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这天安平一共画了4个小时才收笔,我合上书等他付钱走人,却又被他殷情请入餐厅喝下午茶,上午到现在我确是饿了,便也不客气地吃光了他做给我的三明治,味道还不错。
“还要吗?”
“够了,谢谢。”看见他正往红茶里加糖我忍不住问,“那样好喝吗?”
“习惯了。我在法国时负责我生活起居的管家是位英国老太太,常常做英式下午茶给我。你要不要试试?”
我摇头,难怪,原来是西俗,年丰身上也有许多类似的癖好,那时候虽然尽量迁就他,但私下里我仍是喜欢纯中国式的口味。
“我18岁就去法国读书,可是呆了十多年也没拿到学位,幸亏画还能卖些出去,否则只好买块豆腐撞死。”他言若有憾,“没办法,我对生活的态度跟你不一样,我认为生命是用来享受的,这是我妈自小的教诲。那10年我全部用了来玩乐,游遍欧洲四处写生逛尽博物馆外加追欢逐乐,呵呵,你一定认为我很堕落吧,但是男欢女爱的确是我作画的灵感,不可或缺。”
堕落?以世人的眼光看很难说我与他哪个更加堕落吧,至少他还有灵感这个藉口,我呢?因为爱情?我笑起来。
“笑什么?你可真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不爱说话的人。”他继续自说自话,“陈家豪,陈家的自豪,你父母一定对你寄望很高吧?还是我比较幸运,摊上个醉心享乐的母亲。
“我爸是个工作狂,我妈以此为理由同他离了婚,她说她忍受不了那种分秒必争过于严肃认真的生活态度。鉴于我妈是个公认的贪慕虚荣的女人,法院把我判给了我爸,但是没过多久我便离家出走跟了我妈,因为我妈从来不对我的学习提任何要求,反而一有机会就与继父带了我到处游山玩水,他们在物质上其实并不富有,比不得父亲的家世雄浑刻意经营,但那种轻松自如的生活态度却给了我无数的欢乐时光,当真千金不易,我对绘画的喜好便是继父赋予的。为此我老爸失意得要命,直到死他也没闹清我与我妈为什么要离开他。其实我挺可怜他的,他这辈子年轻时因为时局艰难不得施展,等终于得以施展却又落了个妻离子散过劳死,营役辛劳纵然赚得声望财富又哪比得上我妈和继父清贫安乐的生活享受。”
他也不管我是不是愿意听,一味古往今来地诉说着,“我爸出生望族是家中唯一生活在国内的子嗣,爷爷心痛他时乖命舛英年早逝最终迁怒到我妈身上,为着报复便藉口我爸的遗愿将我接出国去受教育,试图以母子分离来惩罚我妈,但他没想到的是我妈根本不在乎,她对我以及对人生的要求是一致的,只希望我活得快乐,所以爷爷的举动反而成全了我们母子,她乐得卸下包袱轻松自在而我则是如鱼得水计划着如何全世界玩儿个痛快。
“家族一大人事难免复杂,开始时我还不知厉害与他们厮混,渐渐就觉出压力,虽然争宠夺权阴谋诡计我并不逊色,甚至因为年少气盛小试锋芒后连爷爷也重视栽培起我来,然则我的心早已被我妈宠野了如何会笨到落进那个物欲圈内,所以我很快便依照继父的教导抓住爷爷痛惜父亲的弱点同他讲条件远离是非独自生活,当然爷爷并没有就此放过我,他虽然同意了我去法国学绘画但间中一直不停令人约束我的行为力图将我培养成家族继承人之一,见我始终心猿意马不思上进还试图拿克扣生活费用来迫我就范。可惜他又错了,我并非自幼生于富家,贫穷从不是我所惧怕的,在到处以画笔赚取游乐经费的过程中我反而结识了不少朋友,以至于到法国不久我卖画所得便足以维持开销了。爷爷知道后又打算把我捧成艺术家,但令他惊讶的是即便对钟爱的绘画我也同样并不认真严谨,不过兴之所至抒情写意再不就是为了赚钱。那之后便天下太平,他非但不再干涉我的生活,反而自己不时到我那里小住一阵子,一边指责我放纵恣意的生活态度一边乐呵呵替我支付帐单。”他说到这里面露笑容,仿佛记起某件祖孙互逗的趣事,“在外国玩了十多年,我觉得腻味了,加上爷爷寿终正寝我便打道回国准备换个环境继续享受人生,这间酒吧便是为了方便一众朋友聚会才开的。怎么样,你想不想到我这里来,酒吧缺个杂工,反正你的生命也是用来浪费的,不如到我那里去浪费,至少挣得还多一点,我一个月给你1500块,小费不计,如何?”
这人爱探听别人的隐私不错,倒是也不隐瞒自家的事,我正听得入迷,冷不防他扔过来一个建议,这个豁达热情狡黠风流兼而有之的花花公子到底想干什么?静默中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的眼里找到些许蛛丝马迹以判断出他的真正目的,仅仅是出于好奇想一步步解开我的身世经历吗?似乎不那么简单呢。
但是他的建议的确很具诱惑性,因为我正考虑转换环境。龚明娟看我的眼神已有失控的趋势,我得赶紧想办法抽身,当然我是为了她好,但更主要的是担心我自己,傅庭炜之后我已是惊弓之鸟。
或许该抓住这个机会,我总得先有个地方落脚再考虑将来,至少目前看这人除了过份好奇惹人厌烦以外其它方面还算正常。“容我考虑一下。”决定后我谨慎地开口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62.
这之后的一周安平天天来接我去给他做模特,随着脚踝的痊愈我终于说服他让我自己乘车往返。与此同时我建议石磊提前返回原籍找学校插班应试,其实他早有这个打算,高考前能有个适应环境的缓冲期原是他求之不得的,只是苦于经费手续才迟迟没有付诸行动。本来我想亲自陪他走一趟,但跟安平请假时他却当场就把事情给接了过去,先是托河南的朋友帮忙办理所有手续把石磊正式转入当地一间最好的中学,之后白纸黑字借给石磊3000元钱供他高考前的生活,因为有收条借据石磊征求过我的意见后便接受了,安平还一并表示可以做他助学贷款的担保人。
所谓能者多劳,安平的介入操持省了我许多事,接下来就轮到龚明娟了。好在她求胜心切对我资助她高考前住读学校不疑有它。
虽说我确实存着私心,但凭心而论我的安排对两个孩子绝对有益无害。
帮着龚明娟联系住校时安平同样是既出钱又出力,我两人以表哥身份送她去学校,我负责与老师讨论她接下来的学习安排,安平则跑去与学校拉关系以便她在生活上能多得些关照。
一切打点完毕,回程路上安平对我的出言相谢如是回答:“你是得谢谢我,若不是我帮你逃命,小丫头的搜魂索只怕已经套上你的脖子了,那样一来就算石磊不冲你放飞箭,你也得被那丫头的火性激情烧成灰。我靠,难怪你会怕,那眼神真叫一个辣,忒侵略。”
虽说有点夸张,但情形的确是这样。我心有余悸地苦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讨个龚明娟那样的媳妇儿也不赖,漂亮聪明又肯听你的话,你大可趁这机会降服了来收在身边。”
这人的正经劲怎么就维持不到三分钟?我不再吭气。
这一阵在他那里做模特我可真算是开了眼了,常常是去的时候一个美眉刚走,走时另一个俊男又来,天天走马灯似的换人,就不见重样的。我发现男孩子他偏爱纤巧清秀的,女孩则要那种美艳火爆型的。象龚明娟就比较符合他的审美观,五官明丽抢眼身材玲珑丰美,只要稍加修饰调教绝对不会比他那班情人逊色。想到这我看他一眼,谁知他的反应挺快立刻就明白了我之所指:“别,这种麻烦千万别找给我,你知道我只找床伴,你情我愿及时行乐的那种。这丫头看样子就知道情感强烈,我可没那么大力气扛。”
听口气他仿佛被纠缠怕了似的,然而我瞧他那些帅哥靓妹个个都很洒脱自觉,只怕他想人缠上来还不可得呢,而且爱情对他来说就那么沉重可怕吗?我略带揶揄地瞄了瞄他宽厚的肩背。
“哈哈哈哈,陈家豪我发觉你这人挺有幽默感的,就是为人冷各了些。”他笑着扬眉,“怎么着,我上回的建议想好没有?我包你在我那儿干一阵以后就会变得热情开朗起来。”
真是自信,可惜那个随和明朗热烈纯情的陈家豪早已在岁月的沟壑中尸骨无存,他注定要失望。
“今天还画吗?”我转开话题。
“当然,先去我那儿吃午饭,今天有专人做饭。”感觉到我的温度下降他立马见风使舵。
一进门烤鸡香味便扑鼻而来,典雅的西餐摆台外加美人如玉一餐饭吃得色香味俱全。那女孩名叫李铮铮,25、6岁的样子,在一间大酒店企划部任职,专职餐饮部的业务,因此学得一手地道西菜,性格十分欢快爱玩,考了我几条西餐礼仪后便开心地同我大聊她在酒店里遇到的众多土大款为开洋荤出的洋相趣闻。
酒足饭饱我跟安平进了画室,她先是坐一边看觉得无聊后便自去客厅放影碟消遣,声音调得响彻云霄,还动不动暴笑一通。安平也不干涉时不时心不在焉地跟着笑一阵。我则照旧捧着金庸全集复习。
因为中午吃得太饱我坐久了有些犯困,正准备请安平让我起来活动一下画室的门突然被撞开,跟着旋风般卷进来一个女人,在我反应过来以前左颊上已是清脆结实地挨了一记耳光。
63.
“疯了你!洪波!你怎么进来的?”安平的惊怒声里,我维持着原先的坐姿抬头看向来人,又是个美人呢,盛怒之下也掩不去娟秀五官斯文气质,只是不知我哪里开罪了她,记忆中似乎根本没这个人。我的注视下她的面容慢慢从怨怒变得扭曲灰败,拿攥着件蕾丝文胸的左手指向我她冲着安平一字一泪:“三年了,我等到的就是这个?你居然宁可去喜欢一个有易装癖的人妖也…”
慢着,易装癖?我?原来她弄错对象,我不由紧张起来,女人一旦迁怒破坏力惊人,别又让我撞上个华采苹才好,那个李铮铮跑哪儿去了?
“洪波!我记得在这件事上我们早有共识,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回头再谈。”安平打断她,语带安抚,但是态度颇为强硬。
“我不会再跟你这个无耻的变态谈任何话!去死——!”那女子叫得声嘶力竭,歇斯底里地将手中文胸掷到了安平头上,紧接着又要踅摸别的东西砸来泄愤,安平赶紧上前一步将她制住,任凭她在臂间哭叫踢打只一味温言软语:“嘘,嘘,洪波你静一静,不值得这样的,静一静洪波,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会没事的,嘘,好了,静一静……”
那女子看来出身教养不错,即便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也不曾污语秽辞出言无状只是拼命地痛哭挣扎。眼看安平应付得吃力,我正在考虑要不要上去帮他一把,那女子却突然自己停了下来,一时两人都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平喘,半晌那女子才又开口,身子兀自抖个不停,声音却已平静下来:“你放心,安平,自今而后我再也不会缠着你了。”说完便踉跄着奔出门去。
关门声里安平长出一口气,伸手抹了把脸坐进椅子,以平常少有的严肃表情托着下巴漫无目的地瞪着我发起楞来。我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屋门再度被打开,李铮铮探头探脑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溜进来拾起那件性感内衣,枉我替她受过,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便即转身离去,安平惊醒过来对她说:“我送送你。”
“不用了,不用了。”李铮铮夸张地假笑了一下便以夺门而逃的姿势蹿了出去。
她的动作逗乐了安平,摇着头起身跟了出去。我依然坐在原处没动,有些厌倦地等着这出戏落幕。不一会儿厅里传来两人的对话声。
“你带来的影碟还没看完呢。”
“没关系,没关系,碟我已经取出来了,回家一样看。”
“不是要走吗?干嘛堵着门?”
