道,你知道几条?”
  沈鸢无法回答,怔怔地看着他。
  “你可知道,自己的房内,就有通往地宫的入口?”银枭继续问道。
  沈鸢的眼神里,明显带着惊讶,“地宫?”
  “哦。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啊。”银枭笑笑,说道。
  沈鸢有些惶惑,但立刻反驳,“你根本就是无中生有,胡说八道!”
  银枭从怀中拿出地图,递给了沈鸢,“看了这个,不久明白了么?”
  沈鸢犹豫着,接过了地图,看完之后,愣在了原地。她怔怔地抬眸,思忖了好一会儿,走到了墙上悬挂的四幅山水画前。她刚伸手,又缩了回来,垂眸思索。许久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将第一幅画和第二幅画对调。只见,墙壁震动,往内退去。一条暗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沈鸢的脸色苍白无比,颤抖着,退了几步。
  银枭轻笑,道:“果然是沈家大小姐,这样复杂的机关地图,一眼便看出了玄机。”
  “你利用我?”沈鸢转头,道。
  银枭慢慢走上前,道:“利用?……在下只想让小姐亲眼看看,令尊的真面目罢了。要不要跟来,就看小姐你自己了。”
  说完,他迈步,走进了暗道。
  沈鸢拿着地图,一甩头,跟了上去。
  ……
  小小三人在地道中走了许久,只觉得阶梯绵延,无穷无尽。小小不禁心生悔意,早知道,怎么也不该趟这个浑水啊!
  正在这时,眼前突然有了光。
  小小这才松了口气,她刚想上前,脚下突然一空。
  下一瞬,她被廉钊和温宿,一人一手,牢牢抓住。
  小小低头,身下的地面早已塌陷,下面是一片黑暗。小小连连叫苦,果然凶险啊啊啊啊啊!
  两人刚把她拉上去,头顶之上,突然有无数长枪直袭而下。
  三人毫不犹豫,向那光辉奔去。
  光辉越来越近,三人这才看清,那光辉正是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正当三人快要进入的时候,石门突然落下,眼看就要阻断前路。
  身后是枪林,眼前却有巨石挡路,小小无奈,难道今日注定要葬身此处?
  廉钊和温宿毫不含糊,两人同时起掌,将小小往前一推,在石门将阖的瞬间,将她推了出去。
  小小贴地,一个翻身起来,却见石门落地,封了来路。
  她正惊恐,突然觉得背上一凉,痛楚顿生。她一个不稳,倒了下去。
  这时,几人从一旁走了出来,看到小小的时候,有人开口:“没想到,还有人能走到这里。”
  “只可惜,即便到了这里,也只有死路一条。”另一人接道。
  说话者,正是陵游和沈沉。
  陵游摸摸胡须,道:“区区小贼,还须动用三尸神针,真是浪费。”
  “保险一点总是好的。”沈沉不屑,他对身边的手下道,“把尸体处理掉,收好三尸神针。”
  “是。”手下得令,道。
  沈沉转头,对陵游道:“大师,我们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陵游点头。两人便举步离开了。
  几名手下转身,正准备处理“尸体”,其中一人却察觉了异样,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尸体的位置动了?”
  “啊?尸体怎么会动啊?”
  “不是啊。行尸就会动么!”
  “你眼花了!”
  小小睁开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眼花?哪那么容易眼花啊!

50.  三窟狡兔 [下]

  小小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陵游和沈沉离开。她松了口气,含泪想着,凶险啊!那三尸神针刺在大椎、灵台、中枢和命门几大穴,常人中针哪有不死的道理?万幸,她自从盗到那件“纤绣百罗”之后,就一直穿在身上。真是刀枪不入的护体法宝啊!
  小小正庆幸,却听见那几名手下交谈。
  “你有没有觉得这尸体的位置动了?”
  “啊?尸体怎么会动啊?”
  “不是啊。行尸就会动么!”
  “你眼花了!”
  那几名手下见无异状,便上前处理尸体。
  小小立刻闭上眼睛,闭气,一动不动地躺好。待那几人走近,她瞬间翻身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倒了众人。
  众人哪料到这“尸体”还会跳起,猝不及防,纷纷被击晕。
  小小揉揉自己发疼的拳头,点了点头。果然,行走江湖,还是偷袭最可靠!她俯身,将那几人的腰带解下,牢牢地缚住那些人的手脚。
  做完一切,她跑到墙边,四处摸索,找寻着开启的机关。
  不知道,那两人现在怎么样了!那些机关那么凶险,他们不会有事吧?
  ……
  暗道之中,的确凶险。
  长枪落尽之后,暗道两侧的墙壁里,射出了箭矢,同时,地面上刺出了长剑。两人本来一味躲避,而此刻,避无可避。
  廉钊拔出腰刀,刀尖点地,纵身跃起。避开剑锋,出手斩断流箭。
  温宿也拔出双刀,跃起,旋身而舞,击落身边的箭矢。
  一切皆是电光火石,两人落地之时,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廉钊松口气,刚要收刀,突然,一支断箭飞来。他眉心一紧,挥刀斩开。无奈箭矢速度太快,触及刀锋的时候,弹跃了一下,直射向他的咽喉。廉钊反应及时,险险避开,但脖子上依然被擦开了血口。
  断箭落地,在安静的暗道里,突兀地响了几声。
  廉钊抬头,看着一旁的温宿。
  温宿并未收刀,眼神里的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廉钊起身,握刀的手紧了紧。
  温宿垂眸,浅笑,道:“暗道凶险,务必小心。”
  “你究竟想怎样?”廉钊开口,问道。
  温宿收起了右手的刀,但左手却丝毫没有放松。“在下不明白廉公子所指。”
  “你心里清楚。”廉钊道。
  温宿摇摇头,“抱歉,在下不清楚。……不过,在下已经奉劝过廉公子很多次了吧。廉公子出生官宦,何苦跟我们江湖中人扯上关系。况且,小小她年岁尚幼,涉世未深,廉公子还是不要一时兴起,玩得过火了……”
  廉钊想反驳,但思忖之后,还是沉默。好一会儿,他开口:“廉钊是好是坏,她自己会判,不劳师叔操心。”
  温宿皱眉,“狂妄。”他说完,执刀攻上。
  这般突然的攻势,廉钊却丝毫没有惊讶。他挥刀挡下,顺势抬腿,踢向温宿的腰际。
  温宿收刀,翻身跃起,落在了廉钊身后。他起刀刺去,用的,无疑是杀招。
  廉钊丝毫不敢懈怠,他转身,压低身子,架住了刀锋。
  温宿右手起掌,直击向廉钊的胸口。
  廉钊无法闪避,只得也起掌,硬生生接了一招。
  掌力互击,廉钊手中刀刹那脱手,连退了好几步。
  温宿轻笑,“道宗少阳流内力‘平严正宗”……果然气端劲实。只可惜,没有二十年的修为,难成气候。“
  廉钊呼吸已乱,脉搏渐快。他皱眉,道:“玄月心经……”
  江湖中人,大多修习道宗内力。而少阳流“平严正宗”正是其中一系。诚如温宿所言,少阳流的内力平和温厚,修习时循序渐进,耗费时日。而温宿东海一派的太阴流内力“玄月心经”则不同,虽然阴柔寒滞,不利于身。但只需三五年的修炼便有小成。
  以廉钊的年纪,如果是比内力的话,根本不是温宿的对手。
  温宿的唇边带着笑意,他反手握刀,举步攻上。廉钊的背后就是墙壁,无处可避。
  正在这时,暗道两边的墙壁突然一震,而后,两堵墙壁开始迅速合起。
  廉钊和温宿皆是一惊,随即,便放弃了原本的争斗,努力阻止墙壁的迫压。
  纵使内力精深,又怎能与厚墙相提并论。墙壁越靠越紧,两人的行动完全受制,眼看就要化为肉酱。
  突然,一声细小的“咔”,墙壁停了下来。前方的石门缓缓打开,小小探头张望一下,然后便惊愣在了原地。
  她大惊失色,连声道:“我……我刚才按错机关了……对不起,对不起……”
  那两人好像生气,又好像没生气,总之,那种诡异的气氛让小小有点莫名。她咽咽口水,瞥了廉钊一眼。廉钊的脸色青白,呼吸浅促,显然是内息受损。
  小小伸手,把他从墙壁的隙缝里拉出来,关切道:“你没事吧?被压到了?”
  廉钊抬眸看她,笑着摇头。
  小小松了口气,又看到了他脖子上尚在渗血的伤口,她立刻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我有止血药,你先涂上吧。”她刚要把纸包递过去,细想不对,便又收回来,道,“你看不到伤口,还是我来吧。”
  廉钊愣了下,不知所措。
  小小手指刚沾上药,正想抹。却听温宿开口,“此地不宜久留。”
  小小的手一僵,怯怯看了廉钊一眼。
  廉钊点头,道:“先离开这里……”
  小小收好药包,正想提议大家回去。
  只见温宿看了看地上的几人,蹲下身子,将一人弄醒,道:“陵游在什么地方?”
  那人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温宿冷哼一声,拇指聚力,一指压向那人耳旁的天冲穴。
  那人惨叫一声,呛出了一口鲜血。继而伸手指着一扇暗门,颤声道:“……门后左行……”
  温宿点头,手指略微用力。只听那人闷哼一声,全身剧烈痉挛,抽搐着死去。
  小小看得直抽冷气。好狠的手段。师父教她点穴时,也曾示范过这种杀法。只是,当时师父用的,是练习的木头人。而且,千叮万嘱,道:此法阴毒,看看就罢。若是施与活人之身,日后必有报应。
  那时,她还好奇地问过师父,是否用过这招。
  师父只是无奈地笑,什么都不说。
  此法阴毒,必有报应。这句话却深深地印进了她心里。她正在想着,却见温宿出手,正要如法炮制对付剩下的几个人。
  小小一惊,正要上前阻止,却有人快她一步。
  廉钊抓着温宿的手,道:“他们已无法抵抗,我不容你下毒手。”
  温宿皱眉,刚要说什么,却看见一旁的小小。他悻悻收手,道:“廉公子宅心仁厚,在下佩服。”
  小小见状,立刻上前,道:“我们快走吧,如果陵游他们走远了就糟了!”
  温宿起身,一脸冰冷地迈步。
  小小吁口气,擦了擦头上的汗。
  “小小!”廉钊突然开口,语气里满是紧张。
  小小一惊,不明就里。
  廉钊拉起小小,道:“你背上有三尸神针……”
  小小愣住,啊啊啊啊啊!情势紧急,忘记拔了!!!
  她立刻背过手,几下把针拔出来,道:“没事没事,完全没问题!”
  她手忙脚乱,施力过猛,针尖连着外衣一扯,扯开了一道口子。她愈发惊讶,“啊,没事没事,我还有一件衣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她说完,疾步跑开。
  廉钊站在原地,微有不解,而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那银白的里衣,他曾经见过。曾有一次,她左肩的衣服破了,衣下也是这件银白里衣。中了三尸神针,却依然不伤分毫,难道,是护身甲?
  脑海中的片断一瞬间联系了起来。左肩,护身甲,她手中的羽箭……
  “廉钊?”小小见他不动,便退了回来,“你……还好吧?”
  廉钊抬眸,摇了头。
  小小笑了笑,伸手扶他,“我扶你。”
  廉钊静静看着她,默默地跟着走。
  ……
  三人一路沉默,这段路上,倒也没有任何机关暗器,气氛静得有点诡异。
  小小皱着眉头,一路过来,廉钊的气息已经越来越乱,绝对是内伤。可是,刚才的暗道里,只有机关,要受也是外伤才对,怎么会伤到内息?除非……
  小小抬眸,看了看温宿的背影。不会吧……不,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啊。东海和朝廷势不两立,她这个师叔又是阴狠的性子。天哪……她真笨,怎么会让这两人单独相处???
  小小当即反省。
  “小小……”廉钊开口,语气有些游移。
  小小抬头,带着歉疚看着他。
  廉钊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道:“你能不能走慢点……”
  “啊,对不起!”小小连忙道歉。
  廉钊笑着,不再开口。
  “廉公子,若是身体不适,勿须勉强。”温宿转身,道。
  廉钊并不回答什么,沉默着继续走。
  温宿微微皱眉,眼神里尽是不悦。
  气氛正僵,三人突然听见了一阵满是狂喜的笑声。
  “哈哈哈……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这声音苍老,应是陵游。
  “五年,我足足等了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陵游的声音凄怆,如同悲泣。
  “陵游师傅,现在放心还太早了。雌蛊未成,恐怕……”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庄主沈沉。
  “哎。无妨。还差两名少女就能育出雌蛊。”陵游说道。
  “哼,两名少女……若不是那银枭搅局,雌蛊早已育成!”沈沉的声音满是怒气,完全没有平日的孱弱温和。
  “庄主不必担忧,老夫早已计划好了。庄内不是新来了两个丫鬟么,这两人并非寻常女子,对我们的计划有害无利,用这两人炼蛊,岂不是一石二鸟?”陵游道。
  小小听罢,顿生无奈。苍天啊……炼蛊?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那两人来头都不小,若是有什么闪失,我齑宇山庄恐怕抗不起。”沈沉略微思忖,道。
  “庄主昨日的一场戏,早已骗了众人。何况,那赵颜姑娘是英雄堡的人,若能为庄主说话,这件事,只需略施小计,便能置身事外。”陵游道。
  两人说到这里,沉默了下来,看来是达到了共识。
  “那些人怎么还不回来?”陵游突然开口,问了另一件事。
  沈沉也有些惊异,“的确是太久了……”
  温宿笑了笑,伸手推门,走了进去。
  沈沉和陵游看见来人,皆是大惊。
  “抱歉,那几人,回不来了。”温宿轻按着刀柄,缓缓说道。


