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27

古灵: 出嫁必从夫 下

第六章

  西湖上的游船本就多,大小船只不下数百艘,中秋夜里更添上百舫,宫灯水灯繁如灿星,沿湖游月通宵彻晓,天不亮不休,就连苏堤之上亦有人联袂踏歌,热闹非凡。

  「原来中秋游湖赏月是这种滋味……」斜倚在长榻上,仰望天上月娘,满儿低低叹息。「真是不错啊!」

  清冽的月光温柔地洒落,带着丝丝凉意的桂花香轻拂过鼻端,清雅馥郁、醉人心扉,远处飘来丝竹悠扬,近处有人在吟诗作对,这份诗情画意并不是随处可寻,随时都有的。

  「娘子不是杭州人么,怎地从不曾来游过湖?」

  「错,我是富阳县人。」

  「那儿离这并不远。」

  「是没错,但是……」满儿往后躺入金禄怀里。「嫁给你之前,没人愿意带我来游湖;嫁给你之后,你也没空带我来游湖……」哼了哼。「事实上,你根本没多少时间陪我。」

  「对不起,娘子。」温柔的唇瓣在她额上印下一记。「为夫保证,待此间事了,往后,能推掉的工作为夫便尽量推掉,即便推不掉,起码也要少出点远门。」

  满儿轻叹。「其实我也不是说要你整天闲闲没事在家陪我就好,横竖你在家里多半也都是在看书,这本看完看那本,成天到晚看个不停,就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的,连让你陪我散散步都不肯……」

  「行行行,往后只要娘子说一声,为夫定然会陪娘子妳遛弯儿,爱遛多久就遛多久,嗯?」

  「最好是。」满儿瞟他一眼,意谓:看你将来的表现啦!「不过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要说,若是为百姓,身为大清皇族的你自然要尽点心力。只是……」红唇嗔怨地噘了噘。「我不喜欢皇上老是把最危险的工作丢给你,最重要的是,我不要你像十三哥那样累垮了,然后……唔!」

  檀口被捂住,不给她说出那个字眼。

  「我保证不会,娘子,妳且放宽心,甭再想太多了!」

  「我怎能不想,」满儿幽幽呢喃。「连十五哥都过世了,他才三十九岁耶!」

  「那又如何,为夫我也不过才二十七呀!」

  二十七?

  他返老还童啦?

  满儿愕然回眸,却见金禄状似无辜地猛眨巴着大眼睛,那张笑吟吟的脸庞肌肤细致粉嫩,五官纯真又柔和,又圆又大的眼眸更透着一股娇憨的神韵,说他二十七岁还嫌太多了呢!

  不,他根本就没老过。

  「没错!没错!」她不禁哈哈大笑。「你还比我小呢,来,快叫我姊姊!」

  「娘子!」金禄幽怨地横她一眼。

  一侧,佟桂抿唇窃笑。

  「爷,夫人,桂花栗子羹正凉着呢,要不要进去先吃点儿?」

  他们所搭的这艘画舫是由李卫代为安排的,共分前中后三进,前进花棚为顶叶雕扶栏,藤椅长杨圆几方凳,正适于赏月;中舱有如一般人家的轩厅,花格窗框百叶垂帘,宽敞又舒适,起码可摆上三桌酒席;后舱则备有床铺寝具,可供休憩。

  整艘画舫雕栏画棋,古朴典雅,行运乎稳,如坐平地,周围更悬挂着二十几盏精致细巧的琉璃宫灯,平添几许秀逸婉约。

  「不,既要赏月,躲进里头去算什么,把吃喝的全给搬出来吧!」

  在塔布的帮忙之下,佟桂很快就把吃喝的全搬出来了,然后,满儿对佟桂暧昧地挤挤眼。

  「你们也备一份离我们远点去吃喝,别碍着我和爷说悄俏话了。」

  佟桂脸红了,她明白福晋话里的意思和表面上的意思恰好相反,其实辐晋是要她和塔布也找个地方去你侬我侬一下,别辜负了这份月下的浪漫时分。

  这是福晋的「命令」,她自然不能拒绝。

  于是,两人各自端了一些吃的喝的躲回中舱里头去了,门虽没有关上,但隔有白色荷叶布幔,谁也看不见谁,这该够「远」了吧?

  「嗯,这桂花栗子羹真的很凉呢,来,夫君,这给你尝尝!」

  满儿舀了一小碗要给金禄,金禄却不伸手拿,反把小嘴儿嘟过来,那模样儿可爱的有点滑稽。

  「喂我。」

  满儿吃吃笑着喂他一匙羹。

  「好甜!」金禄心满意足地舔舔唇瓣。「还要!」

  贪看他那可爱的模样,满儿便也顺着他的意,一匙匙喂他,自己也吃着,一面闲聊一面赏月。吃完了羹再吃糖桂花,饮桂花酒,见他饮了桂花酒后,双颊嫣红煞是诱人,忍不住凑上去亲他一下,暗暗决定要多灌他几杯。

  「咦?那船上怎么都是女人?」

  金禄不经意瞟去一眼,「花魁的花船。」一杯饮尽。

  满儿立刻再为他斟满。「是吗?你怎么知道?莫非你上过花魁的船?」

  见她的眼神怀疑地在他身上打转,金禄心头不由开始打起鼓来,「没的事!没的事!娘子可别乱栽赃冤枉我啊!」忙不迭地摇手否认。

  「冤枉?」满儿扶着他端杯的手让他饮下酒,再为他斟上满杯。「那你怎会知道那就是花魁的船?」

  金禄唉了一声。「娘子啊,妳没瞧见船头船尾那两盏大红灯笼么?」

  「灯笼?」满儿再一次扶他的手让他饮下酒,又为他斟满,再回眸去瞧。「原来是湘红院的船。」

  看看手上的酒杯,金禄若有所悟地淡淡一哂,自行仰杯饮尽。「没错。」

  转回头来,见他杯空了,忙再斟满。「啧,居然做生意做到这里来了。」

  「这时候生意才好。」金禄咕哝,再仰杯饮干。

  「你说什么?」满儿眼瞇了。

  「没!没!」金禄打着哈哈,两眼溜到别处去。「为夫喝酒,喝酒!」

  满儿哼了哼,为他斟满酒杯,转眸再望向另一边,「哎呀,那边有位姑娘在唱小书呢,咱们也过去听!」于是大声吩咐船后的篙夫把画舫撑过去。

  篙夫立刻将篙子插入湖底用力撑船,画舫便从静止状态开始移动。

  「我唱给娘子听吧!」

  「你也会唱小书?」

  「……不会。」

  「那就请闭嘴!」

  *  *  *  *  *  *  *  *

  那是一艘小船,船头船尾各挂一盏明亮的水灯,使四周船上的人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瞧见小船上那两个人,一个拉胡琴的大胡子壮汉,由于胡子实在太大把了,看不出实际年岁,另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正在唱《双姝凤》。

  虽然那个大胡子没啥看头,但姑娘人长得秀丽活泼,歌声婉转动人,凑上去或听或看的船还真不少,都围成了一圈。

  半个多时辰过去,恰好告一段落,小船开始划到各艘船边去领赏,领完了赏再继续往下唱,不然一口气唱完大家全跑光了,他们的口水不都白费了。

  满儿吁了口气,「唱得还真不赖呢,教人听了欲罢不能!」侧首想叫金禄多赏点,不想却见金禄满脸通红地躺在她怀里呼噜呼噜大睡,甲板上那一小坛桂花露酒不知何时竞已见底,涓滴不剩,她不禁失笑。

  「哎呀,真的醉了呀!人家说这桂花露酒香甜浓醇但后劲十足,最好别贪口,看来是真的。」没辙,她只好自己伸手探进他怀里掏银子出来。

  小船靠过来了,她立刻把一锭银子丢下去。

  「姑娘,妳唱得真不错,借问贵姓啊?」

  「我叫鱼娘,拉胡琴的是我师父。」

  「你们都在这杭州地头唱?」

  「也不是,我们来杭州访友,借机赚点盘缠。」

  「喔,那要在杭州待多久呀?」

  「起码要唱完一本书,半个月到三十天吧。」

  「是吗?真可惜,我们明儿就要离开杭州了,不然我一定去听完……」

  两人居然聊起来了,但不过数句后,满儿便突然住了口,双眸纳闷地望向小船后面。

  「奇怪,大家怎么突然全跑光了?」

  闻言,鱼娘与大胡子也奇怪地扭回头看,果然刚刚犹围成圈儿的船在这短短片刻间竟全都跑光了,还跑得大老远,他们疑惑地转头再瞧,随即明白了。

  原来是有一艘横行霸道的大型楼船正朝这方向驶来,船行速度疾快,不仅不怕去撞翻别人的船,还故意拿篙子去捣翻四周的小船,看人家大人小孩落湖拍水喊救命,他们便幸灾乐祸地鼓掌哈哈大笑。

  「太过分了!」

  满儿愤然大叫,正想叫醒金禄起来救人,倏见鱼娘与大胡子飞快地相对一眼,旋即动作一致地飞身而起,如猛鹰似的掠向那头湖面去救人。

  「咦?原来他们会武功啊!」她吃惊地喃喃道,再见他们救了人回来竟想放在他们的小船上。「不,不行,你们的船太小了,载不下那么多人,会翻的,还是放到我们船上来吧!」

  毫不犹豫地,鱼娘与大胡子立刻把人放上画舫,随即又掠身回去继续救人。

  「塔布,佟桂,快出来啊,来帮忙啊!」满儿拉开嗓门大叫,一面把金禄自她怀里小心翼翼地挪到长杨上继续睡,然后跑过去帮忙安抚那些全身湿淋淋,惊魂未定的人。「有多少毯子、衣服全都给我拿出来!」

  鱼娘与大胡子仍在飞来飞去救人,那艘楼船业已驶至离画舫不远处。

  「住手!快住手!不准再救人了!爷们看得高兴,你们怎可如此扫人兴!」

  楼船上起码七、八个华服年轻人,一眼便可知是那种不晓人生疾苦的纨袴子弟,其中一个还大剌剌地坐在甲板正中央的大圈椅上,一手端酒一手拿饼,模样倨傲又猖狂,明摆着就是在欣赏落水狗的戏。

  「喂喂喂,你们会不会太嚣张了点儿啊!」满儿难以置信地大骂。「要是淹死人了可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还要怎么办?」

  「你……你……」满儿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那些年轻人们相视一眼,继而哈哈大笑,齐齐望向坐在圈椅上的年轻人。「妳知道他是谁吗?告诉妳,他可是堂堂固山贝子爷,是皇亲国戚,王法再严也管不到他头上去,懂了吗?」

  刚救回最后三个人,先后落在画舫上的鱼娘与大胡子闻言神情微变,眸中忽地掠过一丝狡色,但没有人注意到。

  「固山贝子?」满儿若有所思地侧脸向塔布问:「是他吗,塔布?」

  塔布连忙跑过来。「您说谁,夫人?」

  「弘昌。」满儿低声说。

  「对不起,夫人,恐怕奴才也不认得。」塔布也细声回道。「之前弘昌贝子老爱跑到外城去玩,后来又被十三爷圈禁在恰亲王府的后跨院里,夫人您都没见过,奴才更没机会碰上。」

  「我常到怡亲王府也是他被十三哥圈禁起来之后的事啊!」满儿咕哝。「那如果真是他的话,究竟是谁放他出来的?」

  「奴才不知,但十三爷过世后,是弘昌贝子的弟弟弘晓承袭怡亲王的位子,应该是制不住他的,所以……」塔布谨慎地思索一下。「依奴才的猜测,多半是弘昌贝子自个儿跑出来的。」

  「那我呢?我制得住他吗?」

  塔布轻叹。「连贝子自个儿的亲生额娘都制不住他,夫人您说您行吗?」

  「那么……」视线徐徐移向仍睡死在长杨上的醉鬼。「那家伙呢?」

  「那就笃定没问题了,夫人,」塔布笑道。「听说当初差点儿连十三爷也制不住自个儿的大儿子,所以就麻烦咱们爷亲自跑一趟去好好修理了他一顿,贝子爷才不得不乖乖被十三爷圈禁起来。」

  满儿噗哧失笑。「那弘昌一定怕死他了!」没被修理过的小鬼们都怕死他们的阿玛了,何况是被修理过的人。不过还是要先确定一下,免得搞错人了。「喂,你是弘昌吗?」她转回去大声问。

  「大胆!竟敢直呼贝子爷的名讳,妳不要命了吗?」

  不要命的是他们吧!

  「果真是他。」满儿轻笑一下,旋即又大声喊过去,「我说你们还是收敛一点比较好,反正你们也玩够了,回去吧!」看在十三爷份上,再饶过他一次吧。

  「胡说,我们才刚开始,哪里玩够了!」

  「那你们还想怎样?」

  「把你们救上船的人再扔回湖里头去!」

  真是不知死活的家伙!

  「如果我说不呢?」

  没想到满儿竟敢说不,那些年轻人着实愣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奸,当即回头去询问弘昌,后者好整以暇地轻啜一口酒,再低声说了两句,那些年轻人马上又高高在上起来。

  「贝子爷说了,给你们一炷香时间,倘若你们不肯把那些人扔下湖,我们的船就要撞翻你们的船!」

  闻言,刚被救上画舫的那二、三十个人不禁相互拥抱着放声大哭,在他们以为就算不被扔下水,待会儿画舫被撞翻了,他们照样得落水,而这回落水之后,恐怕就没有其他船只敢救他们上船了。

  至于鱼娘与大胡子则相对皱眉不已,不管他们打算做什么,现在都不是时候,否则一定会连累画舫上所有无辜的人;说要逃嘛,这边才一位篙夫,怎么也快不过人家好几个桨夫,到底该怎么办呢?