“我说您还是在家歇着吧。我这张脸还要出门见人的,万一被某个神经失常的妒妇给毁了麻烦可就大了。”
“她刚刚是怎么进来的?”
“您老人家门没有关牢,要不是我正好上洗手间,她的巨灵掌就冲着我来了。幸亏只找到了我的衣服就开始发疯。我说你也忒有道德了,这样子就敢出来玩?!要出人命的,哥哥!”李铮铮一副惊魂未定的口吻,“再见了,千万别再打电话给我。”
“这回可真是糗到家了。哎,你没事吧?”安平喃喃自语着返回画室,突然省起我刚刚挨了揍。
我以舌头从里面顶了顶兀自有些麻辣的脸颊:“酒吧的工作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这模特是断断不能再干下去了,太危险。
当天晚上我便正式到安平的“一格”酒屋上班。因为换了装束只得丁丁认出我来,大张了口的吃惊模样惹得我失笑,冲他点点头我说:“多多关照。”
他不好意思地转头问安平:“平哥,那那些空瓶纸箱还留不留?”
安平见我摇头便说:“不留了,象以前一样送给收垃圾的好了。”
丁丁名叫丁东,“一格”酒屋开张之始他便在这里做调酒师,手艺很好,人也机灵,懂得不问不说回避是非,很快他便摆脱原先的拘谨同我熟稔起来。
64.
酒吧的生意非常火,晚晚都是座无虚席宾客盈门,酒好象水一样流出去。客人中有许多是文化界的名人,喜欢三五成群地聚在这里喝酒聊天侃大山。我的工作主要是清洗杯盘外加开张前打烊后的店内打扫,真要忙不来时还需要给前台打下手。
开始几天我整个人很紧张,倒不是工作应付不来,而是骤然间面对这许多同事顾客我不大适应,好在捡垃圾的那些日子对我的心理重建还是起了作用的,渐渐我便安定下来。
安平果然是对我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变得开朗健谈很失望,但我对他却慢慢消除了最初的芥蒂。因为以前经历的影响,我初识他时对他的种种言谈举止每每疑神疑鬼,总认为他心机深沉别有用心,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尤其在重新习惯了与人共处以后,我逐步意识到他其实是个豪爽直接表里如一的人,只是有着艺术家特有的易感与冲动。
这一晚酒吧里照例是灯红酒绿欢声笑语,一会儿有人将弹钢琴的小姑娘请到一边自己上去即兴弹唱一段,一会儿又有人登高振臂朗诵新作,更多的人则是扎堆儿神聊,安平游走在众多熟人间谈笑风生,时不时以一通宏论惹来大家的哄笑争辩。总之,在我遇到洪波以前,这一夜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正捧了一托盘刚洗净的玻璃杯自洗涤间出来,一见她堵在门口立刻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是吧?这次又想干嘛?
“陈家豪?我是来道歉的,为了上次的失态。”她的样子很诚恳,我将信将疑地立定,“你的事丁丁都告诉我了。你是因为感谢安平才同他在一起的吧?他的确是个热心人,不过听我一句忠告,千万不要爱上他。”
“谢谢提醒,我一定记住。”尽管她今天显得很正常,我仍是小心翼翼地顺了她的话说,生怕一个不小心再次惹上无妄之灾。真希望能象女人那样随时随地尖叫痛哭高喊救命,再这样凡事哑忍我迟早得生癌。
“只怕不容易呢,事情往往会失去控制,因为,”她并没有罢休的意思,反而进一步同我攀谈起来,语调感喟,“因为开始的时候我们总是坚信人定胜天。”
是的,直到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看着她年轻姣好的容颜蓄满挫败伤悲,我突然不忍再敷衍她,放下手中托盘我轻轻问:“他欺骗你?”
“没有,我倒但愿他肯花心思骗我,那至少证明我在他心里还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可惜没有,自始自终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三年了,我认识他三年了,三年前他记不住我的生日,三年后他仍是不肯记住。
“那天的前一日是我的生日,我抱了很大期望认为他会有所表示,所以我才会那样子失控。真抱歉,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有伤到你吧?”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答非所问,“继续忍耐期盼?”
“当然不,我哪有那么傻!而且,”她笑一下,略显苍灰的面孔因这一笑明亮起来,“我这三年也并非白白度过,丁丁没告诉你我是这间酒吧的经理?安平出钱我经营,从注册公司到找地方到管理。怎么样?还不错吧?”
我由衷点头称是,我本就在奇怪安平那个甩手掌柜是如何将一爿生意打理得头头是道的,原来帮手在这里。
“我这几年可说是全力以赴,替他管帐帮他生财,也算是鞠躬尽瘁殚精竭虑了,除了指望能在感情上获得他的回应我真的别无所求。但既然这一点落空,我便总得另寻些补偿安慰才行,否则岂非太对不住自己的心血付出了?!”话及此她象是意识到什么突然顿住,再开口便转了话锋,“谢谢你听我唠叨了这么久,难怪伙计们都说新来的杂工耐心耐劳不骄不躁。但愿安平别把你这个人才当成粗工给埋没了,他可是一向不懂得知人善任的。再见,陈家豪,祝你好运!”
她临走时眼中闪现的果断与精明让我预感安平这一次会比较难过。
65.
我的预感在第二天就应验了。
通常我都是第一个进店,但今天我来时安平已到,他几乎从不这么早来,我做开业准备时他独自坐在吧台前香烟啤酒一手一样,人是异常的沉默。
半小时后丁丁领了个30岁上下的女子进来,安平一见便客气地请她进到里间的办公室,丁丁很快就出来了,垮着面孔不吭声,大伙儿逗他说话也不理会。
这一天依旧忙得晕头转向直到关门打烊我才得以喘口气,打扫卫生时安平重又坐到白天的位置上抽烟喝酒,这次酒换成了威士忌。
大家都已下班离去,酒吧显得空落落冷清得很,我倒垃圾回来看见丁丁不知何时又转回头正站在吧台里面与安平说话。
“平哥,你别再喝了,这个会计不行就再换一个不就完了。”
“问题不在这儿,你也听到了,账被弄得一团糟,洪波的目的不仅仅是想我无法按时年检,她是想我关门。算了,当是我欠她的,关门就关门吧。”
“她也太过份了,明明自己花痴,却来这手阴的,摆明了是公报私仇,平哥你又没有对不起她,干嘛要忍下这口气。”
“不然怎么样?我说丁丁,洪波平常对你们不错,做人别这样记歹不记善的。快回家吧,元元该担心了。”
“可是年检怎么办?还有几天就要截止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间酒吧会否关门,如果还能经营下去的话迟些年检也不过是罚款解释而已,总有办法的。”
“平哥,‘一格’不会关张吧?”
“这可就难说了,我会请个好一点的会计过来评估一下。放心了,遣散费我还付得起。”
“平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同你一样我也舍不得这里,但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好不好?太夸张了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丁丁更是快哭出来的样子。
“喂,你别这样好不好?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算什么,这不还没关门呢嘛!好了,快回家!怎么着,要不要我给元元打电话让她过来劝你?”
“可是平哥,你一点都不着急上心,我怕……”
“好好好,我从现在起一定着急用心,保证尽力不让‘一格’关门行了吧?”安平说着动手把丁丁推出门,“明天按时上班,还有不准再愁眉苦脸的。”
看来真是遇上麻烦了,我正坐在暗处思考着是否该插手,安平回来看见我:“完事了?走,一起去宵夜,我请客。”
这人简直不可救药。
但他帮过我不止一次,似乎没有我袖手的道理,只不知我的能力够不够,叹口气我开口:“账的事我先试试吧,不行你再请别人。”
“哈!你终于肯出山了。”安平坏笑。
不理他的挑衅,我转回正题:“我想现在就开始。”
一翻开那堆账目我就后悔了,当真是一团乱麻,硬着头皮我接下来的数天几乎不眠不休,直熬得火眼金睛方才理出个头绪,间中安平劝我休息劝得我火起只得打发他去盘库,盘得他头晕脑胀才晓得不该来烦我。终于赶在了年检截止日前完成了网上申报,然后我继续埋头苦干直到成竹在胸才大大伸了个懒腰掩卷沉思。看看表刚清晨5点,我伏案眠了一会儿,醒来后便直奔税务局。
忙了整整一天我才返回酒吧,知道年检通过了丁丁高兴得手舞足蹈,我对安平说:“我现在回家睡觉,明天早上9点办公室见,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好的,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拒绝,在路上便盹着了。迷糊中醒来发现自己仍在车上,身上盖了安平的外套。
“干嘛不叫醒我?”原来早已到了,他见我睡得熟便将车泊在路边没有惊动我。
“路灯坏了,小心脚下。明天见。”
连日劳累我在这个小睡初醒的午夜意志力有些薄弱,面对那温暖关怀的笑意不禁有片刻失神。
然而,我心已苍老。
“明天见。”将外衣还给他我开门离去。
66.
第二日上午安平听我汇报时面色一变再变。
“你是说洪波贪污?”我说完他立刻问。
“是的,而且数目不小。”
事实上在开始两年洪波的确如她自己所说尽心尽力,账目井井有条,生意蒸蒸日上,而且利润很大。但是最后一年她开始在账面上做手脚,虽然每月税务报表还保持着赢利,但真正的利润盈余有一多半都以成本的名义被隐去流失,实际上酒吧的账目已是明盈暗亏负增长了好几个月,每日里只靠着流水支撑,已然捉襟见肘,库存盘点也是十之八九的亏空,一旦进货结账立刻图穷匕现,与此同时洪波在最近半年又筹划着另外开了一个分店,装修已将完成,许多款项也面临着结算,更要命的是“一格”租约将至,要想续约势必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找洪波协商解决。”
“那岂不是正中她的下怀。她留下证据就为等我上门理论,然后继续同我纠缠不休,我才没那么笨。”
从手法上看洪波确有此意,她故意将账目搅乱,但没有毁掉一件票据,分明就是想激安平找她谈判,只是她这么做也有很大风险,若是安平一怒之下将她告上法庭,她便得吃不了兜着走。
“不,我不会再同洪波打任何交道,直接间接都不会。”安平说得斩钉截铁。
这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当年安分守己的我被年丰整得死去活来,如今无理取闹的洪波却在安平手上逍遥法外。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还有两个选择,一是宣布破产,清算倒闭;二是再投入一笔资金慢慢起死回生。”
“需要多少钱?”他显然对末一个选择感兴趣。
“迫在眉睫的有三笔开支而且都不小,‘一格’的续约租金,分店装修的尾款及其定金外的两年房租。”
“那里的租约可否退掉,违约金至少比两年房租便宜。‘一格’的经营情况怎么样?”
“这里的生意还不错,但是库房已经见底,外加灯油火蜡人工杂费光靠每日的流水已不够应付,得有笔周转金过渡才行。”
他埋头按了一阵计算器,然后对我说:“家豪,这笔钱对我来说不是大数目,别说父亲爷爷都有钱留给我,就算是我自己这些年的卖画所得也足以应付了,况且我还可以寻求朋友的支持。只是,”他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看我,“只是你也看见了,我并不是个懂得经营的人,兴趣头脑都不在此,如果随便找个人来帮我管理难免重蹈覆辙。不在意钱财是一回事,不负责任地任性挥霍又是另一回事,我可不想遭天谴,所以……”他没再往下说,看着我的眼神充满期待。
“可以。”这次我没让他多等,直接便给了答复,“但是得同意我一个条件。我要以50万投资换你公司50%的股份。”
“没问题。”他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安平的“一格”酒屋隶属于他数年前注册下来的一间文化娱乐公司,虽然公司目前并没有其它项目,但就其经营权限和赢利潜力来说我的要价实有趁火打劫之嫌,原以为他肯定会讨价还价一番,没想到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我忍不住问:“你就不怕我是另一个洪波?”