51.  三人为众

  “抱歉,那几人,回不来了。”温宿轻按着刀柄,缓缓说道。
  沈沉和陵游大惊失色,但随即,两人都镇定了下来,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三人。
  小小迈进房间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件不大的房间内,全部都是少女的尸体,残肢断臂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开的腐臭味。
  “重阴双刀,果然名不虚传。”沈沉开口,冷声道。
  温宿拔刀,笑道:“如果在下没记错,沈庄主并不精于武术……而陵游师傅,应该已经被废了武功罢。二位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陵游却笑了起来,看着温宿,话却是对沈沉说的,“沈庄主,老夫早就说过了罢,活人,总是不可靠的。”
  他话音一落,扬手。只见房间内的几具尸体突然站起,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杀。”陵游开口,简单地下了命令。
  那几名少女立刻攻上。让众人惊讶的是,原本行尸举动都是麻木僵硬的,但这几名少女却灵活异常,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
  温宿挥刀,狠狠砍下。一具行尸的手臂当即断落,但行尸毫无痛楚,继续着攻击。
  小小站在一边,正想着到底躲哪儿好,却看见廉钊被数具行尸袭击。廉钊的身手固然不差,但他身受内伤,一路过来又没有时间调息,再这样下去,恐怕……
  小小当即拔出了护身短剑,纵身而上。先前她也曾与行尸交手,这次自然有了经验,她一边隔开廉钊和行尸,一边对温宿喊道:“师叔,刺强间穴和天柱穴!”
  温宿闻言,立刻改了刀路。
  陵游的脸色变了,直直地看着小小。
  温宿斩开身边的行尸,一跃而起,站在了陵游和沈沉的面前。
  沈沉一脸惊惧,慌忙道:“你……你想怎样?”
  温宿的笑意冰冷彻骨,他举刀,缓缓道:“交出三尸神针,我留你全尸。”
  沈沉皱眉,道:“三尸神针本来就是神农世家的东西,东海不过是侥幸入手,你有什么立场讨还神针?”
  温宿的表情冷然,道:“废话少说。”
  沈沉退了几步,无语。
  陵游略微思忖,开口道:“温大侠,老夫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贵派弟子中,有三成的人中了老夫‘生蛇蛊’的毒吧。”
  温宿沉默,不回答什么。
  “呵呵,‘生蛇蛊’的毒性奇特,只有用三尸神针推宫过血才可清毒。”陵游又看了小小一眼,“而且,这位姑娘腕中的淬雪银芒也需及时医治才好……”
  “你以为我会信你?”温宿说道。
  陵游眯起眼睛,道:“不由得你不信。”他抬手,指着温宿,“你被石蜜那小贱人利用了尚不自知,你当真认为,她会留你们活命?‘长生蛊、‘三尸神针’,哪一样不是秘密,神农世家定会灭口。”
  小小听到这些话,不自觉地叹口气。知道的太多,果然会短命的……
  温宿笑着,摇了摇头,“陵游师傅,你当真认为,我东海七十二环岛惹不起神农世家?”
  陵游愣了愣,有些不解。
  “门下弟子的牺牲,在下早已计算在内。”温宿悠然地握着手里的刀,道,“三尸神针,在下志在必得,二位还是识相点的好。”
  这番话下来,不仅是沈沉和陵游,连小小和廉钊都惊愕了。
  小小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温宿的意思。他本来就不是为了救门下弟子才进入齑宇山庄的,当初答应石蜜的话,不过是让她放松警惕罢了。温宿的目的,只有一个:三尸神针。而且,恐怕还不只是东海本来拥有的那一百零八枚……
  三尸神针,只有神农世家才能发挥其真正的威力。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些针,连绣花都不够格。然而,“曲坊”给她的名单之上,却有许多门派在追寻这神针的下落。理由,她能略微猜到一点。十七年前,“鬼师”闯入神农世家。“鬼师”会闯的地方,只有一个共同点:九皇神器……
  九皇现世,天下归一。
  小小看着温宿,心里有些无奈。拥有着跟师父一模一样的脸庞,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世界上,也有如此不同的兄弟啊……
  气氛正凝重的时候,沈沉突然抬脚,重重一踏。
  一张巨网从天而降,落向了温宿一行。
  三人见状,当即散开,避开了那张巨网。
  陵游从怀中拿出了一把三尸神针,抛向了众人。
  又是针?小小悲叹,她是跟针犯冲不成?!
  然而,让她有些惊讶的是。三尸神针虽然厉害,但也须打中穴道才能发挥威力。陵游这般乱扔,未免草率了点吧?她的疑虑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只见沈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匣子。他脸色严峻,慢慢将小匣打开,一瞬间,所有的神针都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自行动了起来。
  小小怀中的那几枚神针也纷纷飞出,凭空动了起来。
  “磁石?!”小小不禁脱口而出。
  传闻,三尸神针乃是使用天外玄铁所制,既然是铁,就会受磁石影响。而沈沉手中的,显然不是一般的磁石。沈沉调控着手中小匣,神针仿佛被无形的手摆布一般,袭向众人。
  温宿和廉钊都不是等闲之辈,但神针细小,数量众多,防不胜防,只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就被神针制了穴道,动弹不得。
  小小身着“纤绣百罗”护体,不至于重伤,但手脚之上,还是挂了彩。现在这种局势,不容乐观。
  沈沉的表情略显得意。他操纵着手中的磁石,正要施下致命一击。却见那些神针的行动紊乱起来,反袭向了沈沉。沈沉躲闪不及,被几枚针刺中。
  陵游见状,立刻上前,合上了小匣,神针的行动当即停止。他扬手,收回了一部分针,而后扶起沈沉,举步重踏,只见不远处的地面陷下,露出了暗道。
  陵游毫不恋战,退进了暗道。两人一进入暗道,地面又重新升起,牢牢地封住了去路。
  温宿起身欲追,无奈穴道受制,行动不便。
  三人之中,属小小的伤势最轻,她几步冲了过去,想重新打开机关,但无论她怎么努力,暗道丝毫没有重现。
  小小了然地叹口气。好吧,被困……
  她转身,看着温宿和廉钊。“呃……路被封了……”
  温宿的眼神里盈着不甘,“可恶……”他咬牙,暗咒一句。
  小小见他步履踉跄,身形不稳,上前扶着他,道:“师叔,您别动气,我先帮你把针拔出来吧……”
  温宿看她一眼,甩开她的手,走到一边坐下,开始自行运功,逼出刺入穴道的神针。
  小小抓抓脑袋,唉,这就是迁怒啊……她无奈地笑笑,转身,看着廉钊。
  廉钊的内伤比起温宿来严重许多,从刚才开始,他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小小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我帮你拔针……”
  廉钊虚弱地点点头。
  小小伸手,小心翼翼地开始拔针。“三尸神针”与“封脉针”不同,拔针时,没有任何危险。但小小的心情,却远比拔“封脉针”时紧张。她的手指微颤,仔细琢磨着拔时的力度。
  她皱眉犹豫的样子,廉钊自然看在眼里。他的眼神里刹那染上了温暖的笑意,他轻声开口道:“这点痛……廉钊还忍得了……”
  小小一惊,抬头时羞红了脸颊,“哦……”她应了一声,便压低了脑袋,专心拔针。
  等到除去他身上所有神针的时候,小小已是满头大汗,她这才松了口气,退开了一些,让他能坐正身子,自行调息。
  小小抱着膝盖,坐在一边。她抬眸看看温宿,温宿内力精深,早已将神针全数逼出,正静静打坐。
  小小眨眨眼睛,想了想,便朝廉钊身边靠了靠,坐近了一点。刚坐稳,她又抬眸看了看温宿,想了想,又移动身子,坐得更近一点……如此反复,直到她觉得两人间距离,就算是神针飞过来,她都能及时挡住,这才安心地坐稳,托着脑袋,浅浅地笑。
  她不自觉地想,要是他们三人都注定出不了地宫,死在这里,后世挖到他们尸骨的人,会作何猜测呢?嗯……两男一女……情杀?她当即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她摇摇头,不对,这里还有那么多少女的尸体呢……继续想,嗯,“争夺宝藏,自相残杀”,这个听起来不错!……
  小小饶有兴致地想着,渐渐地觉得累了,一连几个晚上,她都没有好好睡过觉。她的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地宫之下,银枭一行正走在漆黑的暗道中。
  火折微弱的光,仅够照亮脚下的一块地面。三人的步伐都迈得极其小心。但这一路走来,倒也没遇上什么危险。这其中缘由,自然除不开沈家小姐。沈鸢虽是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但这排阵布局的方法,自小耳濡目染。不少机关都在发动之前,就被解除了。
  而此刻,沈鸢的不安也越发深重。她小时候,的确有听人提过,山庄之下,有一个地宫,但是,这地宫只有历任庄主才能进入。其实,这样的说法,她一直都没放在心上。然而,今天,她却亲眼见识到了,这地宫的广大,道路的曲折复杂,还有机关的凶险。她隐隐觉得,这个她待了十八年的齑宇山庄,藏了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忍着自己的恐惧和颤抖,走在这漆黑一片的暗道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突然,银枭停下了脚步,伸手阻止沈鸢和岳怀溪上前。
  岳怀溪好奇地探头,刚看了一眼,就缩了回来。
  “哇啊,怎么又是虫子啊!”她无奈地说道。
  三人面前的地上,爬满了蛊虫,一条条缠绕纠结,令人生厌地蠕动着。
  银枭抬高火折,照了照,道:“闯吧。”
  岳怀溪叹口气,点点头。
  银枭想到了什么,转身,看着沈鸢。沈鸢哪里见过那么多蛊虫,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但是,她站的笔直,一步也不退,眼睛里带着倔强。
  “沈大小姐……”银枭笑着,将火折递给了沈鸢,“在下吃点亏,抱你过去?”
  沈鸢听到这句,柳眉倒竖,自是不悦。但是,那满地的蛊虫,凭她一介女流,肯定是过不去的。事到如今,不容她不屈从。她颤抖着,伸手接过了银枭手中的火折。
  银枭笑得愉悦。他走上一步,轻松地抱起沈鸢,运起轻功,纵身而起。
  沈鸢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皱着眉头,牙关紧咬。
  银枭几个起落,已行过十数丈。突然,他猛地停下,连退几步。
  只见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人影,银枭屏息,静静地等待。
  沈鸢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她握着火折努力地辨认。然而,等她看清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十数名少女……不,严格说来,那样残破的肢体,已经算不上是少女了。
  “行尸!”岳怀溪惊道。
  银枭叹口气,对怀中的沈鸢道,“看到了没有……这就是那些失踪的姑娘……”
  沈鸢惊惧地说不出话来,僵硬着沉默。
  银枭腾出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了数枚“淬雪银芒”,激射而出。银枭本就是用针高手,那些银芒毫无偏差地刺进了行尸膻中穴。行尸中针,竟瞬间停了下来。只见,蛊虫纷纷从行尸的口鼻中钻了出来,扭动挣扎着。
  淬雪银芒,细小阴寒,更有“走脉”的特效,蛊虫无法承受是意料中的事。
  银枭不屑地笑笑,踩死了几只蛊虫,既而腾身,继续向前。
  岳怀溪见状,眼带崇拜,紧跟了上去。
  三人行了不多时,就见前方死路。银枭停下,放下了沈鸢,转身,看看身后。漆黑的来路上,不断传来凄厉的悲鸣。
  沈鸢双脚着地后,好一会儿站不住身子。她握紧了手中火折,皱眉强忍着恐惧。她深吸几口气,转身,看着那堵挡住去路的墙。她摊开地图,思忖了一会儿,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几块砖头。厚重的石墙一震,缓缓向两边打开。
  银枭和岳怀溪皆是严阵以待,但石墙后的景象,却让众人惊愕。和漆黑阴森的暗道比起来,这间房间明亮整洁,这样的干净,在一路的蛊虫和行尸衬托下,显得有些神圣了。
  银枭扬起嘴角,笑了笑。迈步走了进去。
  三人入内之后,沈鸢关上了石墙,以策安全。
  “哇,这里很漂亮啊。”岳怀溪环顾了一圈,赞叹道。
  银枭看着这件房间里的布置,笑意始终没有消失。这间房怎么看,都是女儿家住的。房间里遍洒香花,墙上挂满了花鸟画,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大床,紫纱罗帐,略显浮华。
  银枭仔细看着那张大床,眉头微微皱起,他疾步走了过去,一把拉开了纱帐。然后,怔在了床前。
  岳怀溪跟了上去,也怔住了。
  床上,躺着一名绝色女子。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这名女子生得清丽非凡,说不尽的雪肤花容,国色天香。她只是那样静静躺着,却让人不尽遐想,若是她睁开眼睛,展颜微笑,会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银枭怔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抬手,探了探那女子的鼻息。
  “她是死人。”他收回自己的手,道。
  岳怀溪一惊,“死了?不会吧……”她仔细看看那女子,肌肤晶莹剔透,脸颊红润光泽,分明不是死相。岳怀溪伸出手,摸了摸那女子的颈项。突然,她跳了开来,吓得说话都结巴了,“她……她还有脉搏……”
  银枭愣了愣,也试着探了那女子的脉搏。果然,正如岳怀溪所言,那女子尚有脉搏。
  “怎么可能……”银枭惊讶道。
  岳怀溪余悸未消,又退了好几步。突然,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桌上的一大叠书纸。她走过去,拿起一张,看了看,“银枭大爷,你看,这是什么?”
  银枭闻言,走过去,拿过纸张。上面画着的,是人体经络图。他又拿起了其他纸,仔细看着。然后,表情严肃地开口,“……原来如此……”
  岳怀溪不解。沈鸢走了过来,同样是不解。
  银枭举起一张纸,道:“这是《圣惠方》……小儿若吞针入腹,可用磁石吸针治愈……”
  “啊?什么意思?”岳怀溪更加不解。
  银枭道:“我曾听人说过,神农世家针石流曾有过一种治疗方法,就是利用磁石引针,将针埋入患者体内,通经活血。”
  “那不是跟银芒走脉一样?”岳怀溪悟道。
  银枭点头,“类似。不过,银芒走脉是顺着人体气血流动而行,但磁石引针就完全取决于医者的意志。”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床上的女子,“若是功力深厚,甚至能用针石催动气血,调整脉搏……”
  岳怀溪也看了看那女子,“所以,她之所以有脉搏,是因为身体内有针在运行?”
  “没错……”银枭放下手中的纸,“这样一来,我就明白了。为何齑宇山庄要找‘三尸神针’……天下虽大,却只有‘三尸神针’有这般能耐。而能做出操纵神针的磁石,非齑宇山庄的天工巧手不可……”
  听到这些话,三人都明白了什么。
  “‘长生蛊’,‘磁石引针’……”岳怀溪咽咽口水,“难道,真的能让人起死回生?!”
  银枭皱眉,“……恐怕。依你们所说,沈沉必定和陵游有共同利益,才会合作。陵游的目的,是让儿子复活……那沈沉的目的,恐怕就是这个女人了。”
  沈鸢听罢,犹豫着走到了那张床前,细细地端详那绝色女子。难道,真如银枭所说,父亲为了要让这个女子复活,做出了伤天害理的事?
  “到底……是谁?”她颤抖着,自语。
  “呵呵……”突然,一阵笑声传来。
  三人一惊,就见一扇石门缓缓打开,来者,竟是赵颜。
  赵颜袅袅婷婷地走进来,行了万福。
  “你……”银枭想了想,“你是英雄堡汐夫人身边的婢女?”
  赵颜笑着,道:“下婢名唤赵颜。”
  “赵姑娘……你怎么……”沈鸢惊讶非常。
  赵颜慢慢走到床边。
  银枭知她不会武功,但却不自觉地握上了腰间软剑的剑柄。
  赵颜的脸上毫无惧色,“你们真的想知道她是谁?”
  “你知道?”沈鸢答道。
  赵颜浅笑着看着她,点点头,微扬着嘴角,一字字无比清晰地说道:“她就是天下第一美人,滟姬……我的母亲……”

