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29

古灵: 只疼你一个人 上

序曲

    “不能告诉他。”满儿。

    “是不能!”兰馨——弘融的老婆。

    “绝不能!”双儿。

    “绝不行!”香萍。

    “绝不可以!”香月。

    “最好不要吧!”翠袖呐呐道。

    贝子府的寝楼寝室内,翠袖靠在床头,满儿端坐床沿,其他人围在一旁,张张表情严肃又凝重,正在讨论重大议题。

    “不然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立刻飙回来……”满儿。

    “皇上必然会很生气……”兰馨。

    “八成会降罪……”双儿。

    “降职削爵……”香萍。

    “打入天牢……”香月。

    “千万不要告诉他呀!”翠袖心惊肉跳的猛吞口水。

    满儿安抚的拍拍她的手。

    “放心,我们不会告诉他。”

    “就算他写信回来问……”

    “也要当作没注意到……”

    “多写两句夫人的事……”

    “贝子爷就会很开心了。”

    “对、对,就这么办!”翠袖卯起来点头赞同。

    重大议题讨论结东,结果大家都很满意,于是各自散场,香月、香萍伺候主子躺下睡觉,满儿与兰馨、双儿离开寝室,停在前廊,讨论第二重大议题。

    “现在绝不能告诉他。”满儿。

    “绝对不可以!”兰馨。

    “绝对不行!”双儿。

    “但是他回来后,一定要告诉他!”满儿。

    “对,非告诉他不可!”兰馨。

    “没错,非说下可!”双儿。

    “即使翠袖觉得不需要计较这件事,坚持要让她们继续留在贝子府里……”

    “她太善良了!”

    “太傻了!”

    “我可忍受不了!”

    “我也是!”

    “谁都受不了好不好?”

    “所以弘普回来后,非告诉他不可!”

    “然后大哥就会发飙,那女人可惨了……”

    “大哥只有在发飙的时候跟阿玛一个样儿,超恐怖!”

    “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我同意。”

    “我附议。”

    第二重大议题讨论完毕,结果同样令人满意,于是三人转入隔壁另一间卧室,房中三位嬷嬷一起起身见礼。

    “福晋、二少夫人、三格格吉祥。”

    “醒着么?”

    “可精神着呢,福晋。”

    闻言,三人不约而同绽开欢喜的笑容——



第1章

    乾隆十四年元旦刚过,大金川卡撒军寨——

    中军大营连绵数里,正当中的帅帐里,傅恒等将帅正日夜密议进击莎罗奔的战策,金日却躲在后面的营帐里闲啃瓜子三不管。

    他又不懂打仗。

    “这啥玩意儿?”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金日瞅着搁在他鼻端前的碗,缕缕呛鼻的药味儿直冲入他鼻腔内,呛得他险些窒息,“干什么的?”他不悦地问。

    铁保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明明每天他都会端这么一碗补药来给主子“享受”,主子却总是要一再重复这两句相同的问话,跟小孩子一样,就是不肯爽爽快快的把药喝了,大家皆大欢喜。

    “夫人的吩咐,请贝子爷务必要暍完。”

    “……他大爷的!”

    劈手抢过碗去,金日不管不愿的一口喝光补药,苦着脸把碗丢回给铁保,正想唠叨抱怨几句,帐帘忽掀,何伦泰进来了。

    “禀贝子爷,府里来了信儿。”

    “真的?快给我!”

    一把夺过来随着廷寄文书送来的家信,金日迫不及待的拆开来仔细看,看着看着,小嘴儿不觉撩起欣喜的笑纹,看着看着,笑容又逐渐消失,眉宇间蹙起困惑的皱折。

    “怎地,都没有提到孩子的消息?”

    “夫人还没生吧!”铁保说。

    “怎会还没生?”金日喃喃念着,视线拉回去再重头看一遍,想说是不是哪里漏看了。“十二月就该生了,这会儿都一月了!”

    “那也没什么呀,五阿哥不也晚了快一个月才出世。”

    一语中的,金日猛然举眸,“可不是!”松了口气,放心了。

    不过……

    这场该死的仗究竟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

    坐完月子后,好不容易得到满儿的允许可以自由走动,翠袖第一个想到该去探望一下借居在贝子府的“客人”——汪夫人。

    “夫人,她们过得好好儿的,没那必要特意去探望她们吧?”香月喃喃抱怨。

    “当然要,我娘说过,借住家里的客人必须时时去问声好,这是礼貌!”翠袖严肃地说。“更何况,我坐月子休养这近两个月来,她们都没有来探望过我,我相信她们必定是因为那件事而过意不去,我得去告诉她们我不在意。”

    香萍、香月相顾一眼,目光诡谲,没有吭声,翠袖也不再说话,踩着满地雪花跨过大门,困惑的左右看一下。

    “奇怪,以前这里并没有护卫守门,为什么现在有了?”

    “夫人您不知道吗?王公府邸大都分成内、外府,这大门以内是主子们起居的内府,外人是不得随意进入的……”

    香月说到这顿了一下,香萍马上接下去。

    “之前府里的人都知道这规炬,所以不需要护卫守这二府门,不过现在有,不懂规炬的外人住在府里,只好派人守着,免得她们又胡乱闯!”

    “原来有这规炬呀!”翠袖恍然大悟。“我都不知道呢!”

    “夫人您是主子,府里哪里都去得,自然不需要知道。”香萍又和香月交换一下眼神。“不过夫人之前都邀请汪夫人她们一家人到内府偏厅一道用膳,那是不合规矩的,可以的话,请夫人尽量避免。”

    “咦?真的吗?”翠袖吓了一跳。“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这规炬!”

    见翠袖真被吓到了,香月与香萍猛然扭过脸去窃笑了一会儿,再转回来。

    “没关系,夫人,以后不要再邀请汪夫人到内府就是了。”

    “放心,我保证不会了!”

    真是好哄!

    往东厢院落的一路上,香月与香萍忍不住偷笑不已。然而,一来到东厢客院汪家四口子的住处,两人同时收起笑意,露出格外谨慎的神色。

    那个汪夫人可不像夫人这么好骗。

    不过,哼哼,尽管放马来吧,保护夫人是她们的责任,她们绝不会再让夫人被人欺负去!

    正月二十八日,清军已逼近莎罗奔的老巢勒乌甲

    紧绷着脸容,金日缓缓放下家书。

    不对劲!

    虽然信上一切都很美好,老婆做完月子了,女儿也很健康,胖得跟猪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不对,那不对就在字里行间,只是他怎么看都看下出来。

    她们到底隐瞒了他什么?

    阴沉着表情,金日静默片刻,忽地起身离开营帐,几个大步来到帅帐前,猛然掀开帐帘进入,帐前守卫各个低头装作没看见,没人敢阻拦他。

    做守卫招于就得放亮一点,长命百岁不敢说,多活几年也好。

    “你们究竟还在商讨些什么?”

    帅帐内,围坐一桌,正在研议战策的将帅们不约而同吓了一大跳。

    “贝子爷,卑职等是……”

    “少跟我扯白货闲打牙儿,挑明了讲!”金日不耐烦地命令道。

    傅恒稍稍迟疑了一下。“这勒乌围是莎罗奔的老巢,前面皆山,山势险峻,万木丛笼,绝壁峭立,无路可上,又是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之时,想要强攻,不知得死多少人……”

    金日不悦的挑起眉峰。“十多日前就听你们说要强攻勒乌围,攻了好几日,也听你们说攻下来了,怎地现下又来说要攻勒乌围?是怎样,刚攻下来又被抢回去了?你们只会攻不会守么?”

    “贝子爷,您有所不知,”岳钟棋忙道。“这勒乌围前头有两重门户,第一重名博瓦山,第二重名那穆山,我军狠搏几日夜方才杀上博瓦山,占下第一重门户,而那穆山地势更险,藏兵据险扼守,罗布得密密层层,我军前后分攻数次无效,白白牺牲无数将士性命,故而……”

    “行了!”金日半阖眼。“简言之,你们攻不下来,又不想继续牺牲兵士们的小命儿,只好窝在这儿穷磨脑瓢子,是吧?”

    傅恒、岳钟棋等人默然无言,缩头装乌龟。

    哼了哼,金日霍然转出营帐。“铁保、何伦泰!”

    铁保与何伦泰齐齐躬身。“奴才在!”

    身形倏旋,金日猛扑向山林而去。“跟我走!”

    铁保、何伦泰急追而上,傅恒等人鱼贯自帅帐里跟出来,各个眼盯着金日消失的方向,严肃中喜色暗藏,憋了又憋才把欢喜的心情硬憋在肚子里。他们耐着性子闷头“研议”了几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金日不耐烦。

    如此一来,不必再牺牲一兵一卒,毋需再浪费一箭一矢,最多再半天功夫,这场劳民伤财的战争就可以结束了,这就是他们“研议”的结果。

    果然,一个多时辰后,铁保单独回来传讯。

    “贝子爷已擒获莎罗奔与其妻儿,可以派人前去招降了!”

    闻言,众将士们不禁欢声雷动、雀跃狂喜,唯有傅恒,他半声未吭,静静阖上眼,一脸安心的松懈表情。

    为了金川战事,三位极品大员被诛戮,总算他不会是第四个。

    二月初五日,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带领土舍、喇嘛及头人等来到清军大营正式设坛投降。受降结束后,傅恒立即向皇帝千里报捷,日行六、七百里,仅仅用了八天时间,告捷书就呈送到乾隆面前。

    终于可以班师回朝了!

    粉妆玉琢般的小娃娃在小床上一个劲儿咿咿呜呜,已能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稍微挑弄一下,她便蹬小脚呵呵笑开来,边摇两只小手挥舞,逗人极了。

    “好可爱、好可爱!”

    满儿忍不住抱起来又亲又哄,霎时间,几百只手一起捉过来,包括一双五岁小男孩的小手。

    “抱抱,永蕃也要抱抱!”

    “小子滚一边儿去!”兰馨一把推开儿子,也伸长手要抱。“我抱抱!”

    “二嫂,要抱就自个儿生去,别来跟人家抢嘛!”双儿也一把推开兰馨,换她伸长手要抱。“额娘,也给人家抱抱嘛!”

    “放心,我会加紧努力,可是……”弘融的手伸最长。“先给我抱一下也无妨吧?”

    “需要实习一下的人是我,先让我抱抱吧!”弘昶也拉长手臂伸过去。

    “滚!男人排后边儿!”兰馨和双儿一个右脚、一个左脚,合作无间,一起把两个大男人踢开。

    翠袖在一旁笑得阖不拢嘴。

    重男轻女是由来已久的传统观念,她原本还担心生女儿会受到白眼,没想到恰好相反,庄亲王府向来阳盛阴衰,受欢迎的反倒是女孩子,大家没事就跑到贝子府来抱娃娃,要是没讲好,大家一起来报到,就会像现在这样大吵起来,眼看就要掀起一场惨绝人寰的大血战……

    “小格格该喂奶了。”

    幸好,伟大的奶嬷嬷及时出现,满儿依依难舍的亲了又亲,方才“狠心”的猛一下把孩子推向奶嬷嬷,活像割了一块肉给人似的。

    片刻后,众人移驾到花厅喝茶闲嗑牙。

    “时间差不多了呢,额娘,”兰馨说。“该替孩子准备度百禄了。”

    “太棒了,又可以热闹了!”双儿兴奋的欢呼。

    “只不知大哥赶得回来不?”弘融咕哝。

    “那可不一定,”弘昶专心啃瓜子,漫不经心地说。“大金川的仗都打了近两年,再多两年也不奇怪。”

    “少乌鸦嘴!”满儿恨恨的给他一拳。“有你大哥出马,哪拖得了多久!”

    “干嘛打我?又不是我的错!”弘昶哀怨的嘟嘟囔囔。“我真是不懂,皇上应该叫弘昼去的说,干嘛又叫大哥去?”

    “说得也是,额娘,阿玛的武功不都教给弘昼了吗?”对于这点,弘融也感到相当不解。“照理说,护驾的责任移交给弘昼之后就没咱们的事了,但皇上却把弘昼丢在一旁凉快,依然老是把“那种事”扔给阿玛处理,这到底是为何?”

    满儿徐徐环顾四周一张张好奇的脸,慢吞吞的端起茶盅来喝一口。

    “这个问题啊,咱们可以关起门来讲,可干万别到外头去嚷嚷喔!”

    “别犯傻了,额娘,皇上的事,谁敢出去随便乱掰扯呀!”

    满儿点点头。“好,那我就告诉你们,但记得千万别说出去。”

    “知道了,额娘。”

    “嗯。”茶盅搁回桌上,满儿开始述说:“这是你们阿玛说的,弘昼是皇上自个儿挑的人选,可惜他对学武不怎么有兴趣,资质不够又不肯专心,你们阿玛的武功至多他也只能学得一半,这种情况你们阿玛也勉强不了他……”

    “这我懂,我懂!”满儿才说一半,双儿就忍不住打岔进来。“就像阿玛教我们几个武功,明明阿玛也没偏心,但我们每个的程度就是不同,除了大姊没机会学,二姊没兴趣学,大哥领悟了九成五,就差那半成,大哥硬是没办法像阿玛那样不用剑,至于二哥……”

    “不到八成。”弘融苦笑。

    弘昶吐吐舌头。“我七成。”

    双儿抓抓头发,嘿嘿笑。“我才六成,比弘昼稍微好一点而已。”

    “只有四弟,他领悟了十成十,”弘融不好意思的说,输给弟弟真是超没面子。“就他一个学全了阿玛的武功,也可以像阿玛那样不用剑,仅是功力深浅有差罢了。”

    “没错,武功不够高,要办皇上交代下来的差使就不容易,更何况……”满儿迟疑一下,嗓门压低了。“别看当今皇上表面温和,其实他是个彻底专制的皇帝,那种人不会把可能威胁到他的皇位的人留在身边……”

    “所以当年皇上才会利用阿玛和大哥除去弘皙与支持弘皙的人。”弘融低喃。“倘若二叔允礽没有被废,现在的皇上应该是弘皙。”

    满儿颔首。“另外,皇上尤其不能容忍有人冒犯到他的至尊皇权,而弘昼在他面前一向随便惯了,譬如当着皇上的面殴打朝中重臣,到皇太后宫中请安时,竟不按礼仪的跪坐在皇帝的藤席上……”

    “哇,这可真是逾矩了,难怪皇上要把弘昼闲在一边,”弘昶咕咕哝哝。“不治他罪已算开恩了。”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弘昼,追根究柢得怪太后。”

    “这又关太后什么事了?”

    “按清制,后妃生了孩子必须交给其他后妃抚养,换句话说,母亲不能直接抚养亲生儿子……”

    “我知道、我知道,”双儿又插嘴了。“目的是避免母子关系过于亲密而联合起来有所企图,甚至谋求皇位。这是皇室最己忌讳的事,为此而不惜割断母子之间的血缘亲情,用心也可谓良苦了。”

    “嗯,就是如此。”满儿再点头。“而当年抚养弘昼的恰好就是太后,因此太后总是向着弘昼,处处偏袒他,自己的亲儿子反倒不亲了,宠得弘昼愈来愈放肆,有时皇上忍不过,想调弘昼到北方去苦两天,太后就叫宫女帮她整理行李,说是要陪弘昼去,皇上只好收回成命,但心里的怨怼不言可喻,只是无可奈何……”

    她们愈说愈热烈,唯有翠袖的目光随着说话的人转过来绕过去,听了半天愈听愈茫然,始终都在状况之外。

    “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我都听不太懂?”

    满儿失笑。“不懂最好,懂这些对你并没有任何好处。”

    “对对对,这些大嫂不必懂,大嫂只要想着大哥就够了。”说着,双儿暧昧的挤眉弄眼,十分滑稽。“难道大嫂一点儿都不想念大哥吗?”

    “谁说不想!”翠袖冲口而出,旋即被大家的调侃眼光看得面红耳赤的赧下脸去盯住自己的手。“我……我一直好担心他过得好不好?衣服穿得够不够温暖?三餐有没有按时吃?铁保有没有天天煎补药给他喝?还有……”

    她愈说愈担心、愈说愈忧虑,相反的,四周的人突然兴奋起来,各个望着翠袖背后笑逐颜开,乐不可支。

    “他是不是很辛苦?会不会过度劳累?旧疾有没有复发?有没有受伤?”翠袖呢喃着,两只手愈绞愈厉害,几乎扭成麻花糖,看得出她是真的十分担心。“虽然他信里都写说他很好,但是……”

    她轻轻叹息。“好希望他能立刻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知道他信里说的都不是安慰我的……”

    “那你就回过头来看看我是不是安慰你的吧!”