“真要那样,我也认了,最多以后专心作画不再经商就是了。”他说得很克己,“你不用觉得占了我便宜,不错我这间公司的确办有好几种经营许可证,但是如果没人将这些资源利用起来价值便是零。其实以我这些年的投入来算,你的50万不算少了,况且以后公司的经营还多是你操持。”
好,既然如此看得起我,我们便合作一把。
“那么我们说好,以后公司的日常事务由我来负责,但如有需要你也得为经营出力,并且你必须遵守公司的相关规定。”
67.
与安平合作非常容易,别说干涉他根本连问都不问我的工作计划,从我答应接手公司起他便重又开始悠游自在海阔天空的享乐。
而我的生活却是意料之中地繁忙起来。
精简整顿酒吧业务的同时我并没有听从安平退掉分店租约,虽然洪波本意是想让安平破财,但她一味图贵所找的地方倒确属旺地,上下两层的独立门面通透敞亮很适合开咖啡馆。做了一番市场调研以后我找到安平。
“这是你的工资卡,这是你每月可以在柜台挂账的限额数,超出部分请自掏腰包并请按时结账。”我不仅全面调整了员工薪酬,并在多方征询意见后公开了员工守则奖惩条例,以前洪波的管理方式比较家族,虽然还算慷慨但免不了主观行事有失公允。
“年底分红是怎么个规矩?”他兴致盎然地发问。
他倒真是对我信心十足,“基本原则是经营留用一部分,员工福利一部分,剩下的你我对半分。”
“你估计今年年底我能分到多少?”他寻根究底。
我怎么从不知他这么财迷,等看到他眼中的促狭我才醒悟他是在开我玩笑,但是他高兴得太早了,我不动声色地张开罗网:“自然是多努力多挣钱。这是我对咖啡馆的设想,你仔细看一看,如果没意见请在周内给出设计方案。这是我对‘一格’的经营设计,欢迎建议并请负责相关联络工作。”是他自己说的,资源放着不用是浪费,那我们就从他自身的艺术才能和丰富的人际交游着手。
其实我的建议很简单,只不过在酒吧的侍酒功能基础上衍伸出另一些服务内容,广开财源的同时还能扩大“一格”知名度从而进一步提高上客率。而且将来的咖啡馆我也打算走同一条路子。
“不是说好你负责管理的吗?”安平情绪一下低落,不肯接我递给他的报告。
几页纸他都不想看,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赚钱方法,我不打算纵容他的懒惰:“日常管理工作我负责,但经营你也得参与,要不要我拿备忘给你看。”早料到他会偷懒反悔我特地将当日的谈话做了备忘并让他签了名。
他不情不愿地接过文件,一副落入圈套的懊恼状。我也不理他,径自出门逛本城其它酒吧咖啡馆去了。
不出所料,没过多久他的电话便追了过来,打断他语无伦次的激动言辞我说:“我现在往‘星运坊’主题水吧,要不要一起过来听听?”
“我马上到。”
每个人都有他的兴奋点,他们这类有些物质基础的艺术工作者又更加任性一点,但惟其如此才会在切中要害时产生出惊人的创造力。
“真有你的,家豪,原来这也可以用来挣钱。丁丁刚告诉我下周的预约客人已超过客位的一半了。对了,咖啡馆的设计方案已经改好,装修什么时候能结束?已经有不少朋友问开业时间了。喂,你在不在听我说话,又动什么脑子呢?我们的业务与网络有关系吗?喂……”
我被他烦得不行赶苍蝇般拂开他揉上我眉头的手:“你今天不用画画或是约会吗?”这家伙一激动常常忘乎所以做些无意识的小动作,开始我还会不安地猜测他的用意,慢慢就发现他其实并无用意,纯粹是当时当刻的情绪反应,比如这会儿他尚沉浸在酒吧昨晚组织的作家访谈节目里,见我埋头皱眉地在阅读一叠网络人材求职简历,就不停想伸手擀平我的眉头,且屡禁不止。
“丁丁告诉我说这一个多月酒吧生意已涨了30%不止,隔壁KTV的人看过来的眼光都不对了,你……”
“蔡彦的出场费太高,你帮我约他谈一次。”那是个徒步旅行者喜欢关注古老洪荒的历史遗迹,写出的游记有种非主流的迷幻色彩,在时尚人群中颇有些影响力,“还有,你有相熟的IT公司吗?”
“‘网卓’行吗?我认识他们的CEO。”
我早说过这家伙的交际网不要可惜了:“行,我想为我们的公司开一个网页,详细构想我明天给你。蔡彦你能约到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只是你能不能别太压价,人家也怪不容易的。”
我笑:“有人向你抱怨我刻薄吗?”
他看着我发呆:“那倒没有,说你精明的比较多,不过还算公道。”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把他唬一跳抢着接过听了一会儿又交还给我,原来是装修那里要我过去一趟。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不了,兵荒马乱的。对了你干嘛不索性每晚都搞个主题?”
“那就太商业化了,也得给你那些喜欢自由神侃的朋友留点时间空间。我今天不会回来了,有事打手机找我。”
“为什么?我约了阿景谈唱片首发的事你忘了?商业谈判我可是不会的。”
我还真是给忘了,阿景--于景枫是“太阳”唱片公司的市场总监,前几日安平在酒吧与他闲聊时谈及咖啡馆就要开业的事,他主动提出将一张准备近期推出的唱片首发活动安排在我们的开业日,约好了今日派人过来详谈的,但因为近日忙乱我给忘了。
“你的事很急吗?要不要我另外约他个日子。”安平见我踌躇体贴地说。
“不,搬家而已,看来我是得请个秘书了。”说着我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
“等等等等,你要搬家?搬去哪?你现在的房子不是还没到期吶嘛?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头痛:“安平请你控制你自己,我又不是要逃跑。”
“我不是那个意思,喂,你等等,我不过是想帮忙而已,喂……”
任他在身后大叫我按着太阳穴逃了出去。
68.
的确如安平所说,我们的酒吧自从开始组织主题夜以及相应的促销活动开展以来生意便呈现出强劲的上升势头,而且还有继续升温的趋势。但我却不敢忝居首功。
安平这个人对聚敛钱财并没多大兴趣,他只热衷於能为他精神上带来愉悦的事物,因此我提出的主题经营方案一下就把他吸引过来,从策划到组织到邀请人员干得热火朝天不知疲倦,为此还在名片上自封为公司的艺术总监。而身为总经理的我所要做的仅仅是在这些活动中尽可能地开发出赢利点并做好相应的管理工作。这样的配合也不知算不算人尽其才。
酒吧业务逐渐顺水顺风的当儿我们的咖啡馆“知&遇”如期开业。由於安平的全力配合,咖啡馆的格局可说完全实现了我的经营想法。一层主要用来展卖各类手工艺品,从银器陶艺到扎染绘画小玩饰分为若干个区域,为此我们与许多自由设计师签订了协约,所得收入七三分成,一定期限内若无销路则撤去其作品,若是销路不错则为其提供专题展示自己的空间,所以虽然我七他三的分成条件有些苛刻,但愿意签约的作者仍是很多,为此安平专门找人将咖啡座做了别具匠心的设计,石阶高凳因地制宜,为来此赏玩的客人提供随心所欲的休闲角度;咖啡馆二层则是一间颇具小资情调的书吧,兼卖音像产品。
因为我们的人气在业内日益增加,慢慢地安平已不再需要利用手头的熟人关系寻找合作对象,随著慕名前来的合作者不断增多,他索性在酒吧专门辟出一个工作室对我挑选出的各个项目做艺术策划,尽管有时我会将预算控制得很严格,但他倒没发过艺术家脾气通常是自绞脑汁找出解决方案。
忙中岁月如飞而逝,转眼已过仲夏。
这期间因为原先租住的平房离酒吧咖啡馆相距太远,随著收入提高工作日趋稳定我便在近处租了间一居室公寓,平房租约未满,我交代给了石磊的母亲,嘱她随意使用。
与此同时石磊龚明娟顺利完成了高考,龚明娟将全市第三名的成绩摆在安平眼前,安平当即兑现诺言开始了帮她转系的运作,而石磊则被第一志愿录取进入南方一所知名的药科大学。高考刚刚结束我便托人将龚明娟安排进一间律师事务所打工,石磊也被安平介绍进一家药业公司。随著接触的人事日广两人眼界心胸渐见开阔,人也在不断圆熟,龚明娟的变化尤其大,生活的日益丰富令她的精力逐渐分散,假以时日相信这段情愫自会随风淡去,我终於圆满卸下心头这块石。
一切都有条不紊著,生意生活心情心绪。
我每日的工作时间平均超过14个小时,投入得无思无梦。
这一日咖啡馆有个签名会,因为太受欢迎现场有些混乱,我不敢大意直盯到结束方才松口气,晚上酒吧还有个音乐讲座我饭都没来得及吃便急急赶到“一格”。那位新锐作曲家已经来了正与安平坐在吧台喝酒聊天,客人已在陆续到来。
因为连著饿了两顿我打过招呼便嘱丁丁让人送盘炒面到办公室,有份第二天就要签署的合约我还需要再推敲一下。
“陈总,您要的面。”
“谢谢。”感觉来人未走我抬头,“还有什麽事吗?”原来是姚瑶,我的秘书,准确些说是我的上一任秘书,前几日我已让她到财务领取2个月薪水走人,但她希望做到月底再走,我也就没再坚持。
自从上次提及需要个秘书,安平便在招聘自己助理的同时帮我找了一个,但还没用到一个月我便提出换人,他於是又找来一个,这次更短,10天後就被我打发了,他虽然很惊奇但因为那一阵他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所以就没追究很快又荐来一个,便是这个姚瑶,然而不到一个月我又提出辞退,这次安平终於忍不住调侃我:“怎麽?都不符合你的审美标准?我说你也别要求太高了,又不是找老婆。”
“说得对,我不是在征婚。”我的语气不大客气,“我需要的是专心工作的秘书!”
他好似有点明白:“家豪,只要不过份,秘书对老板心存好感对工作并无坏处,我不明白你为什麽这麽排斥?除此以外姚瑶还是相当敬业的,不是吗?”
因为那种情感令我畏惧不安,这理由够了吗?但当然我没有说出口,既然痛说家史改变不了什麽,沈默便是最好的选择。
“你真有病!”见我固执地维持缄默,安平有些忍无可忍地咒骂。
数天以後我还是找借口炒了姚瑶,力所能及干嘛不防患未然我的权限范围内至少可以不再容忍这类事了吧,我是真的受够了。
我耐心地等待姚瑶开口,但她终是没说什麽便出去了。
其实她们个个都是不错的女孩子,年轻明敏,秀外慧中,即便对女子没有欲望面对那样仰慕的眼神落力的工作也该赏心悦目才对,安平说得对问题确在我,是我被吓破了胆无福消受美人恩。
这次该试试找个男的,而且性向必须正常。我思索著拿起餐叉开始吃我的炒面。
69.
