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22

萧拂: 单刀案 2

这日南宫怡跟珠儿在后园内揾翠轩等待半日,虽然相互间取笑玩耍,流杯投壶,直没个安静气,未免也暗地里心焦。直等过了晌午,才见着那两人回来。那形象,真也不必提起。各自淋了一身的雨,泥泥泞泞落汤鸡,还要加上斗败的公鸡才能形容得恰到好处,干脆连械也缴了,两柄随身佩剑统没个影子。南宫情素来沉静,倒还神情如常,老七那脸色,可就是一片里山雨欲来风满楼。
两人身后,还跟着个人,腰上不丁不八的,挂着柄稀奇古怪的没刃剑,看来就是那约战的疯狂少年了。一只手扣着费余直拉将来,脸上居然是腼腼腆腆地,看着揾翠轩里众人,羞涩一笑。
那轩里众人,珠儿跟宝麝一掸眼看见是路无痕,先就慌了神,不敢露出素识模样。其余几个,宝檀跟园子里的丫头们,只一看被路无痕牢牢扣住腕脉的费余,正横头愣脑,冲她们雌牙露嘴,更是吓一跳,险些儿连礼数都忘了。当然最摸不着头脑的,其实还要数南宫怡,依他素来的智慧,管家的经验,怎能相信今晨这一战,南宫情再加上老七这当今的两大绝世高手,竟一起输给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乳臭小儿?而且还输得……
正狐疑不定,却听南宫情站在岸上,隔着一片池塘,向丫头们吩咐道:“锄月,山子上惠风亭,快去收拾起来,路少侠要歇在这里。”
锄月答应一声,从水轩里出来,小心翼翼绕过费余,敛衣去了。南宫怡更是胡涂,跟在后面整衣而出,这才见南宫情道:“告诉西江十七刀,他们老大找回来了,不必担忧。还是那句话,一切事体,都是我揽下,用不着他们到这里添乱。还有,嗯,路少侠的事,原是个误会,顺便说明一下。”
“误会?”南宫怡不由不大傻其眼:“那这下可闪得人不轻!那天事件一起,不合被三个人催着,早飞鸽传书出去,闹得普天下知道。我猜着,扬州府里那拨人马,此时一定快马加鞭,早往这边赶过来,不两日就到——到时候,可不又要多费一番口舌!”
“到时候再说吧,”南宫情轻描淡写的,也不跟南宫怡解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误会,径转过假山,走入郑不健住的西院。却见院子里郑不健正神情漠然,坐在走廊上看雨,见一行人进来,也不说话,只顾朝着费余上下打量。南宫情便是向上一拱手:“蜗居狭小,招待不周,不知郑先生还住得习惯么?”
郑不健却是答非所问:“这人留下来吧。清风,扶病人进去。”
话虽如此,只是依费余那个疯狂劲儿,清风一个小孩子,又不会武功,如何扶得住?早是宝象跟云伴儿两个拨在此处侍侯,抢上来一左一右,搀了进去。
南宫情大喜:“有劳先生。不知依先生看,这到底是个什么症候?可还有救没救?”
“有救没救,那要看他的运气,”郑不健淡淡道:“能不能再多活两个来月。练家子体质不同,或者行吧。”
众人不解其意,面面相觑一阵,还是南宫情道:“原来先生要两个月,就可以找出治法。”
郑不健轻哼一声:“我有什么治法?这毒性稀奇古怪的,倒像由体内直渗出来,竟怎么是日甚一日。原想着被酒气一激,劈了神像也罢了,谁想……好在不过两个月,那花也就开了。”
众人更觉胡涂。郑不健却再不多说,转着轮椅,慢慢进屋去,将掩上门,忽地嘿然一声:“纵世界再怎么不同,残废还不是那个残废。哼,数尽更筹,听残玉漏……”
老七微微一怔,觉得这话却是说给他听的。等竖起耳朵,再要听时,却又没了,只见那门轻轻合上,只余门内一片轻微的骚动,似乎是在救治费余,又似乎只是在任着费余折腾。几个人听了一会,不明所以,只得默不作声出来,往东院去了。
东院里却比不得前面,静悄悄的,只得一个丫环在窗前做针线活儿。桌上铺着件葱白色的衣服,衣服上绷着绣绷子,正在上面聚精会神,精工刺绣,听得脚步声,这才抬起头来,便就笑了:“怎么就都弄得这一身泥水?忙了一早晨,可吃过晌午饭没有?”
“在路少侠那里倒是吃过,” 南宫情微笑道:“只是山上简淡,未免欠了些儿酒,你七爷却不尽兴。”
那丫头抿嘴一笑:“谁不知道七爷的酒量?早准备下了。七爷口味重,还是拿他们家的碧华春好了。”说着便往外走,堪堪到门口,却听得南宫情在后面一声叫唤:“掬烟!”一回头,却听他道:“咱们的荷气酒一并拿来,我吃那个。”
掬烟微觉奇怪,却也不多问,甩着手儿走了。不一会,带进两个小厮,用紫竹方盒拿了许多下酒小食进来,共是干鲜果品各四碟,外加四碟时新菜蔬,四碟咸食,四碟点心,在里间摆满了一桌子。又带进两坛酒,都是整封的泥头,现忙着打开。
路无痕趁着这乱儿,且在窗前瞧那刺绣。倒是稀罕物儿,原来是件男人的缎袍子,缘边刺绣缠枝菊叶,下襟上单绣着几朵极娇黄的折枝菊花。那菊花似是清晨初绽,乍放还羞,花瓣上沾的露水用银丝线绣出来,薄薄在黄线上覆了一层,看去晶莹剔透,竟像是活动的。从上边看,那露水往下一滚;打下边看,又往上滚去了。真个是千变万化,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比世面上见着的那西洋万花筒,还好看着不知多少。
掬烟见他看得入神,笑道:“时间过得快,转眼就要秋深了。这不给四爷做衣服?爷们又不怕冷,这夹纩棉衣大毛小毛的,统用不上,什么春夏秋冬,除了纱绢绸缎,也只好在花样上区别区别罢了。”
路无痕正赞叹不置,席上已经开了泥头,早是一股酒香喷鼻而来,浓郁醇厚,却是老七家里自制的碧华春。那荷气酒则是用新鲜荷叶制成,本来香气就清微淡远,被这味道一冲,几乎分辨不出。这是小酌,席间各人都乱坐了,老七跟路无痕各是一只钧窑玫瑰紫方盏,只南宫情特别,用一个汝窑月白高足小杯,拿着把同色的玉壶春执瓶,自斟自饮。
路无痕跟老七喝的都是碧华春。这酒名字虽然青碧碧的,倒出来,出人意料,却是一团血也似艳红,惊心动魄,夺人眼眸。也不象是酒水,倒象是榨出来的果汁,从坛口挂下来,浓浓的一绺一绺,就那么直旋堆在方盏里。被盏上的玫瑰釉色一冲,这才变得紫沉沉的,不那么刺眼了。
看看堆满一盏,老七也不让客,先自饮干。这武林第一世家的精酿,比起街市村醪,自然别是一番风味。这酒入口绵甜,毫无辛辣之感,后劲却是极足,不比烧刀子之类看似十分冲劲,不一晌,醉劲也就过去了。路无痕除去年节,平时并不喝酒,哪里懂得其中巧妙,眼见老七一口干掉,反正觉着也不难喝,依样画葫芦,也就灌将下去。
这一盏下去,南宫情拿着执壶,又替他斟满一盏荷气酒:“也尝尝,夏天的新鲜荷叶,过季就没了。”
路无痕不懂推却,眼看那酒淡淡的,虽被玫瑰紫的釉色夺去颜色,在那月白杯里却看得清爽,浅浅地带抹悠远的淡绿,一时新奇,也就喝了。这酒味却是清寒的,也不辣,衬着浓稠的碧华春,十分爽口。这样掺杂着,连续干了几盏,忽觉身子飘浮起来,要待说话,连舌头都不听使唤,僵直得什么似的,一时头晕目眩,不能自主。
眼见着南宫情提着那碧华春的坛子,又替他倒满。路无痕摇摇头,摆着手,努力推辞:“不……不……”话未说完,那身子从头至脚,铅也似重,只是往下直坠。
“路少侠原来量浅,”南宫情仔细看看他的醉态:“如此不能多饮了。掬烟,你扶路少侠惠风亭歇着去吧。”
掬烟抿着嘴,却不动手,自往外叫了两个小厮,一路扶将去了。看看几人走得不见,才一直走进里间,一手撩开斑竹帘子,斜倚着雕花槅子只是笑:“好个四爷!这可不是你平素的性格儿。平白的怎么作弄人家?谁不知道碧华春兑荷气,最是醉人?连七爷都受不住,何况……”
南宫情笑着唤她坐下:“这也就是你,要是锄月,一百个穿帮了。来,过来也喝一杯。”
掬烟却不起动,一瞟老七,朝南宫情使个眼色:“七爷也不对劲,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了?”
南宫情摇摇头:“只怕也要醉了,你去房子里收拾一下,喷上香,醒酒汤也要……”
话未说完,院子里一阵脚步声响,却是轩子里那干人看看路无痕去了,没了顾忌,直窜将来。打头的便是珠儿,听不得一声,还在外面便道:“什么?哥哥又醉了?”一溜烟进了门,撞开湘帘闯进去,果见老七喝得沉酣,一张脸儿红彤彤的,武庙里关公相似。再往桌上一看,顿时叫唤起来:“呵也!我早说过,多管是四哥使奸!”劈手夺过老七手中方盏,再拿起南宫情面前的高足小杯,两下里一比,真个是大巫见小巫,把一屋子人都看得忍笑不住:“你们看,你们看,这个……”
掬烟笑道:“姑娘莫恼,那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今儿却特别,”南宫情正色道:“七哥也是恼得很了,不提防早晨比剑,输了一招给我,所以呢……”
“原来哥哥输了?”珠儿闻言,放下酒具,却往老七背上一趴,紧搂着他脖子,安慰道:“呸!却又有什么打紧?还不是每日家东忙西忙……大不了你也闭关五年,等出来,看不把四哥打得落花流水!”
老七酒沉的人,哪里禁得她这样一压,顿时摇晃起来,勉强道:“你听他胡说……”
“实话说,”南宫情道:“是两柄剑一起打折在湫潭里,再也寻不出来,七哥心疼。”
珠儿哪里肯信,放开老七,直起身来:“不要紧,看我来替你报仇!” 却拿了那只方盏,满满倒了一盏的碧华春,直送到南宫情唇边。
南宫情笑着避开:“好妹妹,七哥自己乐意,也关我事?”
珠儿不理,一手掐住他后颈,让他躲闪不得,一手便往前送:“你喝不喝?”
掬烟看看不对,慌得又倒一盏荷气酒,来跟她换:“难怪姑娘生气,四爷使奸,本来活该——他喝的却是这个。”
珠儿却只朝着南宫情,皮笑不笑:“四哥哥,你丫头倒是知疼知热。这样着吧,两碗酒,总要喝一碗。一碗我的,一碗掬烟的,看你喝哪一碗?”
南宫情抬眼一瞥,审时度势,这时节无可奈何,哪里还敢再去看那荷气酒一眼。只得一口一口,就着珠儿的手,把整一大盏碧华春喝将下去。此时作茧自缚,悔不当初,种种心理,也不必一一细表。
当日醉倒三个。还好一日无事,到第二天,逢十,却又是乐清县的集市。单刀案的线索眼看又断了,水灾等等一切事务自有南宫怡料理,扬州府那拨人也还没有赶到,南宫情刚出山,一时并没什么可做,老七又是客边,路无痕的除妖大业自不必再提,一行人便结了伙,一起遂了珠儿的意,往集上玩耍去。
共是四个人,这回都撇了丫头小厮,坐一辆车进城。凤仪小筑的马车,隐居中未免一切从简,自比不得先前往扬州去时那辆马车的奢华。虽然如此,车中多了女客,却比一切奢华更足以让人手足无措。路无痕跟老七坐一边,恰恰与珠儿对着脸,自然避不开的,时而要望她一望。哪知这姑娘的心思直是难以捉摸,先前在扬州,明明也曾搭过腔儿,说过几句笑话的,而今矜持得什么也似,统不理他一理。
那几个对的他尴尬模样,却是视而不见。老七扭着头,只顾看一路上水情。除了民房坍塌,那街市水深一尺,淹得忒也可怜了。平常人群如织的闹市,如今冷冷清清,扔出竹杆儿去,八竿子打不着一个人。南宫情则跟珠儿并坐,从头至尾,只是笑吟吟逗她说话,一会儿跟她讨论她腕上玉镯的光泽,一会儿又研究她指甲上凤仙花汁的颜色。珠儿只是爱理不理,偶尔答一两句,句句带着刺儿,只道:“哟,而今出关的人了,还顾得这上头!四哥你也省省儿,那也就是家族之幸、武林之幸、天下之幸了!”
这样子同车异梦,参商错失,挨了会,居然也就到了。这乐清县的集市,素来与时俱进,什么地方热闹什么地方跑,四年前也就挪到东街头龙王庙外。而龙王庙地势高敞,几年中一再扩建,规模早是十分宏伟,台基高筑,不是十分大水,寻常淹不过来。马车走到这里,从窗口望出去,便看见一片官府搭建的简易棚屋。粥厂也就设在这里,一片乱轰轰的,灾民们扶老携幼,只穿衣打扮倒还齐楚,人人手中拿着食碗,歪溜溜排了几大串的队。
珠儿一眼瞅见,微微叹口气:“倒还算得整齐,比不得上次我在北边,看得那黄河决口,那些破衣烂衫,可怜见儿的。”
老七接口道:“南边到底富庶,就回劲也容易,哪里象北边那烂家底儿?两年一旱,三年一水的。”
四人说着话,转进头山门下车,这里却又另一番景象。但见照壁后便是好一片集市场地,不同于一路上的冷清光景,场地上早已搭起整片的遮雨篷子,熙熙攘攘,挤满了货物摊子。有花鸟虫鱼、书画笔墨、文物玉器、民间工艺、衣服鞋帽、日常用品、西洋玩物,等等等等,可谓无所不有,无所不备。此时辰光尚早,那市集上,也早有好多平民百姓,或者中产人家、贵介公子,或者独自蹓跶,或者带着家人小厮,在摊子上逛荡着,选拣物品。
珠儿到底是少年人,看见灾民虽然伤感,被这样热闹场景一烘,一时那情绪也就沉下去了,只在心底留下个影响儿,穿着油靴,直往人堆里挤。南宫情怕她走丢,只是牢牢牵着她手。两个人东看西看,一路蹓去,到了工艺摊点上,看见一片里木雕、竹雕摆得琳琅满目,停将下来。
珠儿兴致盎然,在一家最大的摊点上打量一阵,便被一个黄杨木雕的傩戏面具吸引过去。这面具乍一看,跟其它那些神怪面具大差不差,无非是绘得极其狞恶,红发朱须,青面獠牙,鼻翼翕张,双睛怒突。稍一打量,却觉得另有股说不上来的邪气,从眼白中流露出来。那眼白圆滚滚的,还没点上眼珠,却总觉得左左右右,有一缕眼神瞟来瞟去,缠绕着人。
珠儿便要去拿这东西,微一抬臂,这才发现那手竟是被南宫情一直握住。转眼去看,却见南宫情也在看那面具,一时浑没在意她的动作,玉白的脸上,现出种少见的凝思神情。可能是因为专注,竟微微向外放出光来,乍一看,仿佛最美丽的和阗玉自内而外,透出来的羊脂般的神秘光泽。珠儿心中一动,偷眼往下一瞥,只见握着她的那只手也是玉白的,却又有种丝绸般的质感,被他这么握着,竟宛如整匹的华缎慢慢从手心滑过的感觉,冰冷,而高贵。
这两个自采买货物,心中七上八下不提,老七却哪是这等蝎蝎螫螫的人,甫下车,径穿过人丛,就带着路无痕,越过集市,打二山门直接踱往前殿。前殿上祭祀的便是过气龙王东海敖广,其实只是个大的穿堂,走过去,还没到大殿,便是一东一西两个跨院。东院里挑着酒望茶招,不经意中,听见噼里啪啦几下梨花板的脆响,又有几番细乐随风飘送,小旦憋声憋气唱着水磨腔,看来是那些跑江湖卖艺的文行当聚集之处。
东院是文行当,西院自然就是武行了。在往常,这时节也早咚咚锵、咚咚锵地大锣大鼓敲开了。路无痕寻常来时,便见得有翻跟斗、走绳、旋盘、舞流星种种杂技,又有吞刀吐火、大卸活人、搬运、藏挟等等戏法,还有同属武林一脉的枪棒表演,更有他最爱看的猴戏。如今闹水荒,眼见着这里不好赚钱,走江湖的四海为家,流动频繁,早走得星散。只剩下零星几个摊点还支着遮雨篷,在院子里吆喝卖艺。
最靠院门边的是一个枪棒摊。人群围裹中,但见圈内那人耍一柄雪亮的长穗剑,把式好不花哨鲜亮,剑花乱绕,一个接着一个,舞到兴浓时,但见红色的长穗子满场飞舞,一团红影绮霞也似,夹着道白练般的剑光,流转飞扬,裹着那人一条颀长身影,衬得他如同剑仙,直要破空飞去。场外人看到这里,便止不住一起喝彩:“好剑法!”
那舞剑的身随剑转,彩声中又一轮剑花直舞出来。半晌,红霞漫天中忽一收势,也不喘,也不晃,握着剑柄当胸一抱,红色的剑穗受这一扯,尾端散开,炸成脸盆大一朵红花,自半空中飘然洒落,又赢得好大一阵彩声。
路无痕跟老七踱到这里,见这人停下来,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一时看清面目,忍不住轻“咦”一声:“这个……不是……”
老七却不答话,只见那人抱着剑,往四周团团一揖:“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在下今日途经宝地,盘缠欠缺,闻说贵地地灵人杰,慷慨好义,不得已在这里献丑,还请诸位朋友大量海涵。要是觉着在下耍得还略微可看,还请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这里多多致谢了!”
那遮雨篷子深处,背向众人,还坐着个妇人,看模样是在做针线,身边倚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听到这里,那女孩子便托着铜盘,出来收钱。想天下道理,每每到这时便见分晓,总是大致一般,捧人场的多,捧钱场的少,更何况此时还正水患当头?眼见女孩沿场转来,铜钱落盘之声,叮当数下,寥若晨星。看客们见她过来,大多走散了。及至到得老七跟路无痕这边,老七也不伸手,却朝她微微一笑。
女孩愣了下,这才觉出两张脸有些面熟,转头往她爹看去。那舞剑的早是看到,快步往这边走来,朝两人一拱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位少侠箭创已经好了么?”
路无痕脸一红:“多谢赐药,已经好了。”
老七也跟着还礼,一拱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兄台不弃,便请借步一叙?”
那人却有些犹豫,回头看看家中妻小。老七察颜观色,早又道:“嫂夫人自然一并过来,年荒水乱的,难道抛在这里?”
“只是萍水相逢,不当过扰。”
老七微微一笑:“百世修得同船渡,兄台说哪里话。”
几个人客气已毕,便收拾了家生。也不见了从前那些车马,都是些不值钱的随身物品,一个箱子收拾毕了,一起过东院来。这东院里文戏而今也不多了,不过是零星几个戏班子加上打鼓唱词的。逢灾遇难,那医卜星相倒是大为聚集,高挑着铁板神算、麻衣神相等等布招,满满的挤了一院子。茶楼便在院内东厢,红椽绿瓦,布置得还算雅致,只滴水檐边挑着的茶望子被雨水淋得湿答答的,未免颜色败褪,暗黄兮兮。
五人走到二楼雅坐,靠窗坐下,点过了茶,店家送上茶食,眼看寂静了,那人才道:“上回去的匆忙,却没有请教两位高姓大名。”
老七便先替路无痕撑场面:“这位路兄弟,新近出山,在江湖上初露头角。因为惯使剑意,触物无痕,江湖上唤作无痕剑,因名为号,便叫路无痕。”
那人听说惯使剑意,虽觉诧异,双手一拱,还是道:“久仰。”
老七这才道:“在下复姓东方,双名明玉。也是久仰杨兄声名,今日才得一叙……”
话音未落,那人早“呵呀”一声,跳将起来:“东方牧主!”