    闻声,翠袖一怔,霍然回首,眼前那张笑咪咪的奶娃脸,可不正是她日日夜夜思念又思念的人,她不由狂喜的跳起来飞扑上去。

    “夫君,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双臂怜爱的圈紧怀中的人儿,“我回来了!”金日低喃。

    “好想你啊,夫君,我好想你啊!”翠袖又哭又笑,忽地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揪紧了眼上下打量他。“你好吗,夫君?你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受伤?铁保他有没有……唔!”

    见她一开口就落落长一大串问题,可能问到隔天还问不完,金日没耐性的叹了口气,旋即俯下唇去堵住那张聒噪不休的小嘴。

    起先她还会挣扎,因为有观众,总得意思一下,表示她不是不懂羞耻的人,但很快的,她便屈服于他的坚决,妥协在自己那份长久思念的心情之下了。

    她好想他,真的好想好想他呀!

    好半晌后,他才放开她,她双颊热辣辣的烧,急忙回头望,愕然发现花厅内其他人早已悄悄走得半个不见,只剩他们两人。

    金日马上把她的睑扳回来。“当我在你面前时,你只能专注在我身上!”

    翠袖叹息。“不管你在不在我面前,我一心都在你身上呀!”

    金日眉开眼笑,满意了。“想我?”

    两条藕臂紧紧锁住他的腰际,脸颊贴上他胸口,“好想好想喔!”她呢喃。“一直以为忙着孩子就不会太想你,见着你之后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多么想念你,好希望好希望不用再分开啊!”

    温柔的手抚上她的秀发,“辛苦你了,也很抱歉,你在受苦时我不在你身边陪着你。”他的低语充满歉意。

    她螓首连摇,“你能平安回来就够了!”仰起娇靥,忐忑地问:“打赢了吗?你不用再回去了吗?”

    “赢了、赢了,”金日笑呵呵的咧开小嘴儿,眉梢眼角净是得意。“我等不及跟大军一起班师回朝,先行一步赶回来,他们还在后头龟步走呢,起码还要半个月才会回到京师里来。”

    她喜悦的笑开来。“太好了!”

    他俯唇再轻啄她一下,然后搂著她走出花厅。“我们走吧!”

    “走到哪里?”

    “抱抱我的宝贝女儿啊!”

    经历几番风雪和冰霜洗礼之后,冷冬悄悄离去,去年闰七月,这年的春天也就来得快,二月中旬的京城已然是芽绽枝头,绿意可见,虽说残雪仍未融尽,早晚也依旧冷飕飕,白日里却已透着暖意,温煦的太阳下时冒出来展现魅力,暖呼呼的阳光洒落下来,说有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可惜贝子爷一点都不舒服。

    “为何不可?”他倍儿愤慨,一整个怨念。“劳烦你把脑袋拽出去瞧瞧,外头阳光多温暖,你倒说说有何不可?”

    “是,贝子爷,外头阳光是挺暖活,”奶嬷嬷耐着性子对上金日那张幼稚又执拗的奶娃脸,如果是自己的儿子,她早就把他踢到墙角去反省了。“但仍是有风,小格格仍小,不宜吹风呀!”

    “我可以紧紧抱住她,不给她吹到半丝风!”

    “贝子爷想闷坏小格格?”

    这也不行?

    金日不高兴的绷着脸皮。“那何时才可以?”

    “下个月约莫就可以了。”

    金日又僵持片刻,蓦然转身离去,嘴里怒气难平的嘟囔着。

    “他大爷的,我自个儿的女儿都不能抱出去炫耀一下,这什么天道嘛!”

    才回来一天就想抱女儿出去献宝,连翠袖都知道不合适,他却不死心的一个个嬷嬷轮流追问到底,末了还搬出贝子爷的架式来压人家,想要吓唬人家同意他把女儿抱出去。

    偏偏他那副小奶娃似的怒容可爱又逗趣,不但吓不到任何人,还忍不住更想逗逗他,每个嬷嬷都用那种“你真是个不听话的小鬼”的态度打他回票。

    磨了大半天,他终于心不甘、情下愿的放弃。

    此刻,看他依然是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圆溜溜的大眼睛冒着怒火,红嫩的腮帮子气唬唬的鼓成两团虾球,活像玩具被抢走的小鬼,正在算计要用什么法子抢回玩具,真是可爱透了。

    一旁紧跟着他的翠袖再也忍不住失笑。“夫君,你这样真的很像小孩子耶!”

    金日横瞪她一眼。“你管我!”

    “好嘛、好嘛,不管你!”翠袖还在笑。“不过你别忘了二十三叔还在前头偏厅等你喔!”

    “谁忘了,眼下不正要去了!”金日没好气的嘟囔,仍在为不能抱女儿去炫耀感到不开心。不过在大门前,他的神情变了,脚步也停下,“他大爷的,她们怎会在这?”他惊讶又错愕的问,还有几分掩抑不住的厌恶。

    大门那一头,汪夫人端着谄媚的笑脸堵在那儿,还有汪映蓝,仍是一睑冷漠。

    “对……对不起,夫君,”翠袖尴尬地猛打哈哈。“虽然王公子想娶蓝姊姊,但王大人不允,还把她们赶出来,她们无处可去,只好来找我嘛!”

    不要睑皮的女人!

    金日冷哼。“她们最好规矩一点,不然我也会赶她们出去!”

    翠袖吐吐舌头,不敢多话,金日阴沉着脸色继续往前走,不情愿地迎向那对表情截然相反的母女,暗暗猜测她们想干什么?

    “贝子爷,您可真是厉害得紧啊,打胜仗回来了呢,恭喜啊!”汪夫人一整个阿谀的笑脸,嗲着世间第一恶心的嗓音奉承上来。“如果要办桌请客,可千万别忘了老身一家人啊!”

    机伶一个哆嗦,金日拚命搓手臂,地上立刻落下一堆小山似的鸡皮疙瘩。

    “很抱歉,汪夫人,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他皮笑肉不笑地翘着嘴角。“若真要摆宴庆功,那也是宫里办的宴,夫人没资格去!”

    汪夫人脸皮僵了一下,旋即恢复原状,不亏是历经千锤百炼的铜皮铁面。

    “老身的意思是说,如果贝子爷要在府里宴客的话……”

    “没的事,”金日不耐烦地打断她的奢望。“我从不摆那种虚荣的排场。”

    “那您就错了,贝子爷,那不是排场,而是礼貌。”汪夫人笑容不改。“当然,如果您担心翠袖……”

    “夫人。”

    汪夫人又僵了一下,开始有点不自然了。“呃,贝子爷,如果您担心夫人应付不来,我们家映蓝可以……”

    “那更不必!”金日断然回绝,看都不看汪映蓝一眼。“该应付的事翠袖都应付得来,即便她真的应付不来,还有我额娘帮忙,汪大小姐还是哪儿舒适哪儿待去吧!”

    “可是……”

    “对不起,汪夫人,我前头还有客人在等。”话落,扬长而去。

    翠袖对她们无奈又歉然的笑了一下,旋即快跑两步追上去。“等等我,别跑那么快嘛!”

    完了、完了,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虽说她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但他才是真正的主人,而她不但自作主张收留客人住下来,偏偏客人又是他讨厌的人,也难怪他生气。

    可是,她不收留她们,难道要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他讨厌你!”

    一回到客院,汪夫人便以指控的语气愤怒的埋怨女儿,虽然这是事实,但她只说出一半,最正确的说法应该是:金日讨厌她们母女俩!

    “你为什么不能放下身段去讨好他?你究竟想不想救你爹?”

    汪映蓝目光更是冷漠。“我不会做那种事。”

    汪夫人不禁气结。“你这忘恩负义的不孝女,也不想想我们是如何辛苦把你拉拔到大,要你为你亲爹稍微舍弃一点自尊也不行吗?”

    “不行。”

    “你!”汪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指在汪映蓝鼻头上的手指头抖呀抖的,好半天后才颓然放下,“天哪,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竟然生出你这种无情无义的孩子!”她夸张的怨叹。

    但不过片刻功夫,她又重新振作起精神——这个女人的毅力是一等一的。

    “算了,肯定是因为翠袖那件事,他讨厌上我们一家人了,这么一来,就算你肯放下身段,多半也没用,那件事活该我们白费力气!不过嘛……”

    话说着,她两眼算计的眯了起来。

    “刚刚那位允祈贝子,瞧他盯着你看得两眼都直了,嘿嘿,他也是当今皇上的叔叔,说不定……嗯嗯,就算他不行,既然这府里的主子回来了,往后一定会有更多人来造访,那些人之中一定有人可以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

    汪映蓝冷眼旁观乃母的丑态,片刻后,悄悄转身出房。

    随便娘亲要她嫁给任何人都可以,王公大臣或走卒贩夫都行,为妻为妾更无所谓,她都不在意,但……

    她绝不会放下自尊!

    甫送走二十三叔允祈,回头,铁保就来通知他王府那边召唤他过去一趟,金日叹了口气。

    “真事儿!”他无奈的咕哝。“走吧!走吧!”

    “贝子爷,福晋特别交代,请贝子爷您一个人过去。”

    金日怔了怔,“我一个人?”困惑地蹙了一下眉,旋即耸耸肩。“好吧,我一个就我一个!”

    交代翠袖帮他去亲亲宝贝女儿后,他便匆匆行出贝子府大门,穿越胡同直入庄亲王府偏门,横过西路的庭园院落,转个弯顺着长廊走向后殿,一踏进西偏殿三步,才刚打开嘴说了几个字……

    “额娘,找我……”

    砰!

    他猝然噤声,静默片刻,方才徐徐回过头去,殿门已然紧闭,神情格外冷凝的允禄像尊门神似的挡在殿门前,摆明了不给任何人出去,他挑高了双眉,再缓缓转回头来,望住端坐太师椅上的满儿。

    “怎地,额娘,想关起门来谋杀亲子不成?”

    “我有事要告诉你,你先坐下再说。”满儿沉声道,一反往常爱戏谵的性子,难得如此严肃。

    金日眯起眼来,又回眸瞄一下允禄,再望回满儿。“什么事?”

    满儿指指旁边的椅子。“先坐下再说。”

    金日皱眉,旋即大步向前落坐。“说吧!”

    满儿注视他片刻后,方才小心翼翼的开口。

    “你知道翠袖为何会早产吗?”

    “额娘的信上不是说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故而早产,又因为不想让我担心,直至她们母女俩的状况都稳定下来之后才敢告诉我,难不成那是……”金日狐疑的蹙趄眉宇。“骗我的?”

    “不,不是骗你,是……”满儿顿了一顿。“还有其他事没告诉你。”

    “究竟是什么事?”金日的口气有点不耐烦了。

    “翠袖……”满儿握住金日搭在扶手上的手,满怀关切的瞅定他。“她怀的是一对龙凤胎,但男孩子死了。”

    圆睁着大眼睛,金日屏息半歇,猝而倒抽一口气,眸子猛然暴凸,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嘴张开了,却过了好一会儿后才挤得出声音来。

    “额……额娘是说我……我原有一个儿子,但他……他死了?”

    满儿歉然颔首,“还没生出来就死了,因为那一跤正好压在翠袖的肚子上。而且……”她咬咬牙。“翠袖会跌那一跤也不是她自个儿不小心,而是被汪夫人的儿子推倒的……”

    金日下颚骤然抽紧,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搭在扶手上的手也死劲儿握实了,手背上青筋暴露。

    “是……汪家那个小鬼?”

    “确是他,虽然他辩称是在玩雪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翠袖,但是……”

    满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金日的脸色,话愈说愈慢。

    “在你府里客院厢房伺候的婢女告诉我,她在打扫时,无意间偷听到汪夫人在破口大骂她儿子,说她只不过要儿子斟酌着小小推碰翠袖一下,让翠袖跌坐到地上也就行了,她儿子却莽莽撞撞地把翠袖推得跌趴在地上,这一下不但使翠袖早产,也害死了其中一个眙……”

    她没有机会把话说完,一声怒极的狂吼吓得她声音倒噎回去,再见金日身形暴掠,直扑向窗户而去,她不禁失声惊呼。

    他们只顾着门,却忘了窗。

    眼见金日即将撞出窗外,适时人影一闪,允禄及时赶到;金日身影倒翻,再扑向殿门,但允禄又一次抢在前头,金日身躯骤扭,再转向另一扇窗……

    然而无论他扑向哪里,允禄总是快他一步,他不由狂怒的劈出双掌,允禄冷哼,随手一掌挥出,轰然一声惊雷般爆响,允禄身形不动,他却踉跄暴退好几步,旋又扑出……

    “老爷子,”满儿气急败坏的大叫。“抓住他呀!”

    允禄再次冷哼,金日但觉眼前一花,双臂已然被锁在背后制住。

    “放开我!”他嘶声咆哮,疯狂的奋力挣扎,奶娃脸上一片可怖的铁青,残酷又狠厉,在这一刻里,他跟暴怒时的允禄是一模一样的。

    满儿慌忙跑到他面前来,仰趄焦虑的脸庞望住他。

    “听我说,弘普,听我说,额娘亲身经历过失去孩子的痛苦,那真是不堪忍受,尤其那还是你们头一个儿子,当时翠袖的身子又很虚弱,所以我们不敢告诉她事实,担心她承受不起那种打击,幸好生产之际她的神智并不太清楚,事后我们告诉她说她只生了一个女儿,她都信了……”

    她温柔地轻抚金日的脸颊。

    “我知道你很生气,想杀了汪夫人,但是你不能把事情明白闹开来,除非你不在意翠袖是否会因此而痛苦……”

    铁青的脸颊抽搐一下,金日牙根紧咬,但已不再挣扎。

    “我就知道你在意……”满儿的声音更软。“如今,虽然翠袖的身子已然恢复健康,让她知道事实也无妨,但以她的性子,不管事实为何,她一定会自责自己不够小心,这份心痛与愧疚将会终生跟随着她……”

    脸颊又接连抽搐了好几下,金日落下睫毛掩住半眸。

    “如果你真爱她,最好瞒她一辈子,永远都别让她知道。”满儿低柔地温言婉劝。“至于你,将来你们可以有更多的儿子,这个儿子你记在心底就够了,别太惦着他,不然翠袖一定会感受到你的伤心,她会怀疑,为了她好,你必须忍下来,懂吗?”

    是的,他懂,他当然懂,既然孩于已经没了,再让翠袖平白承受那份心痛与自责实在毫无意义,这他当然懂,然而想要硬吞下这份愤怒与悲痛又谈何容易啊!

    金日猛然阖上眼,唇角不住抽搐……

    良久、良久后,他的脸色终于逐渐恢复正常,呼吸不再沉重,也不再咬牙切齿,再过片刻,他徐徐打开瞳眸,冷静得近乎冷酷地望着满儿。

    “放开我。”

    满儿悄悄松了口气,朝允禄点点头,金日收回双臂揉搓手腕,他挣扎得厉害,允禄抓得更紧,他的手腕上肯定会冒出两圈乌黑。

    “那个女人,她为何这么做?”

    “这个问题我也推敲过,答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满儿一边说,一边再把金日塞回椅子上,并示意允禄不必再守住窗门了。“她想救回丈夫……”

    “那又关翠袖何事?”

    “本来是无关,但王大人不允许汪姑娘进门,汪夫人只好找上你……”

    “我?”金日轻蔑的撇一下小嘴儿。“她一直以为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宗室,找我又有何用?”

    满儿轻叹。“但宋姑娘来找过翠袖,知道了你的身分,我猜她以为只要汪夫人改变目标,王公子就无法再缠着汪姑娘——任何女人都无法忍受自己的男人心里想着别的女人,于是特意跑去告诉汪夫人你的身分,而汪夫人也果然改变目标找上门来了……”

    “无耻贱妇!”金日低咒,也不知他是在骂宋巧佳还是汪夫人,也或许是两个全骂上了。

    “可是她又担心我会从中作梗,因为在建昌镇时,她的表现十分无礼,”没理会他,满儿管自往下说。“因此她一直想见我,可惜我都不去贝子府,也不许她过来王府,她找不着机会,只好另外想办法……”

    “伤害翠袖就是她的办法?”