52.  三种势力

  赵颜浅笑着看着她,点点头,微扬着嘴角,一字字无比清晰地说道:“她就是天下第一美人,滟姬……我的母亲……”
  “滟姬……”沈鸢微微皱起了眉头。
  庄内,每个人都知道,滟姬,是父亲从青楼赎出,娶作妾室的美人。只是在成亲当天,就被戚函用一把短刀换走。被人换走一妾,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况,齑宇山庄还得到戚氏兵器,并不吃亏。所有人提起这个女子的时候,口气都是云淡风轻的。但是,她清楚地记得,老夫人语气里的鄙夷,母亲眼神里的哀怨。还有,父亲的绝口不提。
  今时今日,出现在地宫中的滟姬,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你与齑宇山庄勾结,嫁祸给我的原因?”银枭突然开口,对赵颜道。
  赵颜依然笑着,“嫁祸给您的,不是下婢,而是那个将翎羽插上匾额的人。下婢,顶多是顺水推舟罢了……”
  银枭双手环胸,笑道:“好一副伶牙俐齿。”
  赵颜垂眸,道:“可惜,伶牙俐齿,终究比不上刀尖锋利呢……”
  她话音一落,只见房间四周的墙壁骤然升起,一大群手执兵器的魁梧男子蜂拥而入,将三人团团围住。
  银枭叹口气,“啊……原来这地宫之内,不单单只有行尸啊……”
  赵颜道:“其实齑宇山庄里的一切,与诸位毫无关系。诸位何必为了一时意气,招惹上不该招惹的人,白白送了性命?”
  银枭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变,“……不该招惹的人?哼,在下倒是不知道,天下有这样的人。”
  赵颜笑了起来,“一山自有一山高,现在弃械投降,俯首称臣还不算迟。”
  银枭拔出腰间软剑,轻蔑道:“废话!”
  ……
  廉钊调息了约莫一个半时辰,这才将体内的真气稳定下来,他静静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随即,便察觉了肩上异样的沉重感。
  小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廉钊微惊,脸颊瞬间红了起来。只是一瞬,他便压制住了自己想抽身的第一反应。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安静地坐着。
  小小的睡容恬静安适,全无防备。
  那一刻,廉钊突然想起了自己养过的小猫。刚开始的时候,只要靠近一点,它就会迅速地跑开。无论对它多好,它都带着戒心,远远地观望,绝不靠近一步。随着时间的增长,它慢慢地学会撒娇。然后,突然有一天,它跳上他的膝盖,蜷着身子入睡。
  他不自觉地笑起来。现在,靠着他肩膀入睡的女孩子,和那只小猫,是何其相似呢?……他也曾,被怀着戒心的小猫抓伤手。只是,那样的伤害,算不了什么。总有一天,它会真心真意地对自己好。
  是啊,算不上什么……
  他移开自己的视线,略微放低了自己的肩膀,让她躺得更舒服一点。
  “只是调息罢了,竟能花上这么多时间。”温宿声音突兀地想起,语气里浸着刺骨的冰凉。
  廉钊抬眸,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语。
  温宿双手环胸,慢慢走上几步,“你根本保护不了她……”
  廉钊刚想说些什么,小小突然动了一下,继而,醒了过来。
  发觉自己枕着廉钊的肩膀,小小一愣,但是她的惊惧瞬间消失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那么清楚地知道,她可以这么做。不会受到责罚,也不会惹人讨厌。于是,她抬头,略带着歉意,冲他微笑。
  “早。”小小开口,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句。
  廉钊却笑了,回答:“早。”
  温宿轻皱着眉头,开口,“小小,你一个女孩子家,枕着男子的肩,成何体统?还不起来!”
  小小这才意识到,她那寒气逼人的师叔就站在一尺开外的地方。她当即跳了起来,“师……师叔……我……我只是……”
  温宿自然无心听她解释,脸上的表情全是不耐烦。
  廉钊起身,整了整衣服,走到小小身边,静静地站着。
  这两人之间的敌意,要是察觉不到的话,这十几年来的察言观色,小小就算是白学了。而此刻,这两人的敌意较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小小有些无奈,他们萍水相逢,竟然也有这么大的敌意,而且,这样的敌意,已经是杀气了吧?
  “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出去吧!”小小大声道。
  “我已经找过了,房内并没有可以开启的暗道。”温宿开口,说道。
  小小一听,心凉了半截。果然,是死路啊……
  廉钊抬头,四下看看,这间房间不过三丈见方,房内布满尸体。活人困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那我们原路返回吧。”小小道。
  温宿看了她一眼,“来时的路,不是被你封住了么?”
  小小立刻想起了先前自己按错机关,导致两堵石墙合起的事。的确,那条路,看来也是不通的。而且,温宿这么说,自然就是已经试过打开那两堵墙的方法了……呃,难道自己真的是扫把星?这么倒霉的事都会发生???
  她正哀怨,突然想到了什么,“啊,不是还有几个人被抓住了么?问他们就知道了吧!”
  “他们不见了。”
  温宿这句话说出口,小小无语至极。
  “小小,地图还在你身上吗?”廉钊突然开口,问道。
  小小点头,“在。”她拿出地图,递给廉钊。
  廉钊蹲下身子,将地图摊在地上,仔细看着。
  小小见状,也蹲下了身子。只是,那地图复杂无比,她虽曾临摹过一份,但是看懂,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还记得,小时候,她听人说三国,提起诸葛孔明的奇门遁甲、八阵图什么什么的,觉得有趣得紧,便回去缠着师父,让师父教。
  师父笑得无奈至极,一脸无辜地告诉她:师父什么都会,就是拿这种东西没辙。教不了。
  那时,她觉得有些可惜,也就作罢了。
  如今想想,师父分明是骗她!他堂堂岳家军左军参军,用兵鬼狡,号称“鬼师”,会不懂奇门遁甲之术?……嗯,师父果然老奸巨滑!
  不过,这样也好吧,师父不肯传授的东西,一定是没用的东西,就像是内力一样……问题是……现在,奇门遁甲之术,很有用……
  小小抬头,叹口气,小声道:“师父……我要是困死在这里,那就都是您害的……”
  “小小,你说什么?”廉钊听到她自言自语,便开口问道。
  “我说,我们要是困死在这里,那就是老天无眼……”小小回答。
  廉钊笑了笑,“谁说我们会困死在这里?”
  “哎,可以出去?!”小小惊喜道。
  廉钊起身,抬头,他拔出腰刀,掷向了头顶上的砖石。
  只听腰刀“锵”的一声,刺入了砖缝之中。下一刻,房间突然震动了起来,随即,天花板上的砖块稳稳降下,成了阶梯。
  小小看傻了。
  廉钊浅笑,指指头顶,道:“家父有训,诸般阵法,都有一条共同的生路……”
  小小也笑了起来。诸般阵法,生路都在头顶?这样的说法,分明是打趣。不过,真的很有趣。
  三人准备妥当,正要上前,突然,有人从阶梯上滚了下来。
  小小一惊,出声道:“大小姐?!”
  滚下来的人,正是沈鸢。她惊惧地抬头,看到面前的人时,起身飞奔,扑进了廉钊的怀里。
  廉钊怔住了,有些手足无措。
  沈鸢的全身轻颤,低泣着。
  这时,几个黑衣大汉冲了下来,看到那三人时,皆有惊讶,但立刻挥刀砍了上来。
  温宿迅速拔出了双刀,起身迎上。
  廉钊轻轻推开沈鸢,对小小道:“你跟大小姐到一边待着,小心波及。”
  小小立刻点头,拉起沈鸢,缩到了墙角。
  沈鸢本有些定心,但一看到满室的少女尸体,又煞白了脸色,抓紧了小小的手臂。
  小小看着沈鸢,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这样一个名门闺秀,遇上了这般可怕的事,一定会每晚做噩梦的吧?不过,她怎么会在这里?
  小小正疑惑,突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凭这些废物,就想让我俯首称臣?简直笑话!”
  银枭……小小有些惊喜。
  正如银枭所言,这些黑衣人虽生的骠悍,但论及武艺,却也真是平平。根本就不是温宿和廉钊的对手。既然银枭在,那岳怀溪一定也在。这四个人加起来,更加不同凡响。
  小小放宽了心,但还没宽多久,她便惊惧起来。廉钊、温宿、银枭……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她都想不出会发生什么事……怎么办?
  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你是新来的婢女吧……”这时,沈鸢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李大哥他……”
  小小一惊,但她立刻镇定下来,挤出了两滴眼泪,胡诌道:“我……我是被掳进来的……他们是来救我的……”
  这话倒也没错,陵游和沈沉本就盘算着把她和岳怀溪掳来养蛊,而温宿和廉钊自然是在保护她。这个谎,穿不了!
  沈鸢听罢,落了泪。“我爹……我爹怎么会这样做……”
  和小小的眼泪不一样,沈大小姐的泪水,自然是真真切切的。那般我见犹怜,让小小心软起来,“大小姐,你别哭,我们很快就出去了,你就当这是做梦……”
  “不是做梦……”沈鸢哭着摇头,她看着满室的尸体,凄怆道,“我爹他,真的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啊!”
  小小无奈。她抬眸看着面前的战局,是啊,任谁知道自己敬爱的亲人竟是这般残忍,一定都受不了的。……等等,她也是突然之间知道自己的师父是“恶名昭彰”的“鬼师”,为什么她就不觉得受不了?……这,难道是说明,她天生有坏人的心性?
  小小看看沈鸢,无语了。好吧好吧,她是坏人……她又看看房内的尸体,不过,她的师父,应该不会做出这般残忍的事来吧?她刚想着,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些事。
  陵游曾经说过,活人是不可靠的。一贯用的,也都是行尸。唯一雇过的一个活人岳怀溪,也是因为遇上了能破解行尸的本家。照理说,这地宫之中,怎么会有这么多活生生的男子呢?再说了,齑宇山庄本来就不是江湖门派,庄内,也没有这样的人啊?这到底……
  没错,除了沈沉和陵游之外,还有第三股势力。而且,非同小可。
  这样一想,先前的疑惑就豁然开朗了。陵游一直都住在江边的小山上,沈沉一直都称病深居在齑宇山庄之内,这两人就算有共同的目的,也很难有交集。此间,一定有人牵线搭桥才是。
  小小想明白的那一刻,心中的无奈又深了好几倍。好像……又卷进大事里了……
  她正自顾自感叹,就见房内的战局已倒向了一边,那群大汉早已不敌。
  温宿率先一越,上了阶梯。
  廉钊将余下的几人收拾停当,也跟了上去。
  小小蹲在墙角,思索再三,拉着沈鸢,也走了上去。沈鸢虽然不愿,但这房内遍布尸体,她也不敢久留,便只得跟上。
  小小跨进一步,就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银枭……”廉钊看到房内站着的人,皱眉怒道。
  银枭倒是笑得一脸悠然,“廉公子。”
  温宿微侧了身子,看了小小一眼。
  小小僵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银枭却依然悠然,他笑道:“廉公子,我虽与你有些私怨,但这里,不是解决的地方。”他又抬眸,看了看温宿,“我知道,各位都有很多不解。相信这位赵姑娘,可以一一解答。”
  小小这才意识到,房内还有一个人。赵颜站在床边,表情里,并没有恐惧,平静得让人心寒。
  “银枭、东海七十二环岛、神箭廉家、岳岚剑派……”赵颜开口,“果然,都是当世翘楚。”她看了小小一眼,“能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听候差遣,这世上,也只有左姑娘您,有如此能耐……”
  小小一惊,这句话,分明听起来是威胁。
  “赵姑娘,你好像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温宿开口,冰冷地说道。
  赵颜看了看房内的烛火,“下婢清楚的很。”她吁口气,笑道,“下婢很清楚,凭这些人,根本奈何不了诸位。下婢也知道,陵游师父和沈庄主都是没有武功的人,就算得到了‘三尸神针’和‘磁引’也成不了气候……”
  听到这些话,众人都隐隐觉得不对。
  赵颜的眼神里满是胜券在握,“诸位,太迟了。”
  银枭有些不耐烦,他出手,扣住了赵颜的咽喉。“少跟我来这套!什么‘三尸神针’,简直不知所谓!”他的指间露出了一根泛着寒光的“淬雪银芒”,“玩针么,我也会……”
  然而,他话音未落,漆黑的神针便从他左侧袭来。他避闪不及,神针没入了他的左臂,他吃痛退开,看着神针飞来的方向。
  “说的好……”轻缓的女声,熟悉到让人恐惧,“玩针么,我也会……”
  小小瞪大了眼睛,颤抖道:“纤主曦远!”

53.  三代关系

  纤主曦远?!
  小小退了两步,原来,她就是幕后主使?不……纤丝绣庄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小门派,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势力。除非……
  纤丝绣庄隶属于神霄派门下,而曦远也曾提过“天师”这两个字。所以,计划这一切的,是神霄派的掌门冲和子:王文卿?
  神霄派一直以来都在追寻九皇神器,这样的解释合理至极。而且,若是以冲和子的威望,要想控制齑宇山庄,简直易如反掌。
  小小正想着,只见温宿拔刀,迅攻而上。直袭向了曦远。
  曦远侧身让开,只见一道人影从她背后冲出。那人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直接起掌,击向温宿的胸口。
  温宿微微一惊,攻势已弱,便用刀护住胸口,转攻为守。
  然而,让众人诧异的是,温宿的刀受掌,竟然瞬间崩裂开来,碎片激射,众人纷纷闪避。温宿怎会料到这般变化,被碎片划伤,退下阵来。
  小小抱着脑袋,躲在一边,怯怯观望。
  只见,那出掌的人,是个约莫二十三四的年轻男子。小小只是一眼,就感觉到了那异样的压迫感。面前的男子虽然穿着打扮都似纨绔子弟,面貌英俊,眼带笑意,但仍掩不了他身上的戾气。
  那男子笑着开口:“原来重阴双刀也不过如此。”
  温宿皱眉,道:“冥雷掌……”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小小一惊,冥雷掌。师父就是死在这种掌法之下……她看了看那男子,自顾自摇了头。不可能,师父是一掌毙命,对方的武功必然深不可测。这男子虽然身手不凡,但要想一掌杀了“鬼师”,根本是无稽之谈。
  那男子缓缓打量了面前的几人一番,开口道:“诸位先前或多或少都受了伤,耗了真气,绝对不是在下的对手,如果弃械投降,在下可饶诸位不死。”
  事实自然是如他所言。温宿和廉钊本来就被神针伤过,调息至今也不过两刻功夫,自然是弱势。银枭方才被神针暗算,现在的一条手臂,估计动弹不得的。而岳怀溪虽未受伤,先前也与黑衣人交战,体力和内力自是耗损了不少。
  如今的情势是……小小瞥瞥左右,好吧,她是唯一一个毫发无伤,还会武功的人了。不过,凭她的身手,完全就是以卵击石……下跪求饶?……只是一瞬,小小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知道为什么,下跪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了。只是,现在的她,却不想让人看到她这般狗腿的样子……至少在他面前,不要这样……
  她正在犹豫,却被廉钊一把推开。
  “小小,带着大小姐离开这里!”廉钊说完,拾起地上的兵器,攻向了那男子。
  而此时,刚才负伤退下的温宿也重新迎战。
  岳怀溪自然不会落后。场面顿时变成了三对二。
  小小皱了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拉起了沈鸢。她正准备跑,沈鸢却站定了步子,一步不动。
  “大小姐?”
  沈鸢的泪痕未干,但眼神里却透着倔强。她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冲到了床前,大喊道:“再不住手,我就毁了她!”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她。
  “你敢!”赵颜一步上前,吼道。
  “我为什么不敢……”沈鸢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语气却是坚定的,“她只是个死人……放他们离开!否则,你们就功亏一篑……”
  那神秘男子笑了笑,转头对曦远道:“你看,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女人,真是种奇怪的造物。”
  “废话少说,放不放人?”沈鸢道。
  小小看傻了,没想到,平日里娇弱美丽的大小姐,也有这般的魄力。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这时,赵颜也拿起了刀子,指着负伤的银枭道:“放开我娘,否则,我杀了他!”
  沈鸢的脸上毫无血色,她笑了笑,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赵颜的表情有些扭曲了。
  神秘男子叹了口气,道:“沈庄主,你还真是教女无方啊。”
  他说完,就见一扇暗门打开,沈沉和陵游走了出来。
  “鸢儿!放下刀子!”沈沉看着沈鸢,愠怒道。
  沈鸢的身子一颤,但握刀的手却没有松。“爹……女儿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这个女子,您就……”
  “放肆!爹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放下刀子!”沈沉上前,喝道。
  沈鸢咬紧了牙关,沉重的摇头。“爹,女儿不能让您再错下去了……”
  她话音未落,却遭人打断。
  “沈庄主,您快救救我娘!”赵颜拉着沈沉的袖子,哀求。
  沈沉看了看她,道:“颜儿,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能伤滟姬一根头发!”
  沈鸢的表情里混着悲伤和绝望,泪水决堤,无法克制,“爹……她已经死了啊,滟姬……已经死了啊……”
  “不,我会让她活过来!”沈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我不会再把她让给任何一个人!她是我沈沉的妻子!”
  小小心里暗自唏嘘。曾经,为了一把冰冷的刀,将自己心爱的女子拱手相让。现在,后悔了么?直到那女子死后,才领会到么?……这是爱,还是,执念?
  沈沉直直走到了床前,“放开她,鸢儿!”
  沈鸢握刀的手渐渐松开。突然,有人纵身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刀,架上了她的脖子。
  “小小?!”看清夺刀的人时,廉钊不禁惊讶。
  而除了廉钊之外,同样惊讶的人,还有纤主曦远。
  “沈庄主,站着别动!”小小很有气势地喊道。
  “你……”沈沉愣住了。
  小小认真地道:“沈庄主,你也不想妻子跟女儿一起出事吧?”
  沈沉僵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气氛瞬间凝固了下来,只听那男子笑了起来,道:“姑娘,你这算是威胁?”
  小小认真地点头,“当然!”
  “你下不了手。”那男子笑望着她,道。
  小小眨眨眼睛,道:“你可以试试,只是,不要后悔。”
  沈沉已经紧张了起来,“你……你若是伤她们一根头发,我要你死无全尸!”
  小小叹口气,怯怯道:“你不是要用我来养蛊么?我放了她们也没有全尸吧?”
  沈沉愣住,说不出话来。他转身,看着那男子。
  那男子眼神冰冷,看着小小,“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小小心中忐忑,资格?的确没什么资格。老实说,她也没胆子真的捅沈鸢一刀。事到如今,她唯一的筹码就是她那曾经是神霄派门下的师父了!她看了廉钊一眼,心一横,道:“我有没有资格,你可以问问身边的纤主啊。”
  男子有些不解,望向了曦远。曦远靠近那男子,耳语了几句。
  男子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看着小小,道:“好,你想怎样?”
  小小深吸口气,道:“让这里的人平安离开。”
  男子皱了皱眉头,道:“好。允你就是。”
  这么容易?师父的名号还真是好用……
  小小正赞叹,就听那男子补了一句,“不过,你留下。”
  小小愣了愣,迅速地在心里打了算盘。她一个人,可以换廉钊、温宿、岳怀溪和银枭四个,绝对是赚了。而且,看这男子刚才的反应,一定不会对她怎样……
  “好。”小小爽快地回答。
  “小小!”
  话音刚落,就听廉钊和温宿同时喊了出来。
  小小怔了下,沉默。
  “各位,要走就快点。”那男子开口,“我没什么耐性。”
  “小小!”廉钊丝毫不理会那男子的话,执刀而上。
  这时,沈沉移了步子,在床柱上轻轻一击。只见房内的地面裂开,廉钊一行四人都从那裂缝中掉了下去。而后,沈沉又拉下一根纬绳,只见地面合合,阶梯收起,房间的上下入口完全封闭。
  小小汗颜,这算哪门子的安全???万一摔伤了怎么办???
  “姑娘放心,他们绝对没事……”像是看穿了小小的心思,那男子开口说道,“沈庄主。”
  沈庄主点点头,又拉了一根纬绳。只见几面铜镜从墙中翻出,上面映着的,正是那平安无事的四人。
  小小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小师妹,现在你可以把刀子放下了吧?”那男子含笑开口,这样说道。
  小小瞪大了眼睛,“小……小师妹???”
  ……
  廉钊从那房间摔下,刚稳住了身形,就急忙想重新上去,但无奈道路封闭,无路可寻。
  “混账!”廉钊不禁暗咒一句。
  “快看,暗道打开了!”岳怀溪惊道。
  众人顺着她的声音望去,只见那本来闭合的来时之路,现在已经敞开在众人眼前。
  “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言而有信……”银枭无奈地笑笑,道。
  “我们现在怎么办?”岳怀溪上前扶着他,道。
  银枭摇摇头。
  “小小到底是什么身份啊,为什么那些人这么简单就答应了?”岳怀溪问道。
  银枭抬眸看了看廉钊,“我看,那些人是觉得我们是无名小卒,杀不杀都无所谓。”
  “真的么?”岳怀溪疑惑。
  “那还能是什么原因。”银枭一边说,一边看廉钊的表情。
  廉钊却只是抬头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说的话,他自然听见了。发生的事情,疑团重重,匪夷所思,小小刚才的举动更是让他震惊。但此刻,他什么也不想追问,只想救她出来。
  四人就这样沉默了下来,气氛沉重无比。
  “呐……”突然,岳怀溪开口,“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三人听罢,才发现空气中有一种异样的甘甜,丝丝渗进了血脉。
  “这是……驱蛊香?”岳怀溪揉揉鼻子,小声道。
  “驱蛊香……”
  普天之下,会使用这种香的人,只会存在于一个门派里——神农世家……
  ……
  “小……小师妹?”小小看着那男子,惊讶不已。
  那男子缓缓上前,点头笑道:“没错。论起辈分来,尊师是我的师叔,那你自然是小师妹了。”
  小小有些茫然。这时,曦远上前,笑道:“左姑娘,没想到还能再见。”
  小小更加茫然。怎么?接下去的发展难道不是严刑拷打,而是闲话家常???
  “初次见面,刚才那些人的性命,就当是我给小师妹的见面礼。”那男子伸手,笑望着小小。
  小小看着那只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碰。
  “纤主,魏公子,这是……”沈沉不解,开口问道。
  “庄主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眼前这位,是‘鬼师’韩卿的弟子,我神霄派的门下……您竟然还要拿她炼蛊,真是不知死活。”曦远开口,道。
  沈沉听完,惊道:“左姑娘,先前得罪,还请包涵。”
  小小已经僵硬了。什么状况?这是?
  曦远上前,笑道:“左姑娘,尊师是天师最心爱的弟子,若天师见到了你,一定高兴。”
  啊?小小完全混乱。
  “诸位……”陵游开口,打断众人的话,“方才放走的那四人必会搬救兵来,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销毁证据,速速离开罢。”
  “也是。”曦远点头,搀起了小小的手,“左姑娘,走吧。”
  走?!去哪里?!神霄派?!不要啊啊啊啊啊……
  小小含泪,不是这么邪门吧???