  满儿忙叫佟桂安慰大家,自己拉着塔布到长杨旁去。

  「告诉我,塔布,爷醉了,要如何叫醒他最快?」

  塔布苦笑了。「奴才不知道,夫人。」

  「说这什么话,」满儿不悦地瞪过眼去。「你跟着爷比我久,居然不知道这种事?该伺候爷的时候你都在睡觉打混吗?」

  「夫人啊,奴才跟了爷这么久,从没见爷醉过啊!」塔布委屈地道。

  满儿呆了呆。「怎么可能?」

  塔布低叹。「爷的功力深,本就不可能醉,奴才自然没见过。」

  「胡说!那他现在又怎会醉了?」满儿指住那个睡得流口水的醉鬼问——喏,「证据」就在那里!

  「那就得问您了,夫人。」

  「我?」

  「夫人您是不是希望爷喝醉?」

  「你怎么知道?」满儿惊讶地脱口问。

  塔布耸耸肩。「只有这个可能,是夫人您希望爷喝醉,爷才会让自己喝醉。」

  「我……」满儿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心里想,也没说出口啊!」

  「夫人您想什么何用说出口,爷向来都能从您的言行举止里看出来呀!」

  也没错,他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满儿想了一下,「好吧,那只好所有方法都试试。」说着,她蹲下去,先拿出最基本的叫人法用用看。「夫君、夫君,醒醒哪,夫君!」她一边叫还一边摇。

  金禄的口水居然流到耳后去了。

  好吧,这样不行,换另一种。「夫君,醒醒,醒醒哪!」她揪起他的衣襟拚命甩来甩去。

  酒气冲天的脑袋宛如布娃娃的头一样摇来晃去,好像快断了。

  还是不行?

  既然如此……「夫君,请醒醒!」端庄有礼的说完,一脚将他从长榻上踢下去,咚的好大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

  醉鬼继续打呼噜。

  「他是死人吗?」满儿不敢置信地瞠大眼。「好吧,那就……塔布,把你家爷扔下湖里去!」

  塔布惊骇地喘了好大一口气。「夫人,这……这不好吧?」

  「不然怎么办?难道你有更好的方法?」满儿反问。「别忘了,人家的船就要撞上来了哟!」

  鱼娘与大胡子从头看到尾,看得面面相觑,此时终于忍不住上前来。

  「夫人,唤醒你家相公又有何用?现下先考虑如何在船被撞坏之后,保全大家的性命才是要紧吧?」

  满儿唉了一声。「只要能叫醒我家相公,船就不会被撞翻啦!」

  鱼娘与大胡子疑惑地相对一眼。「夫人确定?」

  满儿重重点头。「确定。」

  「那么,夫人,」大胡子说:「老夫能让你家相公醒过来,但不能让他酒醒,这样也行吗?」

  「行、行,」满儿惊喜地连连颔首。「醒过来就行了,醉着没关系。」

  于是,大胡子请塔布和满儿先将金禄扶起来趴在船舷,然后在金禄背上点了几指,再一掌拍下,金禄便呕的一下开始吐起来。

  好半晌后,他才呻吟着停止,轮到那些被救上画舫的人开始尖叫。

  「撞过来了,他们的船撞过来了呀!」

  满儿抬眼一看,楼船果然撞过来了,她下意识也跟着尖叫。

  「快点,夫君,他们的船要撞……」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楼船好像被雷公拿支大铁锤猛捶了一击似的,那足有三层的楼几乎全塌了,船上的人一半掉下水宛如落水狗似的啪啪啪乱拍水——就像先前被他们打翻船落水的人一样,另一半人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惊慌失措的大叫,仓皇得仿佛垃圾堆里被追打的耗子。

  自然,楼船也不再前进了。

  这突发的状况看得那些被救上画舫的人错愕得目瞪口呆,鱼娘和大胡子更是吃惊不已,怎么也没料到那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却依然纯真无比的醉鬼竟有如此高绝的功力。

  瞇着眼,金禄慢吞吞地收回手,转身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的摸回长杨上,再动作迟钝地躺好姿势闭上眼。

  「为夫还要睡,请别再吵我,谢谢。」他口齿不清地喃喃道。

  满儿哭笑不得地跟过来。「夫君,你不是要找弘昌吗?」

  「唔。」

  「他就在那条船上喔!」

  金禄并没有即刻予以回应,满儿还以为他又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后,那双醉意仍浓的大眼睛才慢吞吞地又打开来,朦朦胧胧的。

  「弘昌?」

  满儿点点头。「对。」

  眸中忽尔掠过一丝冷靥,金禄又慢吞吞地坐起来。「塔布。」

  塔布上前。「奴才在。」

  「去把那小子给我抓过来!」

  当塔布飞身过去抓人时,满儿倒了好几杯冷茶给金禄喝,又叫佟桂拧毛巾来给他擦脸,好不容易终于让他清醒了一点。

  「娘子。」圆溜溜的眸子困惑地徐徐扫过船上所有人。

  「嗯?」

  「咱们船上为何多了这许多人?」

  「还不是弘昌害的,」满儿没好气地说:「为了好玩就弄翻人家的船,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所以就让他们统统上咱们的船上来了。」

  「他们的船……」金禄望着鱼娘和大胡子。「也翻了?」

  「没有,是他们把人救到咱们船上来的。」

  金禄颔首,不再多问。「娘子。」

  「又干嘛了?」

  「为夫好想吐,头又晕,真的很难受啊!」金禄哭丧着脸喃喃诉苦。

  居然撒起娇来了!

  「好好好,以后不要再喝醉了,嗯?」

  「真的不用再喝醉了?」金禄可怜兮兮地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满儿险些失笑。「不用了!不用了!」

  金禄顿时夸张的松了一大口气。「谢娘子恩典!」

  见他那副滑稽的德行,满儿不由大笑,一面告诉大家可以放心休息,待会儿就会送他们上岸回家去了。

  就在大家安心的陆续席地坐下来休息时,塔布抓着一个年轻人飞落在甲板上。

  自那头至这头,年轻人那张嘴几乎不曾停止的咆哮怒骂,然而当他的视线一个不小心落在金禄身上,狂吼声猝然中断,那张长得还挺端正的脸也因惊恐过度而扯歪了,旋即惨叫一声,魂飞魄散地拔腿便逃。

  「我说,弘昌,我现在头痛得很,最好别让我去追你,不然我会先打断你两条腿再说话,所以……」金禄揉着太阳穴,慢条斯理地说。「还是你自个儿乖乖过来吧!」

  年轻人顿时一个错脚狠狠地摔了一大跤,然后,苦着一张惊僵的脸,磨磨蹭蹭的考虑了老半天,终于决定遗是乖乖听话比较妥当,毕竟眼下他是在湖中央,也无处可逃,于是两腿好像被绑上了千斤重大石似的拖呀拖的拖到了金禄面前。

  「跪下!」

  毫不迟疑地,年轻人立刻扑通一声跪下,头低低的,半声不敢吭。

  除了满儿、佟桂和塔布之外,其他人再一次张口结舌地看傻了眼,包括另一条船上的那些纨袴子弟。

  金禄继续揉太阳穴。「告诉我,小子,谁让你出来的?」

  小子?

  两人看上去一般年岁,他竟然叫那个年轻人小子?

  众人疑惑地面面相觎,而那个年轻人则瑟缩了下,还是不敢吭声,脑袋垂落得更低了。

  「你自个儿跑出来的?其实那也不关我的事儿,倘若不是你阿玛请我帮忙,我才懒得理你。不过呢……」金禄展臂环住满儿。「瞧见没有?这是我的宝贝娘子,内城里哪个不知我拿她当心头肉,捧在手心上疼惜犹嫌不及,你却撞翻了她的船,害她差点淹死,更该死的是,你撞她一次船不够,居然还想撞第二回。说,我该如何处置你才好?」

  年轻人开始簌簌抖索。

  「不说?那就由我来决定,我想……」金禄很认真地考虑一下。「索性要了你的脑袋吧,你认为如何?」

  话声甫落,年轻人突然咚咚咚磕起头来。

  「饶了我吧!请看在阿玛面上饶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你阿玛死了。」金禄淡淡道。「即便他没死,我也从不看任何人的面子!」

  「那……那……」年轻人惊恐地眼珠子乱转。「颉娘……」

  「你没听清楚么?我说我从来不看任何人的面子!」

  「可……可是皇上……」年轻人脸色发白,两排牙齿开始打架。

  金禄轻哼。「别以为皇上还会为了你阿玛而顾着你,告诉你,你阿玛的位子已交给了弘晓去坐,连宁郡王的位子也给了弘皎,皇上给你阿玛的够多了,就算我摘了你的脑袋,皇上也不会说什么。」

  闻言,年轻人不禁绝望地痛哭起来。「饶了我吧!求您饶了我吧……」

  刚刚还威武雄壮,嚣张得不得了的人,这会儿却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嚎啕大哭,看得大家伙儿不禁惊愕地直发愣。

  「那我呢?看不看我的面子?」一侧,满儿突然打岔进来。

  金禄蹙眉侧过眼来。「娘子,妳这是……」

  「他很可恶,但是……」满儿两眼祈求地瞅着他。「他额娘也很可怜啊!」

  金禄沉默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好吧,看在娘子妳的面子上,就饶过他这一回,不过……」双眸又转回去注定年轻人。「小子,先给我跳进湖里去清醒一下你的脑袋,没让你出来就不准出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

  年轻人喜出望外地又磕了一个头,一边擦泪抹鼻涕,一边乖乖跳进湖里去作鸭子,但金禄好像仍不太满意地摇了一下头,旋即又定住,呻吟着捧住脑袋。

  「为夫要死了!」声音凄惨得好像真的要挂了。

  满儿噗哧失笑。「好好好,你再睡一下吧,睡醒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话落,她欲待起身离开长榻,好让金禄躺下来,谁知金禄却抓住她不让她起身,还旁若无人地躺下来把脑袋枕上她的大腿。

  「一步也不准离开!」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朝鱼娘与大胡子那边瞥去。

  「可是我还要……」

  「一步也不准!」

  惊异于他语气中的严厉,满儿察觉到一定有什么不对,于是温驯地应允了。

  「好,我一步也不会离开。」

  金禄方始安心地阖上眼。「塔布。」

  「奴才在。」

  「靠岸后立刻去把李卫叫来见我。」

  「是,爷。」

  这会儿,大胡子、鱼娘与那些被救上船的人都明白了,不管金禄是谁,他的身分地位定然比固山贝子更高。

  片刻后,金禄又呼吸平稳地熟睡了,满儿方才压低嗓门吩咐塔布。

  「塔布,扔条绳子给弘昌吧,免得他淹死了,然后咱们可以靠岸了。」

  这个中秋夜,可真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经历最「热闹」的一夜。



第七章

  杭州有个西子湖,杨州也有个瘦西湖,两者相比,一个如丰满秀丽的雍容少妇,一个似修长清丽的窈窕淑女,各有其特色,同样引人人胜,说起来,住杨州其实也不比住杭州差。

  只要不在意这小小的城市里处处透着纤细小巧,是的,杨州并不比杭州差。

  「到杨州,金禄便租了户小门小院的小宅子住下,虽然他几乎都不在家,满儿却更能得其所哉,她终于知道食谱的问题在哪里了,正好趁这机会好好磨练一下手艺。

  「一定要用他们山里的材料作调味,还挺麻烦的呢!」满儿嘀咕。

  「一定要用刚采下来不超过一刻钟的蔬菜,这才麻烦吧?」佟桂跟着嘟囔。

  「在我看来,那反倒没什么。」

  「不会吧,夫人,难不成您是要……」

  「没错,回京后,我要在王府里头辟一座菜园!」

  至于种菜的人呢……

  一对女人两双目光不约而同聚于某人身上,后者不由呻吟不已。

  为什么老是他?