    满儿点头。“我想她原来只是计画让翠袖小小跌一跤,如此一来,我一定会到贝子府去探望翠袖,她正好乘机讨好我、奉承我,设法改变我对她原先的印象。也许她还会叫她女儿伺候在翠袖床边,让我亲眼见识一下她的女儿是多么温柔体贴,一举两得,岂不是最完美的设计?”

    金日冷哼,不语。

    “很不幸的,她的计画出了差错,演变成如今这种状况……”满儿摇摇头。

    “那个女人,我绝不会放过她!”话说得很平静,但语气却透着无庸置疑的憎恨与恼怒。“还有那个小鬼,他是心甘情愿的么?”

    “不但心甘情愿,还玩得很高兴呢!”满儿说得直叹气。“真不知道汪夫人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金日眼眯起来了。“玩儿?”

    “当时那位婢女一听是有关主子的事,当下决定要躲起来听到最后……”

    满儿端起茶盅来浅啜两口,清清喉咙,再继续往下说。

    “汪夫人先是大骂她儿子,骂完了又责怪汪映蓝,汪映蓝原是不想理会汪夫人,但汪夫人愈骂愈凶,她才开口回嘴……”她冷硬的挑了一下嘴角。“原来这个计策并不是汪夫人的意思,而是汪映蓝想出来的……”

    金日的眸子又睁大了。“是她?”有点意外,又不是太意外。

    “依照汪夫人原来的想法,她已失去耐性,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去讨好任何人,打算在你回来之后,设计让你先睡了汪映蓝,再藉此要胁说要告你强暴,就算你不怕她告,但你一定不愿让翠袖知道那种事,于是你……”

    “不得不屈服于她的威胁,”金日明白了。“按照她的要求到皇上面前说话,准她丈夫再回去做官,甚至高升两级?”

    满儿颔首。“正是如此。”

    “真是下流,她那种女人也只懂得这种做法。”金日轻蔑地道。“而以汪映蓝的高傲,她定然不肯照做,于是另想出这个利用翠袖的馊主意来,罔顾翠袖和胎儿的安全,只因为她的自尊更重要?”

    “高傲的女人总是把自己的自尊放在最前面,别人是死是活不重要,能保住她的自尊才是第一优先,真是没见过如此自恋的女人。”满儿也忍不住愤慨的咒骂。

    “但汪夫人不是已失去耐性了,为何还肯听她的?”

    “汪映蓝“提醒”汪夫人,若是你不肯受威胁,干脆娶她进门冷冻,再请皇上下旨让汪士钟一辈子留在黑龙江,还要汪夫人滚回乡去吃自己,如此一来,所有希望反倒全都断绝了……”

    “所以汪夫人最好耐心一点,”金日喃喃接道。“先讨好额娘你,再引诱我上钩,一步步按部就班慢慢来,免得弄巧成拙,全盘皆输。”

    “最可恶的是,事后汪映蓝不但下觉得愧疚,甚至……”

    “甚至?她又想如何?”

    “她……”

    “请娘别忘了,当初我也曾特意嘱咐娘这件事得让小妹去进行,应是万无一失,偏娘不听我的,”汪映蓝强硬地反驳。“如今出了事就来怪我,实在没道理。”

    “人家……人家不敢嘛!”汪小妹嗫嚅道。

    “为什么不敢?”汪小弟闯了祸还不知忏悔。“好好玩耶!”

    “听听,你自己听听,”汪夫人更是理直气壮。  “你妹妹不敢,那也只好让你弟弟去呀!”

    汪映蓝静默了会儿。

    “事已至此,娘再生气又有何用?”

    “为什么不能生气?出了这种事,他们一定会赶我们走了!”

    “这点娘放心,”汪映蓝表情淡漠依旧,眼神却是厌倦的,显然这件事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桩令她感到十分厌烦的问题,对翠袖,她毫无半点愧疚与歉意。“翠袖是个十分单纯的人,早产也罢,只要孩子平安无事生下来,她不会想太多。就算福晋不高兴,但收留我们的是翠袖,福晋也不好对我们如何。”

    “但我原以为能够藉此机会使那个女人对我改观,这个希望可就泡汤了,”汪夫人懊恼地再抱怨。“现在我们连内院都进不去了!”

    “我们可以另外想法子。”

    “还能想什么法子?”

    “只要能利用翠袖,自然有很多法子可想……”

    “可恶的汪映蓝,她害死我儿子还不够么?”金日猛拍茶几,怒火又狂炽起来了。“竟想再利用翠袖,她打算再害死翠袖不成?”

    满儿连忙握住他的手安抚他。“我知道、我知道,她们那一家子人实在令人生气,我也很恼火,但为了翠袖,我们都得忍下来,想惩罚她们,得另外琢磨法子,明白吗?

    金日沉默半晌,咬着牙。

    “那个婆娘,还有汪映蓝,我绝饶不了她们!”

    “我举双手双脚赞成,也会尽全力帮你忙,”满儿忙道。“但一定不能让翠袖知道!”

    金日又安静片刻,神情悄然化为一片哀凄。

    “那……那孩子……”

    “是哥哥。”满儿低喟轻语。“我想你也许想看他一眼,至今仍留他在王府内的吉祥所,幸好今年酷冬,大雪总是连下好几天,冰霜不易融。然而今年回春也早,倘若你再迟上十天半个月回来的话,恐怕就看不到了。”

    “报上宗人府了么?”

    “这件事知道的人愈少愈好,免得有人露出口风传到翠袖耳里,你是宗人府右宗人,自己去上玉牒吧!”

    金日点点头,然后起身,神情木然地走出偏殿,缓缓步向王府西侧的吉祥所,那背影是如此凄恻萧索。

    是的,他至少要看儿子一眼。

    吉祥所,内城各府邸中姬妾和未成丁的小口发丧之处,专供停灵诵经之用。

    此刻,庄亲王府的吉祥所外,满儿与弘融、弘昶、弘明、兰馨和双儿怆然而立,静静聆听自吉祥所内传出的饮泣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孩子连哭一声的机会都没有,为人亲爹怎能不伤心?他连亲口告诉儿子他有多么爱他都没来得及,又怎能不哀痛欲绝?

    怀抱僵硬的小身躯,金日泪如泉涌,极力想看清孩子的模样。

    瞧瞧,这脸儿像他,这眉儿像翠袖,这鼻儿像他,这嘴儿像翠袖,但眼呢?眼儿像谁?

    哽咽着,他温柔的抚摸孩子的小脸蛋,手在抖,心在颤。

    睁睁眼吧,孩子,只要一眼就够了,让阿玛瞧瞧你的眼儿究竟是像谁,像阿玛?像额娘?或是跟妹妹一个样?

    他哀伤地将温热的脸颊贴上孩子冷硬的小脸蛋,内心虔诚的祈求着。

    哭一回声就行了,睁一回眼就够了,什么都好,孩子,阿玛是如此痛心的呼唤著你,至少回应一下吧!

    他是那样诚心诚意的祈求着,但已逝去的生命又如何回应他呢?

    他不由绝望的抬起脸来,泪眼凝住孩子好半晌,而后心死的阖上眼,缓缓仰起脸庞。

    他可怜的儿子啊,父子俩的第一面为何如此冰冷?

    他无辜的孩子啊,这最后一面又为何如此不甘心?

    难道他们父子真是如此无缘?

    既是如此,又为何要让他们相逢在今生今世?

    为何?



第2章

    三月初,傅恒班师返抵京城,好不容易终于打胜仗,觉得很有面子的乾隆龙心大悦,特命皇长子允璜和裕亲王等人到郊外迎接,不但赐酒赏筵,还大加封赏,太公分猪肉,人人有份。

    自然,金日也分到了一份“猪肉”,只是如今的他不要说猪肉,给他咬一口乾隆的龙肉他都没兴趣,此刻的他只对一个人有兴趣。

    他的女儿。

    “你的鼻子跟你哥哥一模一样呢,又高又挺……”

    贝子府后楼寝室内,临窗的扶手椅上,金日抱着女儿仔细研究,修长的手指头徐徐自小娃儿的鼻子上滑下来,一个不小心自投罗网,被小娃儿一口咬住了猎物,卯起来吸得好不起劲。

    “还有这张小嘴儿也跟你哥哥一样,大小适中,像你们的额娘,不似阿玛这般小得可笑,不然你哥哥一定会抱怨。只是……”

    他凄然长叹,眸中水光盈然。

    “你哥哥也没睁过半次眼给阿玛瞧,不知他是否同你一样有双明亮如灿星的眸子……”

    黯然地又叹了口气,他收回手指头,轻轻摸一下小娃儿的耳垂,白嫩细致,没有一点瑕垢,比珍珠更白,唯有这地方,女儿跟儿子不同,因为儿子左右耳垂上各有一颗红痣,女儿却连半颗都没有。

    “知道你为何叫咏佩么?”他俯唇在小娃儿额际上亲了一下。“因为你哥哥叫永佩,你就是他,你必须连同他的份一起活,活出两个人份的人生……”

    小娃儿咯咯咯的笑个不停,全然感受不到阿玛的伤怀。

    “好好好,阿玛也会加倍疼爱你,连你哥哥的份一起疼给你,一起……”他忍不住又哽咽了。“全都给你……”

    一次也好,好希望也能看到儿子笑给他听!

    当寝室里正是一片黯然凄苦,天地悠悠而怆然泪下时,前头的正堂大厅恰好相反,兵临城下而鸡飞狗跳。

    “夫君!夫君!夫君……”

    顾不得矜持身分,翠袖扯高嗓门拉出尖锐的救火警报,一路自府前的正堂喊到府后的寝楼去,还用轻功,虽然她的轻功实在不怎么样,但已经够可怜的香萍与香月在后面追得快断气了。

    直至进入寝楼,翠袖才紧急拉住脚步,楼梯前,铁保对她比出噤声的手势,再指指楼上,又比一个抱娃娃的姿势,翠袖顿时恍然。

    金日正在寝室里哄女儿睡觉。

    于是她颔首表示会意,再蹑手蹑足爬上楼,越过何伦泰,俏悄推门进寝室,才一眼她就觉得有点奇怪,因为金日的模样并不像是在哄娃娃睡觉,看他与娃娃面对面、眼瞪眼,倒像是在研究眼前的生物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走前两步,随即更疑惑的停下,仔细审视金日的表情。

    他在伤心吗?

    为什么?

    事实上,这并不是她头一次见到他流露出如此伤怀的表情,半个多月来,几乎天天都能看见,只是每一回他都很快察觉到她的注意,那种伤怀的表情立刻像假的一样消失了,总让她以为是错觉。

    但此刻,也许是他过于沉浸其中,以至于没有察觉她的到来,而让她清清楚楚的瞧见了他的伤心。

    他究竟为什么伤心?

    她揽眉认真思索半晌,蓦而睁大眼。

    莫非是因为……

    迟疑一下,她俏然上前将柔荑搭上他的肩,瞬间感觉到他剧烈的震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回过眸来看她。

    “夫君,对不起,下回我一定会帮你生个儿子。”

    静了一下,金日终于回过头来了,满脸灿烂的笑容,除了眼眶四周泛着一圈若有似无的淡红之外,顷刻前的伤情丝毫不见,只有困惑。

    “为何这么说?”

    满怀歉意的垂下娇靥,“我知道,你说不在意我生女儿是在安慰我,其实你很希望我生的是儿子,所以你才会这么失望、这么难过。”翠袖嗫嚅道。“我……我发誓,下回我一定生儿子,你……”

    儿子?

    一道尖锐的刺痛蓦然划过金日胸口,但他反而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她够单纯,怀疑的是这种他根本不在意的问题,而不是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不过,额娘说得对,早夭的儿子他只能记在心底,偶尔拿出来怀念一下就好,不可以再时时刻刻惦着了,不然翠袖早晚会怀疑到这边来,为了翠袖,他的伤痛必须到此为止。

    无论他哀悼够了没有,他都得回到往昔的他,就从这一刻开始!

    “别瞎腻腻,我难过的是别的事儿,你吃什么心!”他故作轻松的说。

    “别的事?”翠袖螓首微偏。“是什么?”

    “我错失了这个小美人的前三个月,倍儿不甘心啊!”金日举高女儿,十分夸张的叹了口气。“只怪我点儿背,让皇上逼去办差,真教人憋闷!”

    “那又有什么差别?”翠袖疑惑地再问。

    金日滑稽的咧咧小嘴儿。“请问有哪个娃儿一出生就会咯咯傻笑的?”

    两眼瞄向正在流口水“咯咯傻笑”的女儿,翠袖失笑。

    “刚两个月她也差不多都是在睡觉,也没什么特别嘛!”

    “我一刻也不想错失!”金日噘起小嘴儿,一脸哀怨。“这可是我……头一个孩子呀!”

    “那也没办法嘛!”

    “所以我才闷啊!”金日咕哝。“甭说我了,你不是要和额娘出门,怎地又回来了?”

    一提起这,翠袖马上像被砍了尾巴的狗一样虎跳起来惊声大叫,满面惶恐。

    “天哪、天哪,我怎么给忘了!”顾不得金日还抱着孩子,一把捉住他的手就往外拖人。“快,快到前头正厅去!”

    “干啥?”

    “圣旨到!”

    “耶?”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某人被晋封为亲王世子罢了。

    说实话,他宁愿不要,因为这么一来,他非得进宫行册封礼不可,然后太后就会“顺便”召他去请安“闲聊”,聊些什么呢?

    唉,还会有什么,八成是……

    行册封礼这日,金日顺道把翠袖一起带去向后宫诸位娘娘、太后、太妃请安,两件麻烦正好一道解决,而且满儿不放心也一块儿跟著来了,如此一来,他更不用担心翠袖会受到刁难委屈。

    后宫那些娘娘们,可能是日子太无聊了,有时候真是超恐怖的!

    麻烦的是,册封礼结束之后,太后果然召他去请安,而且“闲聊”内容也不出他所料……

    “如果你不喜欢两个都要,挑其中一个也行。”

    “太后……”

    “琼古温柔乖巧,琼玉活泼俏皮……”

    也许是因为出身卑微,与其他后妃比起来,皇太后格外慈祥亲切,就像一般平常人家的老奶奶,脾气又和善,是个标准的老好人,这也是金日十分害怕谒见皇太后的原因。

    对于皇太后的要求,要说不,很难;硬说了,好像在欺负老奶奶似的。

    “太后——”

    “琼古会是个好妻子,琼玉适合你的性子……”

    “太后……”

    “来,挑一个吧!”

    金日头痛得猛掐太阳穴。“太后,琼古格格是谁,琼玉格格又是谁,弘普压根儿不认得呀!”

    “胡说!”太后失笑。“她们是跟你一起玩大的,怎会说你不认得!”

    “跟我一起玩大的?”金日满眼茫然。“谁啊?”

    太后好笑的摇摇头。“我这么说你就应该记得了,大妞儿、玉妞儿,现在,知道了吧?”

    “大妞儿、玉妞儿?”金日惊呼。“是她们?”

    “对,就是她们,她们从小跟你一起玩到大,早就决定要嫁给你了……”

    谁跟她们一起玩大,只不过是小时候一起混过两年而已。而且——

    “我……”他从没那么想过呀!

    “你也说过要娶她们的——”

    “……”无言。

    没错,他是说过,玩扮家家酒的时候,她们逼他一定要“娶”她们,不然就要哭得天下所有人都听得见,然后额娘就会叫阿玛把他修理成大猪头。

    在那种生命备受威胁的情况下,他能不“娶”她们吗?

    再说,又不只是他,弘融也“娶”过她们呀,还有弘昶,要有人曾说过长大后要娶她们的,就是那个家伙了。

    真正的凶手还在那边逍遥自在不去赖,干嘛赖上他这个无辜的受害者?

    “所以她们一直在等你——”

    “但……”谁要她们等了!

    “她们也不在意做侧福晋……”

    “太后——”他在意。

    “来,快挑一个吧!”

    “……”饶了他吧!