54.  三智五猜

  小小无奈地走在地宫幽暗的走道上。沈沉挟着沈鸢在最前方引路,而后是曦远和那魏姓公子,陵游走在她身后,最后的,是扛着滟姬尸体的随从以及赵颜。
  小小被夹在这些人当中,自然是进退两难。好吧,这才短短几天啊,师叔师兄都有了,等见了天师,不久就能凑齐四世同堂,其乐融融……苍天啊!不是这样的吧?!
  小小平复下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开始认真地思考。师父曾经是神霄派掌门冲和子的得意门生,而后,奉命追查九皇神器下落,此间还任岳飞将军的参军。只是,岳飞将军死后,他便退隐江湖,从此销声匿迹。师父一直漂泊江湖,居无定所……居无定所?不,不是居无定所,而是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
  这样想来,师父的做法,是在逃避。而他逃避的人,也许就是……
  小小抬眸,看着面前的曦远和那魏姓公子。师父身为冲和子最心爱的弟子,离开神霄派,退隐江湖,又岂是冲和子能答应的?而寻找师父的理由,恐怕与九皇神器脱不了关系。而此时此刻,他们对自己的礼待,也只能是一个原因。
  小小仰头,含泪。苍天啊!莫不是他们认为,她知道九皇神器的下落?冤枉啊啊啊啊啊!在半个月前,她可连自己的师父是“鬼师”这件事都不知道啊啊啊啊啊!只是,这件事,现在绝对不能告诉他们,否则就是死路一条。啧,若是到了神霄派,她恐怕想跑都跑不了了。唯今之计,只有拖延时间,等廉钊他们带救兵来了。
  小小想到这里,悄悄抬手,封了自己左手腕上内关、郄门、间使三个穴道,然后,蹲下身子,低声呻吟。
  众人立刻停了下来。
  曦远上前,蹲下身子,问道:“左姑娘,你怎么了?”
  小小皱眉抬头,道:“我手腕中曾被银枭下了‘淬雪银芒’,现已是银芒走穴的时辰了……”
  曦远笑了笑,“这等小事,左姑娘为何不早说。”她转头,道:“陵游师傅。”
  陵游点了点头,走到小小身边,伸手把脉。随后,开口道:“姑娘腕内的银针已断了经脉真气,待老夫为你取出,自会没事。”
  小小一脸痛苦地点点头。
  于是,众人理所当然地停下,等着取针结束再上路。
  陵游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竹罐,打开了盖子。一条金色的小虫缓缓爬出,落在了小小的手腕上。
  小小看着那金色的蛊虫慢慢地爬进了她的经脉,不禁心里发凉。
  陵游笑道:“姑娘莫怕,此蛊不会伤人。”
  只见浅浅的金色在经脉中游走,直至银针隐没出,停了下来。小小只觉得一阵微微的刺痛,随即,那金色又慢慢地移回。只见那蛊虫爬出了小小的手腕,扭动了几下,在小小掌中毙命,化为金色的液体,四散无踪。小小的掌上只留下了那枚淬雪银芒。
  小小看呆了。不愧是神农世家,蛊虫竟然还可以这样用。
  她正惊讶,未察觉那魏姓男子走到了她面前,从她掌中拿起了那枚银针,笑道:“区区一枚淬雪银芒,就能让小师妹如此困扰。小师妹莫非是没有内力?”
  小小叹口气,道:“我只是一时大意,让那强盗有了可趁之机。也不知他用什么邪法,封了我的内劲,若非如此,我又何必听他差遣?”
  男子略微思忖,道:“小师妹果然能屈能伸,叫师兄好生佩服。”
  小小站起身子,壮着胆子,道:“师兄过奖,只是江湖险恶,犯不着跟自己的命过不去。现在银针已除,我也要找个地方调息,好恢复真气。不知道,师兄方不方便?”
  男子点头,“小师妹开口,自然是方便了。”
  他走到沈沉身边,低语几句。沈沉点了头,伸手打开了一个暗门,领着众人前进。
  小小心里直叫苦,哇,这次不知道能装多久啊……早知如此,就该学内功啊!
  众人走了不久,就到了一间大室,室内床铺桌椅,一应俱全,看来是作为起居之用。而让小小惊讶的,是在室内,还有一个人。不,确切说,不是人,是尸体。陵游那行尸儿子,果然也在地宫之内。
  男子吩咐随从将滟姬放上了床,随即,开口道:“小师妹,你就在此地慢慢调息,师兄还有些东西要准备,随后就来接你。”他说完,和曦远一起领着随从离开了。
  陵游和沈沉也跟了上去,然后,关上了门。
  小小见状,皱起了眉头。
  做准备?他们要做的准备出了毁尸灭迹之外,还有什么?而且……恐怕,还有杀人灭口吧……也不知道廉钊他们离开了没有。不对,这里是地宫,沈沉自然有办法困住他们。啧,失策!
  小小走到那扇门前,推了推。不出所料,门是紧闭的。她无奈地转头,然后,更加无奈。室内只有三个活人,她、赵颜、沈鸢……这种组合,分明是那男子想试她。
  她正这么想着,就听沈鸢开口,对她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到底是谁?”
  小小看看沈鸢,又看看赵颜,想了想,道:“刚才他们不是说的很清楚了么?我是‘鬼师’的徒儿,就是神霄派的门下。他们跟我,是同门。”
  “原来,你和他们是真是一伙儿的。你根本不是婢女,也不是被掳来的,对不对?”沈鸢的表情沉痛。
  “沈大小姐,您这是质问我了?”小小笑笑,道,“对,我是个骗子,但我从没杀过人,跟令尊比起来,我可老实多了。”
  沈鸢的脸色瞬间变了。
  小小走到一边的榻前,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装成调息的样子,不再多说什么。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李大哥呢?难道他也是……”
  小小只觉得心里发凉,怎么办?难道,要把廉钊也拖下水?她斟酌着,正要开口,却听赵颜笑了起来。
  “呵呵呵,沈大小姐,你还真有趣。”赵颜走到沈鸢面前,“‘李大哥’?你说的莫非是那神箭廉家的公子,廉钊?”
  沈鸢一惊,“廉钊?”
  赵颜抿唇,笑道:“真是好笑,原来,你身边每个人都在骗你。你从小到大,到底有没有听过一句真心话啊?”
  沈鸢看着她,眼神变得坚定,道:“赵姑娘,沈鸢的确是涉世未深,被人欺骗。但错在存心欺瞒的人,沈鸢以诚待人,并无惭愧之处。倒是你,信口雌黄,颠倒黑白,难道就没有愧意?”
  “愧意?”赵颜轻轻重复,“沈小姐莫非是忘了,下婢信口雌黄,颠倒黑白,袒护的,可是令尊呢。”
  沈鸢看了看床上的滟姬,道:“如果我爹不是为了让令堂复活才做这些事,你还会袒护他么?”
  赵颜摇头,道:“‘如果’是什么意思?沈小姐何必做这些假设。如今,令尊就是心系家母生死,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让家母复活。难不成,你是嫉妒了?”
  沈鸢道:“何须嫉妒?就算令堂复活,也不过是妾。”
  赵颜的笑容顿失,空余下了骇人的森冷,“住口!沈鸢,你以为你是沈家大小姐就很了不起么?我告诉你,若不是我娘被那个混账的铁匠换走了,凭我娘的美貌聪慧,早就坐上正室之位了!”她的口气里,带着深切的不甘和憎恶,“沈鸢,你今天的一切,本都属于我!等我娘复活,我便要把一切都拿回来!”
  沈鸢的眼神里带着轻蔑,“若你稀罕‘沈大小姐’这名号,我让与你便是。”只是,你须记住,天网恢恢,他日必有报应!“
  “报应?”赵颜轻笑,“我被掳来这齑宇山庄,险些被用来活身养蛊,我才是受害者,怎会有报应?”
  小小本来听那家族纠纷听得汗颜无比,但赵颜这句话,却让她睁开了眼睛,认真了起来。
  “我还当你早就跟他们勾结了,原来跟我一样,是半路出家啊。”小小开口,带着悠然的笑意,道。
  赵颜转身,看着她,“也亏得我被掳来,这才见到了我娘。左姑娘不也一样么,事到如今,是好处比害处多吧。”
  小小笑着,“还行吧。”小小仔细一想,也的确是好处比较多,这不,连腕中的银针也取出来了。不过,有些事情,可不是得了好处就能作罢的。
  “只可惜,左姑娘,你辛辛苦苦救出的人,恐怕也活不长久。”赵颜继续道,“魏公子他们此去,恐怕就是杀人灭口。”
  小小叹口气,“生死由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天下又怎会有人傻到与神霄派为敌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赵颜道,“比起这句,我更想赞左姑娘你左右逢源呢。”
  赵颜的语气平淡,但小小就是听出了敌意。小小笑笑,道:“左右逢源?呵呵,你又怎知,这不是我一手安排呢?……你应该也有怀疑了吧?为什么我知道掳走你的是齑宇山庄,还通知了莫允。今天又是因何得到地宫的地图,找到你们的。又是为什么要放走廉钊一行,单独留下来……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好了,齑宇山庄牌匾上那枚翎羽是我插上去的哦,就在我看见你被掳的那个晚上……”
  小小这番话下来,赵颜和沈鸢的脸色都变了。
  小小暗笑。为什么每次胡诌,别人都会相信呢?而且,每次把自己诌得厉害得这么离谱,都没有人怀疑……这什么世道?难道,她就不能是个文也不行武也不行的草包么?
  “原来是你……”赵颜惊讶道。
  小小眯着眼睛笑,“对,就是我。若非这样,你们怎么会这么草率布局撇清关系,又怎么会露出破绽,让我有机可趁呢?”她从榻上下来,道,“我也懒得骗你,其实我根本不需要调息,我的内力,从来都没被封过。”
  赵颜退了几步,“你……”
  “如你所说,银枭不过是我的一枚棋子。不是他差遣我,而是我差遣他。呵呵……”小小笑得奸邪无比,“如今,你知道了一切,我自然不能留你活口。”她抬手,“这里没人能救你,认命吧!”
  小小正想在威胁威胁,让赵颜把知道的都吐出来,却不防沈鸢冲了过来,挡在了赵颜面前。
  “住手!”沈鸢道。
  小小有些不解,但依然保持着自己的奸邪,“沈小姐不必着急寻死,待我一个一个慢慢来!”
  沈鸢丝毫没有惧意,眼神坚定无比,“你凭什么杀人?!就算作奸犯科,也自有官府惩治!!!”
  小小笑了起来,“官府?大小姐,你这是跟我谈王法了?”
  “是!”沈鸢道,“你若这样做,跟……跟我爹又有什么区别?!”
  小小收掌,道:“小姐的意思是,即便是令尊犯事,你也会大义灭亲?”
  沈鸢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眸,“是。”
  那一瞬间,小小想起了廉钊。很像啊……完全没有染上一丝污秽的,干干净净的。一样的正直,一样的纯良,一样的耀眼……一样,会说“官府”。所以,当知道她的身分的时候,他也会有一眼的表现吧。就算是他的妻子,他也会大义灭亲……
  小小无奈地笑了起来,她是个骗子,最擅长的,是说谎。而这沈大小姐说:错在存心欺瞒的人。她果然,是错了么……
  “……就算他是我爹,我不能让他再错下去。但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沈鸢也不会苟且于世……”沈鸢平静地说完。
  小小抬眸,心中不禁赞叹。原以为沈鸢是娇弱的大家小姐,但如今看来,果然名如其人。沈鸢,不是“鸳鸯”的“鸳”,而是“鸢飞戾天”的“鸢”,意思,是翱翔九霄的鹰吧……
  “沈小姐气度不凡,令人钦佩。好,我就给小姐面子。”小小悠然地捻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只要赵姑娘肯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就饶她不死。”
  赵颜的脸色青寒,“你想知道什么?”
  小小想了想,“比如说,那自称是我师兄的男子,叫什么名字?”
  赵颜答道,“他是英雄堡的大公子,魏英扬……”
  小小愣住了。英雄堡?!先前听陵游叫他魏公子,她也曾这么想过,但是,竟然真的是?!……说起来,这样也合情合理,先前曦远与方堂主勾结,意图得到英雄堡内的九皇神器——“司辰”,英雄堡内有九皇神器,这种消息,若没有内鬼又怎会被人知晓?而以方堂主的地位,又怎么能知道禁地“晶室”的确切地点。也就是说,英雄堡内最大的内奸,不是方堂主,而是魏家大少爷,魏启魏英杨?
  小小努力不让自己显得惊讶,她笑道:“没想到,堂堂英雄堡也屈于神霄派之下,真是可笑。那好,我再问你,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赵颜沉默。
  小小道,“神霄派不可能只为了复活几个无关痛痒的外人就这般大张旗鼓,其中,必有内情。我猜,与九皇神器脱不了关系吧?”
  赵颜想了想,答道:“他们有什么目的,我也不知道。我只听沈庄主说过,他奉命照着图纸,制作‘磁引’,用以控制‘三尸神针’……”
  小小垂眸,思考。“磁引”,“三尸神针”……这两样东西,会和九皇神器有关?只是一会儿,她便有了头绪。九皇神器,有两个特点,第一,皆是戚氏打造。第二,都不记录在戚氏兵器图谱中。
  “三尸神针”本来就是她小时候看图谱才认识的,很显然,“三尸神针”不可能是九皇神器,而“磁引”就更加不是。但是,“磁引”加上“三尸神针”,其威力,她也亲眼所见。难道,“磁引”与“三尸神针”加起来,就是九皇神器?
  小小想到这里,心里的感觉,只有欲哭无泪了。
  不要这样吧,随便走走都能撞上九皇神器?她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差啊?她没什么奢求,就想吃饱穿暖,偶尔做做坏事。为什么却总是被卷进大事里啊?!苍天啊!!!