外面已陆续开始上客,我一边吃面一边注视著屋里的监控器,为了便於管理我在咖啡馆装修的同时也对酒吧做了些局部改造,除了在营业厅加装监视器,还对办公室做了隔音处理。
一盘面很快被我吃得底朝天,正喝水时,监控器里出现的一个客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个人已不是第一次过来。看来今晚会有些麻烦。
此人第一次出现我与安平正好都不在,他以喝的酒里被渗了水为由在酒吧里大叫大嚷借酒装疯,结果被保安轰了出去,之後他便在门外跳脚骂街影响极坏,丁丁只得召警将他带走;第二次他故技重施,那次安平也在,气得一顿老拳,谁知他当即满地打滚口口声声出了人命,结果两人双双进了警局。大家心里都明白他一定是受人指示前来捣乱,但这人在警局里很是硬气,愣是不肯交出雇主名姓。虽然安平在警局有熟人但也莫可奈何,只得以扰乱治安关了他几天。
没想到他刚被放出来就又上门了,看来对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我沈思了一会儿,这事得尽快了结,再这麽下去只怕真要如他们所愿败坏生意了。监视器里安平已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不行,我可不想他冲冠一怒毁了今晚的活动,很多人的心血且不说,随之而来的经济损失才是最严重的。
来到前台按住已经要采取行动的安平,趁著那人尚在左顾右盼还未发难我走上前开门见山:“我是这里的经理,有什麽问题吗?”
这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混混儿,一脸无赖惫懒相,此地对这类人有个俗称谓之“滚刀肉”。
他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才阴阳怪气地开口:“没事不能来喝酒泡吧吗?”
“当然可以。不过凡事都有个价钱,何必兜圈子浪费时间?解决了这档子事您不是还能上别处发财去吗?说吧,要多少?”我话说得很客气,带点儿息事宁人的味道。
“你做得了主?”他仍是鼻孔朝天吊儿郎当的劲头,但眼睛已开始放光。
这就上钩了?看来来头不大。“是,这里我说了算。不如我们进里面谈,安静些。”我见他有些犹豫又补了句,“办公室付钱比较方便。”
路过安平我说:“谈老师你先招呼著,我一会儿就完事。”然後不待他有所反应便顾自将那人领进办公室。
撞上屋门我立刻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叠现金放在桌上抬头问他:“够了吗?”
他有些意外,掩不住喜形於色地扑向桌子,我冷眼旁观直到他来到跟前突然出手揪住他的脖领往下一按,猝不及防里他被带得上半身下伏双手本能地平撑在桌面上,在他出声反应以前我已手起叉落将刚刚吃面用的钢制餐叉扎入了他的右手背。我尽了全力,杀猪般的惨嚎声中他的右手几乎被我当场钉穿,而与之相应和的是屋里爆发的另一声女人尖叫。我倒忘了这办公室还有个门是通往安平工作室的,我头都没抬顺手抄起桌上空盘朝声源掷了过去,盘子立时四分五裂在门框上,“哗啦”声後听到安平压低的话语:“丁丁你带小姚出去,到时间开始讲座了。”
阵痛过後桌上那人开始挣扎,口中污言秽语脏话连篇,我发力将手中餐叉拧转趁他疼得倒抽一口气蒿住他头发将他侧脸拉贴在桌面上,“我问你这些钱够不够请人要你的命!”
我的态度未变,客气温和,他却立即软了下去:“老大饶命,这不是我、这是别人让我这麽干的,”跟著便眼泪鼻涕口水流满一脸,“我上有80岁的老母,老大饶命呀……他妈的宋胖子我算是被你丫给害了……老大,我这是受人指使被人利用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遭吧,这都是你们隔壁KTV的宋胖子让我这麽干的,说是你们太火抢了他的生意,要我给你们拆拆台捣捣乱顺便捞点儿外快……老大,哎哟……”
我手底一紧:“我不认识什麽宋胖子,我只知道是你三番五次上门砸我们生意,你说如果赶明儿你被人当街撞死还有没有别人再敢替宋胖子出头出力了?”
这一次他吓得很厉害,竟然连泼皮手段也使不出来了,只一叠声地嚷:“老大,您饶了我吧,老大,我愿意上公安局交代,老大……”
我突然松开手,他话声未落人已连滚带爬地瘫坐在地上。点出1000元钱我走上前:“听说你进去过?有句话你给我记著,我是判过死刑下过大狱的人,而且并不介意再回去坐牢,所以别再让我见到你。拿著,这钱给你治手上的伤。”
其实从头到尾即便在扎伤他手背时,我的神情语气都是和蔼礼貌的,但此刻他已是面如土色出离恐惧,我暗暗好笑,真要让他碰上华采苹年丰之流他还不得被生生吓死,不过也或者是我得其神髓学得太象了他才被吓成这样,看到他那副屁滚尿流的孬种脓包相我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快意,一时恶向胆边生,随手抽出两张面巾纸覆在他的伤口上我说:“来,我替你叫车去医院,起来吧。”体贴的语气恶劣的手劲令他体似筛糠不住战兢著往後退缩。
“送你去医院呢!听不懂怎麽著?”安平粗声粗气地在这时加入,并走过来伸手拽起那人。
说也奇怪明明安平的语气比我粗鲁许多,但那人却如蒙大赦立刻就势躲向他身後,我起身抬头,见他也正看向我,目如朗星,省觉自己的失态,我赧然低头。这算什麽?弱势时一味温良恭俭让,如今刚刚有些财势就学著摆出土豪劣绅的嘴脸,我真是疯了。
“我替他叫车,你上前面看看去。”安平音调平和,并无责备的意思,我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音乐讲座进行得不错,场面很热闹,姚瑶也夹杂在里面不停以提问活跃气氛俨然主持人自居,浑然忘了方才的惊吓,我听了一阵,发觉幸亏还没裁了她,这丫头不仅很善於掌握节目方向进度,而且於音乐也十分内行,我差点走了宝。
回到办公室安平已著人打扫干净,他正坐在监视器前不知想著什麽,见我进来只字不提刚才的事。我坐回桌前,拿出抽屉里的一只小录音机,反复听了两遍留下那家夥交代受人指示的一段递给安平,他看也不看接过收下然後开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直到事情了结他天天晚上坚持开车送我回家,虽然觉得小题大做,但是自觉理亏心虚我到底没能开口拒绝他的好意。
70.
整件事最後还是官了了,我没有反对,开门做生意总难免会有些麻烦上门,安平的长项既然是白道就该适时展现一下实力,也可省了宵小作乱。
此事了结後的某天我因为看账在咖啡馆待到很晚,出来时已近午夜,本来安平说好开车来接我,但他迟到了,我等得不耐便独自来到街边,正想著是不是自己打车走时身边很突兀地出现了两个黑衣男子:“请问是不是陈家豪先生?”
虽是午夜但这里地处闹市,霓虹闪烁里往来行人仍是不少,所以尽管这两人一望而知是保镖打手类角色我也并没太过害怕:“我是。”
“麻烦跟我们走一趟,老板有事想与陈先生面谈。”虽已尽力缓和了语气,仍是遮不住的一口江湖腔。
顺著他们的示意我看到马路拐角暗影处停著一辆黑色宝马,有个男人正靠在车边抽烟,疏离的街灯明灭的火头里他的样貌依稀可辨。我本来是想拒绝的,这般诡异相约应该不会有什麽好事,但他似曾相识的面孔让我改变了主意:“好的,但我正在等一个朋友,需要知会他一声。”那两人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我於是给安平打电话,可他手机总在占线,我只好发了条短信,解释自己临时有事并非故意爽约。
车行了很久,那个男人一路都没有说话,我同样一声不吭,一个多小时以後我被请入一间位於郊外的别墅。
宾主坐定男人又燃著一只烟,默默抽了几口才抬头对我说:“我叫朱云杰,是朱云强的哥哥。”
我点点头:“你们长得很象。”但只是五官,朱云强要憨厚些,没有他身上那种鹰隼般的犀利。
他有些意外,仿佛没料到我会直言不讳。
这根刺扎在我心头已是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拔除,我干嘛要回避?
“宋胖子,也就是你们酒吧隔壁KTV的老板宋建国两天前托人找到我说是被你们欺负,求我为他出头,他我不认识,但他托的人却与我交情颇深,自家兄弟出面我自然不能坐视,於是派人将那个拿了他的钱又把他出卖给警察的马勇揪了来问话,但没想到竟然牵出了你。云强那时常常在信中提起你,说你很照顾他。”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麽只得道:“他也常对我说起你,很敬服的样子。”
他狠狠吸了几口烟,翕动的鼻翼显示出心绪的激动:“就这麽一个弟弟还叫我给害了。人哪……”他摇摇头接道,“他出事的时候我正在东欧贩货,因为税收的事被当地警方调查,小半年才得以脱身,等赶回来只见著了他的骨灰。原想趁机认识认识你,但当时你的案子好象正在重审,也没能碰上面。怎麽样,这些年过的?有什麽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甭跟我客气,云强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哥哥我虽然没什麽大出息,但这里市面上的事我多少还能说上点儿话。”
他是真不清楚朱云强死时的详情还是有意在试探我,沈吟片刻我决定和盘托出:“监狱方面是怎麽跟你解释云强的死因的?”
“说是打架斗殴被误杀,凶手已经正法,怎麽了?有问题?”他不动声色。
“是,情形的确是那样,但起因是我。我正被仇家刺杀,被朱云强撞上,他仗义出手,结果……”
“但你活下来了。”
“我也受了伤,但,是,我活下来了。”
……
“你可以不告诉我的。”
“但你其实早已知道了,不是吗?”我对上他眯起的双眸,坦然无惧。
不错是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然而那的确是个意外,对於他我问心无愧。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不过我不认为他会把我怎样,事实俱在,他应该早已调查清楚,以他那一身匪气若是想要将我剖腹剜心祭他弟弟的亡灵便不会选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接来。
“云强真是没有看错人,你的确有勇有谋。”他展颜,“过来帮我怎麽样?条件随你开。”
我?有没有搞错,我这样子哪有半点象是道上混的,真不知朱云强都是怎麽形容我的。
“错爱了,小船不堪重载,家豪只是个小生意人,恐怕越帮越忙。”我说得婉转。
他有些失望,但依然维持著风度:“别紧张,所谓人各有志,我不会强人所难的。你放心宋胖子的事我会替你了结,保证他不会再给你们若麻烦。”他说著起身预备送客。
我跟著站起提了个要求:“云强的墓可否容我去拜祭一下。”
十年一别墓木已拱,清晨的山风里我站在这位狱友的坟前焚香默悼。
“别太难过了,家豪,人死不能复生,而且错不在你。我们走吧。”不知过了多久朱云杰拍了拍我的肩,脸上有丝恻然。他误会了,其实这些年我从无刻意想起过他的弟弟,因为那总会伴随回忆的疼痛,就好象小时候生病,家人总爱让我吃肉松,久而久之肉松的味道便成为生病的味道十分令人生厌。印象中只有一回我是主动想起他的,那时被傅庭炜锁在地下室我试过用他教我的办法开启锁链,然而一来学艺不精,二来当日并非真的打算逃跑,所以并未成功。
“记得我的话,有什麽需要尽管开口。”从墓地回来朱云杰的态度柔和了许多,上班时分他亲自将我送到咖啡馆门口,并在我下车时郑重承诺。
71.
一夜未睡,忙到下午我实在撑不住回住处补了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想想今日没什麽大事便决定去“一格”转一转。
一进门就看见安平坐在吧台前喝酒,真要命,刚过5点就开始喝,迟早喝成酒鬼。
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丁丁递过来一杯饮料:“陈哥,尝尝这个,我刚调出来的。”
我接过看一看,淡蓝的色泽带丝透明的雾白,刚预备品尝耳中又传来丁丁的唠叨:“陈哥,你昨晚上哪儿去了,手机也不开,害平哥担足一夜心,差点就要报警,幸亏你今早就出现了,要不然……”
“丁丁!我担心是我的事,跟你陈哥什麽相干,又不是小孩子,难怪元元老是抱怨你话多。”
饮料的口感很是怪异,入口时五味杂陈,但很快便融合成为一种浓郁,之後渐行渐远回味处只剩一缕惆怅的甘涩:“嗯,不错,只是好象酸味重了点。”
“是吗?我怎麽不觉得?”丁丁拿过去啜了一口慢慢品味著。
“别逗了,这可是丁丁一个月的心血,还没起名呢。”安平瞪我一眼。
这麽清醒?我还以为他已经醉了,想一下我说:“Lethe?”