    那两位,琼古格格与琼玉格格,娘亲是裕宪亲王福全的五格格,父亲是科尔沁和硕达尔汉亲王,说起来也算是他的表妹,可是一在京城,一在蒙古,原是不太可能有机会碰上面。

    但在他十四岁那年,五格格去世,四岁的琼古和六岁的琼玉天天哭着要额娘,达尔汉亲王只好暂时把她们送回京里来,偏偏又碰上裕亲王广禄的福晋去世,满儿去吊唁时,一时同情那两个没人搭理的孩子,就把她们带回庄亲王府。

    这下子可真是捡了两个小魔鬼回家,明明是满儿带她们回府的,却把她们扔给他们几个孩子去当天皇老子伺候,琼古还好,但琼玉,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扯皮的小鬼了,那两年他们的生活说是水深火热、悲惨壮烈也不为过。

    幸好两年后,乾隆皇即帝位,皇太后听说她俩的事,便把她们接进宫里去陪伴她,又过了四年,达尔汉亲王才将她们接回蒙古去。

    原以为不会再见面了,没想到——

    “不说话,哀家就帮你决定了哟!”

    那就不用了!

    “太后,弘普还下想娶侧福晋嘛!”

    “这怎么成?”太后摇摇头。“你都二十九了,身边才一位福晋,而她俩也都十九、二十一了,不能再等了呀!”

    “那最好,不用等了,请皇上把她们指给其他尚未娶亲的宗室作正妻,这不更好?”堆出满脸讨好的笑,赶紧把麻烦推推推,推到别人那边去,别人是死是活,关他屁事。“譬如二十二叔的长子弘眬,或者三叔的十二子弘瞩,他们年龄相近,岂不更合适?”

    “但她们坚持要你啊!”

    呻吟,“太后,为何她们要我,我就得娶她们?”金日有点挫火儿了。

    太后窒住。“这……”总不能实说她疼那两个孩子,所以她们有“特权”吧,那对其他格格宗女们可不公平。

    “总之,眼下我没有兴趣娶侧福晋,求求太后您就别再逼我了吧!”

    “那——”太后叹气。“你至少考虑一下吧!”

    “好好好,弘普会考虑,行了吧!”

    唉,总算又混过一回了!

    一回到府邸,金日马上把翠袖拖进寝室里,一等香萍、香月服侍他们更换过衣眼,他即刻把她俩赶出去,关门,回身,把老婆拉到床边坐下,开始严刑审问。

    “有人问你许不许我娶侧福晋么?”

    翠袖眨了眨眼,旋即低下头去扳指头数数,金日看得哭笑不得:心惊肉跳。

    “你……你没有同意吧?”

    翠袖没有回答,她还在数,好半晌后,她才抬起脸来比给他看。

    “十七个。”放下手。“额娘千嘱咐、万交代说我不能答应,要我把问题推给你,所以我就推到你那边去啦!”

    金日不由大大松了口气,挥去满头冷汗,生平第一次感到满儿的伟大。

    “很好,以后你都这么应付,懂么?”他安心了,整个人松懈的往后躺。

    翠袖体贴的为他脱下靴子。“你累了,要睡会儿吗?”

    “我是想睡会儿,而且——”金日暧昧的抛着媚眼,猛然一把将她捉上床。“你得陪我一起睡!”

    “不行啦!”翠袖脸红耳赤的挣扎。“现在是大白天耶!”

    “那又如何?”金日一个翻身覆上她的娇躯,不给她有机会逃开。“你不是说要替我生个儿子么?若是诚心的,别反抗,嗯?”

    她当然是诚心的!

    不过就算她真想反抗也反抗不了,不待她准备好,金日就展开全面攻击,当一双热情的唇舌与灵活的手指,老练的在她身上撩起阵阵难抑的情欲时,浑身的力气就像破底的水壶一泄千里,谁还有办法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恢复平静,寝室里充满了激情的气息与满足的余韵,还有佣懒的呼吸。

    “夫君。”她枕在他肩窝,手指头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的刀疤四周画圈圈。

    “嗯?”

    “你不想娶侧福晋吗?”

    即将睡着的眸子愕然打开,往下瞄,片刻后,他若有所悟,不觉莞尔。

    “不想。”

    “为什么?”

    “我只想要你。”

    纤指停止画圈圈,藕臂猝然圈住他的腰际,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不知为何,他知道她笑了,而且笑得非常开心。

    女人!

    表面上单纯又听话,其实心里也不乐意和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倘若他真要娶侧福晋,她绝不会反对,但一定会在心里恼他一辈子,怨他怨到死。

    “那以后呢?”脑袋埋在他胸前,她又问。

    “一个老婆就够“用”了,”他笑着亲亲她的头发。“我可不想再添一个来自找罪受。”

    “我又不是尿壶,谁给你用!”她又笑又气地捶他一拳。

    “你不给我用要给谁用?”

    “讨厌!”又捶他一拳。“干嘛一定要说用嘛!”

    “好好好,那我给你用,这总行了吧?”

    翠袖还是不依,金日只好再拿出最有效的一招来消弭她的怒气。亲到她忘了自己是谁,当然,也不记得要生气了。

    半晌后——

    “夫君——”

    “又如何了?”

    听出她的语气有点奇怪,他纳闷的再度往下瞄,恰好对上她朝上仰的眸子,水汪汪的瞅住他,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把话问出来。

    “你并不是毫无分量的宗室对不对?”

    “所以?”

    “你不能帮帮汪伯伯的忙吗?”

    帮汪士钟的忙?

    开什么玩笑,他想整死姓汪的那一家子人都来不及了,干嘛要帮他们的忙?

    “不能!”片刻前的好心情霎时降温到谷底,金日不假思索的断然否绝,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话说回来,即便我有法子让汪上钟离开黑龙江,之后呢?贪污受贿的人,你能再让他回去做官儿么?那对他治下的老百姓可不公平!”

    翠袖哑口无言,黯然垂眸,金日扶起她的下巴,对上她的眼。

    “为何这么想帮她们?”

    她轻叹。“自从夫君你回来之后,不时有人来造访,汪伯母也总是想尽办法去讨好那些客人,那样卑微谄媚的态度,连我都觉得很尴尬,想到汪伯母原是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却不得不低下身段去讨好人家,实在令人心酸,觉得她好可怜呢!”

    心酸?可怜?

    才怪,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也轮不到她们来让人为她们心酸、可怜!

    “倘若我告诉你,是那个女人有意要她儿子推你跌倒的呢?”

    愣了一下,“骗人!”翠袖失声道。

    金日摇摇头,神情难得如此严肃。“不骗你,是在客院伺候的婢女听到她们的对话,偷偷跑去告诉额娘的。”

    翠袖呆了半晌。

    “但她——为什么那么做?”

    “理由很简单,因为——”

    由于担心她那颗单纯的小脑袋听不懂,金日非常仔细的把汪夫人的意图解释给她听。

    “……总之,为了让她丈夫回来,甚至官复原职,她才能够回到过去那种风光的日子,因此不择手段使出那种卑鄙的招数,不管、不顾你和孩子的安全,一心只想完成她的计画,那种女人,你还会可怜她么?”

    翠袖听得两眼愈睁愈大,待他说完后,她依然沉默着与他对视好半晌之后,方才低下螓首去揽眉深思。

    良久、良久后,她终于出声了。

    “没想到汪伯母那么自私。”

    “何止自私,最毒妇人心,她的心也够狠!”不想不气,一想起来,满肚子火又冒上来了。“还有汪映蓝,这主意是她想出来的。”

    翠袖抽气。“是……是蓝姊姊?但她又是为什么……”

    金日冷笑。“她的理由更荒谬——”

    金日又把汪映蓝之所以那么做的原因详细说出,翠袖听完后更是惊诧,这回她减默了更久、更久之后,方才又开口。

    “我想我能够理解她们这么做的苦衷——”

    狗屁的苦衷!

    金日神情倏沉,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嘴儿便被翠袖掩住。

    “娘说过,人心都是自私的,因此不管我对人家多好,人家还是有可能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而做出伤害我的事,所以我说我能理解。不过娘之所以告诉我这个,并不只是要我了解,重要的是要我小心不能因为自私而伤害到别人,还要我懂得避开那种自私的人。所以,夫君,你还是在外城找个房子让她们搬出去吧!”

    这还差下多。

    他手臂使力拥紧她。“那些事你不用管,只要尽量避开她们,甭再给她们机会伤害到你或是孩子,嗯?”

    “知道了,我会很小心的。”她驯服地低应。

    “其他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好。”

    “就算她们要找你,你也不要见她们。”

    “是,夫君,都听你的。”

    都听他的?

    这真是挑起男人“食欲”的最佳开胃菜。

    “你是说——”嘴里咕哝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射出邪魅的光芒。“‘任何事’都听我的?”虽然刚刚才吞过一顿大餐,但馋嘴的大野狼最禁不起诱惑,一听她的话,嘴角忍不住又淌出饥饿的口水,黏搭搭的,有点思心。

    愈是驯服的小绵丰味道愈鲜嫩,大野狼最爱吃了!

    “嗯,都听你的,夫君,”可怜小绵丰丝毫没有察觉到灾难即将降临,还主动拚命往狼口里送。“你说什么就是什……啊!”

    笨笨的小绵羊又被拆吃入腹,吃干抹净了!

    金日并没有立即安排汪夫人搬到外城去,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总之,他没安好、心眼。

    可悲的是,某人也对他没安好心眼。

    “阿玛,叫我来干嘛?”

    “皇上要你到浙江去捉拿龙华会的李德先。”

    冷冷的,允禄轻描淡写的把上面派下来的差使砸到金日头上去,砸得金日两眼冒金星,怒火狂飙,差点又一掌劈出去。

    “又是我?”他不敢置信的怒吼。“为何又是我?”

    “对啊,老爷子,以往不都是他们三兄弟轮流的吗?”看在翠袖份上,满儿不能不为大儿子打抱不平一下。“他才刚回来两个多月,为何又是他?”

    允禄沉默无语。

    “弘融或弘昶不行吗?”

    “皇上指名要弘普去。”

    “为什么?说出个理由来呀!”

    允禄又不吭声了,蓦而,满儿脑际灵光一闪,愀然色变。

    “难不成皇上打算要让弘普接你的苦差事?”见允禄一副不打算回答她的样子,她就知道自己说对了,火山顿时惊天动地的暴喷岩浆。“开玩笑,他该去找弘昼啊,干嘛老缠着咱们家的人下放!”

    允禄依旧默然,满儿不由得更是火冒三丈。

    “不准,我不准,你为皇家做得已经够多了,我绝不准再让弘普去帮皇上做那些偷鸡摸狗的肮脏事!”她斩钉截铁的断然道。“我不管,老爷子,给我搞定,不然——不然我就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

    一听及这四个禁忌字眼,金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惊恐的猛然回眸,果见某人下颚狠狠地抽了一下,双眸眯起,阴鸷之色瞬间暴涨千百倍,天马上黑了一大半,轰隆隆狂打雷,他看得惊心动魄,毛骨悚然,两只脚已经向后转,准备天要是塌下来的话,他就要临阵脱逃,拔脚溜第一名。

    相反的,满儿下巴拾得高高的,双手插腰毫不畏惧的瞪回去,连一根寒毛也没被某人吓到,不用怀疑,天要是真塌下来的话,她也会一脚踢回去。

    好片刻后,允禄大眼儿猛睁,愤怒的丢下三句话,掉头大步离去。

    “弘普,你‘旧疾复发’,两个月之内不准出府半步,通知弘昶,准备出门,汪家人,赶出去!”

    金日一睑茫然。“旧疾复发?啥疾?啥发?”

    满儿转怒为喜,眉开眼笑。“成了!”

    “成了?”金日困惑的重复满儿的话,依然搞不清楚状况。

    “没听你阿玛说的吗?”满儿白他一眼。“你‘旧疾复发’,无法出京替皇上办事,得通知弘昶代你出门,还得赶汪家人出去,免得她们多嘴害你穿帮!”

    原来如此。

    金日吁出一口气,暗暗抹去一头冷汗,但一想到先前那千钧一发,九死一生的片刻间,他又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他大爷的,额娘就喜欢玩这种冒险游戏,真是不要命了!

    “额娘,劳驾,下回你打算捋阿玛的虎须之前,先通知我一下成不成?”

    “你想干嘛?”

    “先逃命啊!”

    满儿噗哧失笑。“有我在,你怕什么?”

    金日耸耸肩。“我是孬种,可以吧?”

    满儿更是笑得乐不可支。“少在这儿滑么掉嘴的,还不快回去把姓汪的那一家人处理掉!”

    “汪家?可是——”金日蹙眉沉吟。“不行啊!”

    “不行?”满儿笑脸冻结。“为何不行?难道你真想替皇上办那些肮脏事?”

    “别扯哩哏儿棱,谁想做那些事!”金日没好气的顶回去。“是我暂时还不想把汪家人赶出去嘛!”

    “为什么?”

    “因为——”

    金日的嗓门压低了,除了满儿,没人听见他说了些什么,但见他眼儿奸奸,笑容诡谲,九成九不是什么好事;再见满儿横嘴咯咯咯笑得像只小母鸡,更可以肯定他们讨论的内容必然十分“有趣”。

    翌日,金日“旧疾复发”倒在床上起不来,不能领皇命出京办差,也下能受到“外人”骚扰,所以汪家被‘请’到庄亲王府暂住。

    汪夫人喜出望外,乐得手舞足蹈,满心以为造访王府的客人必定更‘高档’,攀上皇亲的机会更大,不知道根本没有人敢上庄亲王府串门子,有也是来找满儿的福晋格格们。

    不是男人,是女人。

    而世子府里,金日逗着宝贝女儿,啃着冰凉的西瓜,悠哉悠哉的在花园里“养病”,一边耐心等待满儿传送“好消息”过来。

    不知道一个冷情的女人要爱上一个男人,究竟得花多少时间呢?



第3章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刚入秋不久,金日惊喜的发现他的辛勤耕耘没白费,翠袖又怀孕了。

    满儿一得知消息,立刻带着佟桂、玉桂赶过来探望,人一到世子府后花园,但见金日抱着小娃娃,还有翠袖、香萍、香月和几位保母嬷嬷们在树荫下的凉亭喝酸梅汤、吃水果,笑语轻扬,好不悠然,甚至守卫在园门口的铁保和何伦泰也都挂着微笑在吃葡萄。

    看得眼红,满儿半声未吭,一把抢去小娃娃去左亲右也亲,疼爱得舍不得还给主人,索性光明正大的霸占去。

    “额娘,你倍儿霸道喔!”才眨个眼,怀里的宝贝就不见了,金日立即提出严正抗议。“王府里不还有两个小鬼供你蹂躏虐待,你尽管糟蹋他们,干嘛还跑来跟我抢?”

    “那两个都是‘臭男人’,我要可爱的女娃娃,不找你抢找谁?”满儿理直气壮地驳回去。

    “臭男人?”金日啼笑皆非。“一个不过五岁,一个两岁,算得上男人吗?”

    “带把子的就算!”

    那茶壶、尿壶、汤锅、炒菜锅不全都是了!

    金日往上翻了一下眼。“好吧、好吧,可怜你,借你玩一下好了!”

    满儿一边熟练地逗得小娃娃开心的咯咯大笑,一边关心的问翠袖,“多久了?给大夫瞧过了吗?”

    “两个月,”翠袖有点不好意思。“大夫说我的情况很好。”

    “那就好。”满儿放心地吁了口气。“这回你可要小心一点,小日儿不出门,你也别出门,嗯?”

    “我知道,”翠袖点头。“这回我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替夫君生个儿子!”

    “再来个女儿也可以呀!”

    “不,夫君想要儿子,我非得生个儿子不可!”

    话声刚落,满儿瞬间变脸,好像翻书似的快,和蔼表情不翼而飞,杀人眼神宛如夺命箭般咻一下射向金日,正中额心。

    “难不成这混小子一定要你生儿子?”语气更凶狠,好像随时准备张嘴咬人。

    不过,金日根本没将她的狠态放在眼里,懒洋洋的拔掉额心的夺命箭,不怕狂风、不怕暴雨,老神在在地保持笑容可掬的翩翩佳公子风范。

    “当然啰,男人嘛,不都想要个儿子——”一边又很没有形象的对翠袖暧昧的挤眉弄眼,一只特大号的毛毛虫还偷偷溜上她的臀部揉来揉去。“所以你最好都生女儿,如此一来,我才有理由一直把你绑在床上——”

    满儿失笑,翠袖双颊浮上两抹晕红,一掌把那只色胆包天的“毛毛虫”拍到天边去喂小鸟。

    “就像额娘,”目光拉回来,金日对上满儿笑得更暧昧。“儿子太多了,这也有借口一直把阿玛拖到床上去,老说她想再要个女儿,可怜的阿玛到如今犹在努力奋战不懈呢!”