这反应自然是激烈了,直引得外间店伙借着添茶递水的名目,过来探了探头。那妇人听见这一声,见他男人起身,也便牵着女孩儿站起来。老七跟着起立,连带着路无痕看看场面不对,也就迟迟疑疑往上欠身。
眼见着五人一起离座,老七只得再一伸手:“不敢!杨兄请坐。在下行七,叫一声老七,便见得杨兄不见外了。”
那人却哪好就叫他“老七”?一惊过后,跟着众人重新落座,未免感叹:“原来是七公子,在下竟这等眼拙!那日酒店内,早知道公子不是凡品,却原来……江湖上都道是碧玉春风,说是七公子人物俊美,待人和气,让人如沐春风,今日一见,才知道真正是名不虚传。”
老七笑道:“或者就因为浪得虚名,所以杨兄南下路过扬州,玉七也未能一接尊范,得以尽地主之谊。”
那人只是摇头,笑得有些苦涩:“不说扬州清气园,便是济南府吟啸山庄,姓杨的本家牧主,当时路过,也不敢过去麻烦了人。”
“我猜也是如此,”老七微一点头:“要不然北绿林也不至于张狂至此。只是杨兄如何这等硬气?出了这种事,原非一个肩膀扛得下来的。若都象你,天底下也不要牧主了。”
姓杨的苦笑道:“你知道我们镖局行当,原不同于普通的江湖上人……”
两人这番说话,没头没尾,直把路无痕给听了个莫名其妙。老七乘着这空子,才向他介绍道:“路兄弟,你可知道这位杨锦林杨兄,乃是江湖上有数的高手,便在几个月之前,还是镖行内第一块金字招牌燕京镖局的头牌镖师。”
路无痕听了,要待也说一声“久仰”,却又皮薄出不得口,只得“唔”一声,含糊过去。只听老七又道:“去年腊月间,杨兄有一趟镖从京师出来,要乘着节前送入陕西,谁想路过河南,路上就撞见了劫镖的。”
路无痕恍然而有所悟:“镖就失了,所以……”
“镖便是没有失,”老七叹道:“所以才有今日。早知如此,当时就失了那镖,日后再通过中人追讨,倒也罢了。那时便是尽力保了镖,杨兄武艺原是一等一的,便在那盗首胳膊上,轻轻划了一剑,嗯,就是那青龙寨二当家的,绰号叫得倒好,什么力劈千山,偏架不住杨兄一剑——便就是这一剑刺得差了,翻过年后,这个挨剑的力劈千山吴正道,突然神智失常。”
“这便是单刀案的第一例,无巧不巧,便跟这一剑连在一起,你想绿林里那些人,找不着正主,怎么不把这黑锅,就扣在杨兄头上?要说走镖这一行,其实武功还在其次,最要的是人缘,杨兄既闯了这个祸,北五省绿林穿一条裤子,未免都要找他的麻烦,他这个饭碗,因此也便砸了,在燕京镖局呆不下去——杨兄,我大致说得还是么?”
杨锦林只是苦笑:“其实他们倒也不是硬要扣我黑锅。姓杨的走镖二十年,江湖上谁不知道是个最本分不过的人?再说单刀案一件件的出来,其他那些案子,跟我也没多大关系了。他们这是杀鸡给猴看呢,无非是做一个活标本,起码让江湖上也开开眼,跟他们北绿林别扭的下场。”
“倒是新鲜,”老七微微冷笑:“我倒不晓得,跟他们别扭着,还有什么特别的下场。”
“我原也不知道他们是这个意思,”杨锦林道:“这件事过后,我还特地托了朋友,到山寨里去调停。其实当时也没事了,青龙寨大当家的秦千龙,那意思跟我还有些抱谦,毕竟强盗镖行,大家一根藤上的瓜,一场相熟,年节又没亏了礼数,怎么好端端地,来抢我的镖?直到翻过年,吴正道突然出事,惊动华山燕老大,事情才急转直下。”
杨锦林呷口茶,又道:“不是姓杨的自吹,就这一身武功,江湖上虽然不算顶儿尖,巴掌大的燕京镖局里,还真找不出第二个。就算划了吴正道一剑,我们当家的,寻常还舍不得我。就是燕老大递了话,才没有法子。这样着,我在京里呆不下去,便举家南迁。”
“路途上自然并不宁靖?”老七道。
“说不宁靖吧,倒也没出人命;说宁靖,你们也看到了,我二十年的家私,本来也有几辆大车,到如今,便剩了这么一点,”杨锦林微微一哂:“每日家鸡零狗碎的,总要出点什么事。我是后来才渐渐揣摩出来,原来这条命在人家那里,看着也不值钱。既然如此,一切看开,除了这条命,他还能拿走什么?所以也就懒得管了,索性一路配合下来。”
这段来历一交待清楚,场中便是一片默然。路无痕左右看看,见大家都不作声,居然并无不同意见,忍不住道:“杨兄武功这么好,怎么不打还他们去?”
杨锦林微觉诧异:“我一不小心,刚只得罪了个吴正道,便落得这等下场,还怎么打还?再说,北绿林那么多山头,都要较真起来,我也打不得许多。”
路无痕更是急了:“照这样说,青天白日的,这么着被人欺负了,就没有办法、没有天理了不成?”
老七淡淡道:“天理虽有,不过杨兄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没有天理,到底还有一条命在,若一定要去寻什么天理,说不定连这个也没了。自然,杨兄自己的命也还罢了,连累妻小,才真正没有天理。”
杨锦林脸上一红:“七公子见的是。论起来杨某平时,也不是怕事的人。只是燕老大此人,真正翻脸无情,软硬不吃。当年交好时,也不是不相熟的,只如今但一遇事,下得这等辣手!一来是为这个,当初路过济南,才没有……二公子去年才升座,年纪又轻,就算肯帮我出力,调停起来,也未必是他对手,只怕徒惹得他生气;二来么,大家也都知道,我们镖局子人,嘿,平时跟强盗走得熟,跟牧主倒淡,一旦遇事……”
“这个倒是过虑了,”老七道:“北宫夏那个脾气,正是年少气盛,只怕你让他担天大干系,才真正是看得起他,如今这一走……”
“呜哇——”
话未说完,院子里忽然异声大作。几个人往外一看,却原来有人在哭。南边靠树根一副遮雨篷底下,一个算命先生正举着幅油腻腻的袖子,掩面痛嚎。成年男子喉咙粗硬,那哭声挣出嗓门来,真是呕哑嘲哳,怎一个难听了得。偏那人却忘情得很,哭到伤心之处,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又是噎气抹泪,一时只晃得头上黑黢黢一顶铁冠子前后摇摆,几欲飞坠。
哭了半晌,紧靠着他的一个测字摊子终于忍不住了,好容易打发掉当前主顾,倒着笔杆在案上“笃笃”猛敲,隔着一张篷壁,大声道:“张老三,你又怎么了?大集日的,拜托!难道昨日又夜观星象了不成?”
“想是星象上又有什么异变,”右前侧一个扑卦摊子笑道:“三垣失序,二十八宿颠倒,这世上就要大乱啦!”
“可是这样天气,也得有星可看呀!”
“你还不知道张神相这双眼睛?千里万里只等闲!那星象哪里是长在天上,只是生在他心尖儿一般……”
一时嘲谑俱起。那张老三也不理他们,自顾哭得伤心,哽咽道:“我昨日夜观天象……那天杀星下临乐清分野,本来蜇伏已有五年……近日忽被好几股煞气生生冲动,直有入侵荧惑之势……看来不出一年,人间就要大乱……呜呜呜……人间大乱!”
一院子听鼓书、品曲子的闲人被这哭声吸引着,渐次向这边靠拢过来。周围摊点沾了张老三的光,忙着向过来的人群兜揽生意,一时也无暇再去取笑。剩下张老三被众人指指点点裹了数圈,兀自断续哭道:“天下大乱……天下大乱!”正哭得凄惨,人声嘈杂中,忽有个声音珠圆玉润,轻笑道:“四哥,你生不生气,有人才一出山,这人便说要天下大乱呢。”
却是珠儿跟南宫情买东西买得合意,兴致高高的,提着一串草编、木雕、竹雕玩意,逛到这里来。张老三一抬头,也不消多大眼力,认出这是两个油水丰盛的主顾,顿时抖擞了精神,也不哭了,拭干眼泪,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有道是月盈则亏,物极必反。如今天下平静已久,自然就要变乱。所谓知已知彼,百战不殆,看两位都是富贵人家,要对付这场大乱,好好保住这份家业,最简单的办法,当然莫过于算上一卦,看看自己在这场大乱里,到底遭际如何?”
珠儿眼珠子一转:“看看在这场大乱里,到底遭际如何?”
“正是呵,”张老三紧赶上道:“只不知姑娘要算哪一种?贫道是玄学易数、命理星相、奇门遁甲、风水堪舆,无一不精的。说到命理,举凡四柱八字、紫微斗数、六爻占卜、面手骨相,不是贫道夸口,在这四洲三界,天上地下,就是神圣仙佛,也都要避我几分的。所以当年贫道降生的时候,如来佛才做了这个铁冠子压我,要不是因为这个呵,贫道的灵气,从这头顶上冲出来,嘿嘿……”
珠儿“卟哧”一声,忙从袖子里拖出条罗帕,掩了口,这才正色道:“照这样说,道长的卦,那真是非算不可了。只是这许多算法,到底又哪一种最灵呢?”
“要说最灵,当然是来上一个全套,”张老三洋洋道:“种种算法之间,可以相互印证参考,再也差不了分毫。姑娘可以先摸一下骨,再看看手相、面相,然后排一个八字,推一推命盘星宫,再占一卦,测个字……”
“那这样一套算下来,恐怕要不少卦金?”
张老三道:“所谓君子问祸不问福,这种卦乃是君子卦,收费难免高些。好在姑娘也不是寒碜人,大家取个吉利数,也就是六六三十六两细丝纹银吧。”
珠儿大是好笑,也不想再跟他绕舌了,拉起南宫情衣袖,便欲走开。张老三看看生意就要泡汤,慌忙道:“贫道的价钱,真正是童叟无欺。当然有些时候,也不是没得商量。其实只要碰见一种人,贫道是经常白送的。”
珠儿微觉好奇:“哪一种人?”
“当然是衰透了的人,”张老三道:“以贫道的悲天悯人,怎么至于再去落井下石?所以白送。其实换一种眼光,但凡运道好,三十六两银子开一生命运,这种价钱,其实也就白送了。自然,要是姑娘还觉得贵,集市时候,是可以给个折扣的。”
珠儿一笑,还是走开。刚只转了个身,背后“呵呀”一声大叫,张老三恰似被黄蜂一口蛰了,忽地痛叫起来:“哎呀!姑娘这背,这背……”珠儿已不耐烦再跟他瞎缠,没奈何回一回头:“怎么?”
张老三耷拉着铁冠子,一脸难以形容的惊悚戒惧,只是直愣愣盯着她后背。半晌,恍然道:“这背,这背……原来大乱之兆竟在于此。魔障呵,魔障!那么姑娘,你回来吧,贫道不要你的卦金了,白送你两句话。”
珠儿大怒,知道这僧不僧、俗不俗的家伙做不成生意,却在这里借话儿骂她。此时要待跟他拌嘴,丫头没在身边,自己却又不会。情急中,只听南宫情冷冷道:“道人说话小心。”
张老三向他一看,顿时便是一凛,只见那两道眼神寒森森的,竟是剑也似锐不可当,直射将来,逼勒得人半晌说不出话。好容易缓过这阵劲,见他已经揽着珠儿,破开人群走到外围,慌忙大叫道:“公子慢走!你这眼神……贫道也有一句话送你——放下屠刀!”
“放下屠刀?”耳边忽又有个清亮的声音:“道长真是好眼光,知道这位公子虽然文质彬彬,其实却是屠户生涯。”
转头看去,又是两位好主顾。一位青年公子穿着松江细白绫袍儿,系着条嵌玉奇南香带,带子上系着鹅黄撒花扇袋,同色戳纱荷包,带着个少年人,半笑不笑的,翩然站在摊前,道:“道长既然这样全挂子的本事,不如也帮在下算算?三十六两细丝纹银,分文少不了你的。当然,时逢天下大乱,却保不准在下前途如何,设使天降不幸,命运不济,免不了又是道长吃亏了。”
张老三自是求之不得:“那敢情好。算命、看相、占卦、测字,不知公子先来哪一样?”
“就是测字吧。就是这个‘魔障’的‘魔’字,你测测看。”
“这么说,公子的卦金,贫道又拿不到了,”张老三揣摩一会,大是摇头:“这字是一个‘广’字头,‘广’字‘厂’上多一点,‘厂’是屋宇之形,屋宇上头一点高踞,公子年纪虽轻,看来却是一家之主。家下有‘林’,这家必然是个大家,富有森林美宅、良田美畜。只是林下又有‘鬼’,这鬼且还成了魔,时节又摊上天下大乱,这位公子呵,不是贫道多嘴,从字相上来看,你着实不可不防,家里有鬼呵!只怕这一场大家业,碰见这个鬼,到最后也难免镜花水月,一番魔障。”
这公子自然就是老七,与杨锦林在茶楼上分手,见这边纠缠不清,少不得带着路无痕过来看看,谁知一不小心,又被张老三辞锋扫中,不由微笑:“看来天下将乱,道长要收到卦金,总是很难。”
“那是那是,”张老三也不惭愧,大言道:“幸而贫道辟谷有术,要紧时候,三五月不进食,也只等闲。要不然逢着这种世道,真真要活活饿死了。”
老七点点头:“道长艰难如此,所以这三十六两银子,在下还是要作成你的。这么着,你再帮这位路兄弟看看。从哪里看起呢?先推个八字?”
路无痕吓一跳,忙道:“我没有八字。”
张老三皱眉道:“世人皆是父母生养,但凡下世,总有个时间在那里,怎会没有八字?可见这位小哥打一出世,父母就毫不关心,连个生辰也没记下,真乃生就的倒霉,既然如此,又何必向相内奢求?”
“道长这话就不通了,”老七微笑道:“想世事转轮,在下一场大家业,都可以镜花水月,翻成魔障。路兄弟虽然生就晦气,怎么就转动不了?转过眼前坎坷,自然就是鸿运当头。所以算还是要算的,既没有八字,看个相,占个卦,总没得推故?”
张老三无奈,只得掀开一个古旧的褪漆藤箱,拿出两个占卦木爻。正要往案上抛去,老七又微微摇头:“三十六两银子呢,自然也要个精细算法。还是揲蓍演卦,来得古奥妥当些。”
张老三却也不傻,到如今渐渐瞧出找茬的苗头。细看这公子眉目,与先前那眼神厉害的,竟依稀有几分相似。虽然如此,生意人家,又没有推却主顾的道理,只得向箱内再拿出一把干瘪的蓍草来。论到这种起卦方法,据说是从伏羲老祖那里传将下来,精细是精细,古奥是古奥,琐碎也实在琐碎得死人。要用蓍草五十根起卦。这五十之数,乃是太极、两仪、日月、四季、五行、十二月、二十四节气这几种数字之和。起卦之时,先从这五十根蓍草里,抽出一根不用,以象征天地之初的太极。
剩下四十九根蓍草,随意分成两把,握于两手。左手象天,右手象地。再从右手中取出一根,夹在左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象的是人。再以四为一组,除去左手蓍草,所余四或四根以下蓍草,夹在左手无名指与中指间,象征闰月。然后,一样以四除去右手蓍草,所余四或四以下蓍草,夹在左手中指与食指之间。
这时,再将左手中所有蓍草相加,其和必为九或五,至此为第一变。然后将第一变九或五根蓍草放在一边不用,而以剩下四十或四十四根蓍草按上述方法再次演算,其和必为八或四,至此为第二变。再将第二变所余三十二或三十六根蓍草依法演算,其和也是八或四,这是第三变。
三变之后,得出三个数字。九、八为大,五、四为小。设使三个数字中,两大一小,如九八五、八四八,便是少阳;两小一大,便是少阴;三个都是小数,是老阳;都是大数,为老阴;如此便画出一爻。由于一卦六爻,便需反复演算六次,每次三变,前后共计一十八变,方才能得出一卦。
张老三被老七言语抵住,不得已摆出架势,来对付这卦行的老祖宗,心里到底知道所谓三十六两银子,也只是空花虚话,终久到不了手,哪能有多健旺的精神。勉强算完第一变,左手小指上象征人的那一根蓍草,加上左手除剩的三根蓍草,再加上右手除剩的也是三根蓍草,得出一个数字,却也奇了,既不是九,也不是五,竟是一个七!
这却是从所未见的事。张老三吓了一跳,只道是自己懒怠,一不小心出了岔子,下意识用手一掩,朝老七看去,却见那张脸上微笑得玄妙:“这数字倒也奇怪。”
看来蒙混过关,是不用想。张老三也就只好推翻重来,这一次打点了精神,除得格外仔细,最后再一统计数字,倒是进步了,误差由二缩小为一,只比五大了一个数,总和得六。
如此看来,应该是蓍草长时间不用,数目已经不对。重新再一数,却又不多不少,明明五十根整数。这就让人莫名其妙。张老三使劲抓一抓头,头上那顶铁冠被他一挠,愈发松动,看那摇摇欲坠的势态,显然已经镇不住头顶心异样活跃的灵气。这灵气如来佛都含糊,果然非同小可,稍一漏泄出来,问题就迎刃而解,再重来一遍,恰恰好得出一个五来。
张老三大松一口气,继续往下算去,却又不对。三个数加起来,不是四,也不是八,每个指缝夹了一根蓍草,却是个三!如此循环往复,六爻十八变,这回却变了怕不有孙猴子七十二变之多,还刚只凑出三爻。初秋的阴凉天气里,忙出一身大汗,待再要算第四爻,“咕”的一声,腹中忽然雷鸣大作。原来不知不觉,辰光过去,已经是午饭时候了。
这一察觉出来,四周围看看,左右四邻有的已经撤了摊子,回家吃饭;更多的却要趁这个集市赚钱,便由家中送进饭来,就摊位上吃毕。但见满院里一片热气腾腾,白的饭,绿的菜,黑的肉,红的辣酱,无一不吃得喷香有味。张老三看在眼里,馋虫大作,肚子里免不了又是响亮的一声“咕噜”。
老七笑道:“道长饿了,想来今日并不辟谷?”
张老三灵机一动,顺势道:“正是呢,贫道今日并不辟谷。看来这位小哥的卦象颇为艰难,一时半刻也难以得出。这样吧,两位不妨先去用过了饭,再来等候结果?”
老七一笑,看看捉弄得他也够了,也就不为已甚,自往说书摊上去寻珠儿跟南宫情。珠儿见他过来,灿然放出一脸春色,喜滋滋道:“还是哥哥厉害!我就知道跟哥哥在一起,总是吃不了亏!”
老七轻哼一声:“我就不懂得你,叫你出门吧,不跟生人一道,死犟着不来。到这里呢,偏又能放下身段,跟这些市井人物如此纠缠。他们不会武功,你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这次若我不在,总不成为了维护你,还让老四这么个闲淡人物,去跟他吵架?”
“受教了!”珠儿一吐舌尖,笑道:“其实我倒真想看看,四哥哥跟人吵架的模样。不过说真的,这道人倒也奇怪,这样狮子大开口,看的卦又如此古怪,似乎又不是为了骗钱……”
路无痕也点头道:“好象也是有几分准头,瞧七哥拆的字……”
珠儿大摇其头:“拆字倒不稀奇。咱们春风玉七交游遍天下,江湖上人,十个倒有九个认识。能拆出他的字,又有什么奇怪?他要是能拆出四哥的字,那我才真是服了他!”