55.  三拳四手

  地宫之内,幽暗森冷,视力极佳也难分辨路途,而一行人就在这样错综复杂的地宫暗道内飞快地行进。
  这些人,自然是曦远、陵游、沈沉和那英雄堡的大公子,魏启。
  四人行至一堵石墙前,停了下来。沈沉上前,打开石墙的机关。三人进去后,他站在石墙边,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
  “怎么了,沈庄主?”魏启开口,问道。
  沈沉皱眉,道:“魏公子,在下还是觉得,让那三人共处一室,太冒险了点。若是滟姬有什么闪失……”
  “庄主大可放心……”魏启带着笑意道,“滟姬的安危,赵姑娘自然会放在心上。令爱也不会武功,绝对无法对滟姬出手。”
  “在下担心的,是那位左姑娘。”沈沉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陵游听罢,也开口,“没错,那姑娘狡猾得很,就算是自己人,也不可不防。”
  “呵呵,”魏启一脸轻松,道,“所以,我很想看看,她是和赵颜赵姑娘的交情好,还是与沈大小姐的情谊深哪。当然,无论她选哪边,她现在都无法出那间石室一步,不是么?”
  沈沉和陵游面面相觑,不解。
  魏启叹了口气,道:“我刚刚遇上这古灵精怪的小师妹,还真想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她会做什么。不过,若她真如两位所言的那般狡猾,我看,她会乖乖调息,等我们返回,什么都不会做。”
  “若是真如魏公子所猜,那就再好不过了。”沈沉听罢,点头道。
  “两位放心。我既然答应助二位达成心愿,自然会履行诺言。”魏启说道,“当务之急,是将那些漏网之鱼清理干净,免得消息走漏,功亏一篑。”
  几人不再多说,继续赶路,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众人就到了一处空旷的大厅。
  沈沉四下看看,皱眉道:“不可能,我已经断了支路,那些人应该会在这里才对。”
  “莫不是他们留在原处,没有走动?”曦远开口,问道。
  “就算不急着逃命,也该竭力寻找我们,不可能不动。”魏启回答。
  这时,陵游的脸色忽变,惊道:“驱蛊香?!”
  三人也惊,这地宫之内,理应没有旁人,何来驱蛊香?
  “陵游师傅的鼻子,真是好用哦!”娇弱纤细的声音从一旁的走道传来,幽幽的灯光隐现。一个身着唐时宫装的少女慢慢踱步出来。
  “果然是你,彼子。”陵游道。
  没错,来者,正是先前在桃林出现的提灯女童,彼子。而走在她身后的,自然是那面目狰狞的鬼臼,还有那卓然出尘的神农世家宗主,石蜜。
  沈沉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你们……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鬼臼笑笑,道:“既然雌雄双蛊互相吸引,凭宗主技艺,难道还追踪不到你那条雄蛊的下落么?”
  “嘻嘻,其实,这地下盘曲复杂,还是很容易迷路的呢。幸好……”彼子笑道,“陵游师傅的蛊虫真像是活路标呢!”
  陵游紧张不已,转头看着曦远和魏启。
  “原来是神农宗主石蜜,久仰大名。”魏启抱拳,道。
  石蜜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并不说话。
  “宗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魏启继续用云淡风轻的口气,问道。
  石蜜垂眸,道:“长生蛊,三尸神针。得到这两样东西,本座自会离开。”
  魏启无奈,道:“宗主贵为神农世家领袖,也有想要复活的死者不成?”
  “放肆!”鬼臼上前一步,腕上钢爪的暗簧开启,在一片幽暗中闪出了寒光。
  石蜜抬手,示意他退下。她不再理会魏启,没有任何表情地对陵游道:“陵游师傅,你不是认为,这些人能阻得了本座吧?”
  陵游笑了起来,“石蜜,你以为你进得了地宫,就胜券在握了?好,老夫也正要找你。要死者复生,需用‘三尸神针’催动其血脉,如今老夫手上虽有神针三百六十枚,又有‘磁引’相佐,但终不比神针齐集神效。”他看看石蜜,又看看彼子,道,“今日,‘三尸神针’送上门来,真是天助我也!”
  石蜜依然平静,道:“原来,你手上不仅仅有东海的一百零八枚神针啊……也好,省了本座找的功夫。”她的嘴角轻轻抿出一丝笑意,“彼子、鬼臼。”
  话音一落,彼子拿出一包香粉,撒进了宫灯中。一股烟雾瞬间爆出,弥漫开来。
  不消陵游提醒,众人也知那烟雾中有鬼,纷纷散开。
  趁此间隙,鬼臼纵身上去,直袭陵游。
  此时,魏启绕到了鬼臼身后,一掌击下。
  鬼臼未防有人偷袭,狠狠受了一掌,被劲力击开。他倒地,翻滚了几下,又慢慢站了起来。他冲魏启笑了笑,抹了抹嘴角的鲜血。
  “冥雷掌……果然名不虚传。”鬼臼道,“不过,我体内的‘长生蛊’也不是浪得虚名。”
  魏启皱起了眉头,“好一只‘长生蛊’……”
  两人言罢,缠斗在了一起。
  一旁,彼子也毫不含糊,她握着灯笼提杆的手轻轻一转,竟从提杆中抽出了一支细小无比的剑来。她执剑,加入了战局,与曦远交起手来。
  石蜜站在一旁,静静观望。
  而这样平静的观望,让陵游和沈沉都心寒起来。这两人皆不会武功,而魏启和曦远又脱不了身,而方才的随从早被先前廉钊一行人灭了一半。剩下的,想也不是石蜜的对手。这一次,当真是在劫难逃?
  石蜜似是看出了那两人的惊恐,眼神里染上了笑意。
  “陵游师傅……现在,你可以好好跟本座谈谈了吧?”
  ……
  大厅外,石蜜来时的走道不远,廉钊一行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地躺在地上。
  大厅内的一切,这里都听得清楚。而打斗声也丝毫不差的传来,想必是战况激烈。
  突然,四人中,有人动了一下。
  不一会儿,银枭坐起了身子,轻咳了几声。他的额上满是细汗,样子极为疲惫。他缓了口气,然后抬手,解开了岳怀溪身上的穴道。
  “哇!”岳怀溪弹起来,“……天哪,我还当神农世家是好人咧,没想到问完了话,就把我们这么撩着。好狠哪!对了,银枭大爷,你没事吧?!你好厉害啊,竟然能自己解穴!”
  银枭听她说了一大串话,心生无奈,道:“……不是我厉害,那女子先取出我手臂里的神针,后又点穴。怕是先前神针扰乱了血脉真气,我才勉强能冲开穴道……”
  “哦,这样啊……”岳怀溪看看四下。看到廉钊和温宿的时候,她略微想了想,然后伸手解开了两者的穴道。
  银枭见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额头。
  “二位没事吧?”岳怀溪道。
  “没事。”廉钊回答。
  温宿一语不发,站起了身子,表情冷寒地往大厅处走去。
  “哎?”岳怀溪不解,但也立刻站了起来,“等等,我也去!”她回头,对银枭道,“银枭大爷,你好好休息,交给我吧!”
  说完,她几步追了上去。
  银枭又叹口气,然后,转头看着起身的廉钊。
  “廉公子……”银枭开口,道。
  廉钊从未想过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有些惊讶,但还是答应道:“有什么事么?”
  银枭想了想,道:“……她可曾害过你?”
  廉钊皱了皱眉头,“她?……”随即,便明白了他话中所指,摇了摇头。
  “可曾救过你?”银枭又问。
  廉钊静静地点了头。
  银枭也点了头,“在下问完了,您请便。”
  廉钊的眼睛里,染上了一抹诧异。他略微沉默,然后,道:“一事归一事。你仍是江湖大盗,下次再见,廉钊定会将你绳之于法。告辞。”他说完,转身离开。
  银枭不禁笑了出来,“……真不知道那丫头是看上你哪一点哪……”
  ……
  大厅之内,战况愈烈。而石蜜也不再袖手,她缓缓从怀中拿出几枚神针,正欲射出。
  突然,一道人影纵身而入,森冷的刀锋介入了战局。
  魏启逼开鬼臼,退了几步,道:“重阴双刀,果然有两下子。”
  温宿一语不发,挥刀攻了上去,局势立刻变成了二对一。
  这时,只见有人冲了进来,大喊一句:“阿公!找到你了!还我半个月工钱来!”
  岳怀溪指着陵游,义愤填膺,而后,起身,直接攻了上去。
  曦远见状,立刻抽身,护着陵游。但彼子也不含糊,立刻纵身介入。
  待廉钊走进大厅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混乱的战局。不知道谁是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和谁打,反正,所有人乱作一团,互相攻袭。
  惟有石蜜,她已收起了兵器,安然地站在一旁。
  廉钊略微思考,然后,执刀攻向了魏启。
  魏启以一对三,自然吃力。他皱眉,抽身退开,道:“且慢!”
  三人不假理会,继续攻击。
  “难道二位不想知道左姑娘的下落!”魏启道。
  下一瞬,鬼臼的钢爪被温宿和廉钊挡了下来。
  “废话少说,把她交出来!”温宿冷冷道。
  魏启笑笑,“放心,在下绝对没有伤她分毫。”
  “她在哪?”廉钊开口,问道。
  魏启一脸悠然,“在下的武功,虽然不是天下第一,但三位要想赢我,还需费上不少功夫。何不静下心来,听在下一言!”他又看了看石蜜,道,“宗主,可有兴趣跟在下做个交易?”
  石蜜闻言,抬手,示意彼子和鬼臼停下。
  魏启笑道,“神农世家、神箭廉家、东海七十二环岛,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乃神霄派门下,与各位也算有渊源。”魏启看了看温宿,“更不说,东海也曾是我神霄麾下,本来就是一家。如今,我们为了这区区七百二十根神针,还有那几个无关痛痒的死人,争得你死我活,根本毫无意义。我神霄派乃修道之人,并无争强好胜之意,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温宿一脸蔑视,道:“我东海早就脱出神霄门下,现在扯这些往事,可笑至极!”
  魏启摇摇头,道:“温大侠此言差矣。据在下所知,东海一派修炼的是本门太阴流内力‘玄月心经’,但自南海北神宫崛起之后,东南两海时有摩擦,这本秘籍也因此分了上下两卷,流落两处。只要东海愿意与我派交好,这秘籍,我们自然拱手奉上。”
  他说完,又看了看廉钊,“廉公子,神霄派蒙先帝恩宠,现时,圣上也有意召神霄派回朝。你我的关系,应是同僚才对。”
  廉钊皱眉,道:“残害少女,草菅人命,这样的同僚,廉钊高攀不起。”
  魏启笑道:“廉公子,残害少女,草菅人命的,不是在下。而是,站在那里的沈庄主和陵游师傅才对……”
  沈沉和陵游听到这番话,脸色大变。
  魏启继续道:“只要诸位肯归顺我神霄派,我不仅会放了左姑娘,亲手奉上全部的‘三尸神针’,更可将这丧尽天良的蛊毒流传人交给官府……这样的条件,诸位可满意?”
  “好!”陵游朗声笑了起来,“好一招弃车保帅!真让老夫大开眼界!哼!可老夫也不是省油的灯!”
  陵游说完,拿出了身上的竹罐,拔开塞盖,洒向众人。
  彼子惊呼道:“是阴蛇蛊!”
  只见那些蛊虫无影无形,众人虽避,却不知往何处避。
  石蜜缓步而上,取针射出,漆黑的神针四散,以众人无法辨认的手法,破蛊杀虫。
  而此时,沈沉也开始行动,他按下机关。只见白色的粉末从天而降,模糊了众人的视线,而与此同时,墙壁下落,袭向了众人。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当众人拨开粉末,终于能视物之时。沈沉和陵游早已不知去向,而大厅内的路,也被牢牢封堵。
  “哼……”魏启站起身子,拍拍身上的灰,“真是狗急跳墙。曦远,这里的路,你应该认得罢?”
  曦远点头,道:“这里是用作练武起居之处,并无任何杀伤机关,要找到那两人,简单至极。”
  魏启转身,道:“诸位,先前在下说的事,还请好好考虑。现在,我们便同心协力,找那两个十恶不赦的人去罢。”
  厅内的人,大多沉默。
  这时,彼子的声音响了起来,“鬼臼!宗主,鬼臼不见了!”
  石蜜略微惊讶,皱起了眉头,“……哼,光有‘长生蛊’就能让死者复生,笑话……”

56.  三复小人

  小小很无语地看着沈鸢和赵颜,经她方才一讹,这两人都如临大敌地戒备着她。沈鸢坐在桌边,垂眸沉思。而赵颜坐在床沿,时不时看她一眼。
  小小叹口气。老实说,虽然她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神勇无敌,但至少也是练过功夫的。要对付这两个弱女子,还是绰绰有余。
  她突然记起自己十岁的时候,师父突然很严肃地对她说:小小,现在师父传你一套小擒拿,你须好好修练。
  那时,练功总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的她,可怜兮兮地睁着眼睛,问师父,好好修练,是怎么修练?
  师父蹲下身子,道:一天两个时辰。直到你闭着眼睛都能施出这套擒拿为止。
  她一听要两个时辰,当场就哭着耍赖。
  只是,师父一点都没心软,每天押着她练这两个时辰的小擒拿。有一天,她受不了了,偷偷跑出去采野花玩,一直到天黑了才回家。
  师父第一次生了气,整整三天,一句话都不跟她说。
  她怕了,乖乖认了错,哭丧着脸,天天努力练功,师父这才消了气。
  这样过了三年,师父笑着告诉她,以后每天打一遍就行了。她乐得开了花,笑着问师父这套小擒拿的名字。
  师父爽快地说:还没想。
  小小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师父笑笑道:你喜欢叫它什么,便是什么了。
  于是,小小心花怒放地说:那就叫“不得不练”,要不然,就是“两个时辰”!
  师父愣了愣,随即,低头笑了起来。
  小小不满意了:是师父你让我自己取名字的,不准笑!
  师父立刻忍住笑容,一脸认真道:那就叫,“不得不练”。
  小小十五岁那年,终于领悟到这个名字是多么的立意不佳。于是,她想了包括“留云手”,“缠风手”,“左氏擒拿”等等“好”名字,但师父笑着,一一否决。
  小小欲哭无泪,师父笑得奸诈。
  于是,这套小小最擅长的擒拿,就注定有了一个让人汗颜的名字。
  当她知道了师父逼她练这套小擒拿的目的的时候,再想起这个名字,却觉贴切得很。没错,“不得不练”。这套小擒拿,最讲究的是“贴”和“缠”,虽然无法杀伤,但却能克制对手的招式。无论是何种武功,若被这样缠着,必然无法发挥。而如此一来,想逃跑就方便许多。
  小小想着想着,不禁笑了起来。师父啊,您的深谋远虑才真让人汗颜……只是,如果对手是“冥雷掌”,这套“不得不练”又能撑上几招呢?
  她正思索,墙壁突然开启,沈沉和陵游架着鬼臼冲了进来。
  小小当即从榻上跳了起来,而陵游也不含糊,当即抬手射针。
  小小大骇,下腰避开。
  陵游见状,突然持针,刺向了一旁木然的行尸儿子。瞬间,行尸起身,出招攻向了小小。
  小小虽惊,但立刻出手,卸开行尸的招式。而那一刻,小小发现,与先前的那些女孩子不同,这具行尸的招式凌厉,丝毫没有麻木感。果然,是“长生蛊”的效用么?
  沈沉见行尸与小小缠斗,便放了心。他看了看鬼臼,道:“陵游师父,这小子多留无义,快取出他体内的雌蛊,了结了他!”
  鬼臼被神针封了穴道,早已昏迷。陵游取出一把小刀,正要刺下。
  一瞬之间,沈鸢冲了过去,抓住了陵游握刀的手。
  “鸢儿!”沈沉怒喝。
  沈鸢抬眸,微颤道:“爹,女儿不能让你一错再错!”
  “放肆!”
  沈沉急冲上前,似是要拦下沈鸢,但他目光一凛,直接一拳击向了陵游。
  陵游猝不及防,受了这一拳。沈沉虽没有武艺,但这尽了全身之力的一拳,还是让陵游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你……”陵游惊怒。
  沈沉笑笑,道:“陵游师傅,长生蛊只有一只,你可别怪我。”
  “爹!”沈鸢惊道。
  “住口!”沈沉怒喝,“你这不孝女,再多作阻扰,别怪我不讲父女情份!”
  沈鸢含泪,“爹!”
  沈沉望向了床上的滟姬,“八年了,我用尽一切办法保护她的尸身,如今,终于能让她醒过来了!她终于能再对我笑了!”他的声音里,尽是得偿所愿的快意。
  突然,陵游翻身起来,一针刺入了沈沉的体内。沈沉愣住了,瞪大了眼睛。
  陵游笑了起来,只见,他的嘴角带着血丝,眼神里满是得意,“沈庄主,您说的对,长生蛊,只有一只,我怎么舍得让你给了那女人?呵呵,岂不是暴殄天物?”
  沈沉倒地,眼睛却直直地看着陵游。
  “爹!”沈鸢惊惧,刚要上前。陵游转身,一把擒住了她,如法炮制,将一枚神针刺进了她体内。
  沈鸢哪能防备,当即昏死过去。
  陵游笑道:“沈庄主莫怕,老夫不会杀你们父女的,呵呵,老夫还有很多要喂食活肉的蛊虫,二位必能物尽其用。”
  小小在一旁,忙着对付行尸,根本无暇□,只是这样的对话,她听得太清楚了,心寒不已。
  陵游看了一眼在一旁惊恐颤抖的赵颜,轻蔑一笑,然后,自顾自拉起鬼臼,一刀刺向了他后脑的风府穴。一股浊血喷涌而出,只见,一条长约寸许的蛊虫随着浊血流出。那蛊虫通体透明,若隐若现,诡异非常。
  陵游小心地捧起蛊虫,眼睛里有了一丝快意。
  “陵游!你以为得到了雌蛊就能全身而退么?没有我,你根本走不出这地宫!”沈沉怒道。
  陵游大笑起来,“沈庄主不必担心,犬子的武艺,天下无双。只要他复生,外头那些人,根本不堪一击……”
  突然,他哑了声音。他僵直了一会儿,缓缓回头。
  赵颜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虽有惊恐,但更多的是冷寒的残酷。她缓缓退开,留在陵游背上的,是一支发簪。
  “贱人……”陵游怒骂。
  赵颜却丝毫不惧,她狠狠一推,将陵游推倒在地,取了他手中的雌蛊。
  赵颜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能复活的人,只有我娘……”
  沈沉大声喊道:“颜儿,快把雌蛊放进滟姬的口中!”
  她毅然转身,看着床上的滟姬,略微犹豫了一下,而后便照办。
  只见,雌蛊微微一颤,爬入了滟姬咽喉。只见,一瞬的功夫,滟姬的手指微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娘……”赵颜出声唤道。
  滟姬慢慢坐起身子,眼神里,带着麻木。
  “雄蛊,快取雄蛊!”沈沉继续喊道。
  一边,小小本对那无痛无知的行尸头疼不已,但先前,陵游那一刀,她可是看清楚了。于是,她拔出了佩刀,避开行尸的一击,然后纵身跃过行尸头顶,一刀刺进了它脑后的风府穴。
  行尸本就不死不伤,自然弱于防备,小小这一刀并未费什么功夫。
  “空青!”陵游失声喊道,声音痛彻心扉。
  行尸直直地倒下,脑后爬出了一条同样通体透明的蛊虫。那一刻,麻木的滟姬转了头,起身,走向了雄蛊。
  小小的身上,溅上了血迹,她看了看滟姬,又看了看雄蛊。然后,缓缓抬脚。
  “不要!”赵颜失声道。
  小小不假理会,正要踩下。就听陵游喊道:“住手!那是老夫多年的心血!你不能毁了它!”他挣扎着起身,颤抖着,爬了过来。
  小小垂眸,想起了那些少女。
  “能让死者复生,功盖千秋……姑娘,你懂的。你难道就没有不忍失去的亲人?……只要有着长生蛊,就不会再有人死了……就不会再有人死了啊……”陵游的声音凄厉,如同悲鸣。
  不想失去的亲人?小小笑了,一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室内,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扼断。那万人所求的长生蛊,在那少女的鞋底,化为了透明的污渍,消失无踪。
  而与此同时,密室的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人,听到了那少女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不要用这种恶心的东西,来污辱我的师父。”
  众人都愣了一会儿,随即,石蜜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鬼臼和陵游那行尸儿子,又注意到了一旁慢慢行走的滟姬。
  “长生蛊现在何处?”石蜜开口,声音冷彻。
  小小一惊,这才发现了众人。她看了一眼廉钊,退了一步,道:“我……我不当心踩死了一只……”她指指地上,无辜道。
  石蜜皱眉,随即,抬手,将神针射向了滟姬。
  滟姬中针之后,便完全停住,一动不动。
  “娘!”赵颜冲上去,护住了她。
  “赵姑娘……”魏启上前,开口道,“我知你爱母心切,但现在,可不是你冒犯宗主的时候。”
  赵颜惊恐,但却不移半步。
  石蜜缓步上前,看了一眼地上的鬼臼,开口:“彼子,疗伤。”
  彼子得令,急忙上前,症视病患。
  “你……”陵游哑着嗓子开口,“你……我跟你同归于尽!”他愤然跃起,扑向了小小。
  小小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举刀攻击他,还是避开为好。
  电光火石,有人挡在她身前,替她架开了陵游的攻势。
  “廉钊……”小小有些茫然地喊出这个名字。
  而那一瞬,温宿也冲上前来,一刀斩下,当场了结了陵游的性命。
  小小怔住了,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她的脑海里,响起了陵游方才凄厉的声音:不会再有人死了……
  廉钊看了看温宿,厌恶地皱眉,随即转身,看着小小。
  她的眼睛里,带着水色,泫然欲泣。
  “小小……”廉钊有些不知所措地叫她的名字。
  小小抬眸,展颜微笑,“廉钊……”
  看到那种笑容,廉钊突然说不出感觉来。她似是悲伤,却又微笑。那一刻的她,如此遥远……
  “沈庄主,背叛天师,你可知自己的下场?”曦远开口,对地上的沈沉道。
  沈沉四下看看,笑了起来,“好……你不仁,我不义!齑宇山庄的地宫,就是尔等葬身之地!”他说完,狠狠推倒了一张石凳。
  地宫天顶随即轰然落下。
  小小抬头,惊愣在当场。
  而那一刻,她被护进了温暖的怀里。
  廉钊抱着她,低低说了一句,“别哭……”