    四周轰然一阵爆笑,满儿又好气又好笑的啐一声。

    “你这尖嘴巴舌的混小子,早晚有一天把你的嘴给缝起来!”

    金日哈哈一笑,“额娘,您这可就错了,我——”原想再回敬几句更辛辣的,匆而望定前方,言语中断。

    众人疑惑地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位负责迎宾送客的小太监正在向铁保与何伦泰低语,香萍立刻过去聆听铁保转达小太监传来的通知,再回到主子们这边报出口。

    “汪夫人求见福晋。”

    “我?”

    翠袖愣了一愣,还没想到该如何反应,一旁的金日已抢先一句话打回票。

    “说福晋在休息,没空见她!”

    翠袖眨眨眼,没吭声,再见满儿的脸色跟金日一样阴沉,不觉心头一阵跳,心想额娘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又亲切又幽默,没想到一拉下脸来也那么可怕。

    看来对她而言,汪家的人真的很危险,夫君和额娘才会如此戒慎,那她最好也尽全力避开那一家人,就算不小心碰上了,也得格外留神,并快快落跑,免得后悔莫及。

    “真不死心,那女人!”金日冷森森地瞥着小太监离去。

    “不然她也没别的法子啦!”满儿继续逗弄怀里的小娃娃。“她以为住到王府里来可以碰上更多皇亲国戚,谁知道除了女人之外,半个男人也没有。这么一来,自然是回到这边来比较好,虽然你明言禁止她们‘骚扰’你的客人,但只要她要点手段,还是可以抓到机会让她女儿去诱惑你的客人——”

    她轻轻哼了一下。

    “其实也用不著费力去诱惑,多数男人一见到汪映蓝就会被迷住了!”

    “原来汪伯母想搬回来呀!”翠袖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金日为何不让她见汪夫人。

    没有回答她,金日自顾自思索自个儿的问题,眉宇微蹙。

    “奇怪,究竟还要多久?或者——”双眸徐徐移向满儿。“不是阿玛?”

    “不是他?”这么一说,满儿也疑惑起来,“说得也是,这三个月来,我用尽各种借口每天去找那女人闲搭,当然啦,你阿玛都跟着我,可是——”说到这,她噤声,眼神瞟向翠袖。

    金日会意,“翠袖,该让小宝贝去睡午觉了,你也顺便去歇歇吧!”他若无其事的赶老婆离开阴谋策画现场,再朝香萍和香月使个眼色。“你们两个还不伺候福晋休息去!”

    咦?歇歇?

    但她还不想歇呀!

    满头雾水的翠袖莫名其妙被赶走,不甘心,想抗议,但有满儿在,她不好当面给金日难看,只好乖乖回房去自己苦思他们的谈话为何不给她听到?

    片刻后,亭内亭外只剩下满儿、佟桂、玉桂和金日、铁保、何伦泰。

    “额娘,真的丁点反应都没有?”

    “那个汪映蓝根本没多看你阿玛一眼,更别提爱上你阿玛了!”满儿咕哝。

    “怎会?”金日更困惑。

    “或者,那位算命先生说不准?”

    金日摇头。“我原也不信,但每件事儿都让他给说着了,不信都不成!”

    满儿略一思索。“也许真的不是你阿玛。”

    “不是?”金日不以为然的哼了哼。“天底下最无情又最至情的男人,不是阿玛又是谁?”

    满儿垂眸静默片晌,再缓缓抬起眼来,表情十分怪异。

    “还有一个人,他是否天底下最至情我不知,但他的无情比你阿玛更甚——”

    话还没听完,金日就知道她在说谁了,“额娘,你你你——你不是在说‘他’吧?”他失声惊叫。“‘他’可比汪映蓝小两岁呢!”

    “那又如何?”满儿反问。“现在的你应能理解,感情与年龄、身分无关的。”

    金日窒了一下。“但——但他的外表——”

    “怎样?”

    不知为何,满儿一问,金日反倒闭上了嘴,神情也跟满儿一样怪异,两人面面相觑大半天后,金日耸耸肩。

    “那就试试吧!”

    “行,交给我了!”

    原以为金日的府邸已经够大了,一旦住进了庄亲王府,汪夫人一家子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皇亲王府的气派。

    然而不到一个月,汪夫人就后悔住进庄亲王府里来了,因为在王府里,不但规矩多得足够压死人,也由不得她仗着任何身分而享有什么特权,最糟糕的是,庄亲王根本没什么登门造访的客人,有也是来找福晋的女客。

    汪夫人真是后悔莫及,但汪映蓝反倒乐得清闲,每天躲到王府西侧的花园里流连,看看书、赏赏花,十分惬意。

    这日,汪映蓝照常在巳时来到花园,手里拿着一本书,打算在这里看书看到午膳时分再回客院去。然而她才刚踏上通往花园的长廊,脚底下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终至停住。

    笛声,不知由何处传来,缥缈、悠远,萦萦环绕在王府上空。

    在她的认知里,始终以为笛是属于田园牧童、山林旷野的,而箫才是属于文人雅上、骚人墨客的,由此可推,箫的意境自然比笛的意境高雅深远,因此她不屑于习笛,独钟玉箫,且苦练过一段时间,直至自己满意为止。

    她一直认为自己所吹奏的箫声应是绝无仅有的天籁雅韵。

    但此际,她满心羞惭,不能不汗颜了,比起此刻传人她耳际的音韵,她的箫音根本毫无意境可言,是那样平凡而庸俗,使她当下决定,这辈子再也不敢拿起箫来吹奏了。

    她知道自己一辈子也吹奏不出如此绝俗的意境。

    那透明纯净的笛音,质朴婉约的旋律,似风之絮语,若谷问溪流,透着一股深沉的恬静淡泊,出世的虚幻渺茫,是如此无尘无垢,清灵脱俗,在轻盈飘逸的流转中,深深打动了她高傲的心,犹如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

    于是,她又启步了,不知下觉循声而去——

    他,唇间横著一管墨绿色的竹笛,卓立于庄亲王府后花园的沁水湖畔,白长衫墨绿马褂,墨绿帽头儿,乌溜溜的发辫又粗又长,背影顽长瘦削,挺得像根竹竿儿似的,隐隐流露出一种无可言喻的清冷气息,宛似遗世孤立的隐士。

    是他!

    但他又是谁?

    汪映蓝怔愣地望着那副孤傲的背影,耳闻那清澈而宁谧的曲调,不知为何,她失神了,连有人来到她身边都未曾察觉。

    “我四哥弘昱,不过才二十岁,那颗心却比阿玛更冷漠、更无情,”双儿语声清细地道,仿彿怕吓着了她。“打从出生开始,他就没说过半个字,连阿玛、额娘都不肯叫,只会大眼瞪小眼,跟个哑巴似的,也不搭理任何人,好像这世上只他一个人——”

    她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阿玛想让他做什么,还得先跟他卯起来没死活地打上一场;伺候他的人更辛苦,他不吱声,下面的人都得费尽心力去猜测他的心思,一个不小心拗了他的意思,他就一巴掌甩得你晕天黑地,就连亲妹妹的我都被他甩过一次,害我现在都不敢接近他——”

    偷偷打量着汪映蓝那副失神的模样,双儿唇畔悄悄勾起一抹贼兮兮的笑。

    “额娘老说,有这儿子跟没这儿子一样,就连他多看你一眼都可以算是捡到的,他不在意任何人,唯一能让他感兴趣的只有六件事:看书、写字、画画、吹笛、练武和沉思,天知道他到底在思什么,但,他的生活就绕在这六件事上打转,压根儿没有人能够插进去——”

    她的笑愈来愈阴险。

    “总之,四哥这人天生适合孤独,哪个女人傻兮兮的爱上他可就惨啦!”

    话落,她退后两步,一鞠躬下台,跟来时一样静悄悄的退场,躲到一旁去作纯观众看好戏。

    从汪映蓝循声而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中了陷阱了。

    不过,四哥一向都是跑到西山去吹笛,想让他在府里吹,阿玛还得先跟他狠干一架,可累了。

    如今,汪映蓝就跟额娘算计的一样自动踏入陷阱,再往下呢,嘿嘿嘿,她的恶毒计策夺去一条小小生命,造成大哥一辈子无可挽回的憾恨,现在也该轮到她来痛苦一生了!

    恶心就该有恶报!

    一个时辰。

    弘昱在那儿吹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笛子,汪映蓝也痴痴迷迷的在那儿听了一整个时辰,书掉了都不曾察觉,只是望着他的背影,静静倾听。

    那笛音,有时呜呜咽咽悲戚孤寂,又有时如泣如诉温柔缠绵,有时沉静空幻潺潺如流水,又有时悠悠飏飏显得格外苍凉,然而不管为何,正在都能挑起她内心最深处的感动,勾出她未曾口叩味过的情愫。

    冷淡的心,终于悸动了。

    然后,笛音静止了,徐徐地,双臂放下洒逸的往后背负,修长的五指握住竹笛横在身后,他,一动不动,沉思。

    不过一会儿,汪映蓝就开始有点儿心燥,因为他完全不动,像根柱子似的,始终拿背对着她,而她是那么想看看他,更想让他看看她,这种渴望愈来愈强烈、愈来愈迫切,终于,她忍不住轻轻呼唤他。

    “四阿哥。”

    他仍然不动,好像没听见。

    于是,她上前两步,再呼唤一次。“四阿哥。”

    他依旧不动,像聋了。

    她只好再上前,好几步,又呼唤,“四阿哥。”

    他始终不动。

    迟疑一下,她又上前,几乎到了他身后,只要伸出手臂就可以碰触到他了,孰料,她才刚站稳脚步,连张口的意念都还没有,猛觉一股强大的撞击力猝袭而至,下一刻,她已然飞跌入数尺外的花圃间痛苦的呻吟,脸颊火辣辣的痛,满头金星乱飞,眼前一片黑,几乎窒息。

    她以为自己死了!

    片刻后,有人扶起她,但她浑身软绵绵的仍站不起来,只好半躺在那人怀里继续呻吟,又挣扎着打开两眼,原是一片模糊昏花的视界,好半晌后才逐渐清明起来,然后,她看到他了。

    全然出乎她意料之外,但又正如她所想像。

    尽管他那张犹带著三分幼嫩、七分纯真的憨稚五官,泛着甜蜜蜜腻人味儿的清秀脸蛋,根本就是个十来岁的大孩子。

    然而他那纯净的娃儿脸上却没有一丝半毫符合童稚年龄的天真神情,反而挂着一副淡漠清冷的表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远意味,像是早已禅定千百年的出家人,立身于超脱凡尘的境界。

    不,他绝不是个孩子,而是个拥有深沉内涵的男人。

    一个比她更冷漠、更孤僻,仿彿早已解脱了世俗桎梏的男人,这种男人,她原以为这世间不会有,但此刻,却真真实实的出现在她眼前,于是,她不由自主地沉沦了。

    原来她不是没有情,只是未到沉沦时。

    只是,他为何用那种视若无睹的眼神看她呢?仿彿她只是一片透明的墙,他根本看不见她。

    他不觉得她美得超凡脱俗吗?

    他不觉得她高雅绝尘吗?

    一侧,双儿轻轻蹲下,“对不起,刚刚我忘了告诉你,”她嘴里说着歉意,脸上却是一副聿灾乐祸的表情。“四哥沉思的时候不喜欢有人靠近他。”

    弘昱早已转回去面对沁水湖继续沉思,汪映蓝却仍痴痴望着他的身影,压根儿没听见双儿说的话:双儿白眼一翻,而后对扶着汪映蓝的玉桂使一下眼色,两人一起硬把汪映蓝撑起来,不顾她是否站得住脚便放开她,使她踉跄一步差点又跌倒。

    缓缓的,满儿徐步过来,面无表情,冷冷淡淡。

    “你该知道王府的规炬,外人是不可以擅进内府里来的,念你初犯,我不怪你,以后别再明知故犯。还有——”她的目光徐徐移向那个有也等于没有的儿子。“别说我没警告过你,弘昱,别去招惹他,也别靠近他,他会杀人的。”

    语毕,使个眼色,玉桂和佟桂便把一步一回首的汪映蓝‘请’走了,一待她们走的不见人影,双儿便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果真是四哥!”

    “看来真是弘昱,那么——”满儿若有所思地盯住儿子的背影。“他也应该会有个能让他付出至情的女人吧?”

    双儿耸一耸肩。“如果算命先生说得没错,是该有。”

    满儿点点头,“的确。”安心了。“这就好了,我还以为他注定要出家呢!”

    双儿对四哥要不要出家不感兴趣,她只对整人的事感兴趣。

    “额娘,接下来呢?”

    满儿转身走向后殿。“跟今儿一样,去吩咐守卫,若是汪映蓝又想进内府里来,别阻止她。”

    双儿蹦蹦跳跳的跟在一旁。“额娘是想让她沉沦至不可自拔,再赶她走?”

    满儿抿唇,微微一笑,像狐狸。“那太便宜她们了。”

    “所以?”

    “我们去找你阿玛。”

    “找阿玛干嘛?”

    “嘿嘿嘿,要他下帖子邀请他那些弟弟、侄儿、外甥们上王府里来喝茶聊天啊!”

    “……”

    谁敢来?

    当庄亲王府里正锣鼓喧天的上演连场好戏时,世子府内也在上演另一出甜蜜蜜的你侬我侬。

    “我要上去摘枣子!”

    中秋过后,世子府内墙角根儿的枣儿开始转色,逐一熟透,串串累累鸽蛋似的大,令人垂涎欲滴,翠袖一见便兴奋的大喊大叫,略一提气便想纵身上树去,忽地一个搂抱,又被抓回地上。

    “娘子,万万不可!”金日心惊肉跳的抱住她,胆子差点被她吓爆了。“你想吃,我帮你摘去!”

    “不要,就是要自己摘才好吃,别人摘的不好吃嘛!”翠袖大声抗议。

    “瞎胡勒,不都是枣子,哪分你摘我摘,难下成你手上抹了蜜?”

    “但——”

    “蛋在你的肚子里,别摔破了,我摘!”

    “……好嘛!”

    低垂着脸儿,哀怨的眼自睫毛下偷觑他,水光盈盈,金日很想装作没看见,偏偏眼珠子看不见,眼角还是看得见,怎么躲都躲不开,僵了半晌后,他轻叹,探臂一揽纤腰,飞身上树。

    “摘吧!”

    “耶,我就知道夫君最疼我了!”

    翠袖雀跃的抱住他的颈子重重啵了他一下,然后两人并坐在枣树上的横枝干,一边摘枣子一边吃。

    “夫君,汪伯母好久没来找我了呢!”她用手绢儿细细抹拭枣子。

    “她忙嘛!”他的手臂始终没放开她的腰。

    “忙什么?”

    忙着替汪映蓝挑老公。

    几乎每一个在王府里见到汪映蓝的王公贝勒爷儿们,各个都迷上了汪映蓝那天仙化人般的绝美姿色,乐得汪夫人阖不拢嘴,满心以为丈夫很快就能够官复原职,然后她就可以回到过去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夫人身分了。

    “我哪知道!”

    “那蓝姊姊呢?”第一粒先孝敬老公。

    “她也倍儿忙。”他接过来喀嚓咬下一大口。

    “忙什么?”

    忙着把高傲丢到脑后去,忙着把自尊扔在地上踩,厚着脸皮天天溜进王府内院去找弘昱,光是看着他也好,那女人,真的迷上弘昱了。

    真是想不到,那样冷情的女人竟然真的会倾心于男人,更没想到,那样高傲的女人一旦动了情,竟会变得如此卑微、如此低下,没有了自尊、没有了架子,连最基本的面子也不要了,每天偷偷摸摸溜进内院,为只为了看弘昱吹笛。

    眼见她一天天沉迷,一日日深陷,看来已是情难自禁,不可自拔了。

    可惜落花虽有意,流水偏无情,她付出的情愈深,只会招来愈沉重的痛苦,这正是她活该得到的惩罚。

    目中无人的女人就该尝尝被目中无人的滋味。

    只是辛苦了阿玛,又得先跟弘昱干上一架,才能让弘昱乖乖的留在王府里吹笛两个月,不然弘昱随时都有可能跑不见人影。

    “那我更不知!”