四公子微微一笑,却朝老七看一眼:“七哥方才在茶楼上,又遇见谁了?”
老七眉头微锁,却不答话,径自走出集市,来到马车边上,掀帘进去。后面三人跟着进来,那马车便得儿一声,起动回家。这回倒也算是一得一失了,回去路上,四人经了这场事,相互间居然熟络了许多。珠儿便拿出采购回来的玩物,向大家献宝。最当先自然就是那个黄杨木雕的面具,拿在手上,一时童心忽起,便往坐在身边的南宫情脸上扣去。
路无痕笑着看他们戏耍,只见南宫情优雅的微笑被面具一遮,变戏法也似,突然气质一改,竟彻头彻尾换了个人,一下子变得狞恶非常。仿佛一位金甲战神,在饮足天上人间的美酒之后,一洗慵懒风流,重又披起战袍,露出狰狞残厉的本相,挥动冷焰燃烧的长剑,要将世间一切,卷入万劫不复。
车厢里说不上来,忽地就是一冷。老七皱着眉头,朝这边闪了一眼。南宫情似乎也感觉到什么,轻轻推开珠儿的手。珠儿眼看着这张脸温柔淡静,又从狰狞背后露将出来,一时真是无限感叹:“我现在才知道古人征战,为什么会得戴个面具。”
路无痕努力咽口唾液,干巴巴道:“为什么会买这样凶恶东西?”
珠儿一笑:“这就叫凶恶了么?你哪里知道,四哥还有样心尖儿上的宝贝,那才真叫是凶恶到家呢!”
“那是什么?”
“说出来怕不吓坏你,”珠儿笑道:“还是说你们这一上午,都干了些什么吧?”
话题自此便转为闲谈。但那种和谐欢快的气氛,无论说上几马车的废话,再也唤不回来。路无痕一边极力敷衍,一边就忍不住时常觑一眼南宫情,只见依旧是那么安闲淡定,半倚着厢壁,时而跟珠儿侧头低语,恰如一朵仙葩在幽深的车厢里静静绽开,华贵不可方物。看得久了,真要以为方才的那个变象,只是他一时眼花。
若只是一时眼花,倒也罢了,不幸抵达凤仪小筑,那眼花得更甚。雨已停了,天还阴着,随意往玻璃窗外一瞅,可不是作怪!昨日还寂无人迹的那一片幽深竹林,今日竟怎么马嘶人啸,热闹翻了天。只见那一条青石大路上挤满了车马,离庄门还差着数十丈,马车就已过不去了。
老七往外一瞅:“想是扬州那拨人到了。咱们走后门。”
谁知走到后门,结果也是一样。远远便见那并不常走的小道上挤了数十匹马,直围得水泄不通,把门都给壅塞住了。老七不觉皱眉:“这算是前后包抄?这伙人今日可是来意不善。”
南宫情也看了一眼,并不言语。路无痕一时忐忑起来:“都是为的我那个误会?我这就去跟他们解释。”
“怎么解释?”老七一哂:“这些人大老远的奔来,个个跑红了眼,你还没张嘴呢,一人上来挝一把,就是个尸骨无存。我们避他避。”
于是教车夫绕着竹林,走到僻静地方,几个人下了车,轻手轻脚潜进去,到了围墙边上,一跃而入。却好是揾翠轩外的围墙,这一跳进去,便惊动了轩内的人,转头朝这边看来。共是三个丫环,宝檀、宝麝、锄月,一个路无痕不认得的小厮,陪着个贵介公子在轩内喝茶说话。
那公子坐在石桌边上,却是好一副齐整打扮。头上戴着束发金冠,冠侧一朵绛绒球儿跳脱扑簌,底下是大红销金缀明珠抹额,大红销金团花箭袖,腰间勒一根通天犀角带,脚上粉底皂靴。不过二十三四年纪,只朝这边一看,便把路无痕给嚇了一跳,原来那眉眼竟是黑得发亮,灼灼射将来,仿佛能够透人眼眸,好不惊心动魄。
“原来是二哥哥到了,”珠儿一眼看见,脱却南宫情的掌握,笑嘻嘻往前走来。
北宫世家的新任家主北宫夏站起身,半带迎上来,朝这边行了一礼:“七哥、四哥安!”那小厮也赶过来施礼:“鹤鸣给二位爷、珠姑娘请安!”
老七笑着挥手:“老二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宽宽衣,穿得这等齐整!”
“我宽衣!”北宫夏向轩外一指:“你听听这外面,就快要打进来了。老九一个人支持不住,还不快去帮帮手呢!”
“那你现坐着,怎么不去帮手?”
北宫夏语塞,忙道:“我已叫凤翥打探去了,如果风势不好,自然……”刚说到这里,就有那么巧,但听池塘外脚步声响,一个人影儿自拐弯处一闪,看见这边热闹,三两步奔到面前,往下便是一欠身:“凤翥给爷们、姑娘请安了!”
北宫夏一举手:“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是这样子,”凤翥直起身,口齿却是十分伶俐,只是不慌不忙的:“扬州来的那拨人要见四爷,恰好四爷不在;要见犯案的凶手,凶手也没有;再要见一见出了事的费余费大爷,倒是在了,九爷又不准见——所以在外面吵闹得凶。”
“费余怎么不准见?”
“是我嘱咐的,”南宫情淡淡道:“你不知道那大夫,性格儿有些罕异,若都去瞅一眼,搅得他烦了,撒手撂挑子,与大家没有好处。”
北宫夏纳罕道:“有这等事!说脾气,难道脾气比我还大?那总该医术好得很了——难道比百草堂梅先生还好?”
老七斜他一眼:“再没见这样的。自家毛病不知道改,倒这般宝贝起来,莫不真是个招牌,擦得锃亮,挂将出去,能多卖几分银子不成?”
凤翥笑着,接上道:“脾气么就不跟二爷比了,论起医术,倒象是比梅先生还强着些。方才我悄悄去溜一眼,正好碰见宝象,听他说,梅先生治下,那些人再没清醒过;这位费大爷,脑门上扎了几针,偶尔一激灵,还知道叫一个人的名字呢。”
众人精神一振:“什么名字?难道就是凶手?记得这么深,或者是他房下?”
“不是凶手,”凤翥却只管卖弄关子:“可也不是他老婆,倒是……”
轩内一起凝神去听,却见凤翥笑了笑,眼光向诸人逐一掠去。恰好锄月方才出去,如今用一个红漆茶盘子,托着几钟茶进来。南宫情坐得朝外,先拿了一杯。凤翥一笑:“他叫的是——”忽然放软了喉咙,又再逼紧,模仿着费余的南方声腔,大叫一声——
“四公子!”
满轩里被他怪声怪气,这么一喝,顿时静了。众人拿茶在手上,一时也忘了喝。良久,老七道:“怪不得!我说他怎么会划自己一刀,前几例里,统没这种情状。想是南人精细些,那天劈了神像,心里就有个影子了,所以在这里磨蹭许久。等到那天真正不对,可劲儿来这么一刀,才好留着最后一分清醒,一路跑到大龙湫——跑得那远!他心里倒是看得老四重,以为一定就能救他,偏老四那天又不在。”
南宫情却不作声,揭开盏盖,吹开浮叶,低头只喝了一口,把杯子又搁回去:“这茶不对。火候老了,谁煮的?”
锄月慌道:“是我煮的。掬烟姐姐今儿不大舒服,所以……”
“不舒服?早上不还好好的么?哪里不舒服?”
锄月嗫嚅道:“也没什么,就是有些儿犯胃疼……”
“胃疼?”南宫情轻哼一声:“从前怎么没见疼过?莫不就是昨儿一番话,被珠姑娘气得胃疼吧?”
锄月不敢吭声。南宫情冷笑道:“这都是我平日忒纵着你们了,什么大事!你去告诉她,平日在家里怎么样,都由着你们,而今客人来了,一个个都给我放规矩些。姑娘高兴,才跟你说两句笑话儿,还使起性子来了,什么张致!”
锄月垂着茶盘站着,见南宫情动了气,哪敢答腔。倒是珠儿冷不丁慌了,“呀”的一声:“原来掬烟恼我,你看我这有口无心的!”一边慌又埋怨宝檀宝麝两个:“知道你掬烟姐姐恼我,怎么就不告我一声儿?”
宝檀揪着个汗巾子,并不答应。宝麝却一地里直抱起屈来:“姑娘你也想想儿,掬烟姐姐要是真个恼了,我们怎么知道?哪有个她恼姑娘,倒跟我们说的道理?”
珠儿也不暇再问,撩起裙子便往轩外直走:“我看看她去。”
“又看她作什么?”南宫情皱眉道:“丫头们子,没得惯坏了她,无法无天,看把那几两骨头给轻的!”
珠儿早已走出轩外,听见这句话,忽又回头,直打量他半晌,方才往前拐过山子石去。慌得宝麝连忙跟来,宝檀却是懒洋洋的,一甩那块汗巾,慢吞吞挪着脚步,也跟得去了。
轩子里众人眼见前面吵得那等厉害,南宫怡的声音已经拔得够高,被那些天南海北的杂乱口音层层围住,左冲右突,只是打不开局面,南宫情却只管在这里慢条斯理训丫头,未免都是莫名其妙。
南宫情却是有条不紊的,依旧叫了凤翥:“你再走一趟,去问问云影儿,这乐清城里哪一家酒楼最大气光彩?顺便告诉你九爷,我也好,什么凶手也好,除却费余,总要教大家见着。便是今晚,我做东,酒楼上给大家洗尘,城里同道也请一聚,大家一起,吃个便饭。”
凤翥答应着去了。北宫夏这才松一口气:“好四哥,这等沉得住气!”
老七却直是摇头:“要说沉得住气,不是老四,倒是你——你看你那治下,燕京镖局杨锦林,被北绿林从京城一路追截,丢失得车马细软统统不见,跑到这街上来卖艺过活——看在人眼里,都什么模样!我叫清野园跟了一路,碍着你的面子,没有插手。你到底管不管?叫同道上说一声,我们扛不住那姓燕的,你不怕装你的幌子,我还要这张脸皮呢!”
北宫夏不听则已,一听顿时紫涨了面皮:“他从北边一路跑来,我不知道?我倒是想管!你教我怎么管?干脆连个面儿也不照,一径里就过去了!我倒还在庄子上巴巴地等他,真是天地良心!气得那个我!立时就是一个誓,今后要再插手他姓杨的这狗皮倒灶破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管他哪里卖艺呢,过活呢,烂到东海里,与我什么相干!”
“行了行了,”老七一摆手:“有本事,这一腔子火,你跟那姓杨的发去,我可不耐烦听。嗯,跟你介绍个人儿。”
北宫夏火势腾得急,散得倒也快,吼了一嗓子,听得这样说,却把眼打量路无痕,看见腰上那把怪剑:“这便是……”
“这便是所谓凶手了,”老七道:“无痕剑路无痕,新认了我兄弟,你多照管照管。”
北宫夏喷地一笑:“七哥的兄弟!那是五湖四海遍天下,我哪里照管得过来?听说会使剑意,哪里学的?”
老七见他问得直白,又没了好气:“你管人家哪里学,人家天生就会,石头缝里磞出来,你管得着么!”
北宫夏惊咦一声:“真是世界变了!连七哥也自相矛盾起来,才刚还教我照管,我不过才问问师承,怎么就这么躁皮起来?”
路无痕这回却学了乖觉,见老七前面堵着他话,只道:“没什么师承,师父死得早,我已不大记得了。也不晓得这就是剑意,自己闲时多,瞎捉摸来。”
“倒是捉摸得好。”
老七仔细瞅路无痕一眼,这才道:“这便是我说过的北宫牧主。你若嫌见外,叫一声‘夏二哥’,也就是了。”
路无痕果然叫道:“夏二哥!”
“不敢!”北宫夏连忙还礼。
几个人正这边叙礼,小径外脚步声响,却是前厅里的人好容易散了,南宫怡带着凤翥、云影儿过来,手上拿着把泥金扇子,一路上只顾搧,还没进来,老远便直是嚷嚷起来:“你们几个倒是凉快,既回来了,怎么不去帮我一把?”
“正是呢,”北宫夏道:“我倒是要帮你,先使凤翥去看,不料这两人就已到了,在这里叽哩咕噜直说到如今。”
南宫怡“呸”的一口:“你帮我!那前面就你地头上人最多,四家子围着我,叫得不比谁凶,你还敢露个头呢!只是七哥怎么也不来?”
北宫夏让他说得讪讪的,只是白不承认,一边又看老七怎么说,却见他微微一笑,瞟了眼南宫情:“老四如今出山,正要粉墨登场,咱们才不抢他这个风头。便是今晚,也只是他一个,带了路兄弟去,最好。”

当晚果然便只是南宫情带了路无痕,还是坐着车,往县城里最豪华的碧霄楼主持晚宴。南宫怡一早便过去照顾打点了,马车上这时便只是他两个人,冒着些微雨,轱辘辘往城里驶。
这一番却比不得早晨赶集。路无痕没见过场面的人,想着前面便有那许多陌生而凶猛的江湖豪杰,为了他这个其实根本见不得人的误会,正在那里专等,心里那七上八下,越走近,越觉得那颗心直揪成一团,带得那骨头躲在肉里头,禁不住都是瑟瑟地抖。
“怕什么?”半晌,南宫情忽道。
路无痕好容易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怕……要是我解释不好……解释不好……”
“解释什么?”南宫情淡淡道:“谁要你解释了?”
路无痕一怔,却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见他不说,又不好问的,马车便于一片静默中进了城,一路驰往碧霄楼。
那楼坐落在市中心西街路口,高达三层,硬歇山顶,飞檐翘角,碧瓦红椽,雕花门窗都用桐油涂得清亮,雨天的暮色里,依旧十分晃眼,此时早自一楼前檐拐往长街,张起长长一道油碧色遮雨篷。马车自篷下直驶到大门前停稳,早有外面侍侯着的南宫世家家人,上前揭开车帘。
仿佛是有一种奇异的魔力,随着这一揭,忽地就泄漏出来,刹那之间,控制了全楼。那碧霄楼上下三层,本来已经盛设灯烛,坐满了应召而来的江湖豪杰——江湖汉子们,也不必说,闹腾得直如油锅起火,这时节,忽然就静了。静得可以听见周围烛火轻轻摇曳的声音。众人屏住气息,便见那两扇大敞的楠木门中,一片颜色宛如天光云影,纯净得近乎不祥,时光般注定了不可挽留,便并紧了指,握紧了拳,依旧难阻难扼,只能任其从指缝间,丝丝流逝。
南宫情穿一袭素绫起暗花的袍子,系着同色丝绦,只从佩玉上透出一点古褐,呼应着腰间松纹古剑,将白色的佻脱轻浮压得纹丝不见,徐徐走入。
底楼的人一时鸦雀无声,都立将起来。这里坐的,尽是南宫世家治下人物,乐清本地的武林人物倒不多,那情形,跟西江十七刀都差不远,由于南宫情在此隐居,这才特意不远千里,迢迢而来,哪怕是见不到,多少是个参拜的意思。五年之中,这浙、闽、两广境内,正是此等人物你来我往,不知换了多少辈,才带得乐清经济腾腾而上,旅店也好,百货也好,无不生意兴隆。可笑乡民们稀里糊涂,却把这一笔帐,统统算在四太子头上——说一句闲话,倒是也没算错。
既是这等心情,此时见到隐居五年的牧主——那美仑美奂的烟雨流花不象武功,倒更象是一种不朽的神话,五年中光彩烁烁,罩在这位四大世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家主身上,如今一旦神龙见首,众人的那种激动,也不用提。其实都不象是自己起立,倒象是提线木偶,在那看不见的半空中,被一只大手猛可里一拽,揪着大家的后领口,一把提将起来,连个板凳响都没听见。
南宫情双手一按,示意安坐,自带着路无痕,径上二楼。那二楼的情形,也是一样。到了三楼,这楼上会集的,才是这次晚宴中最具份量的人物,九例单刀案的案中家属。见他们转上楼梯,西江十六刀三人先一步站起,余下众人天南海北,却没有东南武林对于牧主的特有崇拜,只是礼节相关,慢了一步,这才从座位边纷纷起立。
路无痕跟在南宫情背后,一眼望去,便见这一层的布局却与底下不同。整楼上被楼梯一隔,平整分成两半。东边已经坐满群雄,而西边又是两半,朝南十数张方桌,早坐满了人,北头偌大一片空地上,靠北围着一幅松鹤延年三折围屏,却只放着三张单人食案。一张坐北朝南,自然是南宫情的主位。另两张斜侧里摆在两下。再底下还有几个锦墩。
正看之间,耳边一声雷鸣,原来这一楼层的江湖人士,先前已推出陇西金刀王什的师叔霍起厚作为代表,这时便由他打头向南宫情见礼:“在下霍起厚等,参见南宫牧主!”
“大家一路风尘辛苦,”南宫情两下里一扫,早跟满楼豪杰打个照面:“情四忝为地主,今日聊备水酒,仓促屈致大家,菲薄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岂敢!”三楼上同声谦逊,到底人多说话不便,最后还是霍起厚代为答道:“在下等今日却来得巧了,四公子五年一开关,那是江湖上何等的幸事!原该大家一起出力,以兹庆贺,今日颠倒搅扰,甚觉惭愧。”
两下里客气已毕,南宫情到座,将路无痕往下首朝东那张案上一让。路无痕看那案上除了一个尺许高的烛台,一无遮挡,也只得坐了,一时只觉着满楼里千丝万缕,数不清的眼光只是射在他脸上。低头看看那案上菜肴餐具,倒是精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总算南宫怡跟脚到了,一路招呼着坐回座位,恰是在他对面,挡住半边视线,这才多少安心了些。
南宫情却顾不得他这般杂碎心事,一落座,自管端起面前盛满酒的青花高足酒杯,一口干了,向众人一照杯底:“先干为敬。”
群雄那里,江湖汉子大多善饮,一律是大一号的圈足杯,见南宫情先已干了,哪里还来计较杯盏大小,也都忙乱着一饮而尽。南宫情也不管他们,由小厮倒上酒,转眼干了三杯,才道:“情四量浅,不胜酒力,这三杯是个意思,大家从此不必拘束,只管尽兴,” 说着朝南宫怡一瞅:“你便帮我劝劝大家,总要兴浓意尽,不醉无归。”
南宫怡得不的这一声,立即长身而起,笑道:“要行酒还不容易?历来有酒无歌不尽欢,大家这向来都忒辛苦了,权当是散个闷吧。”一壁说,一壁就“啪啪”拍了两掌。
只见楼上一间阁儿里,那阁门便吱呀一声开了,走出四个娇娇娆娆的姑娘来。都是半门子里唱的,个个搽抹得油头粉面,带着香风习习,捧着琵琶筝管,迈着小碎步儿,先往四方席上行礼,这才走到锦墩上坐下。便有一个领头的道:“不知爷们要听什么?”
南宫怡便先问霍起厚:“霍前辈点一个吧?”
霍起厚四面看看,却是有些为难。要说此来并不为歌舞欢娱,酒宴刚开,立刻就说正事,倒显得自己这边量浅存不住事。况且凶手既已到了,便多呆一会,飞也飞不掉。再说既是酒宴,原少不了轻歌曼舞,更何况楼底下丝弦隐然,已经唱将起来。稍一权衡,只得道:“在下哪里敢僭四公子?况且是北人,也不熟悉这边的时调。”
南宫怡便又让南宫情。南宫情身份在此,并不客气,随点了《琵琶记》里下半套[梁州序]‘向晚来雨过南轩’。几个唱的便一个弹琵琶,一个弹筝,一个吹箫,一个打着檀板,顿起喉音:
“向晚来雨过南轩,见池面红妆零乱。渐轻雷隐隐,雨收云散。但闻得荷香十里,新月一钩,此景佳无限。兰汤初浴罢,晚妆残,深院黄昏懒去眠。(合)金缕唱,碧筒劝,向冰山雪槛排佳宴。清世界,能有几人见?”