  「娘子、娘子,为夫回来了!」轻快愉悦的声音一路自院子喊进屋里来。

  「回来啦,夫君,今天过得如何?」满儿欣喜地迎上前去。

  「好极了!」金禄神采飞扬地搂住满儿重重亲了一下。「今儿又来一位黄慎,他的画可奇了,善以狂草笔法入画,变为粗笔写意,往往寥寥数笔即能形神兼备,而且他专爱画神话故事……」

  「是吗?」满儿的笑容有点公式化,因为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不想扫他的兴。

  「……汪士慎工花卉,随意点笔,清妙多姿,尤擅画梅;高翔善画山水,所画园林小景多由写生中而来,秀雅苍润自成格局;而郑板桥擅墨竹,独创写意,着意趣味……」

  「那你呢?你又擅画什么?」快笑不下去了,满儿赶紧打断他的南北大运河。

  「我?」金禄耸耸肩,「他们说我的人物最传神。」顿了一下,又眉飞色舞起来。「他们还说明儿要带我去见一位师出八大山人的画家呢!」

  「喔,到哪里?」

  「开封。」

  「耶?!」满儿傻脸。「才来半个多月,怎么突然说走就要走?」

  笑脸垮了,金禄怯怯地瞅着她。「娘子不高兴么?」

  「不是不高兴,是有点措手不及。」满儿拍拍他的脸颊。「所以麻烦你不要拿这副嘴脸给我看,我保证今夜就会整理好,明儿一定来得及,可以了吧?啊,对了,际饿了吗?」

  「自然是饿了,」金禄又扬起明亮的笑。「为夫专程赶回来,为的就是娘子亲手做的菜呀!」

  「好,那你先坐下,我再炒两样菜就行了。」

  金禄一坐下,塔布立刻递给他一封信函。

  「这是李卫大人送来的急函。」

  金禄拆开来看了两眼,随即丢到一旁去。「那种事我才不管!」

  满儿还没炒好所有的菜,金禄已然大口吃起来了,等她端出最后一盘菜,佟桂正待为他添上第二碗饭。

  「咦?那是什么?」满儿放下最后一盘菜,看着被扔在一旁的信问。

  「弘昌被掳走了,人家要求拿吕四娘去换,李卫只得来向我求救。」

  「真的?」满儿吃了一惊,赶紧坐下。「那你要赶回杭州吗?」

  「妳在逗我闷子?我才不回去!」金禄嗤之以鼻地道。「为夫把弘昌交给李卫之时业已警告过他,最好把弘昌关上一、两个月,直至京里派人来接他,他偏不听,弘昌一闹他便放人,现在人被掳走了才来找我,我才不管!」

  「可是……」

  「宽心吧,娘子,李卫最多就是拿吕四娘去换人,没啥好担心的。」

  「你确定?」

  「确定!确定!」金禄继续忙着吃菜。「这菜真的很香耶,娘子!」

  「喔。」满儿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想了一会儿,忽尔抬起怀疑的眼盯住金禄。「我说夫君,你不会刚好知道是谁掳去弘昌的吧?」

  金禄瞟她一眼。「鱼娘和她师父叫髯公。」

  满儿愣了一下,旋即失声惊呼。「耶,是……是他们?」

  「鱼娘同吕四娘是好姊妹,我一见到他们,便猜到他们是为何跑到杭州去的。」金禄语气淡漠地说。

  「真是想不到呀!」满儿喃喃道。「不过他们为何只救吕四娘一人?」

  「因为蚓髯公够聪明,知道李卫担不起失去所有人犯的责任,太贪心的要求多半不容易成功,说不准还会惹出大麻烦来。但若仅是吕四娘一人,李卫便没那多顾虑了。」

  满儿沉默了会儿,耸耸肩,端起碗来,并示意佟桂与塔布也坐下来吃。

  「既然如此,让弘昌吃点苦头也好。不过……」忽又皱眉。「开封附近可能不太容易找到种菜人家吧?」

  「呃?」正扒着饭的金禄听得愣住。

  弘昌?种菜?

  现在是在说什么?

  弘昌要种菜?

  *  *  *  *  *  *  *  *

  一到开封府,金禄立刻跟着那些穷酸文人一起失踪了,满儿随后也出城外去找新鲜蔬菜,不想见到的却是一片荒凉,不是杂草就是芦苇。

  「塔布,你确实问清楚了,这儿有种菜人家?」

  塔布迟疑一下。「夫人,城里人说是两、三年前还有,但近些年,城里富有人家吃的蔬菜都是由外县市来的。」

  满儿皱着眉头原地转一圈。「难不成搬家了?」

  「啊,那儿有人,奴婢去问问!」

  佟桂眼尖,见着有人,立刻自愿去问个清楚。不一会儿,她回来了,脸色不怎么好看,身后还跟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

  「怎么回事?」满儿忙问。

  「夫人,奴婢想还是让您自个儿听听这位老人家怎么说的比较妥。」

  「喔……」满儿有点儿讶异。「那么,这位老人家,能麻烦您再说一次吗?」

  那位老人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比城里的乞丐更落魄,看着委实可怜。

  「这一切,都是从田文镜上任后开始,河南百姓的生活一日不如一日,眼下,连活都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了……」

  说起来,田文镜应该算是个清官,廉洁无贪又肯苦干,惩贪除奸不遗余力,然而清官并不一定是好宫,好官治理下的百姓不会活不下去,这就是满儿听罢那位老人家叙述之后的结论。

  田文镜是个急功近利,一味苛察媚君的清官。

  因此当他们说完话,恰好碰上官府派衙役来向那位连下一餐都不知道该打哪儿张罗的老人家强行征收赋税时,满儿便冲动地破口大骂了一顿,结果可想而知,她被抓走了。塔布本待上前拦阻衙役们的无礼,却被满儿挡住。

  「别阻止他们!」

  「可是,夫人……」

  「不,塔布,你先听我说……」

  片刻后,塔布满怀无奈,眼睁睁看着满儿被抓走。

  「佟桂,快,爷在大相国寺,快去找他!」

  「我?」佟桂花容失色。「为什么不是你?」

  「我得跟在福晋后头护卫,只要情况稍有不对,拚着脑袋不要,我也得把福晋救出来!」

  自古以来,大相国寺一直是开封府最热闹的地区,光是寺中广场的两侧廉廊便可容纳万人以上,因而成为买卖最旺盛的市集,想当然耳,要一个对这地头不熟的人在这里找人,根本是强人所难,但佟桂却不得不噙着两泡泪水,撞破头皮在这附近找人,找得她快哭了。

  「呜呜呜,爷,奴婢终于找到您了!」她终于找到人,也终于忍不住大哭出来了。

  金禄居然坐在一个字画摊位后在替入画像,一见到佟桂,两眉便锁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呜呜呜,」佟桂哭得更大声,简直惊天动地。「夫人被衙差抓到总督衙门……咦?爷呢?」

  *  *  *  *  *  *  *  *

  由于总督府不能随意进入,塔布只好藏身在总督府皂隶房的屋顶上,恰好可以窥见大堂之内的动静。

  「大胆刁民,竟敢胡言乱语污蔑本官的名声,该当何罪?」

  「倘若我说得不对,大人又何需怕我说;倘若我说对了,大人更不能阻止我说,因为我说的是实话!」跪在堂下的满儿义正辞严地说。「所以,除非大人业已承认我说的是事实,不然就该让我说!」

  堂案后的田文镜窒了窒。「好,妳说,看妳是要污蔑本官营私负国或是贪虐不法,本官任妳说,之后再来治妳个造言毁谤朝廷命官之罪!」

  满儿微微一哂。「不,大人,我知道你为官廉洁,就这点而言,你确实是个清官,你要铲除贪官,要清理亏空,那也是好事。可是,大人,你不该强逼百姓去垦什么荒,垦出一亩庄稼就恨不得报两亩,垦不出来也假报丰收仍暴敛钱粮……」

  田文镜面色骤变。

  「……山东河南有水患,大人亦匿灾不报,朝廷要蠲免钱粮,大人竟无视流离困顿的百姓业已无以为生,硬是婉拒朝廷的德政,然后苛刻搜刮以照额完兑,只为了谎报政绩以媚君颜,生恐失去皇上的宠信……」

  田文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逼得百姓不得不逃到李卫那儿去讨饭,祥符、封丘那里还有人鬻卖子女,人家是已经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那么做,大人竟然还不知要反省自问做错了什么,仅仅下令百姓不准鬻卖子女,其他的你一概不管,大人这不是硬生生要断绝百姓的生路吗?」

  田文镜的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大人是清官,但起码青菜萝卜还活得下去,可是百姓已经连啃树皮都活不下去了,大人这清官做得又有何意义?或许大人认为拿百姓的性命去换皇上的宠信,值得……」

  *  *  *  *  *  *  *  *

  「爷,您来了!」

  塔布总算能松下一口气,旋即一把抓住正待飞身下去的主子。

  「不,爷,夫人说了,之前田文镜曾被刚正不阿的李绂弹劾,是皇上偏宠田文镜,以致李绂反被他害得丢官抄家,还差点掉脑袋,所以这会儿她要看看田文镜会对当面指责他的『百姓』如何?是从善如流?抑或是……」

  「够了,她究竟想要如何?」

  完了,肯定是不高兴见到福晋跪在那里,主子的脾气上来了。

  觑着主子那张阴郁冷森的脸,塔布不由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夫人说……说除非她有危险,否则不准救她。」

  「……那女人,为何就不能安分一点!」

  塔布不敢吭声,连瞄也不敢多瞄上一眼,不过他敢打包票,福晋一定会后悔死了,因为她这一多管闲事,把酷王爷也给「管」回来了!

  *  *  *  *  *  *  *  *

  「住口!」

  无视于须发皆怒的田文镜,满儿继续往下指控。

  「……若大人要说是大人的属吏有所欺瞒,因此大人对百姓的困苦实是一无所知,那我还是要说,大人上七十了吧?年纪大啦,既然精力不足以承担河东总督的沉重职务,只能任由属吏欺诳,那么大人就该退开让其他……」

  「住口!住口!住口!」田文镜气得站起来大骂。「妳这无知刁女竟敢在这大放厥词,想我田文镜自蒙皇上……」

  「不用说那些,我只问一句,」满儿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或为不实传言?」

  「自然是不实传言!」

  「那为什么李卫那边跑去那么多从大人这儿逃去的难民?」

  田文镜一时哑口。

  「为什么大人的衙役要向一个连饭都没得吃的老人家强征赋税?」

  满儿咄咄逼人的一再质问,问得田文镜张嘴说不出半字辩词。

  「为什么……」

  惊堂木猛拍,「住口!妳这无知刁女……」田文镜老羞成怒了,「竟敢妄言污蔑本官,是可忍孰不可忍,来人呀,给我掌嘴!」话落,丢下六支火签。

  一支火签五下,六支三十下。

  侍立两旁的衙役当即应声上前,两个抓住满儿,一个取来「皮掌」——用这种特制皮掌掌嘴,用不着几下,两、三下就够把人的牙齿全给敲落,要掌刮满儿三十下嘴是存心要她变猪头。

  在这种状况下,换了是其他女人,早就扯开嗓门呼爹喊娘了,偏满儿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还满不在乎地对田文镜笑。

  「你掌不了我!」

  田文镜一听更是怒极,惊堂木又拍。「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给我掌嘴!」

  「是,大人!」

  说时迟那时快,皮掌高高扬起正要落下,忽地人影一闪,几声惨叫,再定睛一看,那三个衙役已然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又颓然滑下,满嘴都是血,还有一颗颗类似花生米的东西夹杂在血水里淌落地面。

  敢情他们的满嘴牙先被敲光了。

  田文镜又惊又怒,正待开口咆哮,忽又一窒,随即慌里慌张地离座趋身向前,端端整整地哈下腰去。

  「下官河东总督田文镜见过王爷。」

  但没人理会他,跪在地上的满儿被扶了起来,抬眸一看,嘴角不由心虚的勾起假笑。

  完了、完了,那张娃娃脸那么黑,鸣呜鸣,允禄回来了。

  「哈哈,老爷子,你来啦。」

  她猛打哈哈,希望能混过这一回,可惜那双冷冷俯下来注视她的瞳眸透着无可妥协的怒意,摆明了不给她混。

  「究竟何时妳才能改去惹是生非的毛病?」

  「人家哪有惹是生非,明明是田文镜太混蛋,做错了还不敢承认嘛!」

  满儿振振有词地反驳,田文镜竞还不知死活地抬起老脸大声怒叱。

  「妳这刁女……」

  「大胆,你竟敢叫本王的福晋为刁女!」允禄吼得比他更大声。

  大惊失色,田文镜骇然跌坐地上。「福……福晋?」

  「不管我是刁女或福晋,我刚刚说的可都是事实。」有允禄做后盾,满儿更不肯轻易饶过他。「我知道你是真心想替皇上办差,但年纪大了,力不从心,这也是无可奈何,皇上当能谅解,所以,回京去吧,别为了你的虚荣心而苦了下面的百眭,他们真的很可怜啊!」

  「但下官……下官……」

  「田文镜,听到福晋的话了,」允禄不耐烦地打断田文镜不甘心的迟疑。「自个儿回京去!」

  回京?

  「不!下官不服,王爷岂可仅听信福晋一面之词,便判定下官的罪!」田文镜连忙爬起来大声抗议。「王爷英明,理当明白妇道人家耳根子软,福晋之指控定然是受人煽动,待下官查明……」

  「查明什么?」满儿忿忿道,真的有点生气了。「查明是谁告诉本福晋这些事实,好让你去反咬人家一口,就像你整倒李绂那样吗?为何到现在仍不知要反省?难道你真的都看不见老百姓过得有多辛苦吗?」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是怎样啊?

  都活了这大把年纪了,也不回家去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快快活活地做个称职的老人家,偏偏恋眷官位不舍,赶不走、骂不走,踢也踢不走。

  明明没有意愿尽心体恤民情做个好官,还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一心只想发挥那令人深恶痛绝的严苛制事「才能」,整得老百姓叫苦连天,他还在那边得意洋洋说自己是个多么能干的清官,照她来看,雍正初年的整顿亏空应该交给他来办才对,包管办得有声有色,谁也逃不掉。

  但让他来作父母官,却只可怜了老百姓,他若是挂点了,河南山东百姓八成都要放鞭炮庆祝,一路放到过年去!

  作官作成这样,他到底有什么好自傲的?

  不过毕竟田文镜是雍正宠信的臣子,满儿也只想说能点得他开窍就好,免得又去得罪皇上老大爷,谁知道她讲了半天口水都是白搭,从头至尾她提的都是他的错失,田文镜却只注意到她顺口溜出的那个名字,当即老眼一瞇,阴险险地哼了哼。

  「原来又是李绂……」

  「你……你有毛病啊?还是老糊涂了你!那人我见都没见过,又如何告诉我什么?」满儿不由气结,反手一指允禄。「告诉你,是我家老爷子告诉我的,好了,你有种就去整倒他吧!」

  田文镜一怔,下意识回眼去看允禄,然一对上允禄那双犹如万年寒冰的冷眸,不由机伶一个暴颤,慌忙又哈下腰。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不敢?」满儿斜睨着他。「那你来整倒我好了,话是我说的,罪魁祸首就是我,有种就来整倒我,横竖我无权又无势,也没有娘家做后盾,要整倒我容易得很,最好关我个十年八年,每日大小刑伺候,每夜……」

  「够了!」允禄怒叱。「妳这女人,从来不知何谓收敛么?」

  只是说说而已,这样他就心疼啦?