“什麽意思?”丁丁问。
“忘川。希腊神话里的遗忘之河。”安平解释完转向我,“我说,难得你今天有说笑话的空闲,不如上我那儿看看你那幅画吧,已经完成了。”
“好啊,不过我来开车。”我确有些好奇,不知他把我画成了什麽样子。
“会开车干嘛不自己买一辆。”他不肯把钥匙给我。
“不想别人开你的车,就别再酒後驾车。”
见我没好气他才不情不愿让我坐上驾驶位。
“昨晚谁找你?”他到底忍不住问出口。
“宋建国请来的帮手,但很凑巧我认识此人的弟弟,而且交情不错,所以都摆平了。”我没有卖关子,“我手机没电了,但之前给你发过短信,你没收到?”
他点头释然,没再寻根究底。
他的家还是老样子,舒适宽敞。
“你自便,我去趟洗手间。”他著亮几盏灯。
迷离梦幻的灯影中我如受蛊惑般推开画室的门,然後蓦然驻足。
射灯的色彩角度十分别致,画中的我在暗沈的背景下微低著头,唇边沈静的浅笑将眼里化不开的忧郁衬得格外醒目。
“你眼中的忧郁是你身上最浓重的色彩,”不知何时安平在我身侧太息般低语,“其实你非常爱笑,可惜从不是真正的开怀。”
我转头,碰上他的目光,满满的全是情色。
“想做?”我平静的声音里有著情欲熏炽的喑哑,被傅庭炜开发殆尽的身体抵抗不住这般赤裸裸的挑逗。
“想很久了,可以吗?”他说著抬手抚上我的眉眼唇颊。
闭上眼我顺应著身体的渴求,为什麽不?何妨醉一次,就著这良辰美景欲海情波?我已清醒得太久太久。
“我要先洗澡并且请用保险套。”这次我的声音比较清明。
他的手渐向下滑自腰部将我环进胸怀:“如此理性还有快乐吗?”
我没再出声,气息随著他的手势急促起来。
醒来时天色尚早,心中并没有预期的空虚,我轻轻脱出他的环抱翻身坐起。
浴间内我细细审视著自己,情潮已退,昨夜色泽妖的疤痕回复了淡白,但却有许多吻迹指痕斑驳其间。他确是个中高手,教我一生人头一次真正享受到欢爱的舒畅。
年丰的自私与掠夺总迫使我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的感觉上,傅庭炜的榨骨汲髓又令我每每落荒而逃拼命忽略自身的感受,但安平不同,他的付出与索取是公平的,我在其间充分体味到纯粹来自肉体的欢愉。
原来我也可以如此粗糙,没有情感的奠基一样能到达肉欲的巅峰。
我记得事後太过亢奋,意乱情迷中竟然不自觉地喃喃自语:“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明白了我的身体是干什麽用的。”
他当时正伏在我身後,完全听了去,一边轻舔我的耳垂肩颈享受著我身不由己的敏感轻颤,一边问我:“要不要换你在上面。”
“下次吧。”我说,“我想睡了。”不,我并无征服他的欲望。
他好象松了口气,翻身躺倒揽了我开始聊天:“我说我让你这麽舒服,你是不是能卖我个人情留下姚瑶呢?我同她谈过了,她保证以後绝对非礼勿视。怎麽样?再给她个机会?”
其实我早已决定将那女孩调去企划部单独负责项目,准备这两天就宣布的,但在这麽醉的夜我不想谈公事,於是假装睡著不理他,结果真的很快沈睡过去。
72.
晨练回来我带了两份豆浆油条做早点。
安平已经起身,只是尚未梳洗,正坐在餐桌边喝红茶,看见我立即埋怨:“还以为你一声不吭走了呢。干嘛这麽早就起?”
“早?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我约了人9点谈合约的,要不要一起来?是你策划的那个陶艺展览。”我说著将自取的门匙还给他。
“家豪,我说你除了工作就没别的兴趣了?”他仿佛很困惑。
“有啊,同你上床。”我吃一口油条。
他一口茶呛进喉咙,大咳起来,我不理他,继续喝豆浆。
“我说怎麽不见你工作时说一两句笑话?”他好不容易喘过气。
“有你一个还不够?又不是说相声。”我知道员工都有些怕我,每次大夥儿与安平热聊时只要我出现便会立即冷场,各自干活去。
“有一件事我始终闹不懂,你知道大家背後怎麽议论我们?”
“怎麽议论?”我好奇地抬头。
“平哥好是好,可惜太花,又一副二世主相,这样的朋友可以交,老板却是跟不得的,迟早喝西北风。还是陈总比较靠谱,说一是一,赏罚分明,又重视大夥儿福利,希望运气好,可以在这里做到退休。怎麽会这样?”他看来真的是奇怪,“年纪轻轻的就开始考虑退休,他们怎麽就不想想跟你这麽严肃刻板工作起来不容人喘气的老板说不定干不到退休就过劳死了。”
我气结。
当日一上班便调了姚瑶去企划部,我得趁早将企划部建设好,别他老人家哪天一声我累了扔下艺术总监的活儿跑去哪个海边享清福,我岂不是要抓瞎。
那晚安平又再邀我去他那儿,我以疲倦为由拒绝了,是真的,即便是完美的性爱也需要时间恢复体力,我可没他那样好的精力体魄。如此放浪形骸,怎麽也没见他被淘空了身子,相反我记得他的持久力十分惊人,情动处直有气吞山河之势,让我完全忘记今夕何夕。
但我也并非总是拒绝他,一周或隔周一次我会视需要随他去寻欢,慢慢这成为一种规律。偶尔我会在他身上看见别人留下的痕迹,我并不介意但会很小心地不在他身上另加印记,然而他却正好相反,每次都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各处烙下属於他的无数记号,我抗议了几次他都置若罔闻,我便也懒得再说,反正孑然一身我也不必向谁解释而自从受伤以後我的衣著便十分保守不用担心遭遇尴尬。
安平对我已不再表示过份的好奇心,他现在比较下功夫在营造气氛上,之前之後务求十足十的浪漫温馨,但其实我在意的不是这些,与他在一起无非就是为了发泄,我喜欢他床闱间的技巧和不负责任的态度,那种放纵的滋味总让我有片刻百分百的松弛感,好象抽大麻一样瘾头不大但相当high。
初秋时节,我们的生意渐趋平稳,部门人员分工到位定岗定责後我已不再需要象开始那样眉毛胡子一把抓,生活便也不象最初的忙乱。对於工作我并没有太大的野心,但也不打算故步自封,事实上我已经将眼光投向餐饮,很早以前我就注意到这个城市非常缺乏那种针对小资,口味品味纯正精致的西餐厅。这个想法我已在企划部提出讨论,大家的反应包括安平在内都很积极。
这天午後我正在咖啡馆的办公室里看可研报告,安平走进来,我以为他有话说,但他只是沈默地坐在沙发一角,样子仿佛刚受了什麽打击,有些沮丧。我好整以暇,继续看报告。
“陈总,这几份文件请签字。”进来的是山岚,我的新秘书,“明天上午9点有个会,您别忘了。”
“我会准时的。这份东西你尽快传真过去,我等对方答复。”
她答应著出去了。这次这个是丁丁介绍来的,很不错,30岁上下,模样文静端庄,处事灵活尽责,并且公私分明,估计这回可以用的长一些。
“你这里倒是风调雨顺,人气旺得很。”安平终於开口。
我看他一眼,这人怎麽喜欢莫名其妙地说些怪话。
“我跟丁丁认识很多年了,反正比你久,为什麽他与老婆出问题不同我说反而跑来找你?”他一副妒火中烧的样子,“还有龚明娟石磊,那两个白眼狼,我帮了他们那麽多忙,助学贷款还是我帮著申请下来的,现在居然只在跟你通信时才偶尔问候我一下。”
我笑起来,好象的确是这麽回事,丁丁有个交往多年的女朋友,叫赵元元,我见过几次,是个健身操教练,有点小聪明但没什麽大智慧,仗著几分姿色颇有些野蛮女友的味道,在我面前也不大给丁丁面子,但看得出丁丁对她一往情深。前一阵我发觉丁丁上班有些心神不宁,便私下问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他正憋得辛苦立刻拽牢我申述,原来是元元最近遇上个狂追猛打的小大款,对他的心志已经明显开始动摇,他很怕失去元元,又不知怎样才能打败那个情敌,说到後来有些神经质地咬牙切齿著,一副想找人拼命的模样。
“这世界比你有钱有势有貌的男人多得是,你一个个打下来岂非自己先累死。听我说,丁丁,对情人不可以太紧张纵容,如果元元要变那也是迟早的事,现在变总好过结婚有孩子以後是不是?”我当时并没有说太多,但字字真言。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麽办?听之任之?”他不甘心。
“不然怎样?直接把她迫到那个小大款怀里?我劝你最近放松些元元,别盯得那麽紧,给她点空间时间自己想清楚。还有记得对自己好一点。”我没说出口的是,其实这世上任何情感都该放自己在第一位,责任义务牺牲贡献委曲求全都该恪守公平的原则,无论对人还是对己。
原本没指望丁丁听得进去,热恋中人感情用事的多。
但听了安平的叙述我才知道他或者并不真正明白我想说什麽,然而的确是按我说的去做了,元元被冷落得发急,因为与安平还比较熟悉,今天一早便找到他哭诉。
“我一听就知道是你给丁丁支的招,不过这招还挺管用,小丫头思前想後还是觉得丁丁可靠,现在一天三回给丁丁打电话,丁丁倒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哈哈,也好,小姑娘太嚣张了,得个教训没准丁丁能就此翻身做主人。”说著说著安平又高兴起来,这人就是这点好,不开心的事转眼就忘。
“我晚上定了去吃俄国菜,想不想来?”我岔开话题,帮助他转移注意力。
龚明娟石磊那里我会记得去信提醒,其实我与这两人的通信联络已是日益稀疏,问题在我,我仍是不喜与人深交,因为害怕掌握不好深浅分寸我回复的频率极低。正在担心会不会伤害两人的感情热情,现在安平抢著接球,我正好趁机卸任,皆大欢喜。
“好啊,我很久没吃杂拌汤了。”即便是为了工作我也难得发出这麽娱乐的邀请,他欣然同往。
73.
“口味一点不正宗完全中国化了,这杂拌汤里居然连腌橄榄都没有。”安平一边吃一边发表评论,“也就伏特加还行,可惜没冰过,你没见‘一格’的伏特加都是放在冰格里冻著的?真正的俄国人多爱那样喝。”
他已经喝了不少,然而眼睛越喝越亮,静静听著他的食经,我一边想著今晚是否同他过夜,一边往黄油面包上涂著黑鱼子。
“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他又替自己斟满一杯,“明年春季我要在香港办一个画展,半商业性的,但活儿还欠不少,所以接下来我会多些时间作画。我打算过几天跟几个朋友出去转转写写生攒些素材回来。公司的事你多费心。”
我说什麽来著,亏得早做了准备。
“一路平安。”我冲他举杯,“只是公司会以停薪留职做手续。”
他冲我做鬼脸:“就知道你会这样,无所谓,只是年底分红不准克扣我的,还有今天去我那儿。”
“可是,……”我尚在犹豫,因为明天工作十分忙碌。
“别再可是,就算替我饯行总可以吧。”他抿了口酒,双臂交叠搁在桌上看著我,“陈家豪,以前有人告诉过你吗,你的腰细而劲极为性感,还有你高潮时的媚态……”
“闭嘴!这里是公众场合!”我急急喝止,这家夥发起神经来简直同傅庭炜有得比。
他不以为然地收了声,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继续盯著我瞧,我被他锥得狼狈不堪,面上一阵阵发热,无可否认他调情的本领要比他的画技高明许多许多。
“车我开走,房门钥匙我会留给你,记得过来帮我喂鱼浇花。”
“干嘛不留给别人?我那麽忙哪有时间管你的花鸟鱼虫。喂,你又做什麽?”