这曲子倒是当景,几个姑娘又是乐清城里有数的乐户人家,一时弹唱起来,飞珠溅玉,绕梁裂石。只是曲调曲词都未免元音大雅,不太对这些江湖汉子们的胃口。这实在也是无可如何的事,南宫怡见要冷场,一时只得满楼乱转,找人拼酒,好容易挨到后半段:
“清霄思爽然,好凉天。瑶台月下清虚殿。神仙眷,开玳筵,重欢宴。任教玉漏催银箭,水晶宫里把笙歌按。(合)只恐西风又惊秋,不觉暗中流年换。光阴迅速如飞电,好良宵可惜渐阑,拼取欢娱歌笑喧。”
便忙替霍起厚代点了个时下流行的[挂枝儿],只听姑娘们唱道:
“娇滴滴玉人儿,
我十分在意,
恨不得一碗水吞你在肚里。
日日想,日日捱,终须不济。
大着胆,上前亲个嘴,
谢天谢地,她也不推辞。
早知你不推辞也,
何待今日方如此。”
这才将气氛搞得十分活跃。群雄虽然一肚肠心事,到底是玩刀耍剑的粗卤人,几杯酒下肚,或者胡吹乱侃,或者猜拳行令,几个月来绷成弦也似的神经,也就松弛下来。这是楼上,那底下两层既无家人陷入单刀案,又没有本家牧主戳在眼前,一样有南宫世家的子弟来往照应,粉头弹唱侑酒,自然玩得更是尽兴。
南宫情见众人渐渐活动开来,也便离了席,自提把执壶,掇着酒杯,走到围屏背后,倚着窗,品玩夜色。这下丢得路无痕一个在座上,自然也坐不住,捱不得一刻,跟脚儿过来。却见南宫情倒了杯酒,却又不饮,手腕微侧,把一杯酒倾在半空,穿过三层楼的灯影,落到地下去了。
“这又在做什么?”路无痕对于南宫情,说不上来却有些怵,难得大着胆子问了声。
南宫情见他过来,微微一哂:“祭奠一位故人罢了。说来说去,其实也还是那句话,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正说着,身后脚步声响,有几个人走过来。路无痕回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原来竟是在大龙湫时,被他当作从水里跳出来的虾兵蟹将,胡斗过一阵子的西江十六刀三兄弟。如今倒是知道了,那身材魁梧的是老二关飞虎,小个子是老三韦祖秋,老四吴枫则是个矮胖子,此时想是为了费余的缘故,一起走近来。
路无痕下意识往南宫情身后一缩。那三人走上前,都横了他一眼,却毕恭毕敬朝南宫情行礼。南宫情挥手答了半礼:“费大侠正在疗伤,你们不必担心。有道是生死由命,到这份上,只好看开些。如今他神智不清,就去看他一两眼,一来他不知道,于事无补;二来也徒增伤感。”
关飞虎躬身道:“这个九公子已经嘱咐过了。九公子还说……”说到这里却有些迟疑,又看一眼路无痕,才道:“九公子还说,是四公子交待下来,这事原是个误会。”
南宫情微一点头:“这个是我说的。”
“可是,当日在大龙湫,这人刺疯费大哥,我们都是亲眼所见。”
“有时候亲眼所见,也保不定就不是误会。”
三个人面面相觑。半晌,还是关飞虎道:“那么还请四公子指示,不知是误会在哪里?”
南宫情却不说话,只握着那执壶,往杯里又倒上了酒。那酒映着楼上的烛火,暖暖地泛着桔色。被他一振腕,往空中一洒,抛出个晶亮的弧线,往下坠落,转瞬之间,没入楼外的一片黑暗。
“这酒跟你们的不同,是素的,”南宫情口吻中,难得带了淡淡的伤感:“每年这几天,我都吃素,纪念一位故人。可是除了我自己,这世上,再没人知道这故人是谁。我素来不是个喜欢解释的。有许多事,其实也解释不得。我原以为,你们既在我治下,哪怕生老病死,都担着我一份责任,我说了是误会,这就已经够了。”
关飞虎三人都是默然。良久,一躬身,静悄悄退下去了。南宫情信手又倒杯酒,泼出窗外,这才一手执了酒壶酒杯,一手将路无痕一携:“跟我来。”

两人回到席中,南宫情双手轻拍,“啪啪”两声轻响,那楼上本来一团闹腾,刹时间冰消雪融,便重又归于一片清静。眼看离桌行酒的人流又都重新归座,南宫情微微一笑:“大家酒够了没有?”
群雄看这架势,立马就要上演正戏,几个唱的也趁时行礼退下,哪还有什么好噜苏的?纷纷嚷道:“够了,够了!”
“就是不够,正事也得先说了。再过一晌,只好说与风听,”南宫情微笑道:“在下知道大家此来,都是因为数日前,这位路无痕路少侠,与西江十七刀四兄弟在大龙湫发生的一场误会。既然是个误会,也就不必再提。今日请大家来,却是为了另一件事。”
群雄一起愕然。谁也不想这个所谓“误会”,竟能够这样就算揭将过去。只是俗话说得好,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软,一场宴席吃到现在,也算是气氛热烈,此时要想抗颜力争,未免一时抹不开面子。但要不争,此来目的又是什么?底下便有人咕咕哝哝:“误会?西江十七刀亲眼所见,怎么会是误会?”
关飞虎三兄弟便一起站将起来,四方一揖:“诸位好汉也都知道,数日前大龙湫一役,确是在下三人亲身所历。虽然如此,世事总有万一。在下等自忖武功、见识皆不如人,既然四公子认为这只是一场误会,关某三人,是没有一丝半毫的意见,看来前日确实不过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群雄更是哗然。只是哗然归哗然,连正主儿都认了,他们这些人,自然更没有道理强作张主。各桌上只是窃窃私语,只听南宫情又道:“江湖上不幸出了这样异事,不独大家陷在案中,身心焦灼,便是我们做牧主的,魂梦何安?大家这几个月都在扬州,东方牧主的奔忙,是早已清楚的了。其余两地,西门、北宫两位牧主,也都千头万绪,无不忙于四处查察。就只有在下,一直僻处山中,不问世事,却是惭愧得很。”
楼上众人见他说得实诚,倒也罢了。霍起厚道:“四公子安心。这案子由北而南,直到西江费老大,南宫世家治下,也才只是一例而已。四公子此时出山,其实也并不迟。”
“迟不迟自有公论,”南宫情摇头道:“只是在下纵然出山,此时所能找到的线索,也绝不会多于其他三位牧主的所得。而要再等着案子一个个发出来,一来未免伤亡大些;二来总是挨打受气,并且与事无补。所以我们几个合计一下,却想出了个馊主意。”
群雄凝神听着,只见南宫怡站在一边,向底下一招手,便有三个小厮从楼梯口上来,一人手里抱着老大的个木箱,走到锦墩前面放下。三个木箱都是红漆描金,大观上并无不同,只是锁链搭扣各有变化。一个油着青漆,一条青龙圈成一团,那锁却是个高翘的青龙头;一个是下山白虎,就把虎头作了锁;最后一个却是黑色的,搭扣是蛇,锁着个长寿龟。
小厮们放下箱子,南宫怡便拿钥匙开了锁,掀开箱盖。那箱子却是空的,大大开着,里面何曾有什么来?看得群雄一头雾水。南宫情微微一笑:“我们几个一场合计,便出来这么个馊主意。既然这案子只是针对单刀,那么,莫如大家都不用单刀,这江湖上,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单刀案了。”
一言既出,真是四座惊骇。群雄一时面面相觑,原只想“馊主意”云云,不过自谦之辞,哪料果然竟是如此这般馊不可言。虽然说,只要放弃单刀,就不会再有单刀案——难道不会再有什么单剑案?大家于是统统再不使剑。如此不多几下,江湖上的所有好汉,也就该全体赤手空拳了。或者跟着就是空拳案,难不成还把两只空拳头,活生生剁将下来?
南宫情却是面不改色:“要是大家同意,这里现有三只箱子,便请用单刀的朋友解下兵器,放入自家牧主的箱子内。在单刀案未破之前,这些兵器暂由我们保管,等事完后,自然一一发还,完璧归赵。”
楼上一时掉根针,都听得清楚。须知一般江湖规矩,最重兵刃,有道是“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就是面临最致命的危险,又岂能先把兵器就给卸了?然而看这回南宫情初一出山,第一桩事,先就推出这个匪夷所思的解刀令,却又显得深思熟虑。想来若没有几分把握,又焉会如此孟浪行事?
楼上人尽管犹豫着,那楼底下的声音却大了。原来南宫世家的子弟们抬着木箱,自一楼转圈走过,那些武林人士便逐一解下单刀,放入箱内。论起单刀,却是江湖上最普及的兵器,须臾,便装满了五大箱,被小厮们抬着,扛上楼来,在锦墩前一一摆列。南宫怡一一点视完毕,亲自上了锁——那锁又不同,南宫世家的标记却是一只展翼朱雀——收起钥匙。
南宫情看着,却朝霍起厚道:“霍前辈,这里以你资望最深,你便给大家带个头。不独在下感激不尽,便是北宫牧主,也是见情的。”
霍起厚早看见玄武标记那只箱子边,站的小厮就是鹤鸣。其实这样一场大动作,没有那三家的同意,也是一个不可能。此时情知无可挽回,却仍要作最后一次努力:“四公子,这个动作是不是太大了?就算我们肯,以江湖之大,也未见得所有人都乐意解刀。如果还有人坚持,那么危险照旧不能避免。我们这一番动作,只怕到最后,还是劳而无功。”
南宫情点头道:“自然刀是解不完的。我们的意思,也只不过是想将危险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到时候,自然有那不愿意解刀的硬手,去跟凶手纠缠,大家又何必混在一处陪绑?”
霍起厚被这言语稍一提点,顿时恍然大悟:“四公子的意思……果然刀是解不完的!不说别的,就是华山燕老大,他那柄刀……这下子针尖对麦芒,大家果然可以一起放手!设使凶手找上他,那可不比别人,不管如何,总该有一番好较量。这回必要留下些蛛丝马迹,想来不久,这个案子,也就要真相大白了!”
楼上人让他这一番解释,霎时也都明白过来。看着霍起厚走过去,把佩刀解在鹤鸣身边那只箱子里,也都纷纷走来,各自解刀入箱,转眼将那三只箱子也装满了。南宫怡依旧亲自上锁,收了钥匙。
这次夜宴的任务,至此也就全部完成。南宫情无意多留,稍一点缀,便即告退,留下南宫怡招呼客人,自带着路无痕,并那些箱子累累叠叠装满另一辆马车,打道回府。
皆大欢喜中,只有路无痕挨了整个晚上,直到如今,还是一团糊涂。虽说先前的担忧确是白费,可这样不是解释的解释……还有那个解刀令,以及什么“华山燕老大”,今儿一天里,倒听见过两次,杨锦林提过一次,这又是一次,瞧众人那莫逆于心的情形,总该是个众所周知的厉害人物。不晓得却又是谁?走了一阵,正盘算着要问,忽见南宫情伸出两指,从几上棋盒里拈了枚白棋。
那棋子由白石磨成,灯光下有一种温润的玉质感,被他拈在指尖玩弄一回,忽地一振指,便见白光一溜,圆润之物,连个破风声都没有,打窗口直射出去。路无痕一惊,便听得外面的一团黑暗中,顿时有了动静,忙迫中一声熟悉的弦响,什么东西“嗖”的飞来,跟棋子就是一撞。
棋子却是圆滑的,一撞过后,那东西擦将来,斜斜飞入窗口。南宫情随手挽住,便听远处一声闷哼,那人到底没有闪开,被棋子打个正着。听得脚步声响,穸穸窣窣窜过草丛,逃得远了。
“真是太岁头上动土!”前面云影儿听到动静,直是冷笑起来:“四爷,是什么三头六臂的路道?”
射过来的那东西就挂在南宫情指上,却倒是路无痕的老相熟了。原来又是一只青羽箭,灯光一照,便在箭杆上现出“思远”两个字来。南宫情就手里只一看,信指一擗,精钢打就的箭身喀嚓一声断了,扔出窗外。
“原来是他!”路无痕道:“我还没去报仇呢,他倒找上门来了。不晓得是为着什么事?他不是一直单管跟杨锦林过不去的么?”
南宫情淡淡一笑:“我发下解刀令,跟他们燕老大有些干系,或者是过来探探风头?再一半,想是为了你。”
路无痕不解,便听南宫情又道:“别忘了单刀案第一例是发在哪里。如今你既有了这么个名声儿,白道面上,算是我们大包大揽。黑道又是另一码事,既知道你这么个人,难免总要找的。”
路无痕一怔,却没想这个不长进的误会,竟至于闹得如此麻烦,原来还是没有彻底解开。想了想,忽地一梗脖颈:“找我便怎么?我又不是杨锦林,有妻儿老小,容得他们这样欺负,也不还个手。但要来时,没什么废话,来一个打半对,来两个打一双!”
“那要打不过呢?”南宫情还只是淡淡地:“不是我灭你志气,你武功固是高的,又这么年轻,给你时间,有朝一日,便练到七哥的境界,也并不难。只是现在么,怕还输着人家。要再加上江湖经验,那就是一只蚂蚁,人家伸一根手指头儿,随便也碾死十个了。”
路无痕涨红脸:“我怎么打不过他?虽然上次他射我一箭……”
“我是说燕无双。若说孟思远,杨锦林这样顶儿尖的人物,那吴正道号称‘力劈千山’,都一剑给划了,难道还怕他?”
“就是那个……燕老大?”
“江湖上惯了这么称呼。他是北五省绿林总瓢把子,十年前收服北绿林时,不过二十五岁,也算是黑道上不世出的人物了,”南宫情轻嘿一声:“想当年,北绿林可没现在这么神气。想不到经了他手,十年中改头换面,竟尔猖獗至此。也因为这个,绿林中又唤他做“开天辟地”——说起来,也真是前门赶狼,后门进虎。”
路无痕却不明白,听得他又道:“想来你师父早早归隐了,许多事也顾不得跟你说。二十多年前,江湖上可没绿林这字号。江南不必提了,就是北边,逢着水旱不调,也不过聚了群乌合之众,各山里找口饭吃。那时候,除了世家,顶风光的要数追风教,武功不成,却专一锻炼各式迷药,招揽教众。若说闯江湖,练武功多累?人人揣了迷药,也不怕对手武功高强,一吹管过去,倒是省事。所以一时风行。那时是东方世家里前任牧主看不过——就是珠儿他爹了,领着四家子跟他们斗了一场,就把这个教派赶出玉门关,双方以此为界,再也不准他们进入中原。”
“那一仗虽然赢了,伤亡也就不小,”南宫情道:“所以自那以后,各家只是休养生息。谁想北绿林本来不成气候,冷不丁出了这么个人物,趁时而起,竟做下这样一番局面。有道是黑白不两立,他们干的打家劫舍的生意,这还比不得追风教,说来迷药、武功,不过上三流、下九流手段不同,这绿林却是白道上天生的仇家。总是这几年相互顾忌着,他也没惹我们,还算相安无事。若一时三长两短,真有什么冲突,只怕也不差似十八年前那一战,又要伤筋动骨。论起来,这一着却是我们失了先手。”
路无痕见他说得厉害,忍不住道:“这姓燕的武功厉害得很?”
“武功自然是高的。只是江湖上行走,决战论胜,往往也并不全依武功,就比如当年,”南宫情微一犹豫,道:“珠儿他爹,我大姑父东方飞鹰,说起他的武功,其实也未必就比得现在的七哥。可是论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当时率领宇内群雄,风卷残云,只一年之间,将不可一世的追风教赶得离门离户,扫地逐出玉门关,天底下谁人不服?”
路无痕听着他的口气,奇道:“原来七哥跟珠儿姑娘不是……”
“也差不多了,”南宫情微微一笑:“七哥是我二姑父所出,自幼失怙,便一直是大姑父养着。算起来,他们既是嫡亲的堂兄妹,又是嫡亲的表兄妹,那么个大家子里,自然比别人更透着亲。”
路无痕“哦”一声,免不得在心里,把这样的亲戚关系盘算半天。忽又听南宫情道:“总之你记在心里,这些天左右留着意。万一被北绿林找上了,不是玩的。七哥既与你亲好,论地域我又是你的牧主,你要出个什么事,七哥面前,我不好交待的。更何况那姓燕的又行踪诡秘,自打出了单刀案,这半年来,四海飘忽,统不知他去了哪里,又在做些什么。我总有个感觉,孟思远这等胆大,或者他就在附近,也说不定。”
路无痕答应着,马车便到了地。家里老七跟北宫夏两个还在揾翠轩等着,四人会在一处,大致说了一晚上来种种事件,看看夜已深沉,也就各自散了。北宫夏就住在揾翠轩,老七跟南宫情依旧回了东院,路无痕也被锄月服侍着,还是在惠风亭安顿歇息。
那惠风亭里的铺设,既不同于湫背石屋的寒素,也不同于扬州坡儿下的简洁,路无痕躺在床上,换上新制小衣,拉上红绫薄被,直是被绮罗满裹了。案上兽炉里焚着檀香,满鼻子只是香喷喷的。更兼屏风外,还歇着个年少美貌的丫头。要说昨日大醉也还罢了,今夜可是好端端的,碧霄楼上也没喝什么酒,一时心潮起伏,折腾了约有一个更次,哪里睡得安稳。索性撩开帐子,往上一翻,就坐在亭子顶上。
阴天的夜,也没有星月可赏,只是斜靠着屋脊,倚着攒尖顶子,吹那寒意料峭的夜风。从头至尾,慢慢回想这些天来,起起落落,种种境遇。先是师父生病,自己去找大夫,就碰上费余一刀劈了四太子,然后就死了人,然后医馆被砸了,再然后遇上老七,到扬州,多管闲事,屁股上被人射一箭。再然后,天宁街上的奇特出殡,郑不健师兄弟相骂得也离奇,然后跟他出去,竟碰见了师父,怎么也到了扬州,还那么悠闲地,就坐在石墩子上钓鱼!紧跟着那夜里便又出了事,一瘸一拐地出去,黑暗里又碰见他,怎么竟是少见的消沉,当时觉着不对,就跟着走了,谁知还不到凌晨,已经发起高烧来……
想了一会,越发没有困意。那惠风亭筑在山顶上,原是园子里最高的建筑,略一转侧,满园里光景,尽在目下。南宫怡那时也早从碧霄楼回来,园子里熄了灯,四下里人声悄静。漫漫看了半天,只在最西北处,郑不健住的那院子过去,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打修竹丛里透露出来。
看了一会,不晓得是什么地方儿。再过去,就是围墙了,这深更半夜的,那墙外居然也有数点火星,只一闪,就灭了,影影幢幢,仿佛照出几条人影,蹑手蹑脚的,倒象是夜半飘游出来的鬼魂。路无痕一时好奇,披上衣服,就往那边潜行过去。一路穿池越阁,在小筑内迤逦行去,跨过西院,便看见院子里的那处灯光。
点灯的地方好象是一座废弃屋宇,一些也比不得其他地方的精致,已经入秋了,窗棂都还没有糊上,两扇大门关得紧紧的,严严实实叠锁着两把铜锁。凑近去,透过一溜没糊上的方格窗眼,便将屋内情形看得通透。
屋子果然是废弃的。空荡荡连个家具都没有,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只三足巨鼎。灯光从鼎下传来,不是蜡烛,却是一盏油灯,灯捻儿从盏口探出头来,浅浅地吐着一豆微光。整盏灯搁在鼎肚下,倒象是死人停灵用的随身灯。
灯光因为弱,从底下照上来,便把这只原本就不常见的巨鼎,照得光怪陆离。受着光线的下半截外壳是亮些的,渐往上渐暗,直到鼎的内部,完全隔着光,就是一块看不透的黑。乍一看,给人一种意味深长的错觉,仿佛幽深的黑暗也会披了件较为光明的外衣。
这只鼎的外形,与路无痕在乐清县的大小庙宇中所见过的炉鼎,其实并无不同,无外乎三足、大腹、两耳。却又奇怪,这深夜里,看在眼中,不知怎地,又觉得只没半分相似。如果说,炉鼎的气息透着一片祥和安宁,许愿人怀着一片诚心,在鼎里烧三柱香,就会如传说中所言,香气直达天庭;那么在这只鼎里同样焚三柱香,只怕香气到达的地方,就会是地狱。
那鼎暗沉沉踞坐在屋宇中央,宛如正在入定的魔王,周身说不上来,缠绕着一种深沉混沌的邪气。尤其是那漆黑的鼎口,被鼎肚的微光衬着,越看,越觉得黑不见底,仿佛这里正是阴阳交界,有无数魍魉潜伏其中,蠢蠢欲动,随时准备通过这个入口,扑向人间,肆其暴虐。
路无痕背上冷嗖嗖的,要待走开,却又中了邪似,只管朝这异器打量。只见这鼎非铁非铜,却是老祖先留下的青铜器,因为年代久了,青绿色的外壳上,处处见着锈蚀。上面的花纹尤其不比炉鼎,看来看去,总是些怪样的几何图案,笔画稚拙,意味不明,也许并不是智者留下的天机,倒是原始时代蒙昧的遗迹。看了半晌,往前走动一步,忽觉背上那股冷气,次溜溜地,从脊背沿着大椎骨,如冰霜倒行,直窜上颅门来。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那两只鼎耳。两只鼎耳其实一直就正对着他,只因油灯昏暗,看不出铸的什么。这一走动,忽就从侧面看清了它的形状。那形状也跟鼎身图案同样稚拙,只是几个简单的线条,但忽然之间,他就认出来了。那应该是一只虽被简化了,依旧造型十分夸张的兽头。
野兽的两只巨眼,灯笼般鼓突。除此之外,兽头上,最明显的特征是一张大嘴。这张嘴在进食,大大地张开着,露出两排茁壮的牙齿,正在咀嚼鲜美的食物。那食物纤细瘦弱,只是一个略显凹凸的长条,被横咬在两排牙齿之间,跟巨大的兽头形成鲜明对比。
路无痕一刹那间,全身毛孔倏然一闭,战战悚悚,只将一身冷汗活生生逼回体内。看那食物纤瘦的体格,怎么也不像是浑身毛羽的飞禽,也不像是四肢着地的走兽,那么无力地瘫在巨兽口中,虽然细小,聚足眼神,也可以清晰地在那锈蚀的青铜铸件上,看出双手双足的线条,甚至最顶端,还生着一张平整的脸,那——绝对是一个人。
正是一个人,在血淋淋地等待着巨兽的吞噬。
路无痕喉咙燥渴,努力润一口唾液,要待抽身就走,围墙外忽然有了声音,“扑”,好象是一个石子打在什么地方,又落了地。然后便是一个捏紧了喉咙的低音:“刘老四,你又打瞌睡!”