  满儿吐吐舌头,不再吭声了。田文镜却以为庄亲王也对自己的福晋有所不满,不由暗自窃喜。

  谁都知道庄亲王的冷酷无情,自己的哥哥都狠得下心去整肃,只因为雍正下了旨意,更何况是自己的老婆,保证不会太客气,随时都可以切八段,相信他只要送上几句煽动的话语便足以让那女人受到严厉的惩罚,使她再也不敢「胡言乱语」来「污蔑」似他这种皇上千般重视,万般宠信的大臣。

  「对、对,王爷理该如此,牝鸡司晨最是不该,妇道人家原鞋不该插手男人的事,一旦任由她爬上男人头上……」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田文镜愈说愈是激昂,口沫横飞,满嘴泡泡。

  依偎在允禄怀里,满儿却是愈听愈有趣,心想田文镜待在京里的时间必然不久,不清楚允禄有多么宠爱她,眼下才敢当着允禄的面说她的坏话,一面吹捧允禄,一面又彻底贬视女人,未了还搬出皇上来,频频暗示说皇上有多么欣赏他刚正不阿的为人,意图「陷害」他的人向来只会招致恶果。

  看来田文镜不仅是个硬铮铮的酷吏,也是个拍马有术之人,对于威胁恐吓更有一套。

  「……圣上亦曾对我言:小人流言……」

  只可惜他不太会看人脸色。

  「住口!」冻结在允禄脸上那层冰霜厚得简直可以敲下冰块来,「不想自个儿回京么?好,那就由本王说去!」话落即推着满儿离开。「回去了!」

  「回哪儿?」

  「回京。」

  「嗳?不要吧,老爷子,咱们才来两天……」

  「回去!」

  「……好嘛!」

  嘴里说好,其实脑子里还在忙碌地转个不停,思索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拐允禄继续留下来。

  很不幸的,当满儿好不容易想到一个最好的理由时,却用下上了。

  「王爷,京里传来消息,皇后崩逝了!」

  十天后,他们回到了京城。

  *  *  *  *  *  *  *  *

  雍正确实是个工于心计又心狠手辣的皇帝,但他更是个刚毅果断,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勤于政事之毅力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回皇后病逝,他甚至没有参加皇后的大殓礼,因为他有更重要的国事待办。

  「这一仗总算赢了,傅尔丹确实是蠢材,而丹津多尔济和策凌也果然厉害!」

  「噶尔丹策零还没有死,他必然会卷工重来。」

  雍正有一会儿没动静,而后重重叹了口气。

  「十六弟,你特别喜欢泼朕的冷水,是么?」

  「臣弟尽力而为。」

  「这种事就麻烦你不用太尽力了!」雍正哭笑不得地说。「好了,别说这了,眼下先来说说鲁王孙子那一家子吧,提到这,朕实在不能不夸奖你,粘杆处那些个笨蛋查了半天连边儿也没沾上,你却轻而易举的捉到了人,还不只一个……」

  「不过是凑巧碰上了。」

  「无论如何总是大功一件,说吧,要朕如何赏赐你?」雍正慷慨地说,这是他厉害的地方,有过必罚、有功必赏,如此才能激发臣下更努力为他办事。

  想也没想,允禄淡淡说了两个字。「弘昱。」

  两个字虽简单,雍正却也能明白,「可以。」然而转个口,他也要论允禄的过了。「再说到吕四娘,李卫奏道……」

  允禄冷冷一哼。「吕四娘计画劫牢救人,李卫却被小小的调虎离山之计骗离杭州,若非臣弟及时赶去阻止,吕四娘早已把人救走,为此,臣弟也因而暴露了身分,险些坏了臣弟的大事。但臣弟并没有责怪他,仅把吕四娘和弘昌交给他看管,谁知他竟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到,他那浙江总督究竟是怎么当的?」

  要论过反被指控,雍正顿时语塞。

  允禄脸色更寒凛。「莫不成他以为臣弟是闲来无事跑到杭州去度暑游湖,就该替他看管大牢,替他捉拿吕四娘,替他救弘昌……」

  事实上,李卫的确以为允禄是带老婆上杭州去游湖的。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唇挂苦笑,雍正连连摆手,「这过该算在李卫与弘昌头上,朕自会斥责李卫,至于弘昌……」他轻叹。「朕会命弘晓将他圈禁在恰亲王府内,不得朕旨意便不得出府。」

  允禄默然无语。

  雍正捏捏鼻梁,又说:「那么,再来谈谈田文镜的问题吧,听说十六弟妹对他有所误会,十六弟应该知道,田文镜秉公持正,实心办事,为了铲除贪官清理亏空招致不少人的怨恨,因之不利于他的流言亦由来已久……」

  允禄眼帘半阖,嘴角挂上嘲讽的纹路。

  「皇上之意,满儿是道听涂说,上了流言的当?」

  「当是如此。」

  「皇上可知臣弟是以何身分混入漕帮的?」

  「自然是不知。」

  「臣弟是以河南灾民身分混入漕帮的。」

  「……」

  「由于自河南迁至杭州的难民不知凡几,故而臣弟混入其中不仅毫不启人疑窦,更且得到许多同情。」允禄语气平板地说。「换言之,满儿所指控田文镜的罪状并非流言,而是事实。」

  雍正沉默了,片刻后,他才慢条斯理地问:「那果真是事实?」

  「垦荒以少报多,是事实;匿灾不报,是事实;谎报政绩,是事实;百姓困苦民不聊生,不得不鬻卖子女以为生,是事实;有能力疏通河道却无力治民,那更是事实!」

  条条罪状,一连串的事实,说得雍正再度默然以对,好半晌后。

  「田文镜一向忠君为国,实心任事,理该不会如此荒唐。」

  眸中寒芒飞闪,「皇上既只信任田文镜,又何来问臣!」允禄冷然道。

  察觉到允禄的不悦,雍正瞇眼注视他一会儿,忽又转开话题。

  「我说十六弟,你又是为何跑到开封去了呢?不会又是为了十六弟妹吧?」

  同样的,允禄也察觉到了雍正奸狡的意图,神情更显森然,两眼眨也不眨地与雍正四目相对。

  「确然是为了满儿。」他冷声坦承。「适才臣弟便说过,为了代李卫阻止吕四娘,臣弟因而暴露了身分,若非满儿及时配合臣弟演了一场戏,臣弟数月来的心血必然毁于那一刻,别说捉到鲁王的孙子,即便是将内应安全送入漕帮并得到白慕天信任的安排也被破坏了……」

  雍正愣住了。「原来是她帮了你?」

  「当时那种状况,也只有她才帮得了臣弟,其他任何人都不行,若非有她,臣弟的任务便注定要失败,」允禄双眸半垂。「也因为如此,臣弟受了一点伤,满儿才会开出条件来,要求臣弟完成这件差使之后好好休息一阵子。」

  雍正双目一凝。「你受伤了?李卫没说呀!」

  允禄冷哼。「他如何敢说,若非代他阻止吕四娘,臣弟又怎会受伤。」

  「原来如此。」雍正点点头。「既是这般,朕也不好太过『苛责』十六弟妹的私心,但相对的,也请十六弟不要再追究田文镜的『些微』错失,毕竟他的功大于过,又是勤劳任事的干才,只要稍加训斥,相信他必能知所警惕。」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雍正都要保住田文镜。

  允禄双眉徐徐挑高,两眼也瞇了起来,然而不过一会儿,嘴角突然诡异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皇上之意是愿意恩准满儿的要求,只要臣不再追究田文镜的问题?」

  「正是如此。」

  嘴角再度诡异地勾了一下,允禄落下眼睫毛掩住眸中的狡黠。

  「既是皇上的旨意,臣弟焉能不从。」



第八章

  静静地,细雪飘落,将吊在枝头上的叶片彻底清理干净,一日一宿的时间把北京城妆点成一片银白的世界,上午念过了书,晌午后弘普、弘融、弘昶和倩儿便兴奋地一窝蜂跑到外头去,不觉鼻耳冻得通红,一心只想玩个过瘾,可是不一会儿,雪融了,化成一摊摊的水,又因太冷而结成冰,滴溜溜的滑。

  「好了、好了,进屋里去换衣服,不然待会儿摔个半死我可下管!」

  「额娘不用管,我们自己管就好了!」

  满儿瞇了瞇眼,继而耸耸唇,翩然回身作势要到后殿去。

  「不知道你们阿玛是不是在暖阁呢?」

  话刚说完,咻咻咻咻几下,四支箭自她身旁飞掠而过,一溜烟窜进屋里头去,满儿不由窃笑不已。

  哼,就不信他们不怕!

  「歇一会儿让他们睡午觉去,再起来念书,爷说今儿个要考考他们念书念得如何了。」

  吩咐过婉蓉和玉蓉后,满儿便转向回廊,佟桂尾随在她身后,左转右拐来到小阿哥房里,探头一瞧,弘昱正在暖呼呼的内室里摇摇晃晃地到处乱跑——自己一个人,然而眼角一瞥见有人,立刻停下来咚一下坐到地上去,睁着两只大眼睛冷冷地望住她。

  满儿啼笑皆非地翻翻白眼。「好好看着他,别让他跑出去了,外头可是冷得结冰了。」

  佟桂与守在外室的奶娘和丫鬟都忍不住笑。「是,福晋。」

  而后,满儿越过庭圃回到寝楼的卧室换下湿衣服,再到后殿的暖阁去,允禄果然在那里看书,就坐在明窗下的太师椅上,非常安详地、专注地看那本李太白集,久久才小心翼翼地翻动一页书。

  悄悄地,她把佟桂备妥的龙井和茶点放在一旁的方几上,再示意佟桂不必跟在她身边,可以到隔壁小室去和塔布聊聊体己话了,然后脱鞋爬上另一边的炕榻,拿起早先搁在那里的女红,也安详的一针一线绣着花儿。

  每岁过年时,夫婿和孩子们穿的新衣裳都是由她亲手替他们缝制的,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

  不知过了多久,允禄悄然放下书,喝了几口茶,起身,把书放到案头上去,也脱靴上了炕榻,静静地将脑袋枕在她大腿上,阖眼睡了。满儿泛起微笑替他拉上毛毯,再继续绣花。

  又过了半晌,塔布悄然而入。

  「禀福晋,十五王爷求见王爷。」

  「要事吗?」

  「奴才不知。」

  「这样啊……」

  满儿正在迟疑,允禄却突然背过身去。

  「不见。」

  「是,王爷。」

  塔布离去,满儿继续作女红。但片刻后,塔布又回来了,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禀福晋,十五王爷说他不见王爷了,他改求见福晋您。」

  「我?」满儿噗哧轻笑。「好吧,我见。」

  允礼倒聪明,虽然允禄不见他,但她一定会见他,一旦见到了她,保证一定可以见到允禄。

  「十六嫂,您好啊。」允礼嘴里是向满儿打招呼,眼里瞧的却是仍躺在满儿大腿上的允禄。

  「嗯,我很好,你也好啊。」满儿硬憋住笑,一本正经地回应他的招呼。

  「咳咳,我也好。」允礼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允禄一点反应都没有,起码也该间上一句,个你来干什么?」,不然他怎么接下去?「呃……呃……十六嫂,最近十六哥怎地都不出门啊?」

  「有啊,向皇后致祭、奉移梓宫、殡宫致祭等等,老爷子和我都有去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都有碰上面,还打过招呼,怎会不知道?」允礼按捺着性子说。「但,我说的是除此之外呢?十六哥回京快两个月了,除了刚回来那时见过皇上一回,后来怎地都不进宫了?」

  满儿愣了愣,低眸瞟允禄一眼。「不是说皇上已经准他不用进宫了吗?」

  「谁说的?」允礼冲口而出吼道。「皇上哪会准那种事!」

  满儿皱眉,手指头往下指住允禄的脑袋。「他说的。」

  「他胡说!」允礼再次脱口低吼。「若是皇上准了那种事,哪里还会叫我来找人!」

  「可是……可是……」满儿迟疑地看看允禄,再看回允礼。「他说只要他不再追究田文镜的事,皇上便也准了我的要求啊!」

  「田文镜?要求?」允礼愣了愣,现在是扯到哪里去了?「什么要求?」

  一提到这,满儿便忍不住喜孜孜地咧嘴笑开来,「一年……」她比出一根手指头。「一年之内他都不用进宫,不用办差、不用出门,什么都不用,甚至不用理会皇上的宣召,只要闲闲待在府里陪我和孩子们就行了!」

  「一……一年?!」噎着气,允礼两眼陡然爆凸出一半来,失声大叫,「但但但但皇上说只是一阵子啊!」由于太过于吃惊,结结巴巴的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满儿眨了眨眼,又耸耸肩,若无其事地低头绣两针。

  「那也差不多啊,一阵子,一年,不都是一,很快就过去了啦!」

  「哪里差不多啊,此一非彼一,两者可差多了!」允礼啼笑皆非地抗议,继而低头扶住额际,呻吟。「塔布。」

  「奴才在。」

  「有没有枕头,快快拿一个过来,本王要昏倒了,别让本王撞到脑袋!」

  塔布失笑,满儿更是爆笑如雷,允礼跌坐在塔布搬过来的凳子上,继续呻吟。

  「真是该糟,为了保田文镜,皇上居然上了十六哥这种当,这不是要人命吗?以为最多是一、两个月,怎知却变成一年!」他喃喃嘀咕,愈呻吟愈大声.「十六哥啊,你嘛行行睁,别这样欺负你可怜的弟弟我嘛!」