    “她们过得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下过接下来就不好了。

    “那就好。”两条腿悬空晃呀晃的,翠袖满足的偎在他胸前吃枣子,愈啃愈香甜,因为心里头甜。“夫君,其实做福晋并下太难嘛!”

    那是因为她的后台硬,没人敢惹她。

    “本来就不难,是你想太多了。”

    “夫君,”翠袖两眼溜溜地往上瞅住他.“你刚刚叫我娘子耶!”

    “怎地,不喜欢?”随手往下扔枣核,再摘一颗,正要往嘴里塞,忽然不见,原来被翠袖抢去擦拭。

    “不是不喜欢啦,是有点不习惯,怪不好意思的。”翠袖赧然道。

    金日莞尔。“有啥不好意思的?每回出京,阿玛叫额娘不也都是叫名字或是娘子,我觉得挺好,你最好早点习惯,我想到就会叫,你别每次都给我脸红。”

    “好嘛!”枣子擦好了,递给他。“对了,夫君,额娘和弟妹们都好亲切,除了阿玛和四弟,不过我也习惯阿玛的冷汉了,但四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敢接近他呢!”

    金日耸耸肩。“弘昱就那性子,又冷又酷,一点人味儿都没有,谁也拿他没辙。不过他终究是个人,是人就有脾气,只要你摸清楚他的脾气,自然会知道何时可以接近他,何时最好离他愈远愈好。而且别看他这么大的人了,有时候也倍儿幼稚,跟小孩子一样,只要找对时间、找对方法去挑衅他,他也会让你笑到肚子痛。”

    “幼稚?”翠袖下相信的摇摇头。“不信!下信!”

    “不信?”金日挑起眉峰,蓦而揽着她飞身下树。“好,咱们走,今儿上阿玛那儿用午膳!”

    翠袖莫名其妙的被他拉着跑。

    关午膳什么事?

    他们在猜拳。

    金日、弘融、弘昶、弘明、双儿和满儿,他们围在一起叽哩咕噜半天,然后猜拳,片刻后,大家陆续在餐桌旁落坐,满儿和弘昶中间空了个位置,金日和翠袖坐在他们正对面。

    再过一会儿,弘昱也来了,不吭下响,冷冷的就唯一的空位坐下。

    然后,大家开动,翠袖刚夹起一片酱爆牛肉,金日便拿胳臂肘顶顶她,再用下巴指指对面,她困惑的朝前方看过去,一眼便禁不住噗哧笑出来,旁边的人早就无声笑开了。

    只见弘昱慢条斯理的夹起一块红烧鸡肉,筷子才收回一半,鸡肉便不见了,一侧,弘昶憋着笑把鸡肉放进嘴里。

    筷子在空中停了片歇,又往前夹起另一块红烧鸡肉,再收回,鸡肉又不见了,筷子又停了片刻,再一次往前,这回夹的是素拌菠菜,收回,菠菜不见,再往前夹菠菜,收回,菠菜又不见了。

    除了允禄,桌旁的人全都笑翻了,这时,飘在半空中的筷子慢吞吞地放下,弘昶惊叫一声,慌忙丢碗扔筷,一溜烟逃掉——

    不,他没逃掉,后衣领被某人揪住,他逃不掉。

    弘昱慢吞吞的起身,慢吞吞的端起那盘红烧鸡肉,手一转,一整盘往手舞足蹈,拚命挣扎的弘昶头上倒下去,空盘子放回桌面,再端起另一盘素拌菠菜,继续往弘昶头上倒得一叶下剩、涓滴不留,松手,弘昶满头满脸满身菜叶鸡肉汤汁,又叫又笑又骂地冲出偏厅。

    从夹起第一块鸡肉开始,弘昱脸上都没有半点表情,直至弘昶逃出厅外,他始终板着一张陈年棺材脸,连一丝肌肉也没挑动,然后,他落回原座,拿起筷子,继续夹菜吃饭。

    没有人抢他夹的菜了。

    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弘明跌到餐桌底下去,周围伺候的婢女仆人们也笑得抱着肚子蹲在地上起下来。

    “这还——还算客气,上——”金日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上回他硬——硬要把三——三盘菜一筷子一……一筷子塞进弘明嘴——嘴巴里,还不准弘——弘明吐出来——”

    “不——不会吧?”翠袖也笑得眼泪直流。

    “弘明差——差点噎死!”

    “天哪!”

    “信——信了吧?”

    “信了!信了!”真没想到那样冷漠的人竟也有如此幼稚的时候,也许,她并下需要那么怕他。

    不过这还不算结束,还有另一场,否则满儿就不必特意坐在弘昱身边了。

    一如以往,弘昱总是第一个餐毕起身离桌的,但这一回,他才转身便停住了,慢条斯理的回过头来,往下看,满儿的手揪住他的马褂。

    “弘昱,你都二十了,就不能叫额娘一声让额娘安慰一下吗?”乞怜。

    慢条斯理的,弘昱拉高眼,与满儿四目相对。

    “一声就好?”央求。

    冷漠的目光,哀怨的眼神,大眼对小眼,好半天后,弘昱慢条斯理的转正身子,抬手解扣子,片刻后,褂子滑落,好,他可以走了,提脚,又停住,再回眸,满儿的手改揪住他的长袍。

    “你不叫,我就下放手!”威胁。

    他无动于衷,再解扣子,褪下长袍,又要走,再停住,回眸,满儿的手又揪住他的衫子。

    “我哭给你看喔!”恐吓。

    他淡漠如故,即便是最贴身的内衫,照样解带子,于是,不一会儿,内衫溜溜的落下,瘦削有劲的体魄一丝不挂的呈现在观众面前,虽然只有上半身,也够养眼的了。

    欢迎大家一起来批评指教。

    众人笑到快挂点,金日与弘融各自掩住老婆的视线,满儿啼笑皆非的捧着一堆衣物,见弘昱又要离开,下意识手再伸出去,睹状,金日与弘融一齐惊慌大叫。

    “额娘,千万别揪他裤子啊!”要连裤子都脱了,那还得了!

    不揪裤子要揪哪里?

    一时无措,满儿只好顺势揪住弘昱的左肘臂,下一刻,满厅的大笑转为惊恐的尖叫。

    “不要!”异口同声。

    “老爷子!”满儿的叫声最凄厉。

    千钧一发的瞬间,身影暴闪,允禄及时掠至,一把捉住弘昱的右手腕,仅差一线,弘昱那只手劈出的掌刃就会砍断他自己的胳臂了,然后,父子俩又轰轰烈烈的打了起来。

    一群人骇得差点昏倒,三魂七魄没了两魂六魄,满厅魂魄乱飘,大家都只剩下半条命,各自猛拍胸口安抚自己。

    “天爷,天爷,险些儿乐极生悲!”金日惊魂未定的喃喃道。

    “我的手——”满儿怔愣地瞪著自己的手。“没有那么脏吧?”

    “不敢相信,四哥到底在想什么?”双儿心跳漏了好几拍。

    “一时昏头?”兰馨自己也下相信这种说法。

    “大概嫌他自己的武功太好了,”弘融嘲讽的咕哝。“想说砍掉自己一条胳臂,我们就可以跟他打平了!”

    “那肯定是为了我!”弘明异想天开,自我陶醉。

    “果然够狠!”弘昶赞叹。

    唯有翠袖,惊惧地瞪着那个差点砍掉自己胳臂的小叔,不要说发表感想,她连一个字都吭不出来。

    想想,她还是多怕他一点比较好吧!



第4章

    自七月起,乾隆便奉皇太后銮驾上木兰秋猎去了,金日不是军机大臣,乐得留在京里享受脑袋空空的生活,两个月过去,他都觉得自己快变成一条只会蠕动的懒虫了,唯一的收获是——

    “真的不必再喝补药了?”声音在发抖,大眼儿汪汪的瞅定翠袖。

    “你已回复我们刚认识时那样圆润可爱,所以,不必再喝了,除非——”翠袖爱不释手地在他粉嫩嫩的脸颊上摸呀摸的。“你自己想喝……”

    “那就不必了!”金日惶恐的大叫。“这辈子我连药味都不想再闻到了!”

    翠袖哈哈大笑。“夫君,你真的跟小孩子一样耶,那么怕喝药!”

    金日不悦的噘起小嘴儿。“你管我!”

    “好嘛,不管嘛!那……”翠袖斜眼瞅着他。“夫君,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喜欢琼玉格格和琼古格格?她们不是跟你一起玩大的吗?”

    “谁跟她们一起玩大了?”金日没好气的嘀咕,顺势在炕榻上落坐。“我跟她们在一块儿玩过两年而已,可也够受的了,那两位小魔鬼简直天生糟蹋人的,着实可恨!”

    “为什么?”翠袖也跟着坐下,两眼好奇的瞅定他。“她们很任性吗?”

    “不,琼古可乖着呢,没见过比她更文静的小孩,可是——”金日苦着脸叹了好几口气。“她有个毛病,每回一见到我就揪住我的衣摆不肯放手,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连上个茅房她也要跟——”

    翠袖失声爆笑。“不会吧?上茅房她也要跟?”

    “当时她才四、五岁,我怎么说她都不懂,硬拉开她的手她就嚎啕大哭,”金日说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比她更想哭好不好!”

    翠袖笑歪了嘴。“真……真可怜!”

    “至于琼玉——”金日更是一脸悲惨。“她是集精灵古怪之大成,老是想些奇奇怪怪的点子要我陪她一块儿玩,要闯了祸,挨骂、挨揍的肯定是我,这辈子我挨骂、挨揍最多就是那两年!”

    “好——好惨!”翠袖同情的笑出眼泪来。“后来你没再见过她们吗?”

    “有几回进宫时碰上,远远一见着她们我就溜,根本不敢同她们面对面。”金日很诚实的承认自己的窝囊。“再后来她们回到蒙古,只一回她们阿玛过世,我去吊丧时见过,之后就再也没机会碰面了。”

    “那么……”翠袖小心翼翼的端详他。“你不觉得她们长大后更漂亮了吗?”

    “漂亮又如何?汪映蓝我都看不入眼了,何况是她们。”

    “至少,她们懂事多了吧?”

    听她绕著琼玉、琼古问个不停,金日终于察觉到异样了,歪着脑袋,他怔愣地注视她片刻。

    “昨儿你跟额娘一块儿进宫见皇贵妃,另外又去见谁了?”

    翠袖下太自在的移开视线。“呃……太后。”

    金日往上翻了一下眼,又叹气。“所以,是太后要你来问我这些的?”

    翠袖尴尬的咧嘴傻笑。

    “那额娘呢,她又说什么?”金日再问。

    翠袖笑得更夸张,十分滑稽。

    金日无奈的揉揉太阳穴。“额娘要你按照太后的意思来问我,一来可以完成太后的意旨,二来可以乘机试探一下我的心意,对不?”

    翠袖垂眸,不敢吭声。

    “就知道是额娘搞的鬼!”金日喃喃道,舒臂拥她入怀。“你啊,我就爱你这单纯性子,千万别让额娘给教坏了啊!”

    “额娘也是为我好嘛!”翠袖呢喃。

    金日轻叹,“这点我倒是无法否认,额娘的确是站在女人的立场为你着想。好吧,我再给你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他抬起她的下巴,与她四目相对。“琼古、琼玉确实懂事多了,但我不喜欢她们的个性,一个太闷、一个太鬼,我爱的是你这种性子单纯又快活的小女人。现在,满意了吧?”

    双颊透出喜悦的嫣红,翠袖笑得阖不拢嘴。“满意!满意!”

    “既然满意了——”他起身,赶她上床。“该睡午觉了吧?别累坏了孩子。”

    “人家又不想睡!”翠袖不情愿的爬上床躺下。“好奇怪,上回我成天睡到晚,这回却反而精神得很呢!”说是这么说啦,躺上床不过一会儿,还不是照样很快就找周公嗑牙去了。

    “呃,我也睡一下好了。”看她睡得那么香甜,金日忍不住也想上床去‘陪陪’她,至于怎么陪,当然是随他的意思。

    可是——

    喀喀喀,门上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金日恨恨地收回欲待上床的身子,怕吵醒翠袖,只好亲自去开门问话。

    “什么事?”

    “三格格有急事找爷您。”香萍恭谨的回话。

    “双儿?”金日略一思索,提脚踏出门槛,“福晋睡了,小心伺候着,别扰了她!”语毕,大步走向后堂。

    最好真是急事,不然他一定要把双儿扔进沁水湖里头去!

***

    “到底什么事?”

    “嘘,不要出声,跟我来就对了!”

    拉着金日,双儿一路埋头紧跑,从世子府到王府,从侧门到西路苑,从一进院到二进院,这才猛然煞住脚,回头对他比了一下噤声的手势,再蹑手蹑足溜向厢房外,自洞开的窗户偷窥进去——

    厢房内是汪家四口子,他们在吵架。

    “不要?为什么不要?简贝勒有什么不好?”汪夫人气势汹汹地质问。

    “看上去比娘还要老,有什么好?”汪小弟在一旁多嘴。

    汪夫人窒了一下。“好,那诚亲王才三十四岁,够年轻了吧?”

    “姊姊是汉人,只能嫁过去做妾,上面还有一位福晋、两位侧福晋、两位庶福晋压在头上,姊姊不被欺负死才怪!”汪小妹在另一边多舌。

    “只要王爷疼爱她不就行了。”

    “就是因为王爷一定会疼姊姊,姊姊才更会被欺负呀!”

    汪夫人咬咬牙。“愉贝勒就没问题了吧?他跟映蓝同年,够年轻,也只有一位嫡福晋……”

    “太年轻了,在皇上面前根本说不上话.”汪小弟小声提醒。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对,这个不行,不行,”汪夫人马上否决了自己的提名。“那——那——”

    “无论是谁,我都不愿意!”汪映蓝终于开口了,声音冷然,语气决然。

    汪夫人呆了呆,旋即拉下脸来。“为什么?”

    汪映蓝没吭声,汪小妹看看姊姊,再扯扯娘亲的袖子。

    “娘,姊姊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有什么用,人家根本理也不理她呀!”汪小弟嗤之以鼻地说。

    “可是姊姊好喜欢好喜欢他呢!”

    “白搭!”

    “等等,”汪夫人狐疑地来回看他们兄妹俩。“你们到底在说谁?”

    “这府里的四阿哥嘛!”

    汪夫人一愣,双眼愕然猛睁,“那个冰块似的哑巴?”她失声道,随即断然摇头。“不成,这府里的人都不成,他们不会帮我们的!”

    “可是姊姊喜欢嘛!”

    “不行就是不行!”汪夫人全然不予考虑。“好了,既然她自己挑不上,那我来帮她挑就是了,总之,只要能让你们的爹回来,让他官复原职,甚至再高升两级,不管是谁,她都得乖乖嫁过去!”

    人,一旦贪心起来,总是愈来愈贪,没有止尽。

    “我绝不嫁!”汪映蓝十分坚决。“爹受贿舞弊是事实,本就该为他犯下的罪接受惩处,我不想为他做无意义的牺牲!”

    汪夫人不可思议的瞪圆了眼,那种目光好像是在说:你脑筋打结了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打一开始你就没持过反对的意见,为了救你爹,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怎么这会儿匆地正义凛然起来了?”

    汪映蓝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汪夫人,眼底是令人心寒的无情。

    “虽然是亲生我的父母,但我实在无法不轻视你们,身为你们的女儿,这可以说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耻辱。”说的话更是冷酷。“然而,如同玉公子所说,起码生我养我的是你们,为了偿还这项‘债务’,我愿意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任何事……”

    话说得太难听,听得汪夫人一整个脸都黑了,不过重要的是最后那一句话,有那一句话,其他都可以忍耐。

    “那你还——”

    “那是之前的想法,与其懵懵懂懂的度过这一辈子,不如把这一生再还给你们,所以你要求我做什么我都毫无异议。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不那么想,那是怎么想?

    汪夫人目中掠过一抹慌意。“你——”

    “我一直以为来世问走这一遭是毫无意义的,天底下也没有任何人值得我为他珍惜我自己,然而现在,我终于明白那种想法是错误的。因此——”汪映蓝的声音总是那么清柔甜美,却没有半点温度。“我决定我为你们所做的已经够多了,往后,我不愿意再为你们出卖我自己了!”