那被打的刘老四醒过神,嘟嚷道:“有什么要紧?反正人家也都睡了。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事儿!”
“那可不见得!”先前那声音道:“万一一不留神,让姓路的那小子给趁夜走了,看你跟孟三哥怎么交待?”
“怎么交待?提脑袋交待呗!”刘老四道:“左右在这里守着,也是把脑袋别裤腰上。三哥自己都吃了亏,打得那叫好看!又把这苦差事派给我们。其实就算姓路的出来,他一口气做倒这么多江湖好汉,我这两把刷子,顶个屁用!”
“呸,打了一晚上瞌睡,偏有这许多废话!又不是叫你跟他打架,不过是看着点行踪罢了。别让他跑了,大家伙儿还在这里白白苦守。”
“行了行了,我自有个分寸。你再往别处巡查去吧,我保你打瞌睡的,绝不是区区小弟一个。”
那人低低笑骂一声,果然走了。未见,围墙外呼吸渐渐深沉,刘老四又瞌睡过去。路无痕在围墙这边听了许久,这才转回惠风亭,拿了随身物品,穿戴整齐,重新过来,跳墙而出,便见围墙下耸头缩脑,靠墙根坐着个人,在那里打盹,想来就是刘老四了。
当下也不多说,一把揪住他大椎穴,直提出绿竹林外。刘老四猛地惊醒,穴道被封,半声也叫不出来,眼看被人提着飞奔,转眼往北,奔出数十里地,这才歇了脚,泥地里将他一丢。
刘老四一跤滚在稻田里,泥糊糊抬起头来,眼睛这时早已习惯夜视,看见是路无痕,直唬得魂不附体,连声叫道:“少侠饶命!不干小人的事,委实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已!”
路无痕冷笑道:“谁管你上不上命,差不差遣!回去告诉那姓孟的,小爷已经走了,下次学乖着些,少到人家门前去探头探脑。只怕再挨一棋子,身子骨可就吃不消了。留着那肥肥胖胖的身子,小爷我还要还他一箭呢——可听清楚了没有?”
刘老四连连点头:“清楚了,清楚了。”
“再说一遍!”
“就是少侠已经走了,叫小的告诉孟三哥,别整日家泡在凤仪小筑,等着挨打,把身子将养起来,还要专做少侠的靶子呢。”
路无痕见他说得有趣,忍不住想笑,忽又一板脸:“你们是北绿林,跑到江南来做什么?”
刘老四忙道:“这个不干少侠的事,都为的燕京杨锦林不干好事,把我们吴二哥给害惨了,所以大家对付他来着。”
路无痕冷笑道:“杨镖头不干好事,你们倒干出什么好事了?说,你们怎么对付他来着?”
“也就是隔三差五,给他点小颜色看看。或者抢辆车子,大家分分细软啦;再不然就是深更半夜,装鬼吓唬他老婆孩儿,大伙儿逗个乐子。除此而外,真也就没什么了,再没什么了,如此而已……”
路无痕怒从心头起,一巴掌拍上他脑门,往水田里就是一按,直把半截身子种树一般,硬栽进水田里去:“那小爷也跟你逗个乐子,暂时委屈委屈你,如此而已。身上穴道天明自解,那时再报信去吧,若有要找小爷,说什么噜苏话儿的,尽管往北来。找不到算是你们运气,若是找到,哼……”
刘老四被种成这样一根人树,苦着脸,又不敢哀求,只好当是自己晦气。至于这棵树会不会生根发芽,以至最终报不出信去,路无痕也就管不得那许多了,果然一路往北而去。一个人,倒是无牵无挂的,也没什么目的,不多几日,走到一座大城脚下。只见那城巍巍高耸,青砖城墙上,披着厚厚一层苔藓,仿佛阅尽古今沧桑,老练沉着地跨踞在运河之上。而城下,钞关码头上船来船往,人聚人散,一如既往地川流不息。
原来又到了扬州。除了乐清以外,这算是他第二个相熟的城市。信着脚步穿城而过,便又到了红桥边上。那保障湖边的柳树,只一个多月,已大不同于前时光景。正所谓蒲柳之姿,望秋先零,那些浓郁的青叶虽还没有凋落,却已深深浅浅的,带着些不同的枯黄之色。
黄昏时候,柳树下依旧有不少闲人在湖边垂钓。原先灰衣人坐的地方,当着风口,本不是垂钓佳地,居然也坐了个人。细一看,却不是钓鱼,原来靴筒里灌了沙子,正脱下来在石头侧边大肆敲打。

路无痕直等这人敲打干净,将前后开口的两只破靴子重新穿上,起身走路,这才踱过去,一手按着石面,缓缓往下坐落。
水面风来,从桥洞吹过,扑地打在脸上,有些寒冷。路无痕坐在这大石上,四下风景奔入眼底,不知不觉间,就在往回揣摩,不知那日灰衣人坐在这里,斜阳西下,水清风动,一杆独钓,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又到底是些什么样不可言说的前尘旧事,埋在那深深心底,依旧烟云四起,二十年中,到底一点一点地,耗尽掉他的心血,将那健硕精壮的身躯,榨成这样瘦干干的一握?
忽地情动,只觉有一层薄雾,蓦地冲上眼眶。怕人见了笑话,突地站起,跟那日灰衣人一样,从桥上去了,大步流星,跨过对岸。那对岸青旗斜矗,柳荫底下藏着家小酒馆,竹篱茅舍,颇见精雅,正是晚饭时分,里面也坐了几个人。路无痕掀帘进去,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过菜,便扭头看那湖上风光。
湖上风光也还罢了,坐不得一会,鼻端忽然闻得一股恶臭。初时还若隐若现,后来渐渐随着水风,满屋里荡漾充盈,难以规避。四下里一打量,这才发现原因所在。原来也是个熟面孔了,却是适才在石墩上打靴子的那人,也靠着窗户,跟他隔着一个座位,不知为着什么,又脱了鞋,这回连袜子都褪了,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抠脚丫子。
路无痕好笑好气,只得努力把鼻子伸出窗外。他身后那张桌子,与那人相接,坐的却是个秀才打扮的人,这回真是折辱了斯文,遭遇最为惨酷,只顾拿把岁寒三友水墨斑竹杭扇,扢皱着个眉头,使劲地扇。扇了一会,酷刑终于到头,后面渐渐有动静了。那人一手抠完脚丫,另一手也吃完了饭,总算慢不吞吞穿上袜子——也是前后露头的,再又套上靴子,靴底子未免有些唱曲子打板,噼里啪啦,走将出来。
堪堪走到路无痕身边,那小二正给秀才上菜,捧着个托盘过来。两人在过道上一避,小二擦将过来,那人便往路无痕身边一闪,单手往桌上一撑,无巧不巧,便把那四根手指头,一起没入到路无痕正在吃的一盘菜里去。
这下自然就吃不成了。路无痕有些恼怒,缩转筷子,转头看他。那人却是洋洋不以为意,径自收回手指,顺手往身上一正抹,一反抹,把沾在手上的淋漓菜汁都擦得干净,拖沓着那双鞋,向店外扬长而去。路无痕只微微一怔,顿时冲将出来,大叫道:“站住!”
那人应声而止,转过身来,倒是诧异得很,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这位小哥,不知有何指教?”
路无痕见他理直气壮,一时反倒难以出口:“你……弄脏了我的菜,就这样走了?”
那人哈哈笑了两声:“对不住,对不住!喔哟,小哥倒是较真,要知这世间挤挤挨挨的,要是连这样的事都要一一认真起来,那真是从早到晚,光说‘对不住’这三个字,喉咙口都要冒烟了——呵,好的,好的,这回算我不是,对不住,对不住!”
路无痕被他一通话,直说得闭口无言。这人见他再没什么事,一壁笑哈哈地,一壁只管摇着头,噼里啪啦走了。路无痕眼睁睁看着,无奈,也只得转回店里。那店里去了这一只害群之马,倒是清静不少。尤其靠窗口的那秀才,三十出头年纪,容长脸儿,生得眉清目秀的,更是一脸轻松,收起扇子,徐徐持了一杯酒,对着湖光水色,只是浅斟低吟。
路无痕坐回座位,到底有些郁闷,往窗外看去,只见那人一边摇着头,一边慢吞吞上了桥。桥那边却有一辆马车奔得飞快,转眼过了桥顶,冲将下来。这人不合走在中央,眼看就要撞个正着,却是不慌不忙的,腰一闪,透着轻功不弱,避将开去。
路无痕看在眼里,就是一怔,忽然间才醍醐灌顶,一脑门子透着清醒了。弄了半天,这人却是个练家子!那么,刚才跟店小二那一闪,一手叉进他菜里,不是挨挤中不小心,却分明是消遣他来着。再算起来,自从那日在水田里种了刘老四,到如今,按说北绿林也该顺藤摸瓜,找将来了。瞧桥上那人打扮,从里到外透着奸滑油皮,不是个强盗胚子,又是什么!
路无痕在心底冷笑两声,匆匆扒了一碗白饭,结帐出门,也不作声,只是遥遥尾在那人身后,看他到底要作什么。只见那人过了桥,便一路往东,直走进拱宸门去,上了天宁街。秋天黑得早,夜幕渐从西天拉起,城市里华灯初上。天宁街上甚是繁华,此时刚刚入夜,百货店铺还未关门,酒楼茶馆又早热闹起来,两边巷口里,更多的是艳帜高张的半门子,在门首悬起两盏大红灯笼,衬着脂香酒气,丝竹管弦,真可谓色香味俱全,隐隐约约溢出门外,朦胧暧昧,勾引着行人脚步。
那人对于这些,却是浑不在意,一直走出天宁街,往东一拐,又上了彩衣街。彩衣街往南,过教场,不多久便是辕门桥。一路走来,都是扬州城的繁华路段,耳朵里听的是轻歌曼吟,眼睛里看的是灯红酒绿。路藓墼谘镏荼纠创舻蒙伲耸痹诤蟾牛痪醯醚刍ㄧ月遥街谎劬ν巢还磺疲闱扛角疟撸桓霾蛔⒁猓侨巳淳筒患恕?
站定了四下看看,并无踪迹。只桥边开着好大一家赌坊,三层飞檐,画栋雕梁,里面灯火通明,从窗口里直照出来,映得底楼牌匾上的烫金大字灼灼发光。往上一抬头,便见是四个气势浑然的颜体楷书:怡和赌坊。
那赌坊外热热闹闹的,停了许多轿马,坐着十数个仆从打扮的人,正在那里闲嗑牙消磨时间。这些人后面,就是正门,垂着厚厚的挡风帘子。如今也没风,那帘子下摆闪动,倒像是有人刚进去过。
路无痕微一犹豫,拨开帘子进去。不进来不知道,这一进去,却便就踏进另一个世界,刹那之间,被裹进一片人潮之中。原来这赌坊里面的情景,比起适才的繁华闹市,又何止胜过百倍?但见一片人头攒动,分成数十摊,围着数十张铺着深青毡条的赌台,掷骰的也有,猜宝的也有,推牌九的也有,打麻雀的也有,喧嚷叫闹,好不热火朝天。
路无痕山里面人,却是素来少经场面,见这情景,冷不丁吓一跳,便想抽身出去,眼光一掠,却好看见先前那人负着双手,就站在最靠门边的那张赌桌旁,伸长了脖子,在往里看。
定一定神,也往那边走去。只见那桌上铺着的青毡条都脏兮兮了,毡条上一个青花瓷碗扣着碗盖,正要被宝官揭开。四围便有两种声浪不分上下,激烈交缠,厮杀在一起:
“大!大!!大!!!”
“小!小!!小!!!”
宝官不为所动,一翻腕,掀开盖子,露出碗底的骰子来。原来共是三粒,此刻朝上的是两个三点,一个四点,合起来共是一个十点。叫“小”的便全体欢呼起来,也有的一拍额头,叫道:“好险!”“大”的那一方未免嘴里骂骂咧咧,眼睁睁看着宝官一探手,伸出根长尺条来,将他们的押注全撸了过去,一一照赔给押小的赌客。
路无痕初进赌场,却不晓得大小这种赌法,在赌场中最为风行,普通赌客爱的就是这种简单明快。比如最基本的赌法就是三粒骰子,摇出十点以下的都算小,十一点朝上才算大。所以刚刚出个十点,押小的便庆幸不已呢。如此何消得一会,站在一边,也算是看明白了。
但见先前那人看了一会,想是有些手痒了,这一回见宝官摇定,连忙挤到人堆里,也去押宝。从怀里掏出个瘪得没内容的稀脏钱袋,左摸右捏,急切间竟什么也没捏到,一急,不由得两手兜住钱袋的底边,往下就是一抖。但听“笃”的一声,响响亮亮倒出一大枚制钱来,满桌上乱滚,惹得一群人都笑了。
宝官也笑道:“押什么?”
那人紧捏着这一枚大钱,慎慎重重地,在小的那一边放下。宝官看看大家押定,一举手,又开了宝。这回是两个五点,一个六点,稳笃笃的大。那人的一钱老本刹时之间,眼看着没入一堆铜钱筹码之中,但听得一阵唏哩哗啦的银钱脆响,被宝官一把拢了过去。
路无痕见他输了,倒也暗暗出了口气。却见那人东张西望,在人堆里看来看去,忽然见到他,顿时露出一脸喜色,朝他直挤过来。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那人呵呵笑道:“小哥,你不玩两把?”
路无痕只得道:“我没有钱。”
那人笑得在他肩上猛拍一把,却被路无痕不声响往后一缩肩,卸开劲力,没有拍得十分实在,笑道:“小哥,你没有钱!店里吃得恁好菜——这样吧,你既不喜欢玩,银钱放着又不会生孩子,不如借给我使使,输了算我的,赢了分你一半儿!”
路无痕道:“我真的没有钱。”
那人哪里相信?一边直是摇头:“这就不地道了吧?有胆子让俺搜搜看。”一边就欺近身来,探出那抠过脚丫子的臭手,直往他怀中摸来。吓得路无痕直往后躲,被人群拥住了,一时竟腾挪不得,只得慌忙把钱袋拿将出来,高高吊在半空,道:“你要借多少?”
“不地道,真不地道,”那人只是摇头:“但凡有,尽管拿来就是!总之输了是我的,赢了分你五成,你又吃不了半点亏去!只管这样蝎蝎螫螫地,娘儿们样,好不腻歪死人!快些拿出来!”
路无痕看看那手不离左右,只在眼前摇晃,无可奈何,只得打开钱袋,欲待从中拣块银子给他,早被那人一把抢过,连袋子一起,“咚”地一声,想是毛皮生意不错,那钱袋却有些沉重,砸在赌台上。
宝官道:“你押什么?”
那人有了赌本,一时神气起来,拈了块银子就道:“小不行,就押大,大!这回押大!”
话不絮烦,宝官开宝。那人想是顺利拐到路无痕的银子,一时走了狗屎运,这回却赢了,三、四、五点,果然是个大。宝官用戥子称过,赔了银子,被那人顺手撸到袖中,却仍拿路无痕的银子押注。这回一路押去,大大小小,竟是无不中意,一时春风得意,哪里理会路无痕唠唠叨叨的,尽是在耳边提点道:“这下你赢了,该还我的银子了吧?”
眼见宝官又摇定一把,那人不耐烦路无痕噜苏,臭手一扬,将他嚇退半步,直道:“好好好!最后一把,赢了就还你!”一边说,一边就连撸在袖中的那些银子一起,统统拿出来,和着路无痕的钱袋,“梆”的一响,跺在桌子上,大叫道:“升官发财,在此一举!全部押上,押豹子!”
宝官一愣,却朝那人看去。一桌子的赌徒霎时间也都静悄了,看看那人,只见他赌得眼也红了,连脖子带耳根,都涨成猪肝色,狂得直没些个成色,又一起看向路无痕。路无痕听了半晌,并不明白这个“豹子”是什么意思,看看这些人的眼光,分明凶多吉少。只是钱袋按在那人手底,此时此刻,是否该当机立断,冲上前去,将其夺回,却还有些犹豫。
只听宝官又道:“押豹子?”
那人红着眼道:“奶奶的!要豁就豁一把!一点的豹子!”
众人又一起看向路无痕,眼神里已经透着些许哀婉。路无痕咽口唾液,便见宝官开了宝,三粒骰子都红艳艳地,加在一起,却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三点。按说押小的人也不少,此时正该欢呼庆幸,满桌却死了似的没有声息。路无痕觉得怪异,朝四周看看,但见众人整齐划一,都是一样的表情,眼珠瞪得有珍珠那么圆,只差朝着赌台上,滚滚而滴落。
再朝台上一看,宝官面无表情,转身朝一位小厮吩咐了句什么,那小厮便一闪身,从人缝中钻出来,一溜烟去了。宝官这才回身,称这边押下的银子,共是五十二两九钱。桌边众人到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也说不上来是艳羡,还是嫉妒,一起衷心赞叹道:“发了!这下可是发了!”