“你说呢?”他口手不停。
“不行!唔……,”好不容易从他的狼吻下回过气来,我试著推开他然而力不从心,“快放手!我明天还要早起呢!”
“时间还早。走前你肯定没空做了,这样我起码有一个月做不了,你就再让我做一回,就一回好不好?”他依旧压著我动个不停。
“绝对不好!你刚已经干过两回,再做我明天就起不来了!”我就快坚持不住,发急道,“什麽叫一个月做不了,你想做还怕找不著伴,快放手啊!”
他突然停下来,脸对脸伏在我身上,眼中的神情在我看来是一种危险,我转开头放弃了挣扎:“如果你想要我们之间的最後一次便来吧。”
“不是吧?开个玩笑而已。”见我神色不对,他立时收蓬放开我。
我翻个身背朝著他很快沈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颇觉以前的失眠不可思议,也不知是我那时太过脆弱还是现在太过麻木,总之都不正常。
走前他还是把房门钥匙硬塞给了我。
安平走後我的工作与生活没有太多改变,工作睡觉简单忙碌。
西餐厅的项目已进展到地址的遴选,如果想在春节前开业的话进度还得加快,终於在10月下旬的时候我拍板盘下了一处临街的食肆,装修方案也已初步选定,但在开工之前我还想听听安平的意见,再过几天他就回来了。
这天晚上“一格”没有活动,忙了一天我打算过去喝一杯顺带巡巡场。
空闲时我喜欢扮作酒客静坐一角喝杯冰啤,因为不常抛头露面,即便是熟客也不大有人能认出我来。
今晚客人依旧很多,国泰民安里我有丝寂寥,於是捧著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起电视来,屏幕上傅庭炜出现得毫无预兆害我差点将一口酒灌进了气管。
他还是老样子,不,应该说更加成熟帅气了。看了会儿我发现这是个访谈节目,原来傅庭炜的“鑫源”已经被傅氏的“鑫恒”并购,表面上好似“鑫恒”占了上风,但新的董事会主席却是傅庭煜,而傅庭炜则做了“鑫恒”的总经理。速度真够快的,难怪他的面上有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言笑中主持人将话题从“鑫恒”的发展转向傅庭炜本人,镜头里出现了他刚刚举行的盛大婚礼,在一艘大型游艇上,碧海晴天佳人锦绣,成家立业的成功喜悦洋洋洒洒无处不在。我看得目不转睛,字幕上“姐姐姐夫,感谢,帮助,最好的朋友”不断蹦跳著在我眼前闪烁,思绪飘出老远。新娘是黎藜,那个成熟洒脱的女子。他们是什麽时候开始的?在傅庭炜决定放过我这件事中她又扮演著怎样的角色?……
喝一口啤酒,发觉已经走汽微温,而哽在喉口的一股浊气却急待咽下,慌不择路里我让侍者拿来一瓶冻过的伏特加,安平说过这酒冷饮最是带劲。已冻至油状的液体入口一路凛冽到心怀深处,心平气和时瓶已见底,我轻轻笑出声,真是近朱者赤,我的酒量居然变得如此之大。
步上街头我往住处行去,阴沈了两日的天空终於落下雨来,华灯初上行人匆匆,濡湿的空气象极了记忆里的某种味道,又是落叶满长安的季节了。我仰起头,任由冷雨拂面。
74.
回到家衣服已经湿透,我知道应该赶快换下,可惜酒意上涌整个人无能为力地趴在了水泥地板上。
迷糊里我听见有人唤我却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我知道我病了而且人在医院,因为鼻端总有股若有若无的来苏水味道。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安平的床上。
“我睡了多久?”
“2天。医生说你长期精神紧张外加疲劳过度,身体处在亚健康状态,所以醉後淋雨著凉轻易便得了肺炎,起码得休息一周。”安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还有令人反胃的肉松,怎麽都一个毛病。“好在咱们那些部门经理个个有独当一面之才,你不用担心公司的事,我已经嘱咐山岚将必须你过目经手的文件事情集中起来,赶时间的我会带过来给你。餐厅的装修方案我看过了,我觉得还应该再多选择一下,不用这麽著急。”
“可有豆腐乳,我不爱吃肉松。”我的注意力还集中在肉松上。
“豆腐乳有什麽营养?!”安平置好碗勺,扬眉叉腰预备申饬我。
“好好,我吃。”尚在病中我实在没力气听他教训。
“我说你那麽大个人怎麽一点都不知道照顾自己。”但他一点没有放过我的意思,一边举勺喂我,一边继续骂。
“不过喝醉一次,运气不好碰上下雨而已。”我试图自己吃,但他不让,只得嘴里含了粥不服气地含糊道。
“还嘴硬!若不是那晚我心血来潮回家前去酒吧转了转,若不是丁丁留意到你心情不好喝了许多酒,你只怕早已魂飞魄散了!害我半夜三更破门而入差点被邻居报警抓走,真是!”
看来他又救了我一回,我仰靠在枕头上苦笑,也不知这是第几次了,按照道理我是应该表示感谢的,只是我怎样谢他?什麽是我有而他没有又需要的?我静静沈思。
“你这几天就住我这儿,什麽都别说!”他见我想开口立即提高声音,“你那儿也叫人住的地方?没有热水器,没有冰箱,煤气灶也点不著好象已经有一百年没用过了,我说你是不是在家水都不烧并且一年到头洗凉水澡?又要干嘛?刚吃饱就想动?!老实躺著!听见没?!大夫要你多休息!”
老天!我不过想去洗手间,至於这麽凶嘛!我头疼脑热地放弃开口,等他拿了空碗去洗方才悄悄溜进厕所。
两天以後我的热度基本退净,只是发烧外加连著吃了几天白粥我有些有气无力,这日趁他出门我翻了翻冰箱,找出只西装鸡化完冻我剔了些肉下来煮了锅鸡粥,剩余的则熬成清汤。
手软脚软地忙了半天总算可以吃了,凉粥的当儿我进厨房给汤加料,出来看见安平正稀里哗啦地端著我刚刚盛出来的那碗粥往口里倒,别说洗手,连领带都没打开,倚在门边我看著他慌慌张张的偷嘴模样几乎笑出声,听见动静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碗:“还有吗?”
“去洗手换了衣服再来。”西服革履的也不怕吃一身。
就著粥我吃了两片面包,立即觉著精神好了些,安平连下两碗粥後抬起头冲我正色道:“陈家豪,我们结婚吧。”
神经病!我语带嘲讽:“一碗粥而已,不用这麽激动吧。况且你并不爱吃中餐。”
他摸著鼻子呵呵笑起来:“那是因为我不会做中餐,煮白粥还是现跟人学的。”
西餐也没见你做过呀,我不服气地在肚里嘀咕,话里有话:“这鸡什麽时候买的?怕不是有小半年了吧?都快成风鸡了。”
“好吧,我只会吃,行了吧。”他听到了我的心声,“你会做不也一样顿顿在外面吃,还不如我呢,我起码还常常做个三明治红茶什麽的。”
“那是因为我懒得搬家时锅碗瓢盆一大堆。”我振振有辞。
“那不如你搬来我这里,也不用你交房租,煮饭就行。”
他是君子,君子坦荡荡,我是小人,小人常戚戚,所以尽管他说这话时眉眼间并无邪念纯属就事论事,我还是一口回绝并且立刻钻进厨房期以切断场景。
出来时他已进画室用功,我摇头苦笑,不过闲扯逗闷子玩儿,我却如此狷介,真是越来越难相处了,如果是女人肯定标准老姑婆相。埋头处理完他带回来的公事我回客房小憩了一会儿,醒来已是黄昏,自觉身体已差不多痊愈,明天应该可以上班回家恢复正常了。
安平仍在画室,以前从未在他这里待过24小时以上,感觉中他的生活应是玩乐为主放荡不羁的,哪知这几天他这里出奇的安静,而且生活自有规律,时间安排或许会打乱,但画画、去公司、健身三件事基本就填满了他的一天。那些花花绿绿的玩儿伴都到哪去了?也许是因为忙於画展的事,我这样替他解释。
吃过鸡汤面晚餐他又匆匆赶去“一格”,酒吧今晚有节目他必须到场。
收拾完碗筷时间尚早,我走进画室想找本书看看,有一幅接近完成的大尺寸油画很吸引我注意,浊暗的惊涛骇浪里醒目地漂浮著几朵豔丽鲜活的花朵,扑面而来的沈沦与挣扎触目惊心,以安平的性格怎会画出这种主题的东西来,我十分不解。
缩在沙发里听音乐看书我度过了宁静的一晚。
安平回来时我看书看得累了正盯著那幅画发呆。
“我自己也在奇怪怎麽会画出这样的东西,”他抓抓头表情十分迷惑,“总之是你给我的灵感。”
跟我有什麽关系?难怪别人说艺术家十之八九都不是常人的思维。
“的确跟整体风格有些出入,不过这次画展是半商业性质的,这幅还有你那幅肖像画我都打算列为非卖品。”他说著又提起画笔。
75.
洗过澡我预备上床睡觉,进到我寄居的客房看见安平下身围了条浴巾坐在我床边,身上头上还有水珠往下滴。
其实我大病初愈并不想做,但是我想我也没什麽其它方法可以表达谢意便顺了他的意坐上他的腿。
“今晚不再画了?”安平的胸膛坚实温暖,我轻轻倚在上面享受那袭人的热力,无关情感归宿只是舒服。
很快他的抚慰便令我身上的伤痕血红血红地燃烧起来,这通常都会令他变得十分亢奋,今次也不例外,他的动作渐渐狂烈,真不知那些丑陋的伤痕怎麽会让他那麽著迷,到底体力还没完全恢复我有些头晕脑胀跟不上他的节奏,正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後悔高估了自己时他突然停止了进一步的动作。
“算了,你的病刚刚好。”他有些艰难地说。
感觉到他紧贴著我的灼热硬挺,我有些感动,满弓上弦的时候还能考虑我,真不容易。
“过两天吧。再恢复两天就没事了。”我安慰他,已有些昏昏欲睡。
“你的这些痕迹还会痛吗?”他略略侧了身半趴在我身上,手指轻轻划过还在微微泛红的伤疤。
“不,只是有些知觉变得迟钝了。”我在半梦半醒间回他。
他不再说话但温润的舌尖却开始在我胸前舔弄,随之而来的热意令我忍不住闷哼出声,我清醒过来皱眉笑道:“又做什麽?不是说了过几天。”
“这也叫迟钝,那你受伤前是什麽样子?”他暧昧的眸光看得我双颊发烫。
这都得拜傅庭炜所赐。我想他明白我之所指并非仅仅是生理,然而我喜欢他的幽默感。
“不记得了。喂,别再闹了好不好?喂……”身上某些部位已在他的指间变硬,我吸著气同他商量。想起那时年丰总说我在他身下叫得象只发情的小猫,现在的我却只习惯闷声喘息。
见我真的就快顶不住他才嘿嘿坏笑著放过我:“你太压抑了,干嘛不索性叫出声,就好象哭泣其实是情感宣泄的途径,总憋在心理会作病的。”他一副心理医生的口吻,手却十分流氓地在我赤裸的臀峰上来回拿捏,极尽挑逗。
“我小的时候有回上树摔断了胳膊,”我试著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再让他这样摸下去我明天肯定又上不成班了,“我痛得大哭,结果被父亲严厉地恐吓‘男儿流血不流泪,是男人就不准哭,否则就不让你做男孩了!’此事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至今为止我还是个男人并且不想变性,所以我哭不出来。”想起儿时的玩劣我不由微笑起来。
“难怪你昏睡做噩梦也只一味嚎叫并不流泪。我就不同,来了情绪我决不克制,痛哭或是大笑在我并不丢人。”他终於放开我,“什麽梦让你叫得那麽恐怖?”