57.  三家聚首

  “别哭……”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小小怔住了。心里一刹那的百感交集,让她手足无措。而那一刻,地宫的天顶崩塌,将一切都没入了寂静……
  ……
  小小只记得自己被护在温暖的怀抱里,而身边是无尽的崩塌声和弥漫的烟尘。等一切平息,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前虽是一片漆黑,但好在眼睛已经适应,勉强可以视物。
  “小小?”
  小小一抬眸便看到了廉钊,他松开怀抱,浅浅笑了笑,道:“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小小一惊,正要站起,而后,头便撞倒了什么,她捂着脑袋忍痛蹲下。
  廉钊忍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小心啊……”
  小小含泪抬头,这才发现,她和廉钊挤身在石桌之下,崩塌的梁柱就横架在桌上,离二人的头顶不过寸许。小小有些震惊,在这般崩塌下,她竟然没死?而且全身上下,无一处疼痛?她当即庆幸起来,大难不死啊,必有后福。
  “快出去吧。”廉钊轻轻推了她一把,道。
  小小看了看那梁柱留下的缺口,微有光辉透入,她回头,拉起廉钊的手,“好啊,出去吧。”
  廉钊笑着摇头,道:“这梁柱留下的出口,你勉强可过,我怕是不行。你出去后,唤人来救我便是。”
  小小略微思忖,点了头。
  她老老实实地爬出去,随后,便看到了某人的脚。她愣一下,一点一点地抬头,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温宿。
  小小松了口气,道:“师叔……”
  温宿的身上满是尘屑,也有好几处瘀伤,虽是狼狈,但表情却依然森冷。
  “还不出来?”温宿冷冷地开口,道。
  小小当即胆怯,努力爬了出去。
  出去之后,小小才发现,房间里凭空多了数根白色的柱子,似是拔地而起。这些白色柱子撑住了地宫的主梁,这才避免了严重的崩塌。房间里散落的,大多是些砖石,最大的,也不过一尺见方。凭温宿等人的武艺,要避开,不是难事。只是,令她奇怪的是,房内,除了温宿和陵游父子的尸体外,别无他人。
  小小站起身子,不再多想,开口道:“师叔,廉钊还在里面……”
  温宿一语不发,走到桌前,起掌碎开石桌,又推开了梁柱。
  廉钊起身,略微低头,“多谢。”
  温宿依然不说什么,转身举步,道:“小小,走了。”
  “哦。”小小应道,随即转身,看着廉钊。
  廉钊正轻轻拍着身上的灰。和温宿一样,他的身上带着瘀伤,还有好几处擦破。
  小小反观自己,别说伤口了,连灰尘都没怎么沾上。她的心里一阵温暖,不自觉地带上了笑容。她走上去,扶起他,道:“廉大少爷,只是灰尘罢了,出去再拍嘛。走吧!”
  廉钊稍稍愣了下,微皱着眉道:“我只是……习惯……”
  小小点头,“知道啦。大少爷,现在可以走了吧?”
  她说完,不待他回答,便扶着他走了出去。
  众人出了那间房,发现到处都是那白色柱子,牢牢地撑着地宫。而原来封闭的来路也全部打开。
  小小微有不解,看来,是有人施以援手,才救了众人性命,只是还有谁,是熟知这地宫机关的?
  虽有疑问,但三人都未开口,一路沉默地往外走。路上,所有的机关都不曾启动,约莫一刻功夫,三人便到了出口。
  刺眼的阳光,让小小眯起了眼睛。而后,她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好一个齑宇山庄,掳杀少女就罢了,竟然还想毁灭证据,当真让乐儿开眼。”
  石乐儿!小小大惊,她抬头,定睛一看,原来,这出口就是先前他们几人进来时的入口。此时,一大群人聚在这院中,自然也包括先前与自己同在地宫之内的人。而让小小惊讶的是,石乐儿的出现,而且不仅仅是太平城,英雄堡的汐夫人和三公子魏颖也在这里,院中,更是聚集着大批江湖人士,场面好不壮观。
  他们三人出来,自然让外面的人有了些许停顿。
  石乐儿的目光触及小小时,稍稍染上了笑意,而后,在看到温宿的时候,她猛地愣住了,脸上原本的笑意,消失无踪。
  “石城主,一切尚未查明,不可妄下判断。我齑宇山庄虽然不是江湖大派,但名誉一事,不容玷污。”站在石乐儿身旁的,是齑宇山庄的老夫人,她脸色不佳,说话时微微颤抖。
  石乐儿恢复了笑意,道:“老夫人不必紧张,是非公论,不是我太平城的事。您何不问问那边的英雄堡?”
  一旁汐夫人仿佛丝毫没有听见这句话,眼睛直直地看着滟姬。
  魏颖也惊讶无比,注视着魏启,“大……大哥?”
  魏启的眼神冷漠,静静扫过面前的一干人等。随即,他抱拳,开口道:“在下英雄堡魏启,见过各位江湖朋友。”
  一听他自抱名号,人群中便有了微微骚动。
  魏启不紧不慢道:“这其中有些误会,请容在下解释。”魏启看了看沈沉,说道,“在下与沈庄主本事忘年之交,先前沈庄主因少女失踪一事请在下来协助查探。而后,在下发现有人潜伏在齑宇山庄,残害无辜少女。在下与庄主多番查探,才发现,此人乃是江湖大盗银枭与神农世家叛徒陵游……”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魏启继续道:“在下和庄主正欲将两人绳之以法,却不想那大盗银枭掳走了沈家小姐,以此要挟。沈庄主护女心切,便只得将地宫打开,留那二人藏身。于是,在下联络了神农宗主,终于救出了小姐,亦将那坏事做尽的陵游就地正法,却不想他狗急跳墙,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招数。幸得老夫人及时阻止,才保全了我等性命。”
  小小听傻了,好一套颠倒黑白的说辞。不说那陵游已死,死无对证。银枭是江湖大盗,众人要信也定会信魏启。好阴险啊……对了,说起来,没看见银枭呢……
  “胡说八道!”只见岳怀溪上前一步,大声道,“乐儿,你别听他胡言。他是神霄派门下,与沈沉、陵游勾结,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们一手计划的!”
  魏启皱眉,“这位姑娘,说话要讲证据。世人皆知我是英雄堡的人,又岂会是神霄门下。”
  岳怀溪看他一眼,几步走到了石乐儿身边,轻松道:“我管你是哪里的门下,我只管说出我所见到的东西。至于证据么,乐儿也说了,这不是我们太平城的事,要找也是英雄堡去找才是。”
  于是,人群中,又一片哗然。
  魏启浅笑,“说出自己所见到的……那好,在下见到这位姑娘原先是陵游身边的丫环,难道,太平城也与此事有关?”
  石乐儿笑了笑,道:“当然有关了。我太平城致力维护天下和平,早就已经查探出陵游心怀不轨,特别让城内精英假扮婢女潜伏在陵游身边,暗中查探。这有什么不妥?”
  魏启点头,“石城主果然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小小笑了。这石乐儿瞎掰起来,也不赖啊。那岳怀溪分明是讨要工钱,哪有什么暗中查探一说。不过,被魏启这么一反驳,岳怀溪先前的证词恐怕大打折扣。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这位姑娘也可以作证。”魏启转身,看着赵颜,“这位姑娘是英雄堡的婢女,亦是被掳劫而来,她说的话,汐夫人应该相信了吧?”
  汐夫人回过神来,看着赵颜,“颜儿……”
  赵颜扶着滟姬,神情里微带着胆怯,道:“魏公子所言,句句属实。下婢在地宫之中,也曾险些被陵游所害,幸得魏公子和沈城主相救……”
  汐夫人点头,道:“妾身的确是收到齑宇山庄的消息,说救出了被掳的婢女,才赶来的。看来,事实的确如你所言。”
  魏启点头,眼神中微有轻蔑,道:“诸位若还有疑问,可入这地宫进一步查探。”
  石乐儿笑笑,道:“那,英扬哥哥,乐儿再问一句,你为什么会和纤主曦远走在一起呢?”
  魏启轻笑,“城主所言差矣,在下不是和她走在一起,而是将她擒拿,正准备送往英雄堡。”
  他刚说完,曦远就皱眉怒道:“魏英扬,你以为你抓了我,天师会放过你么?!”
  小小已经无语了。好一出自导自演!不佩服不行!她又看看沈沉一行,那大小姐沈鸢依然昏迷不醒,说起来,她才是最有利的证人哪。唉,这就是天数?看来,这魏家三子之内,城府最深的,无疑是大公子魏启了。只是,他为何抛下英雄堡的大少爷不做,转投神霄派呢?
  小小正在感叹,却觉得身边的离开她的搀扶,正要上前。小小想都没想,一把拉住了他,把他拖回原地。
  “小小?”廉钊不解,问道。
  小小摇头,轻声道:“什么都别说。你是廉家大少爷,就算你指证他,又如何解释你自己假扮家丁,还有进入地宫的事?只怕他反咬一口,你反倒害了自己。”
  廉钊皱起眉头,“即便如此,也不能……”
  温宿冷笑,道:“廉公子,现在的情势你还看不明白么?你若想把廉家拖下水,在下绝不阻拦。只是,不要拖累我东海才好。”
  廉钊不知道如何反驳,只得沉默。
  “此事诸多疑点,还要多多调查才能下定论。”石乐儿开口,道:“这样吧,英扬哥哥何不带上有关人等回英雄堡,而后,让三英评断呢?”
  魏启笑道:“城主言之有理,在下照办就是。”
  石乐儿伸手,示意身边的岳怀溪不用多言。
  小小心中无奈。有时候,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不能将罪人绳之以法。这就是江湖反复,人心无常。魏启是料定了众人心中有鬼,才敢如此信口雌黄。而现在,石乐儿的做法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只是,英雄堡最后恐怕还是找不到证据……
  但是,无论如何,师父说过:公道,自在人心。
  正在众人以为事情告一段落的时候,突然有人开口,道:“齑宇山庄的事,吾等不想过问,只是,神农的家务事,吾等必须处理。”
  只见人群中有一男一女缓步上前,男子约莫四十上下,生得人高马大,甚是粗犷。而那女子,将近五十,慈眉善目,颇有威仪。
  “二位是?”魏启开口,问道。
  两人拱手,答道。
  “神农世家,巴戟天。”
  “神农世家,云华。”
  魏启抱拳,道:“原来是神农上七君,失敬。”
  那自称名为巴戟天的男子微微颔首,随即,望向了石蜜。“宗主,吾等是来请您回去的。”
  石蜜垂眸,道:“本座不明白二位长老的意思。”
  云华含笑,道:“宗主,不……你已不是宗主了。上七君的五位长老已决定废除你宗主之位,你屡犯门规,还不随我们回去领罪?”
  “放肆!宗主做什么,难道还要长老批准不成!”一旁,扶着鬼臼的彼子上前一步,怒喝。
  “放肆的是你。区区九使,也敢如此以下犯上。”云华道。
  石蜜浅笑,道:“不知道,本座是哪里屡犯门规,要二位长老亲自动手押回呢?”
  巴戟天皱眉,“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以活人之躯试验‘三尸神针’的走脉通穴么?事到如今,你可认罪!”
  石蜜的神情平静如夕,“本座所为是为了造福天下,医术之道,又怎能没有牺牲。”
  那一刻小小想起了陵游的话:让死者复活,功盖千秋。
  医术之道,必有牺牲。小小也听过医者用牲畜练针,解剖……这,是理所应当的么?所以,那些牺牲,都是应该的?……也许,对石蜜而言,那地宫中惨死的少女,也不过是“牺牲”的一项,无需同情吧。世人都说医者父母心,但最冷血的,恐怕也是这些医者吧……
  “好,豢养‘长生蛊’、调制‘返魂香’,这两条,你又如何解释?”云华开口,说道。
  石蜜沉默,不做回答。
  “吾等皆知,你想让死者复活,此乃神农大忌!你身为宗主,却知法犯法,着实让人失望。”巴戟天说道。
  石蜜突然愤怒了,一直以来平静的神色瓦解殆尽,空留下骇人的愠怒,“他没死!”
  “口不能言,眼不能看,无知无觉。这般长睡不醒,以神农铁则,即判定为死。难道,你不知道?”云华开口。
  “他没死!我一定有办法让他醒过来!”石蜜喊道,随即,纵身攻了上去。
  云华和巴戟天,皆是神农世家中一等一的高手,何况以二敌一,石蜜渐露败势。
  此时,彼子放下鬼臼,冲上前去。她从怀里拿出一包药香,撒向了云华和巴戟天。
  两人知那香粉有异,皆退几步。
  “宗主,快走!”彼子喊道。
  石蜜退开身子,微微诧异。
  “您要是出了事,还有谁能救他?快走啊!”彼子出手,挡着云华和巴戟天的攻势,含泪喊道。
  石蜜不再犹豫,纵身离开了。
  云华皱眉,掌上聚力,当即将彼子击出了几丈之外。随即,她看了看巴戟天,微微颔首,纵身追着石蜜而去。
  巴戟天抱拳,“本派杂务,让各位见笑了……”他说完,望向了滟姬,他看了看魏启,道:“这具行尸,也请交给吾处理吧……”
  赵颜一听,当即挡在了滟姬身前,“不行!不准你动我娘!”
  巴戟天摇头,“姑娘,她不是你娘,她只是一具会动的尸体。起死回生,本就是无稽之谈,姑娘还是放开吧……”
  “不!”赵颜转身,看着沈沉和魏启,“不能让他杀了我娘!”
  沈沉颤声,对巴戟天道:“……你不能动她……”
  而此时,老夫人突然开口,“庄主!你何时如此是非不分?!这个女人早就死了,现在,只是怪物!”
  赵颜知道沈沉无力阻止,便又转而央求魏启。
  魏启皱了皱眉头,道:“前辈,这具行尸之内,有着长生蛊的雌蛊。就这么毁了,岂不可惜?”
  巴戟天笑笑,道:“普天之下,能造人命者,惟有天地父母。神农不敢造次。”
  这番话出口,魏启也无法多说一句。
  赵颜茫然无措,随即,扑向了汐夫人。“夫人!夫人……救救我娘……”
  汐夫人的眸中已有了泪光,“颜儿……死者已矣,神农说得不错……你便放手吧……”
  赵颜哭着摇头,随即又看见了莫允。她起身,几步跑了过去,道:“救救我娘,她是你师母啊!只要你救她,我便随你去见戚函!”
  莫允看着她,紧皱着眉头,沉重地摇头。
  赵颜抬头,眼神里情绪复杂难辨,“为什么……为什么?她是我娘啊,为什么你们都要她死?为什么?!”
  而此时,巴戟天伸手,正要取出长生蛊。
  赵颜咬牙,一把拔出莫允腰间佩刀,冲了上去。
  巴戟天察觉背后刀风,迅速转身,起掌。
  赵颜本就没有武功,自然是必死无疑。
  这时,莫允纵身上前,拉开赵颜,起掌迎击。
  掌力相撞,两人都被逼开数步。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内力。”巴戟天赞叹。
  莫允平复了呼吸,开口道:“她思母心切,并无意冒犯神农。还请前辈手下留情。”
  巴戟天看了看赵颜,点头道:“小姑娘罢了,吾不会当真。”
  汐夫人几步跑了过来,拉住了赵颜,“颜儿,听夫人一句,不要闹了……”
  赵颜的脸色苍白,竭力哭喊。
  而巴戟天却丝毫没有动容,他起手,一掌打上滟姬脑后的风府穴。一条透明的小虫被震了出来,落进了他的掌心。
  巴戟天轻轻一握,之间透明的液体从他手指缝中流下。长生蛊,终成传说之物,再无法重现。
  巴戟天看了看那到地的滟姬,皱眉。长生蛊虽除,但滟姬的姿容尤存。巴戟天略显狐疑地蹲下身子,检视之后,仰天笑道:“没想到,天下还有人用这般丧尽天良的手法保存尸体!当真让我神农胆寒!”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换脏易腑,接经续脉,甚至这体内鲜血都不是本人所有!用‘三尸神针’催动气血,模仿活人!好毒辣的手法,好可怕的执念!只是……”巴戟天目光一凛,“到此为止了!”
  他说完,一掌击下,只见滟姬体内,数枚“三尸神针”脱出。刹那之间,那艳绝天下的容颜瞬间腐朽,化为了枯骨。
  周围,一片寂静无声。
  正午的阳光洒在院中,微微让人出汗。小小的心里,莫名地轻松起来。眼前那魁梧的神农长老,慢慢起身,背起了双手,看起来,竟有些神圣了。
  起死回生,的确是太过可怕的执念。只是,天下有多少人,抛得开这样的执念呢?如果,师父的尸身尚在,她是不是也会犹豫呢?果然,是执念啊……

58.  三月将末 [上]