路无痕这才知道,敢情那一点的豹子,万幸,却让那人给押中了。原来这种赌法,大小之外,凡摇得骰子点数相同,譬如三个一点、三个两点直至三个六点,便算一个豹子。通常来说,摇出豹子的机率,已经非常之小,更何况是指定了某某点数的豹子?
赔率便格外的大。按一赔六十算,路无痕的这些钱,除去本金,便净赢了三千一百九十八两雪花花银子。那宝官久经赌场,一下子输掉这么多钱,倒也气定神闲,道:“这位客人还赌不赌?不赌了,这便好去兑银子;若是再赌,最好换些筹码。”
“兑什么银子!手气正好着,帮我全换了筹码!”那人一边说,一边把钱袋扔还给路无痕,大喇喇道:“你的这一半,我做主,干脆也一起换了。没见过你这样的守财奴,几十两银子呢,硬是揣在怀里,穿布衣,吃青菜!赚点钱花差花差,难道不爽快?”
路无痕能够拿回钱袋,已经喜出望外,哪里还顾得其它?况且也不敢相信,就在这宝盆一开一合之间,他早已是一千六百两银子的身家,算是千金之子,很高贵的身份了。看得起劲,便任那人换了三千多银子的筹码。那人拿好筹码,却又看不中大小这种简单赌法了,兴冲冲地跑到楼上。
楼上比楼下又是一番局面。一样大的地方,却只空荡荡摆了六张赌台。每张赌台都铺着上好的莤红天鹅绒桌布。一眼看去,并没有人攘袖喧哗,六张赌台边,共总才稀稀疏疏坐了二十来个赌客,每个人都在静静地看牌出牌,一时除了摇骰子及洗骨牌的声响,别无声息。
路无痕才一跨进来,被这种奢华一震,说不上来,骨子里就有点发颤。按说他这几个月来,已经颇有历练,东方、南宫这江湖上的两大巨家,都见识过了的。只是世家子弟处事内敛,种种繁华,皆蕴在精致之中,哪象这高级赌场中,却又是另一种挥金如土的手段?
只那人却毫不在意,一上楼,便径奔摇骰子那一桌。原来这一桌上,骰子的玩法又有不同,却是押的十六门,猜骰子的点数。从三点到十八点,猜中了,便有一比十五的赔率。这玩法看去机率较小,如果多押几门,也能增加不少胜算。
那人袖手看了几回,等宝官再次摇定,便拿出个一两银子的筹码,押在十四点上。那宝官朝筹码掠一眼,头也没抬,轻声道:“这里的规矩,每局最低不能少于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就一百两!” 那人赢得高兴,也不恼,嘿嘿笑着,便欲将怀中筹码都拍上去。却听身后一个声音笑道:“这位尊客,一向少会呵,敢问尊姓大名,不是本地人吧?”
那人往后一看,却是个三旬上下的贵公子,两只手上数只戒指映着灯烛,宝光灿然,正在向他拱手施礼。那宝官见了这人,微微动容,躬身道:“少东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那少东家道:“听说来了位高手,所以过来看一看。就是这位尊客,在楼下叫出一点的豹子,赢了上好一注。”
宝官看看那人押在十四点上的一两银子筹码,颇有些不以为然:“这种事情,本来是有些偶然的。”
“到底是不是偶然,”少东家微笑道:“大家就心知肚明了。嘿嘿,怡和不知高人到此,原是多有得罪。大家都是道上人,我赵得胜就交你这个朋友。这三千两银子,算是送给朋友零花。下次朋友再路过此地,只要手头有个松紧,只管到怡和来拿。怎么样?如今夜已深了,在下在间壁酒楼开了一席,这请便朋友过来一聚?”
那人却不领情,依旧缩肩耸项的,皮着脸笑道:“怡和也算是这扬州城里鼎鼎有名的赌坊了,这三千两银子,可是打发乞丐么?”
赵得胜脸色变了变,依旧微笑道:“原来是个不识规矩的。既然如此,姓赵的也不怕事,小李子,你开了宝。”
那宝官早不忿赵得胜对这个二混子莫名其妙假以辞色,巴不得这一声,早揭开了瓷盖碗。那骰盆里三粒骰子,果然如他所料,是两个四点朝上,一个两点朝上,不是十四,却是一个十点。往里看了看,未免面有得色,横了那人一眼,又再看向赵得胜。
赵得胜冷笑道:“你还蒙在鼓里呢。这时候自然是十,一等他趁着乱子,把余下筹码一把拍上,那时候,这三只骰子,只怕就要翻个个儿啦!说到这个,难道楼下陈老三摇的,原就是个豹子?不过一个差池,被这位朋友扔了一回银子上桌,借着震动,就此做下手脚。”
路无痕这才明白,原来此人所以赢钱,并不是运气特别好,却是个惯在赌场里混水摸鱼的老千。如今既被戳穿了,他也居然并不慌张,故作诧异道:“兀的不是作怪?贵宝官自己摇出豹子,怕担罪责,硬是赖在我头上。当着众位朋友的面,说说看,你开的这家赌场,莫非是家黑店,只准进,不准出,舍不得兑我这三千银子?”
那二楼上的其他赌客,听这边说得高声,未免都看过来。赵得胜朝四周一抱拳,扬声道:“论到怡和这块牌子,是不是黑店,天下自有公论。至于这三千两银子,老实说,赵某人也还没放在眼里。只是光棍眼里不掺沙子,要是有人出老千,姓赵的自然要把场面挣回来。要不然,日后传出去,还让人以为我们怡和没有手段,都要欺上门来,踩鼻子上脸了。”
赌客们听这口气,竟是怡和赌坊的少东家要亲自与这位老千斗法,都是精神一振,丢开手上的赌局,走过来看。只听赵得胜道:“赵某人说话算话,今日朋友就算输得精光,这三千银子,分文不少,仍旧算是赵某的见面礼。只是朋友在收下这份礼之前,却得当着大家的面,跟怡和赌坊认个错儿。”
那人却还是一副市井二流子的惫懒模样,一壁里抱着双臂,一壁只顾颠着那只臭烘烘的脏脚,笑道:“少东家,话还是不要说得这么笃定。难道这三千两银子,你就一定赢得回去?若是赢不回去,你话已经说过了,是不是还要另给我加送三千?”
“赢不回去,便是赵某走了眼,朋友不是老千,”赵得胜淡淡道:“那时候,要赔礼认错的是怡和,按规矩,该怎么办怎么办,但凭朋友处置,又岂止三千银子而已?请问朋友赌什么,还是掷骰子,押十六门,或者摸牌?”
“少东家既说我震翻骰子,我自然还是要从骰子上说话,”那人说着,忽地朝路无痕一伸手:“小哥,再借二两银子过来。”
路无痕不解其意,不过适才连钱袋都归了他,这时二两也就不显得多了,拈出来递过去。那人便将九十八两零头也凑成整数,换了一张一百两的筹码。如今手中共是三十二张筹码,笑道:“少东家请!”
赵得胜便上去替下宝官,把骰盆重新扣上,轻轻晃动。便听骰子清脆地敲着盆壁,先是丁铃几下,而后慢慢加速,直如急管繁弦,扣人心魄。这么密如连珠响了一霎,忽又冰弦冷涩,凝绝无声,却是快到极处,贴着盆壁骤地旋转起来。万籁俱寂中,就连路无痕这样不在行的人,都觉得心惊肉跳,也不知道那三粒小小的骰子中间,到底埋伏了多少变幻杀机。
赵得胜摇了一晌,一伸手,将骰盆往桌上笃地一扣,那骰子在盆里转着跳动几下,才终于停了:“请下注!”
那人便欲上前。赵得胜微微一笑:“不是在下信不过朋友,朋友还是离得远些,让小李子替你押上好了。”
那人知道是怕他又做手脚,晃着个乱草蓬蓬的头儿,也不争辩,果然将三十二张筹码都交到宝官手中。
“押哪一门?” 宝官道。
“自然是统统押上,每门上都是两张筹码。”
宝官一愣,筹码拿在手里,看看那人,又看看赵得胜,却迟迟不动手。原来这十六门的赌法,横竖总是十五门负,一门胜。而那一门胜的,赔率又是一比十五。则这样一来,如果每门全押相等筹码,则必然是一下子负了十五门,又靠着一门赢了十五注。那么不管庄家怎么掷,掷出什么样的点数来,这押注人的钱数,总是一个不增不减——既如此时,又何必赌?
不独宝官为难,此时此刻,便是那些观赌的,也都觉得这人无赖,一时冷言冷语,各自议论纷纷。只那人依旧面不改色,对宝官道:“听见没有,每门上,都给我押两张筹码。”
说真格儿的,赌坊里却到底没有不准这样押的规矩。宝官无奈,只得将三十二张筹码分成十六份,每门排下。赵得胜要的本来只是赌坊的名誉,如今这人耍赖,更见得他所言不虚,其实几千两银子倒还不在他意中。当下微微一笑,开了宝,却是一个四点。宝官便将其余十五门上筹码都收了,堆在四点门上。又将四点门上的筹码一总收起,放在一边,算是那人这一局过后的赌资。
赵得胜又再摇宝。这一次骰子的响法却跟上次不同,一开始就炸了锅似在盆里乱响,往桌上一扣,仍听得磞了半天,方才一个个止息下来。宝官又再询问那人。那人懒懒道:“依旧。”这就是说,依旧将三十二张筹码,在十六门上分押两张。宝官默不作声,挂着一丝冷笑,依言排下。
如此一连“依旧”了二十七次,除了赵得胜另有一番算计,因而并不动容,不独其他看客呵欠连天,含讥带讽地或说要夜霄,或说要就地铺床,以便整顿精神,继续观战,就是路无痕,也觉得这人无聊之致。本来这人无不无聊,实在也不干他事,只是这三十二张筹码里面,却有他的一半在内,众人面前,未免给连累得脸上无光。
又听了这样几句闲话,终于忍耐不住,上前道:“这位大哥,既然这银子赢得有问题,这种不义之财,我也不要。我这十六张筹码,就还了少东家吧,不跟在里面赌了。”
那人道:“急什么?算我借你的。”
“可是既然根本不是我的,就没得银子再借给你了。”
那人横他一眼:“别把话说得太早,只怕等我赢了钱时,你又要跳河。”
赵得胜见两人一吹一唱,只是微微冷笑,手腕一压,往桌上扣下骰盆。宝官便又拿了那三十二张筹码,每门两张一一排开。还没排完,忽听那人骂道:“他奶奶的,既然有人瞧不起我老人家的手段,这一回,说不得,我还真要赌上他娘的一把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精神一振。连路无痕也都不吭气了。宝官微妙地笑了一下,即便收回筹码,问道:“那么这一回怎么押?”
那人并不回答,却看了眼赵得胜:“少东家好高明的手法,无怪乎道上称作‘得胜手’,只这小小一个骰子,竟能摇出二十八种变化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也就无怪乎怡和的生意能做到这么大。”
赵得胜微微色变,便听那人又道:“只可惜再多的变化,终有穷时。这第二十九次的摇法,看似有些不同,其实跟第十六次的手法如出一辙。都是让骰子相互撞击,得出点数。如果我没有记错,则第十六次开出来的点数,是一个八。”
赵得胜勉强道:“原来朋友果然是个在行的,一直在看赵某的手法。”
“所谓知已知彼,百战不殆,”那人笑道:“不同的手法,就会摇出不同的点数。少东家说我是老千,敢问老千也会做到这么细致么?”
“如此果然是怡和的错,”赵得胜从桌后走出,一整袖口,从容拱手道:“那么这局不必赌了,这就请朋友划下道来,按规矩,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怡和不敢抱怨。”
那人只是皮笑不笑:“少东家倒是好一个外场人物,可惜赌局已开,哪有就此收手的道理?这一局赌过了,见得在下果然不是老千,再谈处置不迟。宝官,替我统统押上十三点。”
那宝官不动手,却只管拿眼觑着赵得胜。赵得胜长叹一声:“不必押了。小李子,你到帐房去看一下,就在今晚,能不能兑得出五万一千两现银子。”
宝官大吃一惊,这才知道这一局竟是输了。还没应声,却听那人又道:“急什么?此时手气正好,何必败兴?来来来,还是把这银子统统换成筹码,咱们来作竟夜之赌!”
二楼上众赌客本来都是在看热闹,听了这话,这才隐隐觉得不妙,今天晚上只怕要出大事。赵得胜更是半晌不语,终于缓缓道:“朋友这是特意跟怡和赌坊过不去了。敢问怡和平素是有什么得罪之处么?或是怡和得罪了什么人,让朋友来砸场子?话说得明白了,姓赵的才好陪朋友玩得尽兴,就是输得倾家荡产,也是毫无怨言。”
那人这回却也换了副正经脸色,微笑道:“说什么得罪不得罪,少东家不知道但凡天下开赌场的,都是我鹿某人的仇人么?”
“朋友姓鹿?”赵得胜大吃一惊:“鹿、鹿……”
“鹿骰子。”
场中便有一串声音低呼出来——
“色魔!”

“色魔”这绰号听起来恐怖,其实全不是那么回事。连路无痕这等初入江湖的无知少年,一个惊乍,再一转念头,也就明白过来,不觉会心一笑。原来这骰子民间俗称色子,这人名唤“骰子”,又于赌中偏善玩骰,因此为号,可不是该叫“色魔”?
这是他的想法。要论其他人,那心里被这绰号激起的涟漪,可就不止只这么些。原来这鹿骰子号称“色魔”,名符其实,也果然就是博界的一个天杀魔星,自出道以来,锋芒所向,无不披靡,不过短短几年之中,横扫大江南北,竟以一手骰子玩得三十六家知名赌场倾家荡产,关门歇业。如今忽在怡和赌坊露头,不必说,那等着怡和的该是什么了。
赵得胜铁青着脸,一时只是怔忡不定。其实作为大赌坊的东家,这些年来,对于声名日上的鹿骰子,要说不关注,那是不可能的。而关注的结果,此人不仅只是“色魔”,而且可称“色怪”。
毕竟要说赌技精湛,炉火纯青,博史上素来不乏其人。例如二十年前的“宝王”孙淖儿,对于宝官下宝时那种纤微心理的把握,可以说就是丝丝入扣,无微不至,任你孙大圣七十二般变化,翻来翻去,绝翻不出他如来佛的掌心;再往前数,更有“牌仙”云小看,不管什么样的牌面,只看过一遍,无论怎么洗,不象在桌上洗牌,倒象一张张洗在他脑子里似,纤毫毕现,再错不了一张去。若论鹿骰子的技艺,虽说高超,比起他们,或者还有可商榷处。
然而却有一样,是这些人怎么也比不了如今这个“色魔”的。大凡那些人下场,看在大家眼里,总还有个过得去的目的。不是为了赢钱,就是为了兴趣。既有目的,就好对付。说到钱,白花花的银子,赌场要顾着生意,就是不进来赌,哪有个不大把送上的?左右羊毛也是出在羊身上;要说为了兴趣,更容易了,无非是有闲没闲,聚一些高手,陪他们玩玩。一来二去,赌场赌客,也就如绿林镖局,自然而然情投意合,水乳交融。
但就是这个鹿骰子,他进赌场,好象没什么目的。按理说,他既已扫荡掉三十六家知名赌场,怎么也该富埒王侯,偏偏每一次再进赌场,都那么穷巴巴地可怜,往往兜里只得一个大钱,衣服器具,也足以寒碜掉大家的两排门牙——这就不象是为了钱了;若说是为兴趣,高手博弈的精彩之处,全在于心计之巧,这家伙却又惯出老千,一不注意,便让他暗算了去。按行内话说,岂是高手大师的风采?
但要说没目的,却又冤枉死了他。看他所过之处,赌场无存,那目的也就非常明显——只是这样的目的,当然不能令业界接受。所以鹿骰子身后,便常跟了一串的人,有最直接的杀手,也有间接的包打听,更有枕边风月美人计,偶或美男也奉命差遣,上一上场——一句话,为了摆平此人,整个博界,那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过眼看此人如今这副健旺模样,也就可见,虽然无所不用其极,论到效果……
赵得胜正念头急转,身后忽地“扑通”一响。回头一看,原来是个小厮捧着茶盘刚走到楼梯口,冷不防被众人这一叫,想是“色魔”的名声在赌场中实在太大,这一听不啻天雷劈耳,顿时膝弯一软,在楼梯上一绊,就是一个狗吃屎,向前摔了一跤。手上托着的茶盘子向前一扔,茶盅、茶水什么的也就难于幸免,稀里哗啦飞将出来。
众人刚一回头,便撞见茶具迎面飞来,其势要躲已来不及,早撞个正着。一堆人里,除了鹿骰子挥洒如意,一振袖,挥开茶水,连路无痕夹在人堆里,施展不开手脚,都跟着溅上几滴,赵得胜更是心情恶劣,躲也懒得躲。一时混乱过后,但听着砰砰一阵响,那茶具在众人身上一撞,接二连三,都砸在地上,还好楼板上铺着地毯,甚是松软,总算没有砸碎。
那小厮知道闯了祸,只吓得面如土色,伏在地上只是磕头。赵得胜却哪有心情跟他计较?一挥手,让他下去。那小厮连忙爬将起来,慌手慌脚,上前将泼散散的茶具又都收在茶盘里,就袖口又抽出汗巾子,欲将大家溅湿的衣服揩拭干净。只是这二楼上的赌客,一个个非富即贵,哪里容得这端茶送水的小厮近身动作?一起挥手,这才令得那小厮三步并作两步,捧着狼藉的茶盘子,三跳两蹦,从楼上直窜下去。
这个插曲过后,赌桌边的气氛又凝重起来。四围看客都是怡和的熟人,几乎无不与赵得胜交好,这时未免统统代他捏两把汗。赵得胜自己更不用说。路无痕虽然大赢特赢,此时隐隐也觉出风势不对。只有鹿骰子孤零零占住一边,洋洋不以为意,笑道:“长宵正好,少东家要不要再来一局?”
赵得胜长叹一声:“鹿前辈凭一已之力,横扫三十六家赌场,所向无敌,赵某本来就在想,怡和什么时候也该摊上这么一天?总是没有料到,这一天竟会来得如此之快。难道以怡和而今的实力,在鹿前辈眼中,竟可以与那三十六家赌坊相提并论了么?”
“少东家又何必自谦,”鹿骰子笑道:“论眼前实力,怡和或者算不得顶尖。只是少东家做人漂亮,怡和这几年风生水起的势头,却是人所共见。如果这一回不遇上鹿某人,过得两年,只怕也就是此道龙头了吧?”
“只可惜遇上了前辈。”
“早迟总要遇上的。少东家请!”
“不必了,前辈就请直说,怡和该怎么办吧。是不是也要象那三十六家一样,关门大吉,怡和这个字号,从此作废?”
“少东家既然清楚,倒也省了我许多废话。”
赵得胜微微苦笑:“怡和今日遇见高人,不是对手,自然只有关门。只是就算怡和关门了,三十六家赌坊也都被前辈荡平,前辈以为,这人间的赌风,便能就此刹住不成?只怕人性好赌,这怡和的赌客们,却要怨前辈多事。前辈这样一意孤行,就没有想过根本是倒行逆施,其实好笑得紧?”