“我梦见地球变成地球仪大小悬在宇宙中,就我一人躺在上面,天际是那种纯粹的蔚蓝,无边无垠的予人极端的孤独感,我十分担心会随著自转公转掉进那里面去。”
“这就把你吓成那样?”他不信。
“是,我一向胆小。”他不会懂的,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遗忘的寂寞无援。
“你?胆小?哈哈哈哈……”他好象听到非常好笑的笑话,爽朗地大笑,“我爱你,家豪。”笑过以後他俯身响亮地吻了我一下起身下床,“你好好睡吧,我忽然又想画了。”
那夜我就著他残留的体温睡得分外香甜。
76.
工作忙碌依旧,自从与唱片公司签约做歌迷会的场地开始,“一格”的白天时间也渐渐被利用上,每日里穿梭在各个地盘间我有种宾至如归的归属感,当初决定同安平合作不过是想有个立足之处,但现在我是真的喜欢上这份工作了,一直以来面对生活我总感觉自己象在出席一个陌生的酒会,没有熟人没有地位永远被隔绝在繁华绮丽灯红酒绿之外手足无措,然而这种徘徊在生活边缘的遗弃感正缓缓消散,只是我不大相信余生都会被如此善待是以近乎凄凉地珍惜著。
安平的长性比我想象的好,他现在绘画以外的时间基本都用在公司,我俩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当然也包括床第之间。
格於某种心理障碍,我仍会等他先发邀请,起初担心我的有求必应会让他不知节制得寸进尺,但渐渐我发现他相当尊重我的意愿感受,并且相处起来完全不必有负担,很是轻松。
现在差不多一周一至两次我会在他那里过夜,时间允许的话我还会买些材料去做顿饭。
“及时行乐算不算是一种堕落?”有一次欢爱过後我这样问他,带种乐极生悲的悲剧心理。
“但是你说过生命就是用来浪费的,记得吗?这不过是浪费的一种方式而已。”他如是回答,接著便以疾风骤雨般的一轮侵袭阻断了我的思考。
不知何时起我已不再受回忆困扰,甚至於偶尔的午夜梦回也不会再让我守著月亮枯坐到天明。
尽管是中途接手,但年底结算的时候这一年的盈余依旧很鼓舞人,论功行赏时我额外点了几个人的名奖励他们去东南亚一游,其中包括了丁丁,他调制出的几款鸡尾饮料已成为“一格”的特色之一深受欢迎。
因为安平的建议旅行团里也有我,我们餐厅的装修方案争论得很厉害,他希望我能借机转转沿途各处有特色的西餐厅,回来提出些建设性意见。
我是从他那里出发去机场的,因为前一晚他一直以行动表示受画展拖累没法与我同行的遗憾,结果累得我早上睡过了头,坐上飞机後我才发觉忘了带手机。
一路公私两便玩得十分尽兴,有几个同事还自费带了伴儿,看著元元小鸟依人地贴在丁丁身边我很替他高兴。这次旅行令大家对我有所改观,“其实陈总挺随和的”是一致的结论,也算是一项意外收获。
回来一出闸便看见安平候在外面,大家也不以为异,打过招呼後便各奔东西了,在众人眼中我与安平原是一对挚友。
路上他告诉我一个坏消息,我的房东急於卖房提前中止了租约,虽说退回了剩余的房租但我又得到处找房了。
“你暂时先住我家吧,反正你的东西也都在我那儿。”
我没有反对,或者应该考虑买房了,等餐厅开张吧。
屋里很热闹,安平知道我不喜见人所以我在的时候他从不请人上来,今天是怎麽了?
“家豪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这次又见不到你了呢。”
一口糯软的乡音,这个清雅的美妇人是谁,叫得我这样亲热?但是下一秒锺我便认出她来:“阿姐,你怎麽来了?”惊疑中我也不觉操起了家乡话,真是乡音难改,尽管经过这麽多年早已没人能从口音辨识出我的籍贯,情急中仍是张口就来。
“来来来,坐下说话,家豪这也回来了,姐姐你先让他喘口气。”安平熟稔地拉了姐姐落座,而姐姐的情绪也并无以往的激动伤感,我有些茫然地看看在座的另外三个人,其中一个我认识是那位外科大夫金运,另外一对老夫妻我却从未见过。
“妈,金叔,这就是陈家豪。”安平为他们介绍著我。
我礼貌地点点头,静候解释。
原来我刚走姐姐家宁就打手机找我,说是要过来开会想见见我,安平便以朋友身份自作主张地尽起了地主之谊,并且趁著我回来还把家人一块儿叫了来说是补吃顿新年团圆饭热闹热闹。
“姐你还能住多久?”算来我们也有10年未见了。
“我明天就得走。本想元旦你肯定有空,谁知居然出差去了,医院一直催我回去就为等你我才耽搁到现在,不过这次总算是见到你了,家豪…”姐姐有些感慨,欲言又止。
“没事啦,现在交通这麽方便,以後可以常来常往的。”
“就是就是,下次我同家豪一起去看你和姐夫。”
“金运也是学医的,但这孩子懒散得很,大家既然认识了,你做姐姐的以後可要在业务上多多督促他。”
“家宁姐,这是你要的病历,我老爸的病可就拜托了。”
……
好家夥,这麽快就成一家人了,都不知安平是怎样做到的。
安平的家人很好相处。继父金进是个职业摄影师,为人豪爽风趣,母亲欧阳旭在大学教中文,同时是个小有文名的作家,谈吐间洒脱不羁,两人常常合作出版摄影集,看得出珠联璧合十分和美。金运是金进与前妻生的孩子,自小与安平一起长大,可说是异姓的兄弟,算来我们三人还是同年,我的生日最小,金运其次,安平最大。
这顿饭是安平的继父金进掌的勺,川菜风味,香辣可口,自小嗜辣的姐姐吃得很过瘾,令大夥儿颇为吃惊,他们的印象中江浙人口味清淡,葱蒜不沾,没想到还有此等例外。眼见众人捧场金伯父眉飞色舞甚为得意。
席间姐姐并没针对我嘘寒问暖,但我知道她一直在注意观察我,同样我也一直在细细留意她,得出的结论是姐夫对她不错,因她身上的岁月留痕里并没有酸涩。
那晚我说得很少,只是一直微笑,曲终人散时已是双颊酸痛。
77.
除了生活影集,姐姐还带了盘录影带来,是近年全家人外出游玩的合集,看著看著我到底忍不住落下泪来,父亲已是白发如银,然而益发风骨分明,只怕今生我是再也休想见到他与妈妈了。看见我哭姐姐立时跟著泣不成声,安平在一边倚墙而立双手环抱著不出声,他辛辛苦苦调节出的合欢气氛终是叫我给毁了,有些过意不去我深吸口气起身对他说:“麻烦你照顾姐姐,我要去趟‘一格’,早与人约好的。”
他点头应下说:“多穿点儿,别忘了带钥匙。”
冰冷的长街我直走到夜静更深方才回头,轻轻打开房门,虚掩的画室里仍有灯光话语传出。
……
“唉,真是冤孽,这些年他是怎麽过来的我连想都不敢想。”
“你们姐弟这样亲厚,你也没问过他?”
“你不知,家豪自小倔强遇事从不低头,他吃下去的那些苦除非他自己愿意往外吐,否则哪里问得出来。”
“你们父母那边,我是说经过那麽多年他们真的说扔下就扔下了?”
“扔下?我妈到现在仍是想起来就会哭个肝肠寸断。”
“令尊呢?你没试过做做工作?”
“我曾给他跪下过,这工作算不算是做到家了?”
“他怎麽说?”
“‘他回来我走!’”
“家父书生意气生性耿介,要他接受下过大狱的同性恋儿子,只怕今生无望了,否则家豪也不会那麽难过。”
“那麽姐姐你呢?”
“我什麽?我若不接受怎麽会同家豪保持联系,我只恨自己没本事说服父亲。”
“不过这次能见到家豪,看见他终於有了属於自己的稳定生活我真的很高兴,十年了,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十年前,他一直不肯同我见面,我说了他是人是鬼都是我弟弟他仍是不答应,这次若不是机缘巧合得你帮忙,肯定又错过了。”
“别客气,大家朋友应该的。”
“我知道家豪是怕给我们惹麻烦,我也不是要求他过来与我们一起生活,但是偶尔通通信见个面总不过份吧,现在的社会风气比以前开放多了,这种事的杀伤力也越来越小,请你帮我劝劝他好吗?”
“其实这些话你可以直接同他说的。”
“我一看见他就想哭,就想起他小时候伶俐可爱的样子,哪里还说的出什麽完整话来,所以拜托了。”
“好,包在我身上,这次要不要拍些照片带回去给妈妈看看?”
“当然,就怕他不肯。其实父亲也是因为对家豪期望太高才会这样子难於回旋的,我想如果他常常见到家豪现在的样子,没准能软化下来,他其实爱家豪至深。”
“但却不懂得宽容,家豪真倒霉。”
“谁说不是。”
“那就这麽说好,如果他不肯我就偷拍好了。”
“嗯。都这麽晚了,家豪怎麽还不回来?”
心潮澎湃里我急急退回大门,故意开关门弄出声响。
“你们还没睡?”我努力若无其事地说。
“刚准备睡。”安平很配合。
“姐,你明天什麽时候走?”
“下午2点的飞机。”
“噢,还有什麽要买的吗?我明天上午可以陪你逛逛街。”
“好啊好啊,一起去,你也该给咱外甥买件礼物。”安平插话。
一上午安平得我默许旁若无人地按动快门,我则专心陪姐姐聊天闲逛。说起金伯父我才得知原来他得了干燥症,再控制不住眼睛就有失明的危险了,姐姐是内科大夫,她所在的医院恰好在这个领域是国内的权威,听说最近有个国际专家组要前来做交流,金运便托她将父亲作为示范病例提出来。
我本来对金氏父子的印象就很好,加上有安平这层关系自然叮嘱姐姐多尽些心。
到机场我同姐姐拥抱作别,平和鼓励的微笑让她终於安心地离去。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我和安平都很忙,为了餐厅装修的事一直讨论到晚上6点多,之後他去酒吧主持该晚的活动,我则出席了一个工作晚餐。因为不久前一个唱片首发活动我们策划得很成功,唱片公司专门搞了个酒会庆祝,当然主要还是讨论我们之间的进一步合作,席间我被介绍认识了一位颇有些名气的制片商,他似乎很看好我们公司的运作能力,话里话外透著合作一把的意愿,虽然我最近的精力主要集中在即将开业的西餐厅上,但我也没有一口回绝他只是谦称公司并没接触过影视作品的发行,结果反而进一步引动了他的兴趣,最後大家约定择日再谈。
我先到的家,安平进来时我正站在画室的落地窗前欣赏外面的万家灯火。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
听著语气不善,暗影里我不解地看向他。
“听说孙跃光与你密斟了整晚,状极亲热。”
原来如此,我笑起来,怎麽这样风流的人也吃醋吗?
他有些恼羞成怒:“我是担心你,那家夥有名的好男色并且手段下流。真是不识好人心。”说完径自去了浴间。
78.
“我们谈的是公事,他有意同我们合作做发行。”等他出来我跟进卧室做解释。
他有些不好意思,以攻为守地走到我身後环住我的腰在我耳边吹气:“在外面有没有想我?”