  允禄一动也不动,仍然背对着他。

  「别这样嘛,十六哥,累死你可怜的十七弟不要紧,但有些差使非十六哥你不可呀!」

  允禄依旧不吭不声。

  「十六哥,算我求你好不好?」

  允禄仍然毫无反应,但正当允礼打算继续鼓动三寸如簧之烂舌去说服那座万年不化的顽固冰山时,允禄却突然动了。

  他勾了勾手指头,允礼以为是在勾他,正待乖乖的自动吞饵上钩,却见满儿已俯下耳去听允禄说了几句,然后直起身来对着他直笑,笑得他心头七上八下,不知道允禄说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话。

  「你十六哥说……」满儿抖着唇想笑。「叫皇上那位勤劳任事的干才办去。」

  「咦?勤劳任事的干才?在说我吗?」允礼慌不迭地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行啦,我……」

  「谁在说你,」满儿咯咯大笑。「皇上说的是田文镜啦!」

  「田文镜?」允礼一愕,不屑地呿了一声,「他都进棺材一截的半死人了,还干什么才,寿材还差不多!」顿了顿。「不过我懂了,问题还是在田文镜对不对?唉,我就不懂,只不过清了一趟黄河,又没干出什么大事来,皇上为何就那般宠信他呢?」

  他摇摇头,起身。「好吧,我同皇上说去,先处理妥田文镜的事再来找你,可以了吧?唉,我真是劳碌命啊……」唠唠叨叨的离去了。

  塔布亦随后而出,代主子恭送允礼到王府大门口。

  但在临上轿子之前,允礼突然又收回脚,慢吞吞地转回来。「我说塔布,你不会正好知道你们王爷为何非要整到田文镜不可吧?他向来不管这种事的呀!」

  塔布与佟桂相对一眼。

  「这个嘛……」

  *  *  *  *  *  *  *  *

  后殿暖阁内,允礼离去后,没事了,满儿便低头继续绣她的花,允禄也继续躺在她的大腿上睡他的觉。

  然而不过一会儿后,满儿突然愤怒地丢下女红,用力戳戳允禄的额际。

  「说来说去还是你最诈了啦,皇上不处置田文镜,你便可以光明正大的赖在府里不出门;但如果皇上肯下狠心去解决掉田文镜的问题,你以为这样就算对我有个交代了,便也可以大摇大摆的提早出府为皇上办差去,不然你才不会去管那种闲事呢……」

  她嘴里说得愤慨又激昂,好像恨不得咬他一口似的,然而那只狠狠戳过他额际的手却又那样轻柔地摩挲着允禄的脸颊,摸过来又摸过去。

  啧,又细又嫩,摸起来真是舒服。

  「……好狡猾,害我白白高兴了好一阵子,满心以为这回你铁定可以在家里好好休息上一年了,谁知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诡计,可恶,你算计皇上不够,居然使计使到我头上来了……」

  「不……」允禄忽地翻过身来与她正面相对,眼神异常阴沉冷酷。「那是给田文镜的惩罚!」

  「呃?」满儿愣了一下,「惩罚?什么惩……啊!」恍然大悟。

  允禄向来不管闲事,田文镜官作得再烂也与他无关,百姓就算死得一干二净他也不痛不痒,但田文镜竟敢让她跪着说话,未了还下令衙役掌她的嘴,这才是罪大恶极,万死不足以赎的过错。

  所以,田文镜必须受到惩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允禄,」满儿感动地呢喃。「不要这么宠我,你会宠坏我的!」

  允禄无言,修长的手抚上她的粉颊,大拇指轻轻拂挲过她的樱唇,双眸不变的冷冽,眼底深处的火焰始终炽然。

  双眸赧然垂落,旋又扬起,满儿幸灾乐祸地哼了哼,「不过那也是应该的啦,也好让田文镜明白不是没有人动得了他,夜路走多了总是会碰上鬼。」再俏皮地皱皱鼻子。「可是你还是会提前结束这段休假,对吧?」

  允禄仍然不吭声,只把手掌往后移覆上她的后脑勺,微一使力将她压下来印上他的唇。

  半晌后,他放开地,冷疑的眼盯住她,依旧不语。

  满儿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屈服了。「好啦、好啦,不过别忘了,最少要三个月喔!」

  允禄的回答是移开枕在她大腿上的脑袋,将她整个人拉下来覆在他身上……

  窗外,雪花又纷纷飞飞地飘落,毛毛地,像片片棉絮,垂悬的柳枝上挂满了雪绒,仿如丝丝柔情,深深地沁入心底。

  这年冬季,好温暖。

  *  *  *  *  *  *  *  *

  翌年,田文镜解任还京师,坐兵部尚书虚衔,有衔无职,只好乖乖在家里替孙子换尿布,多半是换尿布发不得威风,小娃娃也不理他那一套,所以没多久他就无聊「死」了。

  不过那是题外话,不重要,重要的是踏青节过后未久,允禄又得出远门了。

  「明天?准备行囊?你要上哪儿去吗?」满儿一边爬上床,一边问。

  「西藏。」

  「西藏?」爬行的动作停在允禄身上,满儿愕然转过头来惊呼。「但你不是说过不会再出远门了?」

  俯下漠然的眼,允禄看着像只过路的猫一样跨在他身上的满儿。

  「我没有那么说过。」

  「明明就有!」

  「我说尽量。」

  丹凤眼徐徐瞇起。「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吗?」

  「没有。」

  气唬唬的过路猫咪恼火地划动四肢爬过他身上,不怎么优雅地跪坐在床里边。

  「那么请问你所谓的尽量,是将出远门的时间从一年十一个月改为一年十个月吗?」

  「不是。」允禄淡然否认。

  「那是什么?」

  「尽量。」

  满儿蓦然扬起两手尖尖十只爪,正在努力控制不把它们抓到允禄的脖子上去,咬牙切齿半天后,方才悻悻然地收回去。

  「允禄,你知道我担心你呀!」她想跟他讲理。「我……」

  「不必担心。」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会担心,担心你的身体……」

  「不会有事。」

  「你或许有这种自信,但倘若有一天……」

  「我不会倒。」

  「我说的是倘若……」

  「没有倘若。」

  每句话都被他的四字「真言」打断,说都不给她说完,满儿僵硬地注视他片刻后,猛然背过身躺下去,恨恨地把屁股翘高高对着他。

  「好,随你便!不过……」

  她嘲讽地哼了哼。

  「既然你要和我玩这种文字游戏,没道理我不能玩,所以,嗯哼,我要离家出走!我从来没说过我不离家出走,对吧?然后呢,嗯嗯,我要找几个男人玩玩,谁教我家老头子老爱把我扔在家里不管,我寂寞嘛……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过后,满儿已被允禄压在身下,娃娃脸活像戴了张鬼面具似的恐怖已极。

  「妳敢去找男人!」

  谁怕谁呀!

  「你敢出门我就敢!」

  *  *  *  *  *  *  *  *

  允禄还是出门了。

  「我要离家出走!」后殿偏厅里,满儿气唬唬地挥舞着双手狂喊。「我要到外面找一大堆男人给他看!」

  玉桂眉开眼笑。「这回该我去了!」她只听到前一句。

  塔布同情地拍拍神情惨淡的乌尔泰。「保重。」他只听到后一句。

  孩子们欢天喜地的围过去。「我们也要去,额娘,我们帮妳找男人!」他们前后两句都听到了。

  满儿不屑地扫视一圈围在身边的众萝卜头。「去作梦吧你们!」

  闻言,萝卜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手脚齐出,两人抓手,两人抱住满儿的大腿。

  「那额娘也别想去!」

  当小七来到厅口时,瞧见的便是满儿被四个小萝卜头拉成一个大字形的滑稽场面,如果不是佟桂、玉桂在后面顶着,她早就摔成一张大饼了。

  「满儿姊,妳在和格格、阿哥们玩什么新游戏吗?」他揶揄地问。

  「游戏个鬼!」满儿大骂。「还不放开我,你们这些小鬼!」

  「额娘不带我们去,我们就不放!」

  「该死的小鬼!」满儿咒骂。「塔布,乌尔泰,还不快把格格、阿哥们抓到书房里念书去!」

  于是,好一阵子又叫又闹之后,小鬼们终于被抓走了,偏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仿佛超级暴风过境,雨过天又青,总算可以松一口气。满儿刚招呼小七坐下,佟桂便奉上两盅热茶,然后与玉桂伺候在一旁。

  「有事找我吗,小七?」满儿啜着热茶,悠然问。

  「这……」小七犹豫地瞄了一下佟桂与玉桂。「是有件事……」

  满儿会意,放下茶盅。「妳们两个去看看塔布和乌尔泰需不需要帮忙。」

  「是,福晋。」佟桂两人倒也机灵,马上就退下去远远的。

  「究竟什么事?」满儿又问。

  「有人在外城里找妳呢,满儿姊,」小七不再迟疑,开门见山地说。「而且他们找的是有位名伶夫婿的满儿姊。」

  有人找她不奇怪,但,找的是有位名伶夫婿的她……

  老天爷保佑,不会是他们吧?

  「谁?」满儿惊恐地揪住小七。「他们是谁?」

  「我只知道他们姓竹……」

  「竹?!」满儿失声尖叫。「他们姓竹?!」

  小七颔首。「三男两女,年纪大些的那位姑娘长得可真像满儿姊呢!」

  是他们!

  冷汗瞬间湿透了旗袍,有片刻间,满儿几乎希望自己昏倒算了,可惜她太强壮了,昏不倒!

  「快!」既然昏不倒,只好跳起来。「快带我去找他们!」

  才踏出厅外一步,塔布与乌尔泰便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了。

  「不,塔布,这次你们谁也不许跟,有小七陪着我就够了,」满儿气急败坏但口气绝然地道。「我发誓,你们谁敢跟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

  如此严重的威胁兼警告,他们敢跟吗?

  塔布与乌尔泰不禁面面相颅。

  答案是不敢,于是他们只好眼睁睁看着满儿离……咦?

  「我得换衣服!」

  满儿又回来了,慌慌张张的从他们身边窜向王府后的寝楼,不到盏茶工夫便换上汉服出来,又慌慌张张的偕同小七奔离王府。

  女人就是女人,既然那么急,干嘛还得换行头?

  *  *  *  *  *  *  *  *

  安化寺附近是属于外城较为僻静的所在,隔着闹区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向来只有喜欢安静的客人才会住到这里的平升客栈里来,毫无疑问地,竹承明是其中之一。

  「爹,大姊,姊夫,陆二哥,小妹,」满儿勉强挤出笑容,心里却只想破口大骂。「你们怎么都来了?」该死,他们到底来干嘛呀,太无聊了是不是?

  「妳不去看爹,爹只好来看妳呀!」竹承明慈蔼地把满儿拉近前去仔细端详。「来,让爹瞧瞧妳可好。」

  「很好、很好,我当然很好。」最多心脏快罢工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竹承明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小七。「这位是?」

  满儿与小七相对一眼。「他叫小七,是我的义弟,在天桥那儿开了一家客栈和饭馆。」来此途中,她业已将情况老老实实的告诉了小七,如果说除了允禄之外,再有第二个人能让她付予绝对的信任,那人非小七莫属。

  对小七这个在困境里挣扎活过来的满汉混血而言,并没有所谓立场的困扰,他只针对个人来付出他的忠心,而在他娘亲过世之后,满儿就被他视为唯一的亲人,他们之间的情谊是长久时间累积下来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比亲姊弟更亲昵、更密合。

  所以,这件事虽然严重,但她并不怕让他知道,事实上,非让他知道不可,因为她需要他的帮忙。

  「那么,他应该也算是我的弟弟。」竹月莲对小七绽出亲切的微笑。

  「大家一起坐下来聊吧!」竹承明招呼道,顺口问:「妳怎会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小七告诉我的,」满儿和大家一起围着八仙桌落坐。「他对外城里大小事都很清楚,包括你们在找我这件事,所以他特意去通知我,我一听便急急忙忙跑来找尔们了!」

  「原来如此,那么……」竹承明似乎有点困惑。「为什么我们四处问都问不到女婿呢?原以为妳说女婿是京城里的名伶,应该很容易找……」

  「这个……」满儿咳了咳。「呃,你们找谁?」

  「金禄啊!」

  「哈哈,那就对了,金禄是夫君的名讳,在戏班子里他可不叫金禄,而叫金砚竹,」这是预先想好的借口,也是事实。「爹自然找不着,问不到啊!」

  「原来是这样,」竹承明恍然大悟。「我们应该找金砚竹才找得着你们。」

  「不,也找不着。」满儿脱口道。

  竹承明愣住。「呃?」

  「老实说,夫君他……」满儿硬扯弯嘴角。「呃,他原是在苏杭那边的戏班子唱戏,之后到京城里来发展,谁知才唱了一个多月就合了内城里那些王亲大人们的意,于是让他住进内城里头去专门给王亲大人们唱戏,那已是近十年前的事了,所以外城的人多半都不记得,自然问不到。」

  现在她总算体会到谎言愈滚愈大是什么意思了!