鹿骰子冷笑道:“少东家好伶俐的牙齿,难道不知道世间大丈夫,从来都是倒行逆施,不懂得什么叫做随波逐流?趁此人多,少东家不必耽延,就在关老爷面前拈香起誓,跟鹿某陪个不是,作个了结吧——另外,我住城西四海客栈,那五万一千两银子,外加你附送的三千,赶紧兑过了,着人送来。”

“前辈!”路无痕从赌坊里一路跟着鹿骰子出来,走了一阵,忍不住道:“其实我看那少东家为人不错,众人面前又跟你那样赔礼了,你还一定让他关门,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鹿骰子冷笑道:“什么叫‘为人不错’?他要赚你的钱,自然满脸堆笑。天下乌鸦一般黑,象这样的赌场,面子上做得越漂亮,底子越黑,饶是卖了你,你还帮他数钱呢!你以为这五万银子,我就一定拿得到手?没准什么时候,奔出一绝命杀手,什么五万十万的,我只好地底下做做梦吧!”
路无痕提醒道:“没得五万,里面还有我一半呢。”
“你一半?”
“是呵,你先前不是许了我赢钱平分?”
“许是许了。不过你后来又要抽出筹码,所以最后那一赌,只算是我临时借用。现在顶多再原样还你,一千五百九十九两,加上先前借的二两,共是一千六百零一两银子。”
路无痕想了想,却也无话可说。只听鹿骰子又道:“便是这一千六百两银子,其实也没你的份。”
路无痕听这口气不对:“什么意思?”
鹿骰子冷笑一声:“说!哪家赌场派你来的?给了你多少钱?从湖边起,就直跟了我这半夜?”
路无痕愕然,细想想,只得硬着头皮道:“呃,我以为……嗯……看来……这只是个误会……误会……”
“误会?我呸!你觉得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么?为什么一被发现,杀手也好,女人也好,就只会这句话!”
路无痕也恼了:“谁教你在那饭店里,我又没惹你,好生生硬把一只手,叉进我菜里来?”
“那又谁教你莫名其妙,老是在我身边晃来晃去?从湖边起,拔鞋那时候——我等着你告诉我,你是要用那石墩子歇脚!”
路无痕哭笑不得,一时却又跟他分剖不开。只得道:“罢了罢了,我也不要那一千多银子,你只把借的那二两还我,大家两下里罢休吧。”
鹿骰子狞笑道:“你想要银子?干脆告诉你,一文也没有!识相点老实给我滚开,要不然,哼!”
两人这一撕开脸,鹿骰子的痞相被怒气一扭,狰狞可怖,倒吓了路无痕一跳。虽然如此,那银子是辛苦赚来,本是留给灰衣人看病用的,如今物是人非,更觉宝贵,哪有轻易放弃的道理?锲而不舍自后跟来。
鹿骰子见恫吓无效,也不再跟他废话,呼地一拳,迎面就打。路无痕闪身避过。鹿骰子跟着便又一拳。路无痕再避。两下里一交手,这才发觉,原来这色魔不止会玩骰子,武功也竟极为精熟,怪不得挑了那么多赌坊,还能在普天下的一片追杀中活到现在。
如此避得几避,路无痕被灰衣人瞒住武功来历,原本短于招式,处境顿见艰难。然而要用最拿手的剑意对付,此人一来跟他无怨无仇,二来又不是北绿林的强盗,冲突之间难保没个伤损,也是甚无必要。这样一计较,只得闪身逃逸。
他这一逃,在山林里追奔逐北惯了,鹿骰子却追不上。勉强往前赶两步,看看越追越远,只得罢了。哪知路无痕却又并不逃远,见他不追,也便停下步子,还是跟将过来。等鹿骰子回头再追,便又拔步再跑。如此几次,把鹿骰子直气得三尸神暴跳,恨不得一口生吞了他,也不管夜深人静,当街大骂起来。
路无痕倒是气定神闲,远远道:“鹿前辈稍安毋躁,只要还了我银子,就走。”
鹿骰子骂道:“呵呸!你爷爷就有成千上万的银子,统统扔到东海里去,也绝没有你的半钱!”
隔着半条长街,两人这样对骂,早惊醒了两边住家。免不得便有些嘀咕之声,从临街的阁楼内传来。偏偏鹿骰子耳朵极尖,毫不让人,但凡听到什么,一一有所回敬。那楼上居民自然火冒三丈,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一起围剿,七嘴八舌,破口大骂。
这一阵好乱,倒也解了路无痕的围。但见鹿骰子虽然遇强则强,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好嘴敌不过舌多,在一片声讨的声浪中,渐渐声势弱将下去。忽地一扭头,双指一并,指向路无痕道:“你、你……”刚只说得两声,腰肢一软,跌倒在地。
路无痕吃了一惊,却不晓得一场吵架,何以竟至于此?难道是气恼上来,痰火上炎,急怒攻心?慌忙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聪明起来,笑道:“鹿前辈,我知道你花样多,骗谁呢!”鹿骰子伏在地上,却是毫不理会。路无痕等了片刻,又是嘿嘿两声:“我才不上你这个当!”
再等半晌,鹿骰子仍是没有动静。这下连那两边的住户都慌了,虽然相骂起来无不怒火冲天,依当时的保甲制度,这样活生生个人,就死在他们窗下,大家的干系却是不小。便有不少人披衣出来,点灯到路中间探视。路无痕远远看着,便见那些人走近一探,早一片声叫将起来:“不好了,死人啦,死人啦!地保在哪里,地保在哪里?”
路无痕一惊,这下倒真有些发毛,慢慢靠上前去,刚一走近,早被那机灵些的居民扭住胳膊,直道:“就是刚刚跟他打架,打死人了!”路无痕分辩不得,两只胳膊被他们七手八脚死死抓住,这些人不会武功,又不好使蛮力甩开。正在为难,耳边忽地一声怪笑,地上鹿骰子早暴跳起来,双臂一钳,从人丛中,照准他脖子就是一掐。
这才知道到底还是上了当,这下被人群围在中间,连个退步都没有,勉强往后一闪,鹿骰子手臂暴涨,早掐住他脖颈,蓦地往里就是一拢,勒得他几乎闭过气去。那两边的人见势不妙,慌忙放脱路无痕,又乱纷纷去拽鹿骰子的胳膊。那鹿骰子全身灌满劲力,这些平民哪里近得了身?一时分飞燕子似,扑通扑通直跌出去。
路无痕不要一晌功夫,给他勒得眼前发黑,情急中两手只在左右乱抓乱摸,忽地触到腰间剑柄,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出来就是一剑。
若论这一剑,寻常倒还罢了,就算遇上特别高手,也总有几分含糊他。不幸此时被鹿骰子勒得气都没有,别说剑意,比剑意低一等的剑气,也发不出来,哪还有什么功用,其实还不如寻常兵刃,有锋有刃,可以威慑敌人。只是绝路上的人,自然也想不到那许多,一时张牙舞爪,抡着剑锷只是乱砸。
砸了一阵,不料竟意外有了效果,一片天花乱坠中,只觉颈上渐渐松了。缓过这一口劲,总算那时还残存着几分理智,努力往后一挣,腾腾腾倒退数步,抚着颈子,只是咳嗽。一边去看鹿骰子,却又奇怪,双手还直伸着,被他这一带,倒象是脱了力,往前倒将下来,一声闷响,摔在地上,再不动弹。
路无痕惊魂甫定,一边喘息,一边戒备,一边念头乱转,实在不明白这又是怎么了。那两边民众差不多都被鹿骰子摔了一跤,在一边持着灯烛,照见他整个行凶的过程,更是义愤填膺,直嚷嚷道:“又装死!又装死!”这回却再没人上来探视。
路无痕歇息一会,渐渐回过劲,这次也不理鹿骰子再使什么花招,上前一把扣住他脉门,一手提了他腰带,向众人问明四海客栈的所在,原来只在左近,便提溜着他,一道烟走了。那街坊上见他们去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正是求之不得,依旧回去,各自安歇不提。
一直来到四海客栈,也无法解释鹿骰子装死的来由,对伙计只推说客人酒醉,送将回来。那伙计虽然没闻到酒味,哪里想到许多,便开了房门,由他将鹿骰子安置进去。路无痕一个老实人,一来二去,却未免奈何了这种惫懒,索性跟他离得远远的,自己也开了间房,好等怡和赌坊送将钱来,取回他那二两银子的本金。只是五万多银子,怡和虽大,一时半刻,哪里凑得出来?等了一会,左右五万这数目不小,体积更大,不怕他飞上天去。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困倦上来,上床歇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凌晨,起来就直奔鹿骰子的房间。却见那房门大开着,只得个店小二在里面整理房间。一问,打半夜里这客人就已酒醒,结帐走人了。这一听,未免叫一声苦,顿知又中了计。此时再要寻找,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却哪里找这么个人去?好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半夜里城门不开,人可以施展轻功飞出去,那怡和赌坊的五万银子,总跑不掉。
这样一想,便又直奔怡和赌坊。到得跟前,只见那赌坊已大不同于昨夜盛况。门口也没了车马,只围着一堆看热闹的闲人,七嘴八舌,正在那里指指点点。大门上的棉帘子高高掀着,两个伙计架着板凳,也不理众人奚落,直伸着腰板,往下卸那“怡和赌坊”的金字牌匾。再往里一张,更是冷冷清清,晨光里只有几个伙计四处收拾,或者在清理赌台上的赌具,或者洒扫庭除,总之是在关门之前,作最后的扫除工作。
路无痕昨夜从头至尾,都不明不白地跟鹿骰子牵扯在一起,如今却不好意思走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急得抓耳挠腮,只找不着个人问问银子哪里去了。又等一会,人急智生,索性来一个霸王硬上弓,身形一闪,打僻静地方跳进围墙,直隐入内院中去。
却好一个人内急,走来小解,那时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拿下。那人大惊,张口欲呼,无奈哑穴被制,叫不出声音,挣了两下,只得罢了。便听路无痕低声道:“朋友,没什么大事。你只告诉我昨晚那五万银子,没送到四海客栈,都改送哪里去了?”
那人定一定神,见他打五万银子的主意,可见跟鹿骰子不是一路,倒恨不得就给色魔使个绊子,只等哑穴一松,忙道:“昨日他又回来,叫把银子直接送到飞豹镖局。那自然,他一个人,这么多银子,顾着头,顾不着尾的,不送到镖局,他怎么办?”
路无痕知道了银子的去向,这才放了他,一径去寻那镖局。却是在旧城,穿过大东门,往南一折,走不多时,便是一座雄伟的大宅院。大门外垒着砖雕照壁,那门边跟一般朱门大户的装饰不同,不是坐狮,却是两头腾起来的豹子,背生双翅,好不威猛。两扇黑漆大门光灿灿镶着乳钉,晨光里往内大开。从照壁内伸头一看,只见院中停满待发的镖车,一辆一辆,都在车头插着黑底销金的三角形飞豹小旗。
却没看见鹿骰子的身影。正贼头贼脑左右探望,那镖车已经起动了,共是两匹马,十来辆独轮小车,只听领队的镖头一声吆喝,那排在头里的独轮车先已出门。路无痕见那镖头模样的人骑马过来,上前问道:“请问这位好汉,这趟镖的货主在哪里?在下找他有些话说。”
那镖头早看见他探头张脑,忍不住横他一眼:“货主不在。这趟镖只管送货,不管送人。”
“那你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镖头见他穿得寒素,三言两语,早不耐烦起来,马鞭一挥:“我说过了,我们只管货,不管人!”再不理他,径自向前扬鞭而去。
路无痕眼看找不着鹿骰子,这镖头又耐烦他了,不好多问。好在这么多银子就在眼前,倒也不怕就少了他的二两去。只一路跟在后面,看着镖队出了拱宸门,上了往北的官道。不想那镖头走四方的,看他这么牢牢跟着,却上了心,骑着马时时往回一走,左左右右,只是不离着他。
路无痕见这情形,尾也不好尾的,只得另打主意。恰好昨日闹了半宿,晚饭也没好吃生,肚子早饿了,便离了镖队,且在城外的一家小饭馆用点心。吃完饭,昨夜原没睡足,困劲未免有些上来,左右他的脚程又不是镖队里那些独轮小车可比,只要赶时,随时可以赶上,索性放倒了头,在案上朦胧大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耳边隐隐传来一阵歌声。睡梦中但觉得曲调奔放,浑不似平日里听惯的江南时调,不是山坡羊、挂枝儿,亦不是昆腔南曲,亦不是弹词鼓书,也不是弋阳、四平。朦朦胧胧中,只听酒店外那一把粗犷的嗓子越歌越近,细听唱词,却是鄙俚不经得很,未免让少年人有些脸红:
“……二更里来解衣裳,
白格生生胸脯圆酥酥格香,
含羞答答叫哥哥,
哎哟哥哥;
三更过后情欢畅,
长格生生腿儿紧夹夹格狂,
腰肢拧断叫哥哥,
哎哟哥哥……”
歌声高亢,唱得恁香艳的个词,听起来,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白的悲郁之气。但听他一路唱着,一溜儿马蹄声越奔越近。路无痕跟世家子弟混了一阵,却听出是匹难得的好马。蹋在道路上,蹄声利落干脆,只如飞燕也似,在地面上一路轻点,倏忽间直掠过来。转眼奔到店前,也没放缓速度,陡地便停住了。跟着便有个人在店前下马,一掀帘子,大踏步走进来。
路无痕被他唱得醒转,从桌上揉揉眼睛,扭头去看。只见那马就歇在窗外,连缰都没系,双耳尖翘,浑身枣红,毛色只如缎子般滑亮,毫毛尖上映着阳光,串珠也似,灿然生光,十分雄俊。心里赞叹了下,这才回头来看那马主人,还没看得十分清楚,先就吓了一跳。只见那人走进店来,腰间晃荡荡的,有什么东西跟店里的桌椅磕碰了下,凝神一看——赫然是柄单刀!
此时据碧宵楼上颁下解刀令,算来已有十数日。而扬州与乐清邻省,这等消息由四大世家飞鸽传布,较他处更是十分便捷。路无痕这一路过来,江湖人士也见了不少,而单刀这种最最普及的兵器,却从此再没入眼。不想……
心下计较着,这时也不作声,抬眼向那人看去,倒见是凛凛一条大汉。全身上下,再没什么浮华装饰,只是一袭半新不旧的青布短靠,头上戴了顶彩青色荷叶檐范阳毡笠,刚一进店,便即取下,露出一张威仪棱棱的四方脸来。那脸上一双眼睛也仿佛生了棱角,神光炯炯的,刚只进店,四下里一扫,电转一般,顿时在店堂里打个来回。
路无痕也让他扫到一眼,浑身上下,顿时都透着不那么自在,觉着比揾翠轩里北宫夏那眼神,还厉害着些。一时禁不住低下眼去。不想这一低头,却又看到那汉子的单刀。手掌宽的粗牛皮腰带上,一根牛皮绳子吊着单刀,黑黝黝的刀柄,为了握着不打滑,缠了层黑色的绒布。刀身上套着黄褐色的粗牛皮鞘,因为随身佩戴,磨得锃亮——这样一把刀,在平时,要不起眼,有多不起眼;到如今,却又是怎么看,怎么透着惊心动魄。
那汉子一手提着毡笠,一手微微按着单刀,不让它跟桌角乱撞,径自走向店堂深处,找个僻静角落,坐下来。离路无痕其实还有十万八千里,却有种奇特的气势,从那宽阔的两肩上直射出来,逼得人坐不安席。路无痕勉强又呆了会,终于坐不住,反正睡过一觉,精神也足了,饭也吃过了,索性起身,结了帐,便又匆匆出门,去追前面的镖队。
那镖队的脚程虽然伶俐,到底比不得路无痕。这一追去,何消一个时辰,早听见前面那一串镖号喊得拖声曳气:“金豹——合吾——金豹——合吾——金豹——”
只是追虽追上,苏北地势开阔平坦,恰又当着洪泽湖畔,右手边良田弥望,左手洪泽湖中渔帆点点,一片祥和中倒映着天光云影,正是好不热闹的一个鱼米之乡。光天化日之下,官道上更是人来人往,却不比他素常呆的浙中,尽是曲曲拐拐的山道,要等寻个僻静地方找回那二两银子,不免还要大费周章。
遥遥跟了一回,却是有力无处使。寻思半晌,从小路岔往前去,好容易找到个狭窄些的道路,看看行人渐少,将就在路边寻棵枝叶浓密的老槐树,跳上去藏起身来。如此呆不得一晌,前面喊镖的声音已经渐次传来:“合吾——金豹——合吾——金豹——合吾——”
路无痕咽口唾液,看看四下没人,正是取回银子的大好时机,那心口却止不住做贼也似,扑通扑通就是一径里直跳将起来。连连吸了几口长气,还是压不下去,看看镖车渐到,号子声中,每辆车都承重不堪,吱吱呀呀从官道上推近,蓦地一咬牙,却豁出去了,腾地从树上跳将下来,当路站定,大叫一声——
“抢劫!”

这一声大叫,委实勇气可佳,可惜了就是中气有些不足。那押车的两个镖头看见是他,不由互视一眼,先前跟他搭话的那个便拍马上来,就鞍上一拱手:“不敢请教这位小哥尊姓大名?行走江湖,招子可要放亮一点了,这里是金豹镖局,在下柳劲、郭庄诚,多多拜上。”
路无痕一跳下来,左右是豁出去,心倒不那么扑腾了,学着郭庄诚的模样也是一拱手:“在下路无痕,其实这一次也不是抢劫。只因你们货主欠钱不还,人又躲得不见影子,只得出此下策。我只拿了我的银子便走,你们到时告诉他一声就是,他自家做下的事,自家心里清楚。”
柳劲、郭庄诚一听“路无痕”这名字,猛可里却是吓了一跳。再一看他腰间,先前还没曾注意,如今这一凝神,只见挂的那玩意不丁不八,也没个鞘,也没个刃,怪模怪样的,可不就是这几日正在沸沸传说的“无痕剑”?
这才慌忙滚鞍下马。还是郭庄诚道:“原来是路少侠,久仰大名,倒是在下等眼拙了。只是欠债还钱,固是天经地义;我们镖局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也是地义天经的事。倘是货主欠少侠银子,少侠该找他去,如何来找我们?一来我们并不知往来钱数;二来若是由你拿去,失镖之责,哪个承担?”
“不就是找不到他?”路无痕道:“要不我跟着你们,总之货到的地方,该是他家,他总跑不了去?”
“跟着我们?”两个镖头一起失惊:“这如何使得?生意面上,每一趟镖,货主也好,货到之处也好,那都是镖局子概不外泄的秘……”
“说来说去,那么还是只有得罪了,” 路无痕一摇头,拔出剑来,便朝镖车奔去。柳郭两人自然不肯放他过去,“呛啷”两声,抽开三般兵刃,一个是剑,一个是两支短戟,一左一右,顿时截断路面。
路无痕身形却是奇快,又占了先机,无痕剑迎面一晃,剑意绵绵,往剑戟上只是稍稍一带,便自剑影戟缝里穿插过去。略略闪得两下,早已脱缚而出,径奔后面镖车。柳郭二人大吃一惊,此时也不及多想,撒开两腿,三般兵器伸得笔直,顺着他后心直追过去。
路无痕奔至第一辆镖车边上,还没来得及打量一眼银鞘,那辆车的趟子手早抡起哨棒,拦腰横扫过来。堪堪让过这一棒,后面兵器破风声已到,只得回身再战,霎时间卷入一场混战的战团。两位镖师剑戟光寒,四下缭绕,而那些趟子手们,原先大多用的是刀,如今却都换成枪棒,虎视眈眈站在外圈,一遇空隙,抢上便是或戳或抡。
这一来路无痕的处境便不甚佳妙。说起他的功夫,还是那句话,除去翻山越岭的轻功及独具风格的剑意,灰衣人要隐蔽来历,在拳剑套路上未免人云亦云,教得粗糙。当初跟西江十六刀相斗,也只是仗着剑意之利,上来便纵横削掉他们的兵刃,此时跟这些镖师却是无怨无仇,况且武林中最重兵器,又岂能故伎重演,只因鹿骰子一番纠葛,平白惹下别的冤家?