我抓住他下探的手急急道:“等等,安平,我有话说。”
“说啊,我听著呢。”他轻轻挣脱直达目的地。
“我想说,谢谢你。”三两下我便软在了他娴熟的技巧下,仰靠在他胸前,我微喘著说,“这一次,我是说姐姐的事,真的是谢谢你。”
“你说的是实话还是敷衍我?”他收回手用力箍住我的腰,强壮的下巴抵在我的侧颈间弄得我刺痒难耐。
“是实话。”我略略侧头躲避。
“那麽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说来听听?”我的神智还算清醒,没有胡乱应下。
他放开我找到份文件递过来,我接过一看,原来是份非常详尽的体检报告,一切正常包括HIV(1+2)抗体检测。
我沈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异常尖刻:“接下来你想我怎麽做,点上守宫砂或是带上贞操带报答你?”不,我再也不要面对任何激烈的情感,原本以为在他这里是安全的,谁知还是来了。
他被我生冷的神情语调吓了一跳,眯著眼看了我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我倒是想……”与他的说话速度相反他的动作异常迅猛,我被天旋地转地扔在了床上,在能够挣扎前已被他牢牢压住手足。
天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尖叫出声,他的动作太过突然,我是真的怕了,那一刻脑中不断闪现出以前被强迫伤害的情景。
“就象这样。”他喘著粗气沙哑著嗓音说。
感觉到他蓬勃的欲望我闭上眼掩饰著心中的恐惧仓惶:“别,不要……”我想说不要这样却发觉语不成声。
发现我的异样他当即停下动作问:“怎麽了,家豪?我弄疼你了吗,怎麽一下功夫全身冰凉?家豪,我做了什麽让你这样害怕?发生过什麽,家豪?……”
“滚!”
很久之後我才慢慢平静下来,缩在床角倦得抬不起眼来,还以为已经平复已经克服已经忘记谁知仍是不堪一击。似睡非睡中感觉安平来到近前,温软的手轻轻覆上我的额头。
“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晕黄的灯下我睁开眼看见他一脸担忧。
他点点头展开被子替我盖上:“家豪,我做体检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想你答应我做的时候可以不带套,你知道带套不舒服。”他做了个怪相,“一夜情无所谓,但是久一些的关系总带套未免太过压抑自己了。我知你有洁癖,所以同你在一起後我逐渐不再与其他人来往至今已有三个月,原以为体检证明我是干净的你便不会反对,谁知你的反应这样大。就算不同意也不用这样子激动啊。”他的表情显得很困扰。
难道是我神经过敏?我将信将疑:“只同我一个人来往你就不觉得压抑了?”别哪天他觉著自己亏了非要在我身上找补回来我岂非又要惹一身麻烦,我不怕他做穿花蝴蝶,我怕他发起狠来盯著我不放。
“喂,别太过份,我又不会勉强你干嘛质疑我的人格?”他不悦,紧接著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你是怕我缠上你要你负责,哈哈哈哈,陈家豪,你真逗,你当我女人啊,放心啦,我的目的是求欢,自寻烦恼的事我才不干。”
我被他笑得释然,这就好,我渴望的是心神的松快肉体的欢畅,情感上我不要再负担哪怕一丝一毫的压力责任或是所谓执著,否则我宁愿选择孤独,那样至少安全些。
然而我渐趋温和的目光令他误会了,他的笑开始发僵,伸手抹了把脸开口道:“OK,好吧,我如果再跟别人做肯定带套行了吧,我是说如果,喂,做人公道点,你自己性冷感,总不能逼著别人一起跟你禁欲吧,隔那麽久才让我碰一回,而且每次都不让我尽兴。好了啦,家豪,我保证尽力克制,喂,你……,好啊,你耍我…”这个色鬼也不知吃错了哪副药居然想起来跑到我面前扮专情,险些被他给吓死,明白过来我开始报复性地冲他似是而非地笑,他这才发现自己会错意自曝了底牌一时脸上挂不住过来一把掀开我的被子笑骂道,“笑!我今天让你笑个够!”
“你干嘛!不要!快住手,痒啊,停,啊…放…啊…”他知我身上有几处极端怕痒直呵得我笑出了眼泪喘成一团也不住手,又趁我回气的当儿骑上我的身,“求饶!求饶就放过你!”
但我不肯:“你不带、不带套可以,但你、你同别、别人做一回就得、得让、让我上、上你一回。哈……停,快停下,我要死了,停,啊……。”我知他不喜被人上,所以拼命说出这番话来激他停手同我讨价还价,谁知他一点不上钩,反而挠起我的脚心来,我被他压著好象挨宰的鱼一样在床上扭动跳腾,两人较著劲直到再没了一点气力方才双双瘫在床上。
也不知多久不曾这样畅快淋漓地笑了,第二日一早醒来竟有著前所未有的神情气爽。
如果安平的目的是追求我,那麽我不想否认他已经达到目的。虽然他常常抱怨我热力不够,然而,就是他吧。今生今世我是再无可能做到热血沸腾了,而他看来并不真的打算深究我的沸点,我喜欢他予我的空间。
79.(终章)
接下来直到春节我与安平都忙得马不停蹄,我是因为餐厅装修开业的事,他则因为画展即将举行。
忙中偷闲除夕初一我应约与安平一起在他母亲与继父家里度过。
年夜饭仍是金伯父主打,我做下手,只有一道清蒸鲈鱼我毛遂自荐点了来做,结果大受欢迎。
初一从早到晚宾朋满座,多是老两口的亲友至交,麻将清谈各取所需热闹喜庆其乐融融,这样的天伦聚首我是久违了,享受的同时难免伤感,家中应该也是这样吧?不,小城的新年应该更加热闹。
午後时分我悄悄溜到大阳台上晒太阳,发现金运已先我一步占据了有利地势。
“我刚看见贺迎找你,快进去吧。”
他立刻上当,急急回屋去向女友报到,我偷偷笑著坐进了他空出来的躺椅享受初春的暖阳。
“好你个陈家豪居然骗我。”他发觉受骗前来兴师问罪。
“哪有,她刚明明在到处找你,不信你问安平。”我死不认账。
“问他?他早跟你穿一条裤子了。喂,说来听听那个浪子是怎麽被你降服的?”他被勾起了谈兴索性搬来板凳茶水同我聊天。
“降服?没有的事,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随口敷衍,真是个不务正业的医生。
“还敢说没有,安平自己都承认了。”他穷追不舍。
“承认?承认什麽?”我紧张起来,不知那家夥在家人面前胡说了些什麽。
“听朋友说安平很久没有寻花问柳了,我便怂恿旭姨问他,你猜猜看他怎麽回答?”他卖关子。
“怎麽答?”这家人真有趣,儿子不花天酒地贪欢纵欲还会被追问。
“他说若是运气好他这辈子都不用再出去寻欢了。”金运一五一十说起来,“然後我爸问他为了一棵草或是树放弃整片花园森林不觉得可惜?”我骇笑,居然有这样的长辈。“他说这颗树好就好在一点不妨碍他上别处巡幽探秘赏花观草,那种自由而安定的感觉可遇难求他决定好好享受,并且希望能够一直享受下去。然後就问我爸和旭姨接不接受你?你猜旭姨怎麽答?”等了一会儿他见我没反应便忍不住自问自答,“旭姨说‘家豪那孩子很好啊,年纪轻轻的便有著宠辱不惊的气度,就怕你没那个福气。’安平立刻回道‘切,妈,你没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拴住他对我简直小菜一碟。’‘拴住?’旭姨嗤笑他,‘别怪老妈没提醒你,他逃起来你光了脚都追不上。’‘我知道,我有办法。’安平胸有成竹。‘说来听听?’我爸压根就不相信他。‘回首向来潇洒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对不对?金叔,那天见过家豪以後你与妈的议论我都听见了并且心领神会。’怎麽样,陈家豪,虽说我听不大懂他们的话,但我知道那意思就是说……喂?迎迎?我在阳台呢,什麽事?”他说到一半手机响起来。
“金运你在哪儿呢?快过来,我要上洗手间,你帮我打半圈,不许输啊。”手机的声音很大,原来是女友拉夫。
“来了,来了。”金运一边起身一边对我说,“你等我啊,我们还没聊完呢,待会儿你得跟我解释解释安平吊的那句文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笑而不答。真是文化人啊,不过是心灰意冷,到他们口中却成了诗词歌赋。只是,安平也算用心良苦了。
喝一口杯中水,菊花清苦怡人沁脾解渴,室内洗牌的声音伴随著欢笑阵阵传出,那一刻我忽然体味到一种陌生的感觉,虽然虚无飘渺若即若离但又醇厚饱满暖血温心,好似一滴墨汁落入一盆水,慢慢洇开,然後淡淡的水乳交融,是,并不浓烈,就象我现如今的情感世界,然而,原本激情与快乐就不是成正比的,正如爱情与幸福,是两回事。
一番辛苦,我们的西餐厅“after seven”终於开业,名字由安平所取,源自一种英国产的巧克力品牌“after eight”。餐厅的生意比预期的还要好,我再接再厉地抓革命促生产希望等市场新鲜劲过後仍然保持这个业绩。与此同时安平的画展也如期举行了,他走後我一直在网上关注相关的新闻报道,所以第一时间便知道了他大获全胜的战果──不仅卖出包括非卖品在内的全部作品而且在评论界也大受关注,可谓名利双收。
他回来那天我费心费力侍弄了一桌酒菜想要为他接风庆功,谁知他并不领情:“为我庆祝是不是应该以我的方式呢?这才是正餐。”吃饱喝足後他把我压倒在床上色迷迷地说。
早上生物锺把我按时叫醒,一直持续到後半夜的他的庆祝方式让我有些不想起床,正在集聚意志力,安平的手在我的腰上紧了紧:“干嘛总是背对著我睡?”他嘟嘟囔囔地抱怨。
我揉著酸软的腰骨转回身:“那就记得以後让我睡你右边,我右肋受过伤习惯左睡。”
“不早说。”他立刻行动试图从我身上翻过去结果趁机又趴在了我身上,带著胡茬的脸颊懒洋洋地在我胸前磨蹭,“知不知道你那幅肖像卖了多少钱?80万呐,呵呵,真是超值,想都没想过我的画可以卖到这个价钱。”
“你就这样受不住诱惑把我给卖了?”我开他玩笑。
“我开始是不想卖,谁知他开口就出60万,见我犹豫立即加到80万,我想他不过是落幅画而你人就在我身边,便卖了。”
“嗯…别再弄了,痒啊。”胸前敏感被他逗个不停我有些吃不消,“买主是谁?”
“真正的买主我没见著,出面的是个律师,姓袁,呶,名片还在这,袁亮。你认识?喂,你干嘛?我警告你不要点火,否则你今天很可能下不了床噢。找死!”
……
“唔……你慢点……,嗯……”
……
“累坏了吧?”
“还好。现在几点了?”
“刚过8点。真看不出你主动起来这麽棒,原来一直在隐瞒实力。呵呵,这下被我探著底了,看你以後还怎麽逃!”
“好了啦,快放开我,我要起床!公司还有事。都这把年纪了,还这麽不知节制。喂!啊!你……嗯…”
“节制?为什麽?……这里对不对?……好吗?……”
……
“嗯……天哪!……”
“豪?豪?你没事吧?豪?”
“该死的,弄死我你就消停了。”好不容易我才缓过劲来,忍不住骂他。
“嘿嘿,生命就是用来浪费的,不是吗?所以在哪里浪费掉都一样。”
“错!生命是用来享受的。”
“什麽时候改的主意?”
“刚刚。喂,别再压著我了,该起床了。”
“这样还有力气起床?”
“你还有完没完!”
“好好好,不过再让我亲一下,就一下。”
被他的无赖相逗乐,我仰起头,他的吻温存热烈,牵引著我徜徉其间,缠绵中辗转反侧,辗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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