  「内城?你们住在内城里头?」竹承明吃惊地问,旋即和竹月莲与陆文杰迅速交换一眼。

  那眼神实在诡异得很。

  「对,所以我不方便让爹到我家去,那样,呃,不太妥当。」何止不妥当,简直恐怖!「说到这,爹为何突然跑来京里呢?您应该知道不安全啊!」

  竹承明摇摇头。「不,只要没有人知道我的真正身分,并无所谓安不安全,在哪里都很安全,在哪里也都不安全。而知道我是谁的人除了自己家人之外,也只有白族土司父子知情而已,所以……」

  「不对啊,大姊说过……」满儿看看竹月莲。「天地会的人也知道不是吗?」

  「的确,」竹承明颔首。「天地会龙头知道,漕帮帮主也知道,即使如此,为了安全,当初便已约定好,只有在『那一天』来临时,他们才会来找我,所以我们始终都不曾见过面,也没有任何联络。」

  「这样啊……」该死,没有更好的理由可以赶他们回去了吗?「那,你们究竟是为汁么原因大老远的跑来京城呢?」

  「最主要原因还是来看看妳,妳说会再去探望为父我,但将近一年半过去,却老不见妳的人来,我在想……」竹承明小心翼翼地端详她。「是为了那件事,妳才不愿意再来吗?」

  满儿考虑片刻,决定说实话。

  「有一半原因,是,那种情况委实尴尬,我对你们的感情也没深到愿意冒那种莫名其妙的生命危险,所以我实在提不起兴致再去探望你们,至少数年之内都提不起……」

  非常诚实,也非常伤人的老实话。

  「另一半原因是我想离你们远点,不想被你们牵扯上任何麻烦,我现在过得很幸福,不想被你们破坏,我娘的一生已经被你毁了,我不想连我的也被你毁了,事实上,我还挺后悔去找你们呢!」

  好一会儿时间,竹承明都没有任何回应,但自他哀伤的神情,湿润的眼眶,谁都可以感受到他的伤心。

  「满儿,爹解释过原因了,妳实在不能怪他,」见父亲那样伤心,竹月莲有点生气,觉得满儿太过分。「他只是……」

  「那要怪谁?我吗?」满儿非常平静,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现实。「怪我不该被生出来?很抱歉,我被生出来了,在艰困的环境下,我必须独自挣扎求生存,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没有任何人愿意帮助我,我活得好辛苦,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幸福的归宿,我没有权利保有它吗?」

  竹月莲顿时语塞。

  「如果妳要说我应该要懂得谅解,其实我根本没有怪他,只不过无法打从内心底去接受他而已,难道这也是我的错吗?别忘了当初抛弃对方的可不是我,而是爹哟!」说到这里,满儿突然转对小七问:「告诉我,小七,如果你亲爹来找你,你会如何?」

  小七耸耸肩。「视心情如何而定,倘若心情好,我不会认他;倘若心情不好,我会先把他打个半死再丢出去!」

  「他是你亲爹呀!」

  「那又如何?自他抛弃我娘的那天起,他就不再是我亲爹了!」

  「如果他有不得已的原因……」

  「借口!」小七冷笑。「如果他没有把握让我娘幸福,一开始就不该去招惹我娘,招惹了我娘又拿不得已这三个字当作挡箭牌来抛弃她,那只不过是保护他自己的借口而已!」

  满儿淡淡一笑,又转回来望定竹月莲。「老实说,我的想法同小七一样,因此虽然我认了爹,却无法真正的接受他,这能怪我吗?」

  竹月莲窒了窒,却仍想继续提出辩解之词,但被满儿阻止了。

  「不用再争辩了,这种事争不出输赢来的,还是说说你们真正的来意吧!」见他们陡然现出不知所措的模样,满儿不禁又笑了。「我可不是小孩子,没那么容易被哄被骗,别以为我会相信你们来的主因是探望我,在你们心目中,我可没那么重的分量,你们一定有更重要的原因,对吧?」

  她这一问,竹承明五人顿时尴尬的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说吧!」满儿催促道。希望他们快快说完,快快把问题解决掉,然后快快滚蛋,虽然她有预感问题可能不是很容易驿决,不过还是得问。

  「好吧,我来说。」眼见其他人都尴尬得说不出口,竹月莲只好自告奋勇担起这个任务,但还是心虚的先行移开了视线。「是……是月仙,她终于答应和段大哥成亲了,可是她希望能在成亲之前先亲自向妳道歉,否则她无法安心成亲,所以,妳能不能跟我们回去一趟,好让她安心成亲呢?」

  闻言,满儿不禁抚额低低呻吟。

  就知道问题不是那么容易解决!



第九章

  近两个月时间,满儿天天出内城,打死不准任何人跟,只肯让小七一个人陪,塔布几人都在心里犯嘀咕,愈嘀咕愈大声,不知如何处理这种状况才好。

  福晋不会真跑去找男人了吧?

  「不会!不会!福晋绝不会!」玉桂坚决又肯定地断然道。

  「但……但前儿我问福晋到底上哪儿去了,福晋说……说是去找男人呀!」耿直的乌尔泰吶吶地照话翻话。

  「你还真是傻楞儿耶!」佟桂翻翻白眼。「福晋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准是每次她出门前都要被咱们这样追问一次,问得她脾气上来了,所以才随口说说,好堵我们的嘴嘛!」

  「不过……」塔布皱眉沉吟。「福晋究竟上哪儿去了呢?」

  「又不准咱们跟!」乌尔泰喃喃咕哝,一想到不知如何向王爷交代,他就有逃命天涯的冲动。

  「还威胁咱们!」玉桂不满地咕哝,这回该轮到她跟福晋出去玩了说。

  「而且非穿汉服不可!」佟桂觉得这点最奇怪。

  「到底干什么去了呢,她……」

  「福晋又惹什么事儿了?」

  大家都在揽眉苦思,一时没人注意到说这句话的人并不是他们其中之一。

  「唉,明知故问,不就是……咦咦咦?王爷,老天,您终于回来了!」

  乍见王爷大人不知何时提着包袱站在一侧,塔布四人不禁吓了一大跳,旋即一窝蜂围上去,七嘴八舌抢着向他报告福晋最近的「神秘」行径。

  「王爷……」

  「王爷,福晋……」

  「王爷,福晋她说……」

  「不好了,王爷,福晋她真的到外头找男人了!」

  瞬间,所有的声音戛然中断,三双难以置信的眼不约而同投向那张大嘴巴,千般错愕,万般惊恐——他是白痴吗?

  不用问,那位大嘴巴就是乌尔泰。

  *  *  *  *  *  *  *  *

  四月初的京城,乍暖还寒,走在内城的西大街,向晚的夕阳斜斜地披落在身上,虽然行人不少,却还是有几分萧瑟。

  「天哪,小七,我快受不了了,他们怎么还不走啊?」满儿沮丧地长叹。

  「他们说了不是,满儿姊不去,那位二姑娘就不肯成亲啊!」小七同情地说,却也无计可施,这种问题可不是他能随便提供建议的。

  「总不能在这儿耗一辈子吧?」

  「等王爷回来,或者他知道该如何处理最好。」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要回来?」一提到那家伙,满儿就满肚子气。

  「也许快回来了吧。」

  「最好是,不然你就等着看我发疯吧!」

  小七不敢明目张胆的笑出来,只好笑在肚子里。

  「好了,王府到了,满儿姊,我也该回去了。」

  「喔,好,谢谢你啦,小七。」

  挥挥手绢儿道完别,一个头两个大的满儿全然没注意到王府门前守卫的古怪表情,径自进入王府内,一路上只顾愁眉苦脸、哀声叹气,也没注意到所有下人们都避开她远远的,活像她瘟神似的,甚至在进了寝楼后都没注意到寝室里多了一个人,兀自喃喃自问。

  「我到底该如何打发掉他们呢?」

  「打发掉谁?」

  「打发……呃?」满儿愕然回首,顿时惊喜交集地扑过去。「老爷子?天爷,你总算回来了!呜呜呜,你都不知道这两个月来人家有多凄惨,都怪你啦,就不能晚两天出门,先把这个问题处理掉……」

  那人就端坐在窗前,背着凄艳的落日,脸孔阴阴暗暗的看不真确,但那一身暴戾凶狠的肃煞之气却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不知是太欢喜或太迟钝,满儿竟然丝毫没感受到那人散发出的凌厉气势,也没察觉到那人阴森森、冷冽冽的语气,兀自窝在那人怀里嘟嘟囔囔地诉苦埋怨,早已算计好要把所有责任一古脑全推到某人身上。

  「……害人家一个人焦头烂额的不知如何是好,都怪你,都怪你啦!」

  「……什么问题?」

  「我爹、大姊、姊夫,陆二哥和小妹啊,你刚出门两天,他们就跑来找我了,真该死,也不事先通知一声,害我吓得半死!」

  「……原来是妳爹。」

  「对啊、对啊,就是我亲爹,你知道他来干嘛吗?」仰起娇靥,满儿一脸饱受困扰的恼怒。「他居然要我跟他回大理,说什么二姊见不着我就不肯成亲,开玩笑,谁敢去啊!」

  话落,她横眼吐出两声不屑的冷哼,并忿忿地离开他的怀抱,烦躁地踱过来踱过去,一边分析给他听。

  「想也知道,二姊想见我,她自己为什么不来,一定要我去,肯定有问题对不对?所以说,我才不敢去呢!可是我不去,爹就不肯回去啊!所以我就跟他说,经历过那件事之后,你绝不会同意让我去……」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仰天哈了一声以示嘲讽。

  「那样也不行,他竟然坚持要跟你谈,我说你不在京里,他就非得等到你回来不可,这还不够,他又说要趁此机会看看他的外孙,天哪、天哪,我怎么敢给他看,小鬼们随便说两句话就穿帮啦!」

  一边叫一边翻白眼,她继续踱步。

  「我只好说孩子们陪你一块儿回乡探亲去,也不在京里头。然后塔布他们又天天追着我问我到哪里去了,拜托,我哪敢跟他们说实话,每天出门还要紧张兮兮地注意他们有没有跟在后头,告诉你,这样再多过两天,我不发疯才怪!」

  她终于在他面前驻下脚步,哭丧着脸。

  「老爷子,你说怎么办啦?他们不快点离开,我时时刻刻心惊胆跳的,可是我也不想跟他们回大理呀!」

  终于听完她憋了两个月的苦水,窗前那人方才慢条斯理地起身去点燃灯烛——天色差不多全黑了,再回过身来俯眼凝视紧贴在他后头,期望他能快快接手这项棘手问题的妻子,神色业已恢复往常的冷漠沉静,周身那骇人的气势亦已销匿无踪。

  「他们此刻在何处?」

  「他们原来住在安化寺附近的客栈,我觉得不安全,就赶他们到城外去住,又怕他们乱跑惹出事端来,只好天天去盯住他们,一边忍受他们的噪音折磨……」满儿可怜兮兮地抽着鼻子,顺便再多诉一项苦,期待能多博得一点同情。「呜呜呜,你都不知道人家有多辛苦!」

  她如愿了。

  那人展臂将她纳入怀里,无比温柔地摩挲她的背、安抚她的心,她立刻紧紧环住他的腰际,他可以听见她贴在他胸前吐出一声满足又安心的叹息。

  「我会处理。」

  「好。」

  「告诉我妳还对他们说了些什么?」

  「还说呢,我这谎话是愈扯愈大啦……」

  *  *  *  *  *  *  *  *

  翌日清晨,寝室门口,佟桂、玉桂两人在门外妳推我、我推妳,谁也不敢敲门进去伺候,却又奇怪昨儿晚怎么没听见寝楼的厮杀声?

  「王爷舍不得吧?」

  「或者说开了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但起码该来场前锋战呀!」

  「雷声大雨点小?」

  「妳有听见打雷声吗?」

  「床头吵床尾和?」

  「谁听见吵架声了?」

  「不会是王爷一气之下,劈头见福晋便挥掌扫过去,不小心一掌就把福晋扫挂了吧?」

  「挂到哪里?」

  「墙上。」

  「……」

  四人的话愈说愈奇怪,突然……

  「塔布,进来!」

  冷不防地,房内传来主子的召唤声,四人心腔子不约而同抖了一下,差点转身落跑,不过退了一步后塔布便回复镇定,连忙推门进入。

  其他三人也争先恐后涌进去探视战况究竟如何,却愕然瞧见主子早已更衣妥适,安然端坐于桌旁,而梳妆台前,女主人正对镜自行梳头挽髻,也没什么不对,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究竟是怎样?

  「佟桂、玉桂,妳们昨儿睡晚了是不,怎地这么迟?」自镜子里瞧见他们,梳妆台前的人随口念了两句,听语气没恶意,只是奇怪。「我不用妳们伺候了,快去准备早膳吧,我和王爷要出门了!」

  「是,奴婢们马上去准备!」佟桂、玉桂各自顶着一个大问号匆匆离去。

  「塔布,把这封信送进宫里头去。」

  塔布立刻上前双手捧接主子递给他的信函,又听见主子沉声下了另一道命令。

  「乌尔泰,去叫弘普来!」

  一个时辰后,王府主人和女主人带着小主人会同小七出府去了,塔布四人怔忡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愈来愈搞不清楚状况。

  竟然带着自己的夫婿和儿子去会见情人,有这种事吗?