话说回来,柳劲郭庄诚要赢路无痕,自然也不容易。那剑意无形无影,吞吐闪烁,并不比寻常兵刃有迹可循。虽说看起来是从剑柄端头射出,其实无形之物,流转全身,既可从虎口射出,练到极处,自然也可随心运转,毛发甲爪,无处不作剑意。两人都是惯走江湖,这番道理不至于不懂,隐隐觉得路无痕未出全力,也不敢过于相逼。
这样相互忌惮提防,战不得一刻,道路虽然偏僻些,到底也渐渐聚了行人,探头见这边强盗劫镖,激战方酣,哪敢造次,纷纷又都缩将回去。路无痕一眼瞥见,也觉得不大雅相,思量着速战速决,内力一催,手上剑意忽地变浓。
这一来战局顿时改观。柳郭二人一左一右,使着三件兵器上下卷至,跟剑意一缠,手臂巨震,手上便是一轻。只见眼前白光乱闪,平日里稍不离身的兵器被那股大力一挣,蓦地脱出虎口,冲天飞出。
路无痕一举卷飞兵刃,略不停留,再一剑逼开趟子手,往镖车里只是一掌,拍开一段银鞘。便有五十两一锭的细丝银子咕噜噜滚出来,随手拣了一块,正欲夹二两下来,身后一声弦响,霎时风声劲急,却有一支羽箭破空射来。
那时也不及闪身,回剑急削。无痕剑的剑意却是锋钝随心,顿时刀切豆腐般,拦腰将那箭剖成两半,却是去势未衰,夺夺两声,都插在他先前藏身的那棵大槐树上,直震得枝叶乱响,希簌簌一阵风飘落叶,竟震下数十片未在枝头抓稳的绿叶子来。掸眼一看,只见那箭羽色作纯白,因为去势之急,几乎连羽毛都没入树干中去了。
路无痕乍吃一惊,不料那箭却是连珠箭,才刚第一射过去,后面又是一箭衔尾飞来,听那风声,力道却又更狠了许多,兜心直射。路无痕挥剑再削,那箭剖成两半,划地又过去了。这后面又是一箭。三箭一箭狠似一箭,直到最后一箭,那半抱的槐树,竟承不住这一击的力道,霎时间被射穿了,只见箭头又向前激射数丈,才落了地,正正儿插着。
三箭过去,路无痕一扭头,这才见湖面上一只小舟飞也似划来,一个瘦精精汉子绰着儿臂粗的一只铁弓,也不待小船停稳,凌空便跳上岸来,大叫道:“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洪泽水寨放肆?”
路无痕见那弓气势雄伟,与持弓的瘦子完全不成比例,倒愣了下。五十两银子拿在手中,便听金豹镖局那两位镖师齐声唤道:“宁二哥,别来安好?小弟两个途经宝地,有失拜望!”
那瘦子跳上岸,把那弓往随从怀中一丢,只随身带柄分水峨嵋刺,大踏步走过来。见两人跟他见礼,呵呵笑道:“托福托福,你祖宗倒是好得很,只是两个灰孙子,看起来不象很妙呵。先前听孩儿们说,你们打这里过来了,我还想着,是不是孝敬你家爷爷来了,谁知道却在这里跟人打架。”
柳劲郭庄诚两人一起笑骂。柳劲骂道:“谁不知你尽日家穷得,只是饿肚子,头晕眼花,没日夜想着孝敬,瘦得这干巴!爷这里早晨剩下,恰还有两个冷馒头,不孝敬你,难道喂狗去?”
郭庄诚笑道:“二哥总没个正经气。今日这却是正经事,小弟两个打此路过,不想就撞见这位路无痕路少侠,跟货主有些嫌隙……”
那瘦子虽然说笑,见路无痕一口气破了他连珠三箭,一壁也早在打量他,看见那兵器,正在狐疑,一听这话,顿时跳将起来:“什么!这就是姓路的那小贼?好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姓路的,我今日便要替老吴报仇!”
路无痕这才知道,他这一路北上,到如今已经进入江北绿林界的地盘。原来这个瘦子,便是北绿林第二大寨洪泽水寨的二当家宁湖山,听喽罗们报告说有人在他们地盘上劫镖,这真是从所未闻的稀奇事,特地驾了船,飞奔来看。谁知便有这么巧,误打误撞,就撞见他们正在追捕的大仇家。
路无痕趁着这几个人说话,早从那五十两银锭上,夹下二两银子来,算是债务偿清。本来这就已经可以拍屁股走路,听见宁湖山这一说,却由不住勾起杨锦林那桩事来。有心要替他出口恶气,这回倒不忙走了,冷笑道:“就凭你?别让我揪住了,打个稀烂,一脚踢到这湖里喂鱼!”
宁湖山大怒,一反手,从背后拔出精光闪闪的三棱峨嵋刺来。路无痕这一回,却是有心找茬,自比不得前面那两场相斗的缩手缩脚,此时仗着无痕剑之利,哪里将他放在眼里?自思出道以来,时间虽短,遇合却多,所遇见的顶尖高手,无过于四大牧主中的东方明玉与南宫情,论到武功之高,已非人间境界。其余诸人,就不提西江十七刀,甚至那般声势的色魔鹿骰子,功夫虽高,比起自己也还有些逊色。谅这一个北绿林的区区寨主,又能有什么作为?
却不知这洪泽水寨实是绿林道中一个异数。论到实力之强,北绿林之中,除去燕无双的华山大寨,也就得数到她了。尤其寨主钱起立,却是半路出家,斥革的秀才入了强盗伙,江湖上号称智珠在握,更是允文允武的奇才人物。宁湖山在他手下讨生活,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一身武艺,寻常山寨的大当家还要逊他三分,哪会将这乳臭未干的路无痕放在眼里?
两人这一交手,正是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好一场丝丝入扣的激战。路无痕一起手,便要借剑意去削宁湖山兵刃,谁知宁湖山内劲完足,结果便如大龙湫那日与老七一战,虽以剑意对寻常兵刃,竟伤不得对方半分。而宁湖山纵横半生,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兵器,正所谓知已知彼,百战不殆,这剑意却是来无影去无踪,要待寻踪蹑迹,早已倏忽不见。
由此一场大战,起始之时,便是路无痕胜在剑意无形,来去无踪;再往下打,宁湖山毕竟经验老到,摸清对手剑路粗糙,招式上不外如是,不免以已之灵变,攻敌之短拙,顿时扳回平局;再打下去,路无痕渐成守势,好在他的招式虽则精妙不足,大拙即巧,用于自保却是有余,宁湖山再也攻不进去,战况遂又变成胶着局面;再到后来,攻者费力多,守者耗力少,再加上路无痕年纪虽小,打小儿练就的无痕剑,催动剑意早成习惯,宁湖山外路出家,却没这等雄厚底子,激战中内劲稍有松懈,局面便又重新逆转,峨嵋刺遇上无痕剑,一不小心,便会崩开一个寸许大小的缺口。
路无痕却是内劲正足,无痕剑酣然使开,手上差不多就是拿了把无坚不摧的干将莫邪,正是当者披靡。眼看这一局再无翻转的可能,打了半天,却又未免有些相惜之意,朗声道:“宁寨主,大家半斤八两,也不必再打下去了。实跟你说,青龙寨吴正道不干我事,白道上,南宫牧主已经代我解释过了。大家既然无冤无仇,还是两下里罢手罢。”
话音未落,忽听得一声冷哼。声音不大,却重锤也似,震得耳膜一紧。路无痕一惊,抽空子回头,却见方才栖身的那株大槐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倚了一人一马。马是枣红的千里驹,那人则抱着双臂,一身青靠,腰悬单刀,戴一顶彩青色范阳毡笠,可不是扬州城北那家酒店里,碰见的那条大汉?怪的是这人从南而来,这道路逼仄的,大家一直打得厉害,他却从哪里过到了北边?
宁湖山看见这人,却是精神一振,一柄峨嵋刺又使得活灵活现,招式纷呈,向路无痕当胸缠去。路无痕伸剑欲绞,背后一紧,忽有一物自远处破空而来,听其去势,风声奇劲。如果说,宁湖山的连珠箭用的是硬弓,那这东西简直就是发自三四十人踩的床弩。说时迟,那时快,电般打来。路无痕大吃一惊,只得撤剑,伸指在峨嵋刺上一弹,无痕剑往后反挽,格挡来物。
那却只是道指风。跟无痕剑剑意一撞,霸道已极,一下子竟透剑而过,无声无息,打在路无痕大穴之上。路无痕全身一软,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懵懵懂懂,跌倒在地。宁湖山峨嵋刺刺了个空,也顾不上再补一剑,直往那人跟前奔去,欢喜大叫:“燕大哥,你多咱到了?”
那边金豹镖局两个镖头观战半日,忽见奇变横生,再听得这一声,竟是北绿林七十二寨总瓢把子,素有“开天辟地”之称的燕无双到了,一时脚跟都是软的,十丈路程,也不知是怎么挪过去,袖着两手,只是向前深深打躬:“在下金豹镖局柳劲郭庄诚,多谢燕总寨主、宁寨主护镖之德!”
燕无双抱着臂,懒洋洋斜靠着那树,鼻子里笑一声:“强盗帮镖局子护镖,说来也倒是千古奇闻了。你家何总镖头好?”
那两人连声答应不迭,又一再多多致谢。燕无双也不甚答理,一兜马缰,自翻鞍上去,宁湖山见他要走,慌把马缰一手扯住了:“大哥,刚来怎么就要走?半年不见,这又要上哪去?”
“还有些儿事,就不进去了,”燕无双一摆手:“这姓路的小贼,就交给你们,押到青龙寨去,在吴兄弟面前活祭。到时候江北七十二寨聚齐,大家那里见便了——老钱呢?”
宁湖山大是失望:“这就走?钱大哥前些时还在,这几日却不知跑哪儿去了。大哥迟些走,好歹也等等他儿。”
燕无双只是推说有事,一举手,径自扬鞭催马,一路往北驰去。这一跑,他的马快,秋天天气又燥,官道上尘土堆积,一转眼,便在屁股后卷起一道滚滚黄龙,霎时遮没了后面那干人的视线。
这样奔了一阵,马虽俊好,适才跟路无痕交手,固然出其不意,一举克敌,但那剑意也着实了得,隔得老远,隐隐射将来,一不小心,竟蹭伤了马腿。当时不觉得,这时下劲狂奔,到得下午,终于见出后果。堪堪跑到邳县过后,徐州未到,鸟不生蛋一块地方,那马左前蹄踏着一块石子,只听得一声哀鸣,蓦地里一个俯冲,往下便是一跪。
燕无双骑在鞍上,往上提了两下,没提起来,见那马趴伏在地,只是辗转哀鸣,伸出长长的舌头,在左前腿上舔舐。下去一探视,好一匹千里马,竟是就此折了。那时真是好不懊恨,只路途上,却又不是感慨的时候,稍一转念,在马项上一掌,顿时拍得死了。左右看看,便欲抢一匹马再走。
然而正当午时,路上却甚是冷清,虽有几批商旅行走,都是雇的长骡拉车,并没有看得上眼的代步马匹。靠在树荫里等了一会,这才听得路那头,隐隐传来一阵闷沉沉的声音。细听去,竟是一片马蹄声夹着车声隆隆,直有大队人马奔行过来。可惜走得却是不快,等了半天,才见那队伍从一家村庄背后冒出头来。平原上一望无际,隔着老远,便看见打头马夫的五官面貌。
其实却是不该看见的。官道上多的是浮灰,尤其这样大队人马赶路,不搅得烟尘四起,对面不识,才是怪事。那时候微觉诧异,一留神,这才看清了,原来最当先的那个马夫,驾的是辆水车。四匹马,驮着个径丈方圆的红漆鼓形木桶,桶两侧接出数根胶皮管子,向前伸得长长的,都接了莲蓬形的喷嘴,一路走来,对准了地上喷水。地喷湿了,那后面的无数只马蹄,才跟着踏将上去,也就无怪乎世界清宁。
这样的派头,一时倒让燕无双叹为观止,揣测着来的不是富商大贾,必是豪门巨宦。念头刚起,前面道路随势转折,便把水车上那木桶的鼓腹给暴露出来。只见朱红髹漆上,冷不丁现出个墨黑的图案,一只昂着头的乌龟,一条旋盘直立的黑蛇,龟头蛇首在上端不可索解地交缠在一起,宛如某一种最最远古的传说,神秘而蛮荒。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四种取自久远神话的高贵标记,在当今武林的权威地位,似乎也不必争议了。燕无双一眼瞥见这个北宫世家的玄武标记,就知道这回要打的算盘,其实并不甚么如意。尤其对于北绿林,北五省地盘与北宫世家的辖地素来重叠,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四大世家之中,还就数他们与北宫世家的关系,最为微妙紧张。
也因此,今日这事不大好处,其实还是不惹为妙。燕无双压压毡笠,百无聊赖地靠在树上,随手拔出根草,衔在嘴里,嚼得稀烂,看着马队从远处渐行渐近,从眼前一一走过。先是两辆水车绕过他的伤马,水车后面,是八对锦衣骑士。骑士后面,是一辆垂着大红猩猩毡车帷的华丽马车。马车后面,又是八对骑者。骑者后面,又是马车。马车后面,又是骑士。
眼看这马队竟没个止歇了。燕无双抱着双臂,在毡笠下微微冷笑,“扑”地一声,一口唾出早已嚼烂的草根。一抬臂,正欲伸袖擦嘴,忽地耳朵一竖,听见一种奇特的声音。
那其实也只是蹄声而已。但又不同于寻常马蹄踏出的声音。但听四只蹄子在地上只一踩,节拍上快出许多,只觉得轻巧轻灵,说不上来的富有弹性,仿如天舞。
循声看去,便有四只雪花般马蹄落入眼帘。那雪花上面,对比鲜明,却是四根黑得发亮的长腿,原来竟是好一匹乌云盖雪宝马,缎子似一身黑毛,除却四蹄,全无半根杂色,映着日光,亮得晃眼。顺着水滑的皮色一直往上看到马头,但见那马双耳尖削,锐角棱棱,直直指向天空,端的神品非凡。最妙的是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竟是忒煞情多,走到燕无双面前,若不胜情,含羞脉脉,忽朝他回眸一转。
燕无双喉头一个抽动,强盗的性子,哪里禁得住这等挑拨。伸袖只一擦嘴,看看那马走过身前丈许,忽地暴起突击,一霎时腾身而上,便是一掌印向马上骑手。
那鞍上却是个金冠红袍的青年公子,猛听得身后风响,知道不妙,爱惜马匹,却不在马上接招,双足在镫上一蹬,冲天而起,避了这一掌势。
燕无双一掌拍出,掐准时机,往前一冲,顿时落鞍上马,双腿一夹,泼喇喇冲将出去。那马本是神品,根本无需助跑,才一发动,星驰电闪,早是窜出数丈。那前面的骑手虽然听得风声不对,才一回头,只见那马风驰电掣,已经掠过,哪里拦阻得住?
燕无双盗马成功,眼看就要冲出马队,心头正是狂喜,忽觉后心一紧,已有一道掌力泰山一般,无声无息,厚沉沉压到。
这一下自也不能在马上接招。燕无双双腿下劲一夹,越发催得那马快了,双手就鞍上一按,猛可里向前凌空跃出。凭着飞驰中的那股惯性,恰好与这撒开蹄子的千里马速度相同,直飞到数丈开外,划个弧线往下一落,仍旧落在鞍上。
这一下落,才又知道大事不妙。这都向前奔了数丈,那股掌力居然还在!其实不象泰山,却象是一道山脉,山峰连绵,一个峰头叠着一个峰头,只管向前压来。这下自然大吃一惊,眼看后背吃紧,这当口再无花巧可耍,只得双足使力,踩着马镫,努力向上跃起,半空中拉住一根树枝,腾地窜到树上。
往下一看,那出掌的高手还是先前马上的那红袍公子。当时被他打落下来,站在原地竟没动过,却是一记劈空掌劈出去,掌力雄浑,几几乎直从队尾打到队头。
燕无双落在树上,这下一高一低,再无笠帽可以遮颜,两人便活生生打个照面。那公子约摸二十三四年纪,红袍上销金团花,赤金冠子下明珠抹额,眉浓如墨,两粒眼珠点了漆似明亮慑人,朝燕无双寒森森一晃,忽地笑了,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燕无双?”
燕无双高高站在树上,笑道:“原来是北宫牧主。都说二公子做人大方,今日怎么行得差了,见我折了马,只是闭着眼过去?”
北宫夏倒好笑起来:“初次相会,果然燕寨主英雄本色。马匹折了,就做这样没本钱的勾当——饶是做了强盗,不得逞,还有许多口舌,安排我的不是。”
燕无双道:“我原也知道二公子不舍得。”
北宫夏尊贵人家,却懒得跟他斗嘴皮子,转头道:“鹤鸣,你下来,跟姑娘们坐车去。这马腾给燕寨主。”
鹤鸣骑着匹青花马,就跟在北宫夏身边,这时自然老大不愿意,只是主人既这么吩咐了,无可如何,只得磨磨蹭蹭从马上下来,钻到一边的马车里去。那马车里坐的是女眷,听得外面出事,早掀开一角车帘,探头来看。便听树上燕无双道:“二公子好不小气!姓燕的从来听说一句话,什么‘解衣衣人’,今日总算明白了,原来古人解的那衣,本来算不得什么,不过一件稀脏的破衣,还是扒的小厮身上……”
北宫夏轻哼一声:“要就是这一匹,不要拉倒!大家省点事。”
燕无双笑道:“也罢,不要白不要!”一踊身,从树上跳将下来,稳稳落在空鞍上。
鹤鸣这匹马一直傍车而行,燕无双这一坐稳,恰好隔着一个车窗,与车中人双肩相并。本待就此再跟北宫夏纠缠两句,却总觉脸侧有什么东西牵引着视线,不自觉侧头一看,那车窗边坐的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正一手拨着帘子,瞪大两只紫葡萄也似剔透眼珠儿,十分好奇而且专注地,盯着他看。
北宫夏咳嗽一声:“难得见到燕寨主呵,这是往哪里去?”
燕无双勉强从那双眼睛里拔脱出来,回道:“各寨里随便走走,二公子这是回济南?”
北宫夏一点头:“带着家眷,辎重繁累,行走迟缓,就不耽误燕寨主赶路了。只此一别,后会有期,燕寨主请便吧!”
燕无双听了这话,自然存身不住,双手一拱,拔马便行。不觉却又往那车窗里一看,只见那双眼睛映着车帷,晶紫晶紫的,象葡萄,又象是两口清澈却又看不见底的深潭,睁得大大的,还在看他。一时竟有些怪样的感觉,转身欲走,却又被北宫夏叫住了:“燕寨主,还有件事儿……”
燕无双勒转马,心底说不上来,莫名倒有几分庆幸,便听北宫夏道:“有件事儿,要跟你讨个情,那燕京镖局的杨锦林……”
燕无双一腔心思原不在这里,听了半天,好容易明白过来,扬鞭笑道:“要放过他,不在我,只看他自己运气好不好了。”
“怎么说?”
“他若运气好时,就教燕某捉住正凶,自然跟他两清;倘若捉不住,那可就,嘿嘿……”
北宫夏脸色一沉,冷笑道:“由你。左右姓杨的跑去南边,他出什么事,也不再与我相干。到时候,有什么不谐,只看南宫情跟你缠吧。”
燕无双嘿嘿一笑:“好端端地,二公子这又何必吓我?烟雨流花南宫情,好大的声气儿!姓燕的今晚一定要做恶梦了。”
北宫夏冷笑两声,不再理他。燕无双看看无话,带马要走,一转眼,却又去瞟那车窗。这一回,那紫葡萄似的眼睛却不见了。只见车窗口绣幌低垂,一帘大红猩猩毡车帷微微晃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严严实实拉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