  一番混乱之后,齑宇山庄之内总算是平静了下来。以英雄堡为首,众人进入地宫查探,陵游及其子的尸体、数名少女的遗骸和无数的蛊虫。此事疑点甚多,三家商议之后,决定让相关人等前往英雄堡,交由三英查办。无论结果如何,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
  而小小一行在地宫中的事,自然也用“小小被掳,其余二人营救”的借口搪塞了过去。小小不禁庆幸,若不是太平城这个靠山够大,她们三人要想脱身,绝对不易。
  众人换完衣服,稍事休息之后,小小便在石乐儿房中,听说了事情的始末。
  石乐儿本在英雄堡参加奇货会,中途收到了岳怀溪的传书,恰巧英雄堡也收到了婢女被掳的消息,这才偕同而来。而神农世家也是恰巧遇上,不想这三家一聚首,却撞开了这么件大事。不过,无论如何,若不是三家前来,要求齑宇山庄的老夫人开地宫查探,小小他们恐怕就葬身地底,永无天日了。
  小小不禁感叹,老天开眼,命不该绝啊!
  石乐儿见她感叹,笑道:“无论如何,姐姐的运气好是千真万确的事。地宫之内,众人皆伤,唯独姐姐一个,衣不沾尘哪!”
  听到这句话,小小想起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她微红了脸颊,轻声道:“呃……凑巧……”
  石乐儿见状,笑得无邪,也不追问,转而道:“对了,说起来,姐姐身边那位男子是谁?”
  小小用脚趾头都知道石乐儿说的是谁。她开口,道:“我师叔。说是我师父的弟弟。”
  石乐儿歪着头,想了想,“弟弟?我倒是从来没听说鬼师有个弟弟……不过,他全身上下都是秘密,也不差这一个。”乐儿起身,笑道,“不愧是兄弟,笑貌音容,十足得相似。”
  十足?小小低头想了想。初看也许是很像,但细瞧起来,分明大不相同。会觉得十足相似,是因为石乐儿与师父并未深交吧……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告一段落,姐姐又有惊无险,平安脱身。就由乐儿设宴,替姐姐你压惊。”石乐儿搀起小小的手,笑道:“说起来,我也挺想廉哥哥的。仔细算算,我们都是一家人么!对了,姐姐日后成亲之时,便知会乐儿一声,太平城嫁女儿,自然要风风光光的!”
  小小听那前半句,还觉得挺窝心的。只是,那后半句叫她当场愣住,好一会儿缓不过神来。“太平城嫁女儿”???她什么时候做了太平城的女儿???莫不是……石乐儿……现在是以“师母”的口吻跟她说话???
  小小上下打量了石乐儿一番,僵硬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乐儿哪句说错了?”石乐儿皱眉,道。
  小小摇头,“没!多谢城主大恩大德!”
  石乐儿满意地点点头,“嗯。那就这样了,姐姐回房稍事梳妆,待会儿我差人来唤你!”
  小小僵硬地点头。
  石乐儿又转头对一边的岳怀溪道:“小溪,你去镇上找家最好的酒楼,定桌酒菜。快去快回……”
  岳怀溪点了头,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乐儿,那魏家大少爷的事,你准备怎么办?难道放任真凶逍遥法外?”
  石乐儿看着岳怀溪,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棘手得很。的确如魏英扬所言,他身为英雄堡的大少爷,二弟已被逐出家门,三弟又不成器,英雄堡召他回返是迟早的事。他又何必转投神霄派门下,落个欺师灭祖的骂名?我们会这么怀疑,英雄堡自然也会……”
  “就是就是!他就仗着这个,说我胡说咧!”岳怀溪义愤填膺。
  小小垂眸。能让英雄堡的少爷,放下一切,欺师灭祖的理由,只可能是一个:得九皇器者,得天下。小小又看了看石乐儿,不过,这样事情还是不要让别人掺进去了。自从她遇上九皇神器之后,就更加深切地知道了一个事实:这玩意儿绝对是祸国殃民,涂炭生灵,残害身心,如影随形,谁遇上谁倒霉!
  小小点点头,一语不发,静观其变。
  石乐儿并未察觉什么,悠然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说起来,齑宇山庄的地宫,是庄内禁地,江湖隐秘。人家还没追查你们是怎么入地宫的咧!”
  “啊?不关我的事,地图是小小给我的!”岳怀溪立刻指向小小。
  小小一惊。
  石乐儿抬眸看看她,“姐姐果然神通广大……”
  小小傻笑几声,不置可否。
  石乐儿也不追问,抿唇一笑,道:“魏英扬我是对付不了,不过,沈沉我倒是有十足的把握。”
  小小一听,便笑了。先前,魏启之所以保全了沈沉,就是让他不敢出卖自己。如果石乐儿能将沈沉的罪行揭露,到时候,魏启要想撇清关系就绝对不易。
  石乐儿笑道:“临时编的谎话,总是有漏洞的。小溪为陵游做活的时候,陵游一直避居山野,并未与任何人联手。他和沈沉的交往,恐怕只在这几日之内。而少女失踪,追溯起来,也有一年有余。这样的破绽,可不是用‘被陵游威胁’或是‘受了控制’便能搪塞的……哼哼哼,魏英扬,先前你竟敢反咬我太平城一口,我石乐儿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哼哼哼!!!”
  小小听到这里,不禁心寒。原来,还有这般隐情。
  石乐儿背着双手,一副老成的样子,悠然叹道:“哼。魏家三兄弟,不是纨绔子弟,就是居心叵测,想我下嫁,简直痴人说梦!”
  小小和小溪对望一眼,只得连连称是。
  好不容易听完石乐儿那番“魏家公子皆无良”论,小小才脱了身。她慢慢地走在廊上,不禁笑了出来。石乐儿那丫头,年纪虽小,女儿的心思倒是一份不差。真不知道要是师父在世,遇上了她该如何是好啊。嘿嘿……
  她没笑多久,就看到了让她笑不出来的一幕。廉钊和沈鸢就站在前方不远处的拐角。
  小小傻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看起来,如此合衬,甚至让她的脑海里蹿进了“天造地设”这样的词来。
  没错,就是应该这样才对,名门的公子自然该配上名门的小姐……戏里,也都是这么唱的。门当户对,才子佳人。廉钊,始终是太过美好的幻觉。她只是,做了美梦,不愿意醒来的小孩子罢了……
  而如今,都结束了吧。在地宫之中,沈鸢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只需一句话,一切就会粉碎了。她该为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谎话,付出代价……
  这么想的时候,心突然抽了几下。小小愣了愣,摸了摸胸口,微微的疼,那么清楚地游移着。脑海里,突然响起了温宿的那句话:他若真心爱你,就不会在乎你是不是骗过他,是不是鬼师的弟子。
  而廉钊却说:情之一事,不可儿戏。现时的廉钊,不敢妄言真心。但是,廉钊会喜欢上你。
  喜欢之前,多了个“会”……现在,会了么?她可以赌这个“会”么?
  她的心里乱成一片,甚至忘了这种时候,应该拔腿跑开,就像一开始那样,没心没肺地跑得远远的,老老实实地去做她的坏人。
  只是,她动不了,直到,沈鸢走到她面前,颔首示意,而后又默默走开。她才反应过来,猛地抬了头。
  “小小?”廉钊看到她,有些诧异。
  小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道:“啊,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杀我!”
  廉钊被她这句话弄得有些尴尬,忙解释道:“小小,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只是听说沈小姐醒了,所以才来探望罢了……”
  小小怯怯抬头,看着他,略有些不解。难道,沈鸢什么都没说?
  廉钊依然有些窘迫道:“毕竟是我们欺瞒在先,所以,我想无论如何也该来赔个不是……”
  小小怔怔地听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廉钊继续解释道:“沈庄主虽然多行不义,但毕竟是她的父亲……短短几天,发生那么多事,我也不敢说自己全无责任……”
  “沈小姐说,她会大义灭亲,指正自己的父亲,对不对?”小小开口,道。
  廉钊微微一惊,点了头。
  小小笑笑,道:“沈小姐深明大义,当真令人敬佩……”
  “嗯。”廉钊回答。
  小小低头,沉默。她的自愧不如,太过沉重。原本,她料定了沈鸢会把她的一切告诉廉钊。可她却忘了,沈鸢和廉钊的性情何其相似。廉钊和她的婚约,全山庄尽知,沈鸢自然也知道,这般的知书达理的大小姐,又怎么会在廉钊面前说他未过门妻子的是非?
  “小小,怎么了?”廉钊开口,询问道。
  小小抬眸,摇摇头,“我啊,什么事都没有。”她笑了起来,道,“我被人好好地护着,一点伤都没有呢!”
  廉钊听罢,脸颊微红,道:“先前在地宫,是情势危急,廉钊绝无唐突冒犯的意思……”
  小小笑了起来,“我知道,廉大少爷你光明磊落,恪守礼法,真乃当世柳下惠!”
  廉钊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就算被你这么奉承,我也不觉得高兴啊。”
  小小眨眨眼睛,道:“是吗?可小的看大少爷你笑得很开心啊。”
  廉钊敛起笑意,“我有么?”
  小小摇摇头,“唉,小的哪敢忤逆廉大少爷的意思,大少爷说没有,那就没有了呗!”
  廉钊皱眉,“为什么突然开始叫我大少爷?”
  小小无辜,道:“你本来就是大少爷啊。”
  “你……”廉钊无法反驳,只得不满地看着她。
  小小笑得狡黠,“怎么了,大少爷?”
  廉钊眉梢微挑,双手环胸,微俯下身子,含笑道:“少夫人,玩够了没?”
  小小见状,立刻低头赔罪,“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行。”廉钊笑道,“……谁让你是少夫人呢?”
  小小一僵,抬眸看他。糟了……果然是生气了么?
  她含着笑意,认认真真地说道:“廉钊……我知道错了……”
  廉钊站直身子,笑望着她,轻松地答道:“我刚才不是原谅你了么?”
  “你刚才哪有说你原谅我……”小小苦着脸,说道。
  廉钊听完,便收起了笑意,换上了沉着的口吻,道:“我原谅你。”
  小小看着他,“那我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掳掠、偷盗剽窃……呢?”
  廉钊稍稍沉默,随即,回答:“我原谅你……”
  小小笑了起来,“嗯……”
  那一刻,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那一刻之后,她给自己定了新的期限……骗到月底为止……

59.  三月将末 [中]

  廉钊稍稍沉默,随即,回答:“我原谅你……”
  小小笑了起来,“嗯……”
  ……
  远远地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沈鸢低头,转身走开。
  她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疲惫不堪。待到房门前的时候,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径直坐上了床沿。她静静坐着,不自觉地落下泪来。
  这时,轻微的响动,让她微微一惊。她起身,望向了声源。而后,她的惊惧更深了一层。她差一点就忘记了,自己的房间里,还有通往地宫的入口。此刻,墙壁微微浮动,似是有人。
  沈鸢按下了惊惧,她伸手,拿起梳妆台上的发簪,慢慢走到了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打开了暗门。一瞬之间,她还来不及看清,握着发簪的手腕手腕就被牢牢擒住。而后,咽喉上的压迫感,让她的脑海里有了一刹那空白,她睁大了眼睛,颤声道:“……银……银枭?”
  银枭认出是她,松开了手,无力地坐下。“原来是你……早知如此,就不勉强提气了……”他含笑,抱怨道。
  沈鸢刚想大声叫喊,转念一想,又忍了下来。她戒备着,道:“你怎么在这里?”
  银枭伸手,敲敲身后的墙,“我只认识这个出口……”
  沈鸢放下发簪,“你走吧。”
  银枭靠着墙壁,笑道:“要是能走,我也不必在这里呆这么久了……”
  沈鸢稍稍打量了他一番,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浅促,伤势显然不轻。除去内伤,他的左手臂先前中了神针,手指尖微微渗着鲜血。
  “……”沈鸢略微思忖了一番,道,“休息完了,就走吧。”
  银枭点头,继而开口,“沈小姐,一场相识,不介意帮个小忙吧?”
  沈鸢垂眸,“你说。”
  银枭从怀中取出一枚翎羽,道:“城东十里,曲坊。你把翎羽给那里的主人就行了。”
  沈鸢并未伸手接,她叹口气,道:“沈鸢恐怕帮不了你……稍候,沈鸢就要前往英雄堡指证真凶……”她说话的口气平静,“不过,沈鸢可以替你向那位左姑娘传话……”
  银枭没等她说完,就开口打断,“你去英雄堡指证真凶?”
  沈鸢点了点头,“魏启颠倒是非,将所有罪责推给了陵游和你……”
  银枭努力站起身子,道:“大小姐,别那么天真了。我是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鸢皱眉,似有不满,正要开口反驳,银枭却继续说道:“先不说那个真凶是你爹,就算你真有本事大义灭亲,你以为,魏启会让你顺利地到英雄堡?”
  沈鸢带着怒意道:“为何这么说?难道什么都不做,放任真凶逍遥法外?……你就不想还自己一个清白?”
  银枭挑眉,“我倒是无所谓……”
  “你……”沈鸢说不出话来了。
  银枭笑笑,道:“我是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江湖正道本就容不得我。就算没有今天这一出,他们也想将我杀之后快。……公理正义与我何干,待我伤势痊愈,便杀了魏启,顺了自己这口气。”
  沈鸢无法反驳,她皱着眉头,转身欲走。
  突然,有人破门而入,直袭向了沈鸢。沈鸢大惊失色,慌忙闪避。只见,那是三名魁梧男子,皆是身着黑衣,分明是魏启的手下。只是,这几人的眼神麻木呆滞,全无生气。
  行尸?!银枭皱眉,取出几枚“淬雪银芒”,抬手激射。他有伤在身,针法自然大不如前,只险险击中了一人。剩余二人丝毫不顾同伴受伤,继续麻木地攻向银枭。
  银枭提气,一咬牙,拔出了腰间软剑。
  房内顿时乱成一片,沈鸢站在角落,不禁手足无措起来。
  那两具行尸的武艺自然不高,但银枭有伤在身,依然陷于苦战。行尸无痛无知,根本无法用普通的方法杀死。只见,一具行尸猛然出拳,击向了银枭左肩。而另一具也同时出掌,打向银枭的胸口。
  这般凶险的情状,让沈鸢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这般左右夹击,自然是避让不得。银枭目光一凛,瞬间旋身,换了方位。他右手起剑,直刺向出拳者的咽喉。左手顺势起掌,迎了出掌者的一击。
  一切在一瞬间平静下来。沈鸢慢慢睁开眼睛,就看到锐利的剑锋从行尸的口中穿入,从脑后刺出,静静地滴着血。而那接掌的男子连退了数步,一脸惊恐。
  银枭的左手本来就带着伤,自然不可能以掌力取胜。然而,那具行尸倒下地去,口鼻之中爬出了数条小虫。行尸的手掌心里隐隐带着血点,“淬雪银芒”已入了血脉。
  银枭跪下身子,剧烈的喘息。左臂的痛楚蔓上了肩膀,手指已近麻木。
  沈鸢见状,几步跑了过去,刚蹲下身子,还未来得及开口。银枭侧头,道:“我早说过,他不会让你活着离开的……”
  事到如今,已由不得沈鸢不信了。而此时,打斗声激烈起来。沈鸢起身,冲到了门外,先前在地道中丧命的黑衣人,此刻都成为了行尸,麻木地在庄内厮杀着。
  “连自己人的尸体都不放过……魏家大公子果然物尽其用……”银枭看了看情势,不屑道。
  沈鸢不自禁地觉得冷,那种寒冷,浸入了骨髓,无法摆脱。自己人都不放过……那一刻沈鸢突然想到了什么,拔腿奔了出去。
  ……
  小小和廉钊正慢慢走在回廊上,忽然听见庄内一阵骚动。
  廉钊转身,就见几具行尸扑了过来。他微惊,拉起了小小,避开。而后,出刀反击。
  小小惊惧不已。大、大白天的,哪里来的行尸,而且,这些人不是刚才在地道里都死了么?怎么会……除了陵游之外,到底还有谁能操纵行尸?而且操纵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处啊?
  情势危急,容不得小小多想。她拔出佩剑,加入了战局。
  小小正盘算着怎么刺行尸的死穴,突然之间,面前的行尸倒了下去,蛊虫四散而出,痉挛着死去。
  小小抬头,就看见了巴戟天。
  巴戟天微微皱着眉头,道:“二位没事吧?”
  廉钊收刀抱拳,道:“多谢前辈解围。”
  巴戟天摇了摇头,“行尸是吾神农世家的造物,自然由吾神农善后。”他转身,看着乱成一片的战局,迈步。
  廉钊和小小对望一眼,跟了上去。
  巴戟天走得沉稳无比,凡遇行尸,皆是一掌毙之。那些不死不伤的行尸竟如此轻易被消灭,着实让小小惊讶。
  传闻,神农世家分四流,“针石”、“本草”、“蛊毒”、“行气”,除去已经被禁的“蛊毒流”之外,以“行气流”修习者最少。但,凡是修习此流有成者,皆能以气导息,救死扶伤。看巴戟天的掌法如此厉害,必是“行气流”的一流高手。
  果然藏龙卧虎啊!小小感叹。
  巴戟天径直走到了一间房间前,站定了步子。他刚要开门,突然,赵颜从房内冲了出来,哭喊道:“救救我!”
  只见她的身后,一具行尸正飞扑而来。巴戟天一把将她拉到身后,随后起掌,将那姓尸击杀。
  巴戟天一脚踩上那些蛊虫,往里走去。
  而后,看到房内的情况时,众人都惊呆了。只见沈沉满身鲜血,倒在房中,已是奄奄一息。
  赵颜抽泣道:“快救救庄主,他被行尸……”
  巴戟天蹲下身子,检视着沈沉的伤势。
  沈沉无力地抬头,伸手指着赵颜。
  赵颜哭得伤心不已,道:“庄主,您不能死啊……”
  巴戟天封了沈沉的几个大穴,随即起身,望向了桌上燃着的薰香。他疾步走过去,一把拿起薰香炉,倒出了里面薰香,用茶水浇灭。
  一瞬间,庄内所有的行尸都停了下来,不再行动。
  “引蛊香……”巴戟天皱眉,“引蛊香是操蛊之物,又岂凡夫俗子能控制的,也难怪行尸反扑……”
  这时,庄内的其他人陆续赶到,看到这一幕时纷纷震惊。
  “爹!”沈鸢挤出了人群,惊呼道。她几步冲到沈沉身边,“爹,您怎么了?”
  沈沉的眼睛里燃着急切,但偏偏发不出声音来。
  巴戟天看着地上的沈沉,道:“庄主可否告知,这引蛊香,您是如何得到的,又为何要燃起?”
  突然,赵颜跪了下去,哭道:“沈庄主……你不要再为我娘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了……我是想娘复活,可是……我不要看到有人死……”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为这般的转折而惊讶。
  “姑娘,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巴戟天开口,问道。
  赵颜抬眸,犹豫再三,哽咽着道:“沈庄主……那些少女都是沈庄主杀的……”她落泪的样子楚楚可人,声音悲凉无比,足以让听者心碎,“沈庄主一直都与陵游勾结,残杀少女……下婢该死,当看到沈庄主一心想让家母复活,便起了私心,说了谎话……”
  小小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不仅仅是惊讶,她看着赵颜,心中恶寒起来。
  赵颜继续道:“家母去世……下婢心如死灰,沈庄主就劝下婢替他盗来彼子身上的‘引蛊香’,向众人报夺妻之仇……下婢一念之差,这才……”
  “颜儿……”汐夫人走上几步,震惊道,“颜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赵颜含泪点头,然后,望向了沈鸢,“沈大小姐也知道的……”
  于是,众人都望向了沈鸢。
  “你……”沈鸢愣在了当场。
  “沈大小姐,这可是事实?”汐夫人上前,问道。
  “鸢儿……”齑宇山庄的老夫人也上前了一步,颤抖着开口。
  沈鸢看着众人,无法应答。
  小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厉害……说是嫁祸吧,偏偏都是事实。而且,赵颜竟然还让沈鸢作证……好狠……
  沈鸢看了看沈沉。沈沉微微摇着头,痛苦不已。
  “沈大小姐……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你明明知道的啊……”赵颜哭道。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沈鸢的身上。
  沈鸢的声音颤抖着,“是……”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沈沉的表情变得狰狞可怖,他看了看沈鸢,又转头,死死盯着赵颜,然后,猛地起身,扑了过去。
  “爹!”沈鸢惊呼。
  赵颜并不避让,似是愣在了原地。
  这一瞬间,数人上前试图制止。一番混乱中,沈沉突然中刀。他颤颤地后退,睁大了眼睛,倒了下去。
  “爹——”沈鸢哭喊起来。
  齑宇山庄的老夫人当即昏了过去。
  大义灭亲……小小总算明白这句话到底有多残酷了。她抬眸,看了看身旁的廉钊。他的眼神已全然冷透,神情里是无奈,亦是愤怒。
  沈鸢起身,伸手指着魏启,“诸位,我爹是多行不义,但是,他才是幕后主使!”
  魏启冷然开口,“沈大小姐,我知你丧父悲痛。不过,在下来齑宇山庄是为了救人,而且,从来都不认识滟姬,又怎会是幕后主使?”他转身,看着赵颜,“赵姑娘,你能揭发罪人,在下感激不尽。没想到,我也被他骗了!”
  赵颜含泪,点头。
  “不是的,你们相信我。是他指使陵游和我爹的……”沈鸢带着哭音,喊道。
  只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带着疑惑,无人敢轻易相信。
  这时,一名家丁跑了进来,紧张道:“官……官兵,外面有好多官兵……”
  众人不明就里,纷纷出了房间,来到了山庄的大门口。
  山庄之外,果然围着一大群的士兵。为首者,是名女子,年纪约莫三十四五。面容姣好,凤目含威,眉宇之间藏着霸气,加上一身戎装,竟是英气逼人。她背负长弓,策马而立,见众人出来,朗声开口:“诸位,在下乃神箭廉家家将,奉命协同此地县衙查办少女失踪一案。现有密报,说齑宇山庄与此事有关。请相关人等随我回衙门候审。此乃官府事宜,还请诸位江湖朋友莫要多做干涉。”
  这番变化,始料未及。但少女失踪,早已于衙门备案。那些少女不是江湖人士,这般的事态,自然由官府处理。
  小小站在齑宇山庄的门口。脑海中突然想起,曾经听谁说过,当今圣上有意传神霄派回朝……如今官府出面,难道与此有关?
  这时,就见廉钊走上前去,略有些惊讶地开口,“姑姑?”
  小小一惊,对啊,刚才这女子说,她是“神箭廉家家将”……不是吧?!还扯上了神箭廉家???
  那一刻,那女子翻身下马,微微一笑。而她身后的一干士兵收了兵器,行礼道:“公子。”
  小小愣了愣……当时,她和廉钊之间,不过数步之遥,只是,那时的感觉,那少少的几步,却仿佛永远无法跨过似的……