  *  *  *  *  *  *  *  *

  广渠门是外城东边的出口,当年袁崇焕就是在这里打败了努尔哈赤,可惜崇祯太笨蛋,居然凌迟处死了唯一可以救得了明朝的人,活该他三十五岁就上吊自杀,可叹他临死前还执迷不悟,一心以为天下人皆负他,慨叹曰:君非亡国之君,臣是亡国之臣。

  想来下了九泉进了地狱之后,他也应该明白是:臣非亡国之臣,君实乃亡国之君了。

  「出了广渠门再往那边走半里路就到了。」满儿伸指往南边那儿指去。

  「额娘……呃,不对,娘,外公一点都不知道爹是谁吗?」弘普歪着脑袋问。

  「不知道,也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还有……」满儿严肃地千叮咛万嘱咐大儿子。「外公是谁也不能说给其他人知道,包括你奶奶和弟弟、妹妹,不然你就等着被圈禁起来吧,对不对,夫君?」

  「娘子说得是,」金禄笑吟吟地摇着折扇,活像清晨出门遛腿儿似的慢慢踱着步,悠闲极了。「除了咱们三个,其他谁也不能给知道。」

  「知道了。」弘普认真地点点头,旋即咧嘴笑开来,「原来娘天天往府外跑就是为了这事儿啊,哈哈,府里大家都在猜想说娘是不是对爹真上了火儿,所以趁爹不在溜到外头去找男人,因此才不让塔布跟……唉!」还没说完,后脑勺被捶了一记小馒头。「很痛耶,娘!」

  「胡说八道!」满儿怒骂,「那种事只能说说,哪能真去做,你们真是昏头了!不过……」眼一转,她又浮上一脸得意。「你爹才不会相信那种谣言呢,对下对,夫君?」

  闻言,弘普失声爆笑,「才怪,昨儿爹他……唉哟!」再一次,话还没说完,又中了一记重量级的,「哇哇哇,这个更痛!」他龇牙咧嘴地拚命揉后脑勺。「爹呀,折扇是用来扇风的,不是用来打人的好不好?」

  「小孩子有耳无嘴,少来多话!」金禄若无其事地说。

  弘普不屑地横他一眼,低低咕哝,「哼,敢做就不要怕被人知……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嘛!」嘟囔转惊叫,人也狼狈地抱头鼠窜到一旁去了。

  金禄慢吞吞地放下折扇。「谅你也不敢!」

  「你们父子俩到底在说什么?」满儿奇怪地问。

  金禄泰然自若地摇两下折扇。「没什么,娘子,没什么。」两句话就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是吗?」满儿疑惑地来回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方才耸耸肩,决定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啊,对了,咱们离开寝楼时,你有没有注意到园子里那座跟马车一样大的假山好像不见了耶!」

  话声刚落,弘普再次捧腹狂笑。

  「他怎么了?」满儿一头雾水,再回眸看,金禄满脸尴尬。「你又怎么了?」

  金禄以扇掩口咳了好几下,两眼飞向一侧不敢看她。「那座假山……呃,并没有……呃,不见,只不过变成一堆……咳咳,砂。」

  「变成一堆砂?」满儿惊讶又困惑地重复道。「为什么?」

  「为夫我……咳咳,」金禄干脆转过头去假作欣赏风景。「一时心血来潮,拿那座假山来……咳咳,练练掌力。」

  满儿诧异地直眨眼。「你有毛病啊?干嘛没事拿自己家里的假山来练掌力?」

  金禄咧咧嘴。「府里的假山太多了?」

  满儿愣了愣,狐疑地瞄一下仍在大笑的弘普,再看回五官别扭的金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瞧了半晌。

  「沁水亭也垮了,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咳咳,呃,那座亭子不好看,我想……咳咳,重新盖一座。」

  「侧楼塌了一半……」

  「那……那座楼在那挺碍眼的不是?」

  「……夫君。」

  「娘子?」

  「你相信了?」

  *  *  *  *  *  *  *  *

  为了将满儿带到大理去,好让竹月仙心甘情愿的成亲,竹承明始终很有耐心地逗留在京城里等待女婿,然而随着时间的逝去,他也愈来愈不安,不是为自己的安全忧心,而是担心再次见面时女婿的态度可能不太好,说不定连话都不愿意同他说,却怎么也没料到竟是这样一幕鸡飞狗跳的场面。

  正在屋侧田野间散步的竹承明刚停下脚步,身后便突然多了一个人。

  「岳父,救命!」

  再眨个眼,道路那头又追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女人。

  「金禄,你这个混蛋,竟敢相信那种谣言,可恶,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然后他的女儿、女婿就拿他当柱子一样绕过来绕过去,一个追,一个逃。

  「爹,你走开,别护着他啦!」

  谁护着谁啦?他根本动不了呀!

  「娘子,饶了我吧!」

  「你先让我砍一刀,我就饶了你!」

  不过一会儿,竹承明就被他们绕得头晕眼花,再片刻,他实在忍不住了。

  「站住!」多半是他的低吼声里的怒意太明显,所以他们立刻停住了,恰好一个在右边,一个在左边,这时他才发现前面不远处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捧腹爆笑的少年。

  「爹,你好丢脸喔,居然被娘……」话说一半,人矮了半截,「呀呀呀呀,好痛!好痛!」少年蹲在地上抱头叫痛。

  金禄也不知何时移身至少年身边,好像他原本就在那里似的。

  「小子,再说呀!」潇洒地摇着折扇,他笑吟吟地说,下一刻,他也蹲到地上去了——非常不潇洒的姿势。「哎哎哎哎,娘子,好痛啊!」

  「混蛋,你混蛋!」满儿又踢又打又叫。「竟然相信了,你竟然相信了!」

  竹承明看得张口结舌,闻声而出的竹月莲、竹月娇与陆文杰兄弟更是呆若木鸡,五人都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为什么每次见到金禄,他都那么窝囊?

  「好了、好了,别打了,满儿,女婿都认错了,饶了他吧!」

  这年头丈人不好当啊,居然还得拯救女婿免于被女儿活活打死的窘境……

  *  *  *  *  *  *  *  *

  无须任何人介绍,竹承明一眼就认出弘普必然是他的外孙无疑,而他对外孙的疼爱是非常明显的,他一直拉着弘普说话说个不停,连用午膳时都要弘普坐在他身边,不断夹菜到孙子的碗里头,还替弘普舀汤,仿佛弘普只是一个小娃娃似的。

  午膳后,大家在堂屋喝茶闲聊,竹承明也要弘普伴他一起坐。

  「有在念书吗?」

  「有啊,爹不但请了一位夫子教我们念书,自己也常常考问我们,回答得不好爹就会打板子,好痛喔!」

  竹承明慈蔼的拍拍弘普。「那是你爹为你们好。」

  「才怪,」弘普咕哝。「若不是看在娘的份上,爹才不管我们呢!」

  「没有那种事,你是你爹的亲儿子,他怎会不管你们呢?」

  弘普瞟一下金禄,翻翻白眼,不吭声了。

  「说到这……」竹承明转注金禄。「其他孩子呢?」

  「他们陪伴在家母身边。」金禄圆睁着两只无邪的大眼睛,嘴里吐出来的谎言比真话还真。

  「原来如此,那么……」竹承明咳了咳。「我想满儿必然跟女婿提过了,我希望她能跟我回大理一趟,当然,我会保证她的安全,如若女婿不放心,也可以跟我们一块儿去,如问?」

  「恐怕不妥,岳父,」金禄的笑容既灿烂又无辜。「娘子身怀有孕,怕是不适宜长途跋涉。」

  「咦?」吃惊的眼移向满儿。「怎地妳都没说?」

  满儿耸耸肩。「我自己也没注意到啊,如果不是夫君先察觉到我的肚子胖了一点,天知道我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话说回来,这还不都是他们害的,也不通知一声就莫名其妙跑来找她,又打死不肯回大理,害她紧张得没察觉到身体的异状,要她自己发觉,起码也要等到他们离京之后吧!

  「这……这就麻烦了!」竹承明无助地瞥向竹月莲。

  竹月莲略一思索。「若是满儿生产过后呢?」

  「以后的事何妨以后再说。」金禄淡淡道。

  「对、对,以后再说,」满儿连忙附和。「你们先回去,说不定二姊已经不那么坚持了,若遗是,我生产过后一定会通知你们,届时再来讨论该如何最好,这样好不好?」

  竹承明迟疑半晌。「好吧,也只有这样了。不过我们还有点事,暂时还不能回去,这房子可以再借我们住一阵子吗?」

  天哪,这样还不走?

  满儿差点哭给他们看。「那是没问题啦,这屋子是小七买来准备成亲后再搬进来,一直都没人住,你们多住段日子也无所谓。不过……」祈求的眼神哀怜地瞅着竹承明。「你们真不打算现在回去?」

  竹承明摇头。「我们……呃,还有事。」

  满儿并没有追问是什么事,他们没有明说就表示不打算让她知道,既然如此,她问了也只是自讨没趣。话说回来,她也没兴趣知道他们还有什么事,只担心他们还要逗留多久,而在这段期间里,也能像这两个月般平安度过吗?

  她不觉深深叹了口气,竹承明正想问她为何叹气,竹月娇却突然插嘴进来。

  「三姊夫,你干嘛骗我们不会武功?」

  「我没骗你们啊!」金禄眨着无辜的眼。「是你们没问嘛!」

  竹月娇窒了一下。「好,那我现在问,三姊夫你的武功很高对不对?」

  金禄莞尔。「小妹,妳对高的定义又是如何?」

  竹月娇再次窒了窒。「那……三姊夫的武功比段大哥高吗?」

  金禄耸耸肩。「我并不知段公子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又如何回答妳?」

  竹月娇张着嘴呆住。

  为什么她每一个问题都会被他反问回来,而且问得她说不出话来?

  眼角忽地瞥见有人在偷笑,不禁懊恼地噘起了小嘴,「我知道了,三姊夫的武功一定没有段大哥那么高!」她不甘心地说。

  「哦?」金禄慢条斯理地刷开折扇摇了起来。「小妹又为何如此断言?」

  「因为你大不了我几岁!」

  话声刚落,两声狂笑先后爆起,笑得竹月娇满头雾水,金禄哀怨地朝那个笑得很没有格调的女人抛去一眼,慢吞吞地收起折扇,深深叹了口气。

  「小妹以为我几岁?」

  「最多二十五、六岁。」

  爆笑声更嚣张。

  金禄似怨妇般地抽抽鼻子。「算了,生就这张脸盘儿,我又能如何?人人走眼儿,总没人看的清清儿,说实话又教人楞神儿,眼瞅着就是没人信,我看我是没盼儿了,真是闷儿!」心里不舒坦,又端起京腔来了。

  照样,对这段舌头绕来绕去,儿来儿去的抱怨,竹承明五人还是一知半解,好像听懂了,可又不真懂。

  听不懂活该!

  但满儿与弘普却愈听愈是狂笑,笑得金禄表情益发幽怨。

  「笑、笑、笑,你们好没趣儿,隔三岔五就来笑我一回,不理你们,你们就越发蹬鼻子上脸儿了,太闲在了是不?改明儿个你们再笑,我扭脸儿就定,甭吆喝了,我绝不回,看娘子妳还能找谁帮妳!」

  但满儿还是笑,不给他半点面子,还笑到掉眼泪,金禄瞇了瞇眼,忽也扬起暧昧的笑。

  「尽管笑吧,娘子,正好让为夫欣赏妳那小胸脯子,笑得挺儿挺儿的……」

  话还没说完,最猖狂的笑声霍地中断,满儿两颊通红地环臂掩胸。

  「色鬼,不要脸!」

  最后一句就算听不懂,看满儿的反应也该懂了,竹月莲与竹月娇不约而同也红了脸,竹承明与陆氏兄弟哭笑不得。

  居然当着老丈人的面调侃起妻子来了。

  不过这也让他们知道了金禄心下应该是毫无芥蒂的,他并不记恨前年那码子事,否则他就不会这般自在,不是吗?

  *  *  *  *  *  *  *  *

  「谁说的?」

  「不是吗?」

  回城途中,满儿一路唠叨个没完,话题全数绕在他不信任她的问题上打转,金禄只好噙着讨好的笑脸任由她骂。

  直至进了内城之后,大概是骂够了,她终于小小称赞了他几句,说幸好他已不在意前年那件事,不然她夹在中间实在很难两面讨好,谁知道金禄劈口便否决了她的称赞。

  「那个女人竟敢伤害娘子妳,我恨不得摘下她的脑袋……」

  「不行!」满儿惊呼。「好歹她是我姊姊呀!」

  金禄轻叹。「早知娘子会反对,为夫也只有忍下来了!」

  满儿翻翻白眼。「就知道你这人最会记恨,算了,别再提这事。现在我倒满想知道他们为何还要留在这里,很危险不是吗?」

  金禄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是挺危险。」

  满儿狐疑地掂量他。「你不会知道是什么事吧?」

  金禄移开双眸。「回去再说。」

  不必说,她已经感觉到危险了。满儿不禁呻吟着直揉太阳穴,心里骂翻了老天的祖宗十八代。

  老天爷为什么总见不得她过几天好日子呢?



第十章

  脚步一跨过王府的门槛,允禄也回来了,先是严肃冷漠的命令弘普去念书,随浚换套衣服又要出门了。

  「我要进宫一趟。」

  「又来了!」满儿喟叹。「今天会回来吗?」

  「会。」

  他是回来了,近三更时,仍在等候他的满儿立刻迎上前服侍他更衣。

  「饿了吗?」

  允禄颔首。

  于是服侍他更衣完毕后,满儿即到外室去把早先备好的茶点端进来,见允禄已然靠在床头,便先挪了张小几放在床傍,再将茶点放置在几上。

  允禄当即掂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并将她拉上床纳入怀中。

  「先别睡着,待会儿我有话同妳说。」

  片刻后,允禄吃下大半茶点,满儿斟满杯茶递给允禄,后者仰杯饮干又置回小几上,冷凝的眼轻阖,仿佛在歇息,又好像是在沉思。

  「满儿。」

  「是,老爷子?」

  「妳可曾介意在杭州帮了我?」

  满儿听得一怔,非常意外他会这么问,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这之前,他向来都根深柢固的认定女人出嫁便得从夫,所以她一切都得依着他、帮着他,这种事根本不必问,连想都不必想,是他宠着她,才由着她时不时挑战他大爷的权威,没有扔出休书一封顺脚把她踢出大门去啃骨头。

  但现在他问了,为什么?