    汪夫人心中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不再听你的话了。”汪映蓝语气平板地说出她的最后决定。

    不听她的了?

    那她如何救回被充军到黑龙江的丈夫?

    汪夫人慌了、乱了。“但你爹呢?你不管你爹了吗?”

    “我说过,他是咎由自取。”

    “你你你……你这没良心的畜生,什么叫咎由自取,也不想想你爹是为了让你们过好日子才会那么做,”汪夫人气急败坏的怒叫。“他是为了你们被充军到黑龙江的,你竟——”

    “不,爹是为了娘,因为娘想买珠宝首饰、想做华衣美服、想过奢侈豪华的生活,”汪映蓝冷冷的打断汪夫人的怪叫。“为了满足娘的愿望,爹才会收下贿赂,是为了娘,不是我们!”

    句句话都是事实,汪夫人无法为自己辩驳,顿时老羞成怒的拉长脸。

    “你喜欢四阿哥又如何?那个女人绝不会让你嫁进来的!”

    “倘若他心里也有我,他不会理会这种世俗的阻碍。”

    “若是他心里无你呢?”汪夫人冷笑。“如今你应该知道,并不是所有男人都会迷上你,譬如这府里的男人,谁多看你一眼了?”

    汪映蓝沉默了会儿。

    “我会尽我所能让他注意到我、喜欢上我,若真是不行,我只要能看着他就满足了。”

    “这也行,就算你成了亲,照样可以看着他不是?”

    “不,既然我心里有了他,我就要为他守着清清白白的自己。”

    以往,她从不在乎自己的将来,是好是坏全都不重要:但如今,她终于能体会为何要珍惜自己的心情。

    她,是为“他”而活的。

    “讲得可真好听,不如说你不想死心,希望他总有一天会喜欢上你,到时候你就可以开开心心的嫁给他。”汪夫人满眼嘲讪,句句讽刺。“告诉你,你是在作梦,现在他不喜欢你,将来也不可能喜欢你!”

    “无论你如何讥嘲我,如何逼迫我,我绝不会再听你的,”汪映蓝平静的面对汪夫人的挑衅,不气也不怒。“你强不了我!”不管面对任何人、任何事,她始终是这副云淡风轻,冰冷漠然的态度,别人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除了‘他’,没有任何人可以挑动她的情绪。

    她不怒,汪夫人可怒了。“终身大事由父母决定,不容你不嫁!”

    汪映蓝冷静的目注汪夫人。“届时我不拜堂行礼,你又能如何?”

    “你你你……你这不肖女!”汪夫人当场气爆,火得飞天遁地。“竟敢忤逆亲娘,你……”

    接下去她又拉扯嗓门狂骂了些什么杂七鸟八,金日已经没兴趣继续聆听指教,于是向双儿使了个“走人”的眼色,兄妹俩悄悄离开客院来到后殿,再一齐幸灾乐祸的放声狂笑。

    “瞧那个老婆娘急头掰脸的!”

    “活该被气死!”

    “真是不要脸皮,想要四哥喜欢她?我看四哥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有她那么一个人呢!”

    “她一辈子都休想如愿!”

    “这下子她们可有得吵了!”

    “就让她们母女俩卯起来斗个你死我活吧!”

    好半晌后,两人终于笑够了。

    “大哥,接下来呢?”

    “让她们继续吵。”

    “咱们那些对汪映蓝有兴趣的叔叔、堂哥们呢?”

    金日唇角勾起胸有成竹的笑。“额娘暗示过他们了,想要汪映蓝做小,行,可别替她父亲说项,不然别怪阿玛不开面儿掀他们的底儿!”

    双儿禁不住又大笑起来。“那个老婆娘真是可悲,满怀希望都在女儿身上,没料到这条路早就被咱们给堵死了,还在那边没死活的跟她女儿吵,吵赢了又如何,结果还不是一场空!”

    “我就是要她没死活的忙,末了落一场空,恨死她!”

    “还有汪映蓝,”双儿冷冷的笑。“也不知道她在傲的哪把劲儿,不但瞧不起任何人,也不将别人的死活好坏放在眼里,她真以为是仙子下凡不成!”

    金日的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地望着客院那方向。

    “当初她实在应该听从算命先生的劝,跟了玉堂弟也就罢了,偏她摆儿摆儿的不肯嫁,又来害死我儿子,不能怪我对她使阴,这痛苦也是她自个儿兜来的!”

    “大哥,”双儿一脸关怀的瞅眼打量他。“你还惦着那孩子?”

    金日瞟她一眼,嘴角浅撩,苦笑。“怎能不惦着,是我亲儿子呀!”

    “可是额娘说……”

    “我知道、我知道,”金日安抚地按按她肩头。“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我才会惦起他,其他时候我都尽量不去想他,不会让你大嫂起疑的。不过这把火儿可得在那对母女俩得到惩罚之后才能平息下来,这点你就宽容大哥一点吧!”

    “大哥,你说的什么话,不只你恼火,我也恼啊,就算大哥不想惩罚她们,我也放不过她们!”双儿娇嗔道。“人家只是关心你嘛!”

    “我明白,”金日亲爱的搂搂她。“谢谢你。”

    双儿俏皮的吐吐舌头。“不客气。”

    金日笑着捏捏她的腮帮子。“好了,继续帮大哥盯住她们,由她们尽情吵,可别自相残杀起来了。”

    “知道了。”

    话谈到这里,忽地,一条人影飞闪而至,落地躬身,是铁保。

    “爷,黄公子急事求见。”

    又是急事?

    “黄希尧?”

    “是,爷。”

    金日蹙眉,随即朝双儿挥挥手,而后启步行向侧门,心头暗暗嘀咕。

    去年底他奉皇命随军征讨大金川,黄希尧不便跟随,于是向他告辞回河南,当时他还以为会有好一段时间见不着面了,没想到黄希尧又跑来找他,还说是急事。

    不会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吧?

    果然是麻烦!

    “高恒?”金日不屑地冷哼。“那家伙我向来没好印象,仗着是国舅爷,可嚣张了。”

    “那么,金公子,您愿意帮忙?”黄希尧满怀企盼地注定他。

    “我们是朋友,你又帮过我,我怎能不回报你,只是……”金日迟疑着没敢立刻答应帮忙。“我得考虑一下——”要帮黄希尧,他就得出京,但他放心不下翠袖呀!

    正犹豫间,才刚分开未久的双儿又慌慌张张跑来了。

    “大哥、大哥,不好了,大妞儿和玉妞儿要来了!”

    “什么?”金日失声惊叫。

    “皇上行围于巴颜沟时,蒙古诸王恭进筵宴,大妞儿、玉妞儿也去了,然后就一直跟在太后身边,打算跟太后一起回京来。”

    “他大爷的!”

    这还不够,弘融也呼地一下飞入厅内来,模样更是气急败坏。

    “惨了、惨了,大哥,玉——”顿住,见有外人在,急忙把金日拖到一旁咬耳朵。“玉堂哥进京来了!”

    金日脸都绿了。“你你你……你别撒谎撂屁儿寻我开心!”

    如果不是情况不对,弘融准会笑出来。“没啊,大哥,是真的啦!”

    “天爷,我跟你又不熟,干嘛老找我碴?”金日抚额呻吟。“他来干什么?”

    “找汪映蓝。”

    “又是那个女人!”金日咬牙低骂,一脸厌恶。“真是该死!”

    “他正在外城找人,一旦找不着,多半会硬闯入内城里来,到时候——”

    “够了!”金日脸黑了一半,乌云密布。“阿玛怎么说?”

    “阿玛说交给我们。”弘融说的快哭了。“皇上秋猎行围,阿玛负责总理在京事务,他没空!”

    “真他大爷的!”金日怒咒。“随便两句话儿就丢给我们,也不想想除了他,谁制得住弘昱!”

    “大哥,怎么办?”弘融哭丧着表情,又无助又无措。“我们……”

    “闭嘴!”金日喝叱,“我想想,让我想想!”然后,他背着两手开始在厅内焦躁的来回定。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定住脚步,神情毅然,显然已做出某种决定。

    “黄公子,给我三天时间,我再跟你走。”先给黄希尧一个回答,再转对何伦泰吩咐。“何伦泰,领黄公子到客院休息!”

    待黄希尧离去后,他再问双儿,“弘昶呢?”

    “还没回来。”

    “该死,又溜去哪儿玩了!”金日恨得想咬人。“双儿,去通知香萍、香月准备出京,小心先别嚷嚷给汪家的人知道。”

    “明白!”双儿应喏一声,即刻转身跑走。

    “额娘呢?”金日又问弘融。

    “同十三伯母和十七婶儿烧香去了。”

    “阿玛?”

    “在武英殿轮值。”

    金日又沉吟一下,“你回去等候额娘,让她回来后千万别再乱跑,我先去找阿玛!”话落,提气纵身,人不见了。

    余下弘融与铁保面面相觑。

    “我呢?”铁保喃喃道。

    “去睡觉吧!”弘融也走了。

    没人要的孤儿沮丧的想了一下,匆又振作起来,他也有事可以做呀,而且是主子会高兴的事。

    于是,他也离开了,赶去做那件会让主子拍拍他的脑袋,说他好乖的事。

    两个时辰后,金日回到府邸,正打算推门进寝室,门却先自动打开来,里面的人乍见门外也有人,吓得抽了口气,旋又捉住他问话。

    “夫君,我们要出远门?”翠袖满是困惑。“上哪儿?”

    金日泰然自若地俯唇亲她一下,再推她进去。

    “听说你妹妹生了个儿子,你不想去看看么?”

    “咦?她生了?儿子?”翠袖又惊又喜的瞠圆了眼。“天哪、天哪,这不是太好了吗?”

    “是啊,我就知道你会开心,”他在床沿坐下,顺手把她放在大腿上,轻轻抚挲她的肚子。“所以才想说带你去瞧瞧她,瞧瞧孩子,也探望岳父、岳母,你不想去么?”

    “当然想!”翠袖重重道。

    “那就甭再多问了,准备着就是。”

    “那咏佩呢,一块儿去吗?”

    “不,额娘说路途太远,让她跟去太辛苦。”金日哼了哼。“说穿了,是她想自个儿霸占咏佩!”

    翠袖偷笑了一下。“额娘说得是,到四川的路程确实远。”

    “不对,是广东。”

    “耶?”

    “你不知道么?金川之战结束后不久,岳父大人就调到广东去了!”

    翠袖顿时傻眼。她怎会知道,又没人告诉她。

    三天后,两辆马车自阜成门离开内城,直至上了南行官道,两条人影才先后追上来,并骑在金日两旁。

    “小七叔那边?”

    “没问题,他说会盯住那人,在那人打算闯进内城的前一刻再告诉那人说汪姑娘离京回乡了。”铁保俏声报告。

    金日点点头,再转向何伦泰。“你呢?”

    “福晋说王爷那边她会负责,保证皇上暂时不会找您。”

    “还有?”

    “皇上一回京,福晋会即刻催促王爷进行您交代的事,应该不会有问题。”

    金日吁了口气,心想应该没问题了,除了……他忐忑地往后瞄了一下,心下仍在怀疑让那家伙跟来的决定究竟妥下妥?

    算了,既然已经出发了,就这么走下去吧,反正很快就会回来了。

    这时,他全然没料到,这样匆匆忙忙的决定暂时出京避难,竟会在将近一年后才得以再回到京城里来。

    世事总是难以预料的。



第5章

    徐州离京城并下算太远,但由于翠袖怀有身孕,行进速度拖得很慢,走了好几天才到顺德府,进住城内最大一家客栈里。

    “翠袖,记住,千万不要让汪家任何人接近你。”

    甫进房,金日就忙著警告老婆小心一点,翠袖也很严肃的猛点头。

    “我记住了!”

    事实证明金日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才离开没有多久,汪夫人就找上门来了,但铁保和何伦泰阻在门外,香月和香萍挡在门内,就是不给她接近主子。

    “可恶,你们这些狗奴才,我想跟世侄女聊聊,为何不可?”

    至于翠袖,她躲在内室门后,连根头发也不敢给汪夫人瞥见。

    “对不起,汪伯母,我累了,想睡一下,改天再聊吧!”

    翠袖不肯现金身给她瞧,汪夫人只好跟她隔空喊话。

    “聊一会儿也耽搁不了你多少时间呀!”

    “但是,我真的很累了!”

    见翠袖坚拒不肯与她面对面,汪夫人不禁火上心头,嗓门开始尖锐起来了。

    “怎么,你是看不起我还是怎样?真是忘恩负义的畜生,忘了汪家当初收留你的恩惠了吗?”

    “……汪伯母,我没忘,所以才会违背夫君的意思,硬是收留你们那么久。或许你不知道,夫君原是要送你们回河南的,是我说你们回河南也是无依无靠,夫君才勉强让你们继续留在世于府的呀!”

    汪夫人窒了一下。“那也是你该报答我们的!”

    “所以,汪伯母,汪家收留我的恩惠,我报答过了。”

    “那怎够!”汪夫人脱口道。“你汪伯父还没回来,我不认为够!”

    “够了,汪伯母,汪家收留我两个月,袁家与世子府也陆续收留你们近两年,更何况……”为了他们自己,他们还不惜伤害她,差点使她失去孩子,她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呀!“呃,总之,夫君认为够了,嫁夫从夫,夫君的意思我不能违背,所以……”

    汪夫人僵了片刻,忽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我们一家子又该怎么办?”硬的不成,她只好来软的。“可怜我们连个家都没有啊……”

    “……”内室门后,没声音。

    香月、香萍相对一眼,回头,轻轻呼唤,“福晋?”可以关门了吗?

    “……我睡著了。”门后,轻轻回答。

    香月、香萍不约而同噗哧失笑。她睡著了,那是谁在说话?

    而汪夫人光顾著拿出全身功夫,用尽全力大哭大吼,表示她有多么悲惨--说不定老天很快就会被她哭垮了,以至于没听到那门后的回答,于是,当她还忙著抹眼泪擤鼻涕,门扇便砰一声阖上,恰恰好夹住她的鼻毛,她一时愣住,忘了哭,只听得里头传来香月的窃笑声。

    “对不起,我们福晋……呃,睡了,夫人改天再来拜访吧!”

    汪夫人顿时傻眼,万万没想到以前那个超好拐、特好骗的翠袖竟然软硬都不吃她的,接下来该怎么办?

    死给她看?

    同一时刻,对面另一间厢房内,金日与黄希尧相对而坐,酌酒浅谈,倒是闲逸得很。

    “真是不死心的女人!”眼角瞄著窗外对面,金日喃喃嘀咕,仰首一饮而尽。

    门都关上了,汪夫人却还不死心的站在门外,多半是打算赖著脸皮等在那里,直到翠袖肯见她为止。

    “既然不死心,她又为何肯乖乖回乡?”黄希尧好奇的问。

    金日冷笑。“只要说是皇上的旨意,她敢不听!”

    “她信?”

    “我告诉她,我那几位叔叔和堂表兄弟们都争著要娶她女儿做妾,吵得皇上都知道了这件事儿,大骂不像话,一句话要他们滚回乡去。你说,她信不信?”

    “皇上真的知道了?”黄希尧有点惊讶。

    金日咧嘴一笑。“还不知道,不过皇上一回京,阿玛就会告诉他这件事儿,免得将来有人告我假传圣意。”

    黄希尧失笑。“你倒聪明。”

    圆溜溜的大眼睛都笑眯了。“那当然!”

    “但他们一家四口也没个大男人,回乡活得下去吗?”

    “汪士锽有个哥哥,是个殷实的布商,虽然跟汪夫人不对盘,但只要汪夫人收敛一点,不要太嚣张,他也不会不管他们的死活,总会让他们安稳的过下去,只是他们甭想再过好日子罢了。”

    “既是如此,又为何要让四阿哥跟来?”

    没错,弘昱也来了,尾随在马车后面,总是落后远远的,不经意看,还以为他是在跟踪马车呢!

    “你以为我喜欢么!”金日没好气的又自行斟了一杯酒,砰一声放下酒壶,一提起这就令人哭笑不得。“为了要他跟来,阿玛不得不跟他卯起劲儿来大干一场,王府后花园毁了一大半,西偏殿也垮了,我还真担心阿玛会一时‘不小心’错手把他给干掉……”

    黄希尧抽气。“不会吧?”