60.  三月将末 [下]

  一日匆忙。入夜的时候,齑宇山庄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用过晚膳,小小慢慢地走在回廊上。连日来发生的事,让她有些疲倦了。齑宇山庄也好,神霄派也好,九皇神器也好……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参与。她不过是个路过的小人物罢了,争霸江湖,一统天下这种戏码,她没兴趣。至于颠倒黑白、栽赃嫁祸……那不是她能扭转的事态,除了旁观,别无他法。而事到如今,让她上心的事,只有一件……神箭廉家。
  师父说过,身在江湖,没有人是完全干净的。
  无论廉钊有多好,他始终是神箭廉家的公子。如果神霄派回朝,廉家身为朝廷命官,自然不会与其为敌。而他,即便今天对眼前的一切深恶痛疾,将来却可能因为皇命,成为神霄派的盟友。
  小小越想就越觉得无奈。的确,神箭廉家从来都不插手江湖的事,这一次,为何会让廉钊参加英雄堡的奇货会?……这一切的因果,细细想来,便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原来,那一句“九皇现世,天下归一”,就是一切的源头么?
  师父啊师父,你是不是已经料到了今日的情状,所以当初才选择离开神霄派,隐于市井的呢?
  那么,她今天遭遇的种种,是不是也可以说成“天理循环”呢?
  小小仰头,叹了口气,“师父……您到底,欠了多少东西?”
  她刚想再抱怨几句,却听得一个爽朗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这就是你信上说的那位姑娘?”
  小小猛地转头,就看到先前那负箭策马的女子含笑走来,而廉钊走在她一边,一脸无奈。
  那女子走到小小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啧,这么瘦小的身子骨……”
  “姑姑……”廉钊有些尴尬地打断。
  那女子挑眉道:“怎么了,让姑姑说说都不行了?”她又望向了小小,“这般瘦弱,恐怕连一石的弓箭都拉不开,怎做我廉家的媳妇?”
  廉钊看了看小小,满脸的歉意,“姑姑,您别说了……”
  小小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咽咽口水,不发一语。
  这时,那女子突然抬腿,踢向了小小的腰际。
  小小大惊失色,慌忙避开。那女子却不停手,步步紧逼。小小欲哭无泪,左闪右避。她闪避之间瞥见廉钊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眼神里全是担忧。
  小小心里却踏实了下来。没错,就算他不计较她的一切,那廉家呢?堂堂神箭廉家又怎能容得下她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
  骗到月底也好,他的真心也好,她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足以死心的理由。而廉家的门第,就是理由。
  她正这么想着,那女子的招式突然停了下来。
  “好,步法娴熟,手上的小擒拿也够看。”那女子笑了笑,道,“我叫廉盈,如姑娘所见,是那小子的姑姑。你就随他叫我姑姑罢。”
  她转身,对廉钊道:“瘦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以后多吃点就是了。这里的事,我已经交给当地府衙了,明日,你就随我一起回家吧……”她转头,看着小小,笑道,“……婚姻大事,还是要爹娘说了才算。也该快点让大哥大嫂见见这位姑娘才是。”
  说完,她拍拍廉钊的肩膀,迈步离开。
  小小僵在原地,长大了嘴巴。
  廉钊吁了口气,走了过来,道:“小小,你没事吧……我刚才不是不帮你,只是若不随着姑姑的性子,她必定更为难你……”
  廉钊说着说着,见小小依然僵硬,便打住了话题。伸手,在小小眼前挥了挥。
  “小小?”
  小小僵硬地抬眸,小心翼翼地问道,“呃……你姑姑刚才说……”
  廉钊笑了,道:“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小小的嘴角抽动一下,“呃……这……我……我不是说这个……”
  廉钊垂眸,轻轻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姑姑她……她已经承认你了……”他抬眸,道,“所以……我们回家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小小心里的某个地方,丝丝抽痛起来。回家……从小到大,她都在流浪,她去过许许多多地方,唯独没去过“家”。每次离开一个地方,她总是留恋不舍,而师父却叹着气告诉她:吾心安处,即是吾乡。
  她用那句话安慰了自己很多很多年……而今天,有人对她说:回家。
  小小笑了起来。为什么他说的话,那么顺耳呢?……原来是这样的啊,只要多相处一刻,便越不想放开。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最离谱的地方了:拐个良家公子去作奸犯科……这样的坏事,根本就做不到么。
  “我……”小小开口,正要回答。
  这时,带着愠怒的声音传来,“她哪都不能去。”
  小小回头,来者,正是温宿。
  温宿走到两人面前,开口道:“我已经说过了,我是她的长辈,这门婚事,我不会答应的。”
  廉钊皱了皱眉头,然后,看着小小。
  小小眨了眨眼睛,“呃……”
  温宿的眼神冰冷,声音里也带着彻骨寒意,“小小,准备一下,我们启程去神农世家。”
  小小虽有些不解,但立刻想通了。先前东海弟子中了“生蛇蛊”,想必是神农长老愿意出手相救了。
  “你腕中的淬雪银芒,也须及时救治才好……”温宿冷然地补上一句。
  小小这才想起,自己腕中的淬雪银芒已解,尚未告诉这两个人。她正想开口,就听见廉钊道:“广陵神农世家与临安是同路。我陪你去,等治好伤,再一起回家。”
  小小低头,仔细想了很久,然后,点了头。
  廉钊笑了笑,道:“那你回去收拾吧,我去知会姑姑一声。”
  小小目送他离开,然后,怯怯地看着温宿,“师叔……”
  温宿的眼神绝对不善,“到底要师叔说几次你才会明白?……好,我就当他是真心喜欢你,但你须记住,他是神箭廉家的公子。就算他容得下你,廉家呢?廉家的宗祠,是那么容易进的?!”
  听到这样的话,小小并不动气,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温宿皱眉,“哼。难道,你就算做妾,也要跟着他?”
  小小抬头,道:“师叔……你跟廉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么?”
  温宿有了一瞬的怔忡,随即答道:“朝廷鹰犬,与我江湖中人,一直水火不容。有什么奇怪?”
  小小笑了笑,“没有啊,只是,我觉得师叔您不像这样的人。”
  温宿蹙着眉头,“怎样的人?”
  小小道:“您不像是会在背后道人是非的人。”
  听到这句话的温宿,一下子愣住了。
  小小笑着,道:“我觉得吧,您应该不屑于这些才对啊,呵呵……”
  “你跟我才认识多久,就敢下这样的论断?”温宿不悦,道,“好,我不管这些闲事就是!”
  他带着怒意转身,快步离开。
  小小抓抓头发,“哎……这样就生气了?我也没说什么坏话啊……”
  她笑了起来,又叹了气。神箭廉家……好!就当是为了让自己死心!去就去!就不信廉家能收她做媳妇!嗯!
  ……
  与齑宇山庄的宁静不同,镇上的府衙内,热闹非凡。坏事传千里,不过一个时辰,镇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齑宇山庄庄主勾结神农叛徒,残害少女的事。于是,一时间镇上群情激愤,衙门前聚集着一大群人,或是苦主,或是看热闹的。这般大案,自然不能懈怠。衙门早早将相关人等安置妥当,就等明日审理。
  沈鸢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到这种地方来。虽然待的不是牢房,但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却如同秋后问斩的犯人一般。
  人心险恶。她终于第一次知道了这四个字的意义。自己的父亲的确是多行不义,只是,她并非是想要那般的结果……正如银枭所说,她太傻了。凭她一个弱女子,怎能与神霄派为敌?
  她不想则已,一想却万念俱灰,心口压抑,几近窒息。
  突然,房门打了开来。
  先前的诸番遭遇,早已让沈鸢如惊弓之鸟,她一下子站起来,惊惶不已。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眼角眉梢带着万千媚态。
  那女子看到她,含笑道:“沈大小姐?”
  沈鸢戒备着,点了头。
  “哎哟,总算被奴家找到了!”那女子笑道,“沈小姐莫怕,奴家唤作李丝,是受朋友之托,来带小姐离开的。”
  沈鸢不解,“李丝?”
  “没错,‘鬼媒’李丝。”李丝笑吟吟地走过去,伸出了手。她的掌中,有一枚银制的翎羽,熠熠闪光。
  “银枭?!”沈鸢惊讶。
  “呵呵,沈小姐既然认出了信物,就随奴家走罢。”李丝道。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我不能走……我走了,谁照顾奶奶……”
  “沈小姐,你若不走,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哦。”李丝拿出檀香扇,替自己扇风,她侧身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
  那一刻,沈鸢惊恐地发现,门外横着数具尸体。
  “沈小姐,你招惹的,是先帝最宠爱的神霄派。而如今,圣上也招它们回朝。你不是认为官府会为你主持公道吧?呵呵,令尊已死,如今便是替罪羔羊。你看在奴家这么辛苦的份上,别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了。”李丝的语气含笑,眼神却是冷然的。
  沈鸢低头,思忖了一会儿,毅然迈步,走向了门口。
  李丝笑了起来,“真聪明。”
  沈鸢刚出门口,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颜就站在他们面前,眼神里带着残酷的快意。
  赵颜笑了笑,开口喊道:“来——”
  只是,她的声音还未发出,红色的丝线就疾射而出,刺向了她的咽喉。
  赵颜无法闪避,惊恐不已。
  然而,千钧一发之时,森冷的刀锋挥开了红线。莫允站在她的身前,执刀而立。
  “呀,原来是英雄堡的二公子……”李丝收起红线,笑道,“奴家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微名,要真动起手来,二公子也讨不了便宜。不如我们打个商量,你放奴家两人离开,奴家也不找你身后那位姑娘的麻烦。”
  莫允点头,“请便。”
  “二公子果然爽快!”李丝拉起了沈鸢,“后会有期。”
  莫允并不回答。
  两人悠然迈步,走过了赵颜身边。沈鸢转了头,看了赵颜一眼。赵颜的神情冷漠,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待那两人离开,莫允收刀,转身。
  “我不会谢你。”赵颜开口,道。
  “不用。”莫允回答。
  赵颜笑了笑,抬眸看着他,“二公子,你到底要玩多久?”
  “等你肯见师父为止。”
  赵颜冷哼一声,“我说过了,我不会见他。”
  “你要怎样才肯见师父?”莫允问道。
  赵颜笑了起来,“好啊,你死了,我就见他。”
  莫允的眉宇微微一动。
  “呵呵……”赵颜的口气里满是不屑,“做不到吧。男人都这样,承诺的时候什么都行,等到真的让他做便什么都不行。戚函是,沈沉是,你也是……”
  “别拿师父和沈沉相提并论。”莫允道。
  “为什么?”赵颜凑近一步,看着他,道,“不,认真算起来,戚函还比不上沈沉,他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我娘。完完全全的一时兴起,无耻至极……”
  “他是你爹。”
  “是我爹又怎样?”赵颜道,“我娘病死的时候,他在哪里?我被人扒光衣服,卖进妓寨的时候,他在哪里?我快冷死饿死的时候,他又在哪里?……现在跑出来说是我爹,是不是太晚了点?”
  莫允看着她,沉默。
  “我娘,本可以做齑宇山庄的夫人,却因为他,失了一生的幸福。而现在,他又来破坏我的幸福……二公子,你若是有心,帮我问问,他究竟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如此待我。”赵颜的口气,咄咄逼人。
  莫允有些不解,“破坏什么?”
  “不明白?”赵颜笑得讥嘲,“好啊,就让我告诉你。八年前,汐夫人救了我,想收我为养女。只是,英雄堡的宗亲说我出身低贱,不配入他们的宗祠。我用尽了手段,稳固夫人的地位。只差一点点,我就能让你那不成器的弟弟登上堡主之位,然后就能名正言顺地做他义妹。可是,你却出现了……你好厉害啊。武艺超群,又有戚氏作背景,连石乐儿那小丫头都对你青睐有加。英雄堡上下都看好你……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离开英雄堡到齑宇山庄来送礼?”赵颜顿了顿,“因为我不走,你也不会走……”
  莫允无法插嘴,只能静静听着。
  “然后呢?你表面在我房门外替我守卫,其实,是想监视我,不让我‘多行不义’,不是么?……还有我娘……”赵颜凄然一笑,“男人就是这样,她艳冠天下时,个个趋之若骛,为她一笑,什么都肯做。等到她香销玉殒,就立刻另觅新欢。人情凉薄,自古如此……”
  “所以,你杀了沈庄主?”莫允开口,问道。
  赵颜笑了起来,“我?我一个弱女子,怎能杀他?……杀他的,是行尸。”
  莫允皱眉,“你当真没有半点愧意?”
  “愧意?”赵颜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沈庄主杀了那么多无辜少女,就算我杀他,也是替天行道,我为何要有愧意?”
  “其实,老天爷真不公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它要让我失亲人,尝疾苦。而那些满身罪孽的人,却能逍遥快活。”赵颜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莫允,“二公子,就连你这样毒杀未出世婴儿的人,都能习得上乘武学,左右逢源……你告诉我,我如何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莫允答不上来,只得再次沉默。
  这时,拍手声响起。魏启带着笑意,慢慢踱步过来。
  “赵姑娘的话,真是一针见血,让在下佩服。”魏启看看莫允,笑道。
  赵颜含笑,“英扬少爷。”
  魏启叹口气,“客套就免了。你设计杀死沈沉,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泄愤吧。”
  赵颜扬眉,道:“英扬少爷在地宫中未能及时杀死沈沉,这才不得不替他脱罪,以作权宜。沈沉不过是个懦夫,难保会出卖少爷,下婢想替您分忧罢了……”
  魏启点头,“你想要什么?”
  赵颜沉默了一会儿,冷然道:“我若痛苦,便要负我的人比我更痛苦百倍!就算我最后会入地狱……也要拖着那些人一起!”
  魏启笑了起来,他伸手,轻轻抬起赵颜的下巴。
  “最毒妇人心……女人是把双刃剑……”魏启的眼神里,带着危险,“沈沉可能出卖我,你就不会?”
  赵颜却丝毫无惧,“我有利用价值,而他没有。”
  魏启点头,“说得好。”他松手,道,“赵姑娘,你是把好剑。”
  赵颜笑了,“下婢不是剑……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