  是了,因为他更了解她、更关心她,所以才会问出这种过去绝不会去想到的问题。

  他不容许她心里藏着任何芥蒂。

  因为他不仅仅要保护她、宠爱她,还要她心无垩碍的待在他身边,平静幸福的做他的妻子。

  这男人,尽管表面上阴沉冷漠不变,既冷酷又残佞,但即使干百年过去,他的情也不会褪色,还会一日比一日更关爱她、体贴她,如同他付出的深情一样,只增不减。

  思量及此,一股热流蓦然涌上鼻头,酸酸的令人好不难过,满儿连忙偎上他胸膛,以掩饰自己湿润的眼眶。

  「不,我不介意,我又怎会介意呢?」她感叹道。「也许你是担心我会夹在两边为难,其实这点我早就考虑过了。虽然我是前明公主,而你是大清亲王,或者你跟我都可以分得很清楚,但咱们的孩子呢?你又要他们如何去分呢?」

  她深浑喟叹。

  「不,我不想把自己曾经尝受过的辛酸苦楚强加在他们身上,也不想逼迫他们做任何选择,更不想做什么伟大的女人,可以抛开私情只论大局。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不管是汉人或满人,嫁给你之后,我只是你的妻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丈夫有困难,妻子帮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不介意,因为我想到的……」

  明媚的丹凤眼徐徐扬起,温柔地对上那双澄澈幽邃的眸子。

  「只有你。」

  允禄环住她的手臂力道加重了,两眼眨也不眨地深深凝视住她,直直望进她心底深处,也让她有机会窥见他隐藏在冷漠的眼幕下那份比太阳更炽烈的深情。

  「不介意?」

  「全然不介意!」果断又坚定的语气。

  允禄轻轻吁出一口气。「在杭州,我曾经离开过妳数日……」

  满儿眨了眨眼,仰眸。「啊,对了,我问你上哪,你说回京后再告诉我。」

  允禄俯视她,眼色深沉。「我去抓鲁王的孙子一家人。」

  满儿惊讶地咦了一声,坐正了。「你去抓人?」

  「我下了禁令,不许白慕天离开杭州……」

  「等等,让我猜……」满儿忙道。「我想过去一定都是白慕天亲自去和他们联络,要追踪白慕天可能不太容易,但现在白慕天不能离开杭州了,他只好派手下去通知他们小心一点,所以你的人才能追踪到他们的下落,然后……」

  「我亲自去抓人,再把人交给直隶总督送至京城里来。」允禄慢条斯理地说。

  「你不怕白慕天怀疑到你吗?」

  「不会,他会以为是奴仆告的密。」

  「难怪你要把人交给直隶总督押到京里来,如此一来,整件事表面上看起来就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那么我猜……」满儿臻首微倾。「你是怕我为难,才不肯先告诉我啰?」

  「妳会么?」允禄反问。

  满儿认真想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会,就算他是我的远房堂哥,那又如何?我连亲爹都谈不上什么亲情,何况是他。最恨我的人是抚养我成人的亲外公,最迫切想要杀我的人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亲舅舅,甚至连亲姊姊都想要我的命,血浓于水这句话早已被他们抹煞掉了,或许他们有他们理直气壮的理由,但对我而言,他们是活生生斩断了我对血缘亲情的冀望……」

  两掌轻轻捧住了他的脸,满儿目光依恋地凝住他。

  「而今,对于骨肉亲情,我已心冷,那种用血缘连系,或者用两片嘴皮子磨出来的骨肉关系根本不值得信任。此时此刻,我只在乎眼前这份实实在在的情,所以,我不会为难,对我来讲,那只是你的工作罢了。再说皇上又不会杀他们,他们只是会受到监管,失去随意来去的自由而已,不是吗?」

  收回手,「嗯,这么说起来……」她垂眸若有所思地沉吟。「其实就算让皇上知道我的身世也无所谓了嘛,反正他又不会杀我,只要不让他知道你事先早已知情就行了,对吧?」

  允禄冷冷一哼。「前明皇帝的直裔子孙与宗室子孙是不同的,妳定然会被圈禁起来严格看管,而我……」

  柔荑掩住他的唇,「你怎能容忍我被圈禁起来?」满儿苦笑地低喃。「所以你一定会不顾一切去救我,结果还是会演变成我最害怕的情况。算了、算了,我们还是嘴巴闭紧一点吧!」

  话落,她又偎入他怀里,满足地轻轻叹息。「老爷子,你不用担心,我很幸福、很快乐,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允禄再度沉入静默,但那两条环住她的手臂是如此有力又温柔。

  「呃,也许偶尔会离家出走一下……」

  「……」

  见他无言地冷着一张阴沉沉的脸,满儿不禁暗里偷笑。

  「啊,对了,你还没告诉我,爹他们留下来做什么呢?」

  「……吕留良的案子要结了。」

  猛然仰起娇靥,「真的?」满儿惊呼。「拖拖拉拉这么久,终于要结了?」

  「吕毅中与沈在宽将难逃一死,」允禄面无表情地说。「吕严沈三族妇女幼丁多半会流放到宁古塔沦为守边人的奴隶……」

  「真惨!」满儿喃喃道。「我想一定有人想救他们吧!」

  「近一个月来,京里确实出现了许多江湖人物。」

  「该不会是爹也想救他们吧?」满儿有点惊慌。

  「我不知道,但……」允禄眼帘半阖。「他把竹月仙留在大理,想必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是白痴!」满儿怒骂。「那些想到京里来救人的也都是白痴!」

  允禄默然无语。

  「老爷子,他们……」满儿迟疑一下。「救得到人吗?」

  「有我在,不可能。」允禄断然道。

  「我想也是。」满儿咕哝。「那爹若不赶紧离开,会被牵扯上什么麻烦吗?」

  「我不会让他扯上任何麻烦。」

  满儿仰眸瞅住他。「我知道……」为了她,他绝不会让她爹扯上任何麻烦,所以她担心的是……「你不会光顾着要护我,忘了也要顾着你自个儿吧?」每当事情牵连上她,他就会忘了他自己。

  修长的手将她的臻首压向他胸膛。「不用为我担心。」

  「那是不可能的事,」聆听着他稳定有力的心跳,满儿低低叹息。「除非我死了。」

  「不准说那字儿!」环着她的手臂使紧了。

  「早晚的事呀,哪天咱们头发白了,牙掉光了,笑一下脸上的皱纹就可以夹死耗子,那时总要走上那条路的。不过……」满儿呢喃。「只要能跟你手牵手一块儿走,我这辈子就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搂着她的手臂悄然转温柔,连他的心跳也仿佛变温柔了。

  「那就那时候再来提。」

  满儿仰起娇靥,丹凤眼巴巴地瞅着他。「允禄。」

  「嗯?」

  「答应我。」

  「什么事?」

  「要多顾着自己一点儿。」

  「我会。」

  「……」

  他真的会吗?

  *  *  *  *  *  *  *  *

  「真要继续留下来?」

  目注璀灿橘红的落日暮霭,竹承明微瞇着眼,背着两手屹然卓立,竹月莲略后半步。

  「自然。」

  「月仙可等得下去?若是她耐不住也跑来了呢?」

  修眉微蹙,「应该……」竹承明不甚肯定地道。「不会吧?」

  竹月莲撩起一弯苦笑。「爹,我不是满儿,不用对我说好听话,你我都看得出来,月仙想的绝不是她嘴里说的。」

  竹承明默然无言。

  「爹,你可曾想过,若月仙无论如何不肯嫁给段大哥,那时又该如何?」

  「我……」竹承明欲言又止。

  「别想逼她,爹,如今你也该看得出,月仙顽固得惊人、激烈得吓人,可不像她外表那般温柔婉约、娴静温驯,」竹月莲细声警告。「若是强逼她,天知道她会作出什么样的事来。」

  竹承明又沉默片刻,而后叹息。

  「那妳说我又能如何?」

  「我以为自满儿那边过继个孩子来还多点希望。」竹月莲认真地建议。

  「但满儿与女婿都坚持不肯啊!」

  「铁杵磨成绣花针,想要成果,便得多下点功夫去磨呀!」

  竹承明又静默片刻。

  「若月仙真不肯嫁,也只有如此了。」他叹道。「唉,我实在不明白,既然天意要生我来承继明室,又为何要断了我的子嗣?」

  莫非只是一时兴起,戏弄一下世间人?

  *  *  *  *  *  *  *  *

  一旦把棘手的责任丢给允禄之后,满儿就不再需要天天去紧迫盯人,总算可以轻松下来;相反的,允禄却格外忙碌,不但要往宫里跑,还得朝城外去,不过他每夜都会乖乖回王府里睡,免得满儿又胡乱操心。

  「我爹他们都在干嘛?」跨坐在允禄背上,满儿双手使劲儿在他肩背上按啊揉啊捏的。「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上茶馆喝茶。」侧脸枕在双臂上,允禄低沉地说。

  「上茶馆喝茶?」满儿讶异地停了一下手,再继续。「他们冒着危险还留在这儿就为了上茶馆喝茶?干嘛,咱们京里的茶叶有特别香吗?还是谁看上了哪位千娇百媚的女掌柜的?」

  「要打探消息,上茶馆最多。」

  「原来是要探消息,」满儿咕哝。「难不成他们真的也想救人?」

  「有需要的话,他们必然会插手帮忙。」

  「真是,」满儿翻了一下白眼。「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管别人的闲事!」

  「明儿个去看看妳爹,」允禄吩咐道,轻轻阖上眼。「这几日尽量不要让他们进城。」

  「为什么?」

  「玉含烟即将进京里来,我不要他们碰上。」

  「咦?」手又停了。「那你怎么不抓她?舍不得?」

  「……我的责任是皇城大内的安全,皇上也没让我抓她。」

  又翻了一下眼,「是是是,你不是李卫,不会傻傻的被她引开京城,对吧?」满儿咕哝着继续按摩。

  「还有,妳要有心理准备,实情早晚会暴露在妳爹面前,他会……」

  「臭骂我,或者干脆不认我,我早就想过了。」满儿语气平淡地接道。「这件事不能交托给别人,而你也只有一个人,又没有分身,哪能兼顾得十全十美,但那又如何?爹又不是我,如何能了解我为何要做这种选择?虽然我已告诉他那么多,但他九成九仍是会只考虑到他自己的立场,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能只考虑我自己蛇立场?更何况……」

  她耸耸肩,双手慢慢往下按摩。

  「说实话,我已经非常厌倦于应付他们了。他是疼爱我,但仅在某个限度之内;他也关心我,那也得在他有空的时候才会表现一下;他会冒险来探望我,那也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其实另一个目的才是最重要的;明明他也没办法全心接受我,却又来苛求我要真心去接受他,因为他要求别人付出永远比要求自己多。每一次面对他都好像在提醒我这些令人憎恶的事实,告诉你,我真的很烦了!」

  「既是如此,我便无庸顾虑太多。」

  「没错,你还是多放点精神来顾虑你自己吧,瞧……」她用力掐起一块背肉。「这几天你的肌肉都绷得好紧,跟铁板似的,硬邦邦的都敲得出声音来了,再这样下去你很快就会倒下来了,我才不……」

  「满儿。」允禄声调漠然地打断她的唠叨。

  「真没礼貌,人家话才说一半……」

  「我不会倒。」

  「……好吧,也许只要我够努力帮你按摩消除疲劳,再多为你进点补,你就不会那么快累死。那么,老爷子,你会乖乖听话,我让你喝参茶就喝参茶,让你灌鸡汤就灌鸡汤吧?」

  她的声音轻细如微风呢喃,温柔如云絮飘拂,但语气却是百分之两百的恐吓,威胁他若敢不听她的,她马上就可以来上一段泼妇版的一哭二闹三离家出走。

  「很好!」满儿得意的笑开来,悄悄俯下身去,凑在他耳傍呢喃,「老爷子,待会儿要不要换个地方按摩呀?」

  「什么地方?」

  「前面。」

  静了一下,允禄即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两只乌溜溜的眸子慵懒的半阖,雾蒙蒙的欲情隐藏在睫毛底下。

  「要。」

  于是,噙着妩媚诱人的笑颜,满儿以令人心焦的缓速缓缓掀开他的衣襟,准备好好替他「按摩」一下……



待续

  「什么?要救吕毅中、要救沈在宽?」

  黎明时分,芦沟桥头,一条纤细的身影凭栏远眺,西山迭翠,斜月西沉,景致显得格外妩媚;一侧,另一条略显丰满的身影却无心品尝这一幕迷人的美景,兀自发出尖声怪叫。

  「没错。」玉含烟漫不经心地低应。

  「但妳不是说过有庄亲王在,谁也拿他没可奈何吗?」王瑞雪一脸的不以为然。「何况清狗皇帝也在,更别提防卫有多严密,那些大内侍卫和红衣喇嘛都不是好惹的,就算庄亲王不在,能救到人的机率也不大呀!」

  「不,雍正会上圆明图去避暑,多半要过中秋后才会回到城里,大内侍卫高手自然要护在他身边,红衣喇嘛虽然都坐镇在雍和宫,但他们向来只听从雍正的命令,不多管闲事。至于庄亲王……」

  一提到那人,玉含烟一双美眸便不自觉地掩上一层薄雾。

  「大哥要我设法把庄亲王诱离京城,再由大哥率人趁夜至九门提督衙门的大牢内救人。」

  「这样真的可行吗?」王瑞雪怀疑地沉吟。「也许希望是大点,可是……」

  「大哥以为可行。」

  「这样啊……」王瑞雪耸耸肩。「好吧,既然大哥说可行,那就可行,但我们真有办法把庄亲王诱离京城吗?我可没见过比他更狡猾的人了,想让他上钩谈何容易。」

  「是不容易,所以……」玉含烟娇躯微侧,目光移向宛平城那头,有数骑在晨光中驰向她们。「我才会叫上他们跟我们一起来。」

  「他们跟来了就有用吗?」王瑞雪咕哝。

  瞳眸中倏忽掠过一抹奇诡的异光,「倘若他们的反应如同我所预测……」玉含烟臻首轻点。「会的,会有用的。」

  「反应?什么反应?」王瑞雪好奇地追问。

  玉含烟微仰双眸望向业已奔至近前来的数骑,其中有一对面貌极为酷似的中年人。

  「他们会……」


  【待续·敬请期待《出嫁誓从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