    金日叹息。“除了到西山吹笛,弘昱不爱出门,要逼他出门,尤其是远门儿,就得靠阿玛打得他心服口服的认输,再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命令他,不然他是不听任何人的话的。”

    “踩住他的胸口?”黄希尧以为他在开玩笑。

    “对,一定要踩,非踩不可!”金日一本正经地猛点头。“其他事儿只要普普通通打一场,阿玛一掐到他的脖子就可以命令他了;但出远门儿这种大事,非得把他打倒在地,再踩住他胸口不可,而且还要重重的踩,踩得他吐血,不然他死都不认输,别想让他听半个字!”

    “吐……吐血?”黄希尧吃惊的喘气。

    “没办法,弘昱真的顶不爱出远门儿。”

    所以就要踩得他吐血?

    黄希尧不可思议地望住金日好一会儿,实在无法理解他们这一家人的行事作风,真是一个比一个夸张。

    “呃,为何一定要他跟来?”说了半天,金日还是没说到重点。

    金日淡淡瞟他一眼,端起酒杯来缓缓转动。“这几日来,你应该注意到了吧,汪映蓝动情了,对弘昱。如果弘昱不来,为了留在京里,天知道她会使出什么手段,为免再生事端,弘昱不能不来,好让汪映蓝乖乖跟著我们走……”

    他徐徐啜了口酒。“先去解决你的问题之后,我们会直接到广州府,汪士锽的老家在那,我也可以顺便探望岳父、岳母大人……”

    “咦?”黄希尧微微一愣。“他们……”

    金日轻哂。“金川之战结束后,岳父大人就调到广东去了,真巧,那儿也是岳父大人的老家呢!”

    哪里巧,那肯定是某人有意安排,比起四川来,广东可算是天堂了。

    “又是特权。”黄希尧咕哝。

    金日莞尔一笑。“这你就错了,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岳父大人在金川之战颇有功绩,是傅恒大人的建议,皇上直接采纳罢了。”

    “对不起。”黄希尧低头道歉。

    “甭提,你会如此想也是自然。”金日提壶为他斟满空杯,再为自己倒满。“但事实是,额娘曾嘱咐再三,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才能够使用特权。”

    “不得已?”

    “譬如那回,纪山与庆复,他们凭恃身分强要娶翠袖,”金日淡淡道。“这时候我才能够拿出身分来压制他们,这叫以牙还牙,他们仗恃特权使坏,我也拿出特权来阻止他们使坏!”

    黄希尧赞同地颔首。“有道理,有些时候真的只能这么做。”

    揶揄的目光斜睨著他,“就如同你这件事,对不?”金日轻轻道。

    黄希尧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呃,是。”

    金日耸耸肩,又说:“其实额娘原是想说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拿特权压人的,但有一年她到开封,发现那儿的百姓还得卖孩子才活得下去,于是额娘便跑去质问河东总督田文镜。当时她是隐瞒身分跪在田文镜的大堂上说话的,期待田文镜能从善如流,知所反省,可是……”

    他摇摇头,仰首喝下整杯酒,轻轻落下酒盅。

    “那位田文镜大人不但不知反省,更老羞成怒的要对额娘用刑,额娘这才恍悟,特权就得拿特权来压制,否则如何阻止田文镜继续苛待百姓?让老百姓自己去喊冤么?那百姓八成会先被当成刁民拿办……”

    嘲讽的哼了哼,他又持起酒壶倾满盅子。

    “虽然事后额娘也无能为百姓做什么,只能说服阿玛拿出一百万两去赈济河南百姓,衷心希望田文镜能经此事而知所收敛,毕竟她不是皇上,没权惩官辞官,而皇上又格外宠信田文镜,想必舍不得太苛责田文镜。但起码这件事传到皇上那里去了,皇上因此特意遣官赈恤,也算帮上河南百姓一点忙了。后来田文镜会被解任,那确是出乎额娘意料之外……”

    “幸好皇上终究还是让田文镜解任回京,少了一个酷吏,百姓的生活自然能够好转。”黄希尧喃喃道。“这事我听爹提起过,当时河南老百姓可真是恨死田文镜了!”

    “但高斌就不同了,虽是皇上的老丈人,但他在治河方面可是有实实在在的功劳,是个辛勤实干的好官儿,只是……”说到这里,金日不觉叹了口气。

    “他儿子高恒偏偏是个大混蛋!”黄希尧咕哝,狠狠地一口喝干酒。

    金日又笑了。“放心吧,去找一趟高斌就没事了!”

    听他这么说,黄希尧若有所思地注视他片刻。

    “金公子,你可知道去年我为何又回四川去找你?”

    “你无聊?”

    黄希尧失笑,旋又正起脸色。“是算命先生要我回去找你,说对我有好处。”

    金日怔了怔,“是么?”也若有所思的沉吟起来。“不会就是为了今儿吧?”

    “毫无疑问是!”黄希尧断然道。“倘若不是当时帮了你,今天我也不好意思来找你帮忙。”

    金日不由蹙起眉头来。“那家伙,真是怪可怕的!”

    “确实。”黄希尧大声赞同。

    “那么……”金日又揽眉思索起来。“当时他所说:上船,那又是何意?”

    黄希尧两手一摊。“这可问倒我了!”

    金日又想了一下,然后甩甩头,“算了,既然想不透,那就甭想了。”忽又凝目盯住黄希尧。“对了,徐州事了之后,你就回开封去,别再跟著我们了。”

    “为什么?”

    “某人会追上来惹事,你最好不要牵扯进来。”

    “某人?谁?”

    “……我堂弟。”

    对孕妇而言,搭马车走远路真是不好玩,但翠袖却没说过半句抱怨的字眼,甚至精神也好得很,没见她疲惫,也没听她喊过累,金日在颇觉神奇之余,不得不承认翠袖比他更能吃苦。

    但这日,在到达徐州的前一宿,她终于开始“埋怨”了。

    “夫君,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这次出远门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避开玉格格姊妹?”刚上床,金日正想亲她,却被她一句话问得一愣,旋即扫兴的躺回去。

    “我有没有告诉你很重要么?”

    “当然重要!”

    “为什么?因为我没告诉你实话?”

    “不是!”翠袖断然否绝。“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会要你们不用顾虑我,让马车快快跑!”

    金日又怔了一下,蓦而失笑。

    一般女人只会埋怨丈夫对她不老实,不跟她说实话,光会用甜言蜜语哄她,然后“请求”丈夫以后都不可以瞒著她任何事。

    偏翠袖想的就是跟别的女人不同。

    “翠袖,你真是可爱!”他就是爱她这种特别的地方。

    “夫君!”翠袖娇嗔抗议。

    “好好好……”他还是忍不住先亲她一口,再回答她。“你不需要担心,一旦我们出了京就安全了,毋需特别赶路。”

    “你确定?”

    “确定。”

    “那就好!”

    翠袖吐出一口气,然后贴在他身上,阖眼打算睡了。

    “翠袖。”

    “嗯?”

    “你不问我为何不同你说实话么?”

    打开眼,举起眸子,翠袖困惑地瞅著他。“干嘛一定要问?夫君一定是有你的考量,你说了我不一定了解,干脆不问不是省事多了吗?”

    金日再度怔了怔,继而朗声大笑,笑得翠袖满头雾水,不懂他在发什么神经?

    “翠袖,你真是天底下最特别的女人!”

    或者许多人都认为她配不上他,而她也的确没有足以与他匹配的身分背景,也不是什么天香国色倾城大美人,更没有天纵才华或聪颖的脑子,但她自有她特别的地方。

    他并不认为男人与女人一定要有某方面相匹配才能够结合,而是双方是否拥有足以吸引对方的特质。

    成亲至今已两年多,他仍不时自她身上发掘出令人惊奇的特点,这些,比身分、比容貌、比才华更吸引他,在他眼里,她是天底下最特别的女人,这就够匹配他而足足有余了。

    想来,额娘在阿玛眼里也是如此吧!

    徐州,南河总督府里,黄希尧头一回见到乾隆的老丈人,高斌,一位沉稳内敛的老人家,双眼有神,下颚一绺须,看上去挺威严,跟他那个好色贪婪的儿子高恒全然不同。

    “世子爷到此不知有何指教?”双方一番客套的寒喧后,高斌便直问来意,心里有数亲王世子不会闲著无聊跑来找他喝茶,必定是有事,只不知是好事或坏事。

    “指教不敢,只是有点事儿想请教高大人。”金日笑咪咪的拱拱手。

    “世子爷请问。”

    “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令郎高恒大人应是现任长芦盐政?”

    “世子爷确没记错。”

    “既是如此,高恒大人为何不在长芦勤办公务,却跑到开封去找乐子呢?”

    高斌心头一凛,当即明白是儿子给他找的麻烦。

    “请问这位是?”他转注黄希尧。

    “河南按察使黄大人的儿子。”金日轻描淡写的介绍。

    够了,不必再多说,按察使王刑法监察,肯定是高恒仗著国舅的身分在开封府为所欲为,随时都有可能闯出大祸来,届时黄大人既不好办人,也不好不办人,只好找人帮忙说话,希望他这个做父亲的能在儿子闯出祸之前加以阻止。

    “卑职明白了。”二话不说,高斌立刻暂退。

    半晌后,他再出来,将一封厚厚的书信交给黄希尧。

    “有劳黄公子将这封信交给高恒,改日老夫定会亲自登门向黄大人致谢。”

    于是,问题解决了,直至离开总督府回到客栈,黄希尧还不太敢相信天大的麻烦竟是这样轻而易举,三言两语就处理掉了。

    “我就说吧,高斌大人倍儿上道,几句话他就明白了。”金日笑嘻嘻的说。

    “那我担心那么久是为什么?”黄希尧嘟囔。

    “白搭!”金日轻快的走向客栈后面的厢房。“至于高恒已惹出的那些麻烦,令尊大人应该处理得来吧?”

    “那些是还应付得过去,就怕他闯出大祸呀!”

    “那就好。你该明白,在高斌大人面前,我故意不提高恒已捅下多少楼子,但高斌大人心中自是有数,他会记住这份情,往后黄大人再有麻烦去请他帮忙,他定然义不容辞,说不定还有利于令尊大人的前程呢!”

    “谢谢金公子。”黄希尧诚心诚意道谢。

    “不必谢,”金日爽朗大笑。“你到现在还叫我金公子,而非叫我世子爷,表示你当我是朋友,而不是高高在上的谁谁谁,这就够我高兴的了!”

    “啊,真是糟糕,我又忘了该改口叫你世子爷了!”黄希尧故意哀声叹气。“真是,叫习惯了就不容易改口,不过你放心,往后我一定会记住,得叫你世子爷,不能再叫金公子了!”

    金日更是哈哈大笑,猛拍身边人的肩头,“你这家伙……”正想调侃他几句,笑声猝然腰斩,没音了,笑容却还僵在脸上,眼底已浮现一层浓浓的厌恶。“他大爷的,那对母女究竟是怎样啊!”

    但见左右厢房前,汪家母女各据一隅,一个在等翠袖,妄想说服翠袖设法让他们回京里;一个在等弘昱,只想多见他一面。

    一个耐心、一个痴心,不知情的人定会觉得她们母女俩好可怜。

    不过金日可没有多余的同情心送给她们,冷冷一哼便迳自向黄希尧颔首暂别,而后回房里去找亲亲老婆了。

    汪夫人连吭一声的机会都没有,门扇便在她眼前阖上,气得差点一口把那门咬下来,只恨两旁各一个门神守著,害她连出口怨气的胆子都没有,只好憋著一肚子火回里房去咬指甲扯头发。

    黄希尧摇头,叹息,悄悄走到汪映蓝身后。

    “汪姑娘,咱们刚下榻没多久,四阿哥就出去了。”

    汪映蓝没有任何反应,冷漠得好像表情已经僵化而无法改变了似的,黄希尧以为她没听见,正想提高嗓门再说一次,她蓦然转身,挺著高傲的背脊回到她自己的客房里去了。

    同情的目光跟随著她,直至她消失于门后,黄希尧不禁暗暗庆幸自己当初能及早摆脱那份毫无希望的感情。

    汪映蓝,终究不是属于他的。

    翌日启程,黄希尧迳行回开封,两辆分别由铁保、何伦泰驾驶的马车继续朝广州前进,金日骑马在前方领路,然后是翠袖和香月,香萍乘坐的马车,接下来是汪家四口子的马车。

    至于弘昱,他一直都在遥遥远远的后方,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小黑点。

    即使如此,汪映蓝也宁愿掀开车后的布帘吃风啃沙,非得盯著那一个小黑点看不可。

    “你真是蠢!”汪夫人愈看愈是有气。“连瞄你一眼都不愿意的男人,你看他做什么?也不想想,一旦我们到了广州府,他们早晚要回京,到时候别说多看他一下,恐怕再也见不到面了!”

    汪映蓝娇靥上仍是一片冷漠,只嘴角若有似无的抽了一下,始终小心观察著她的汪夫人立刻注意到了,心头不由一阵喜。

    “所以说,你得赶紧想个办法呀!”

    汪映蓝依然不言不语,但眼皮子垂落了,汪夫人心头狂跳,女儿终于听进她的话了,如此一来,九成九有希望了,无论如何,女儿的心思可比她灵活多了。

    想吧、想吧,用力想吧,无论多么阴险狡诈、多么卑鄙龌龊都行,只要能让她们再回京城里去,什么手段她都敢使。

    想吧,用力想吧!

    而在前方的马车上,金日仰眸看看天色,再回头对铁保使一下眼,铁保会意地点了一下头,而后,两人很有默契的同时飞身对调位置,眨眼间,他已坐在马车前驾驶座上,一手抓著缰绳,一手回过头去掀开布帘。

    “累吗?”

    “不累、不累,我从来没坐过这么舒适的马车呢!”翠袖笑咪咪的连连摇头,手里还抓著一副骨牌。

    再看看马车内,比一般马车宽敞不说,更舒适得不像马车,除了桌子和暗柜之外,其他一切都是软绵绵的,翠袖便倚在睡铺上和香月、香萍一起玩牌,最特别的是,即使马车晃动得再厉害,马车内也不会太受影响。

    难怪坐这么久的马车,她半声都没吭过。

    “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到延平府了。”

    “好好好!”随便应两声,她又回去专心玩牌了。

    金日失笑,放下布帘回身坐好,铁保正好回头看他,他大拇指往后一比。

    “里头是你整置的?”

    “是,爷,可花了奴才好一番心思呢!”

    “果然有一套!”

    原是该坐船较便利舒适,但为了避开玉弘明,他不得不决定让翠袖搭马车,幸好铁保够机灵,不声不响花了三天功夫去改造这辆马车,起初他倒没有特别注意到什么,就是没听见翠袖抱怨感到很纳闷,搞了半天,原来马车里舒适得跟睡在摇篮里一样,嗯,找个机会他也要进去睡睡看。

    铁保笑开了。“谢爷夸奖。”就知道这么做会讨到主子的欢心。

    金日再指指另一辆马车。“那一辆也是?”

    “很抱歉,爷,奴才只整置了夫人这一辆,另一辆……”铁保猛眨眼,一脸无辜。“不够时间,而且那辆马车有点旧了,恐怕颠得很!”

    金日哈哈大笑。“干得好!”

    铁保用汗巾拭了一下脸。“爷,咱们到广东后,是要先到袁大人那儿,还是先到别苑去?”

    “都不,”金日顽皮的眨一下眼。“咱们先上汪海布庄。”

    铁保立即明白了。“先把‘累赘’丢开?”

    “没错。所以……”表情悄然降温,徐徐覆上一层冷森森的阴色。“要倍儿小心,那两个女人也猜得出我们会这么做,在到达广州之前,她们必然会想尽法子来挽回被扔在广州的命运,因此……”话到这里,猝然中断。

    两人四只限动作一致的朝后转,警戒的目光射向道路尽头。

    马蹄声,迅速由远而近,快得像在飞,才刚看见那单人单骑,眨眼间已来在近前。金日两眼瞪圆了,怔愣地看著那骑奔驰至马车旁才缓速下来。

    “终于找到你们了!”马上骑士轻喊。

    金日又呆了片刻,方才咧出无奈的苦笑,真是该死,他已经忘了有人会追上来了。

    玉弘明,他的堂弟,果然追来了,这下子可又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