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29

古灵: 只要你一个人 下

第6章

    清晨,第一线曙光初耀,蓦而霞光万道,瞬间,整片大地沐浴在柔和温暖的晨曦之中,茂密的丛林也挡不住那金色光芒的穿透,点点洒落在静立于山崖边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负手卓立在那儿起码有一个时辰以上了,小奶娃的可爱容颜上一片肃穆,乌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前方的河川。

    壮美富丽的大金川如玉带般逶迤而来,飘然南去,两岸矗立着无数棱角分明的碉堡,有的散落在荒野之中,有些建筑在要隘处,更多的是集中在村寨里,有时一个村寨就是一个碉堡群,即使原是家碉,此刻也全成了战碉。

    那一座座碉堡高的达四、五十米,矮的也有一、二十米,不但雄伟高大,而且厚实坚固,不易攻坚,难怪莎罗奔能够和清军对抗这么久。

    “这些碉堡确实是问题,”少年喃喃自语。“不过……”

    话说不到两句,匆又噤声,不一会儿,一条精悍身影俏无声息地落于少年身后,恭身敬立。

    “大少爷。”

    “说。”

    “确如大少爷所怀疑,张广泗帐内的谋士王秋原是莎罗奔的军师,深得莎罗奔的信任,金川之战开始之后,王秋才到张广泗身边卧底,左右军队的战略部署,致使我军连连遭挫。”

    “天地会?”

    “不确定,也有可能是白莲教或龙华会。”

    少年沉思片刻后,方又开口。

    “另外那两个呢?”

    “阿扣是莎罗奔的女儿,原嫁与小金川土司泽旺为妻,却与泽旺之弟良尔吉私通,张广泗入川后,两人便向张广泗诈降,专为莎罗奔之耳目,伺机传递我军的军情给莎罗奔。”

    “张广泗全然不疑?”

    “全然不疑。”

    “愚蠢!”

    少年身后的人默然无语,反正又不是骂他。

    “继续。”

    “讷亲一到小金川美诺寨,便先将张广泗大大饬责一番,张广泗一气之下躲到大金川的卡撒寨。而讷亲原是文臣,根本不谙用兵之道,吃了大败仗之后方才回头向张广泗求援,张广泗乘机冷嘲热讽,致使两人之间时起嫌隙,相互推诿责任……”

    “两个都是蠢才!”

    “另外,军中传言,讷亲生性骄惯,怕劳苦、怕受伤、怕战死,一遇战事便躲入帐篷中,将帅畏死,士兵又如何勇往直前作战?结果莎罗奔那边不过几十人呐喊来攻,我方多达三千余人的官兵竟闻声远遁,自相蹂躏……”

    “传言?”

    “奴才已证实并非仅是传言。”

    “胡闹!”

    小奶娃脸儿阴沉沉的,似乎非常生气,身后那人屏气敛息,不敢再说。好半天后,少年才出声再问。

    “岳钟琪?”

    “倘若两位主帅都不听他的,他又能如何?”

    少年沉默了,片刻后,他回身。

    “去把岳钟琪找来见我,不可与他人知道。”

    “是。”少年身后之人恭身应喏,旋即飞身离去。

    然后,少年又望回大金川,继续打量大金川两旁的碉堡,脑袋里思考的却已不是军情公务,而是……

    出来好些天了,不知老婆睡“醒”了没有?

    倘若能事先知道让宋巧佳和王承先住到她家来,竟会惹出一件延续到京里的麻烦,翠袖一定会想破脑袋不让他们住到她家里,但她不知道——她又不是算命先生,结果使她后悔莫及。

    “老天!”

    屏住气息,翠袖傻着眼看着王承先偷偷摸摸的从宋巧佳房里出来,而这时刻正是清晨时分,再单纯的人也猜得出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来敬客轩请满儿去用早膳的,不料却意外看见这件事,差点没吓坏她。

    “别多事,”满儿倒是很冷静。“那是他们自个儿的事,你管不上,嗯?”

    “是,额娘。”翠袖吞了口唾沫。“呃,额娘,我住的翠竹轩还有两间空房,您和玉姨要不要住到我那儿去?”

    满儿笑了。“也好,不然哪天当面撞上了,大家都会很难堪。”

    “那黄公子呢?”

    “男客在左轩,女客在右轩,中间隔着敞院,出入也不同门,何况都是王承先上宋姑娘这儿来,黄公子碰上这种事的机会微乎其微,就算不幸撞上了,双方都是男人、心里有数,也没什么好难堪的,你就不用替他担心了。”

    于是,翠袖帮着满儿和玉含烟悄悄搬到翠竹轩去了。

    如果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也就罢了,毕竟宋巧佳和王承先是未婚夫妻,他们想怎样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但若是又横生出其他枝节来的话……

    深夜,郁沉沉的黯空传来几响闷雷,不消片刻,绵绵的雨丝又落下来了,建昌的雨季总是这样,不是午后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就是夜里来场连绵不断的细雨,下得人都发霉了。

    汪映蓝悄然栘身至窗前,姣丽的容颜依然冷漠,美眸更是幽沉。

    “你到底听见我说话了没有?”身后传来愠怒的质问。

    “听见了,娘,”汪映蓝沉静地凝望着漆黑的夜空。“您说那位王承先公子的父亲王显绪大人是督察院左右督御史,可以帮爹在皇上面前说好话,但您也别忘了,王大人既是督察院御史,为人定然刚正耿直,恐怕不会轻易屈服于女色。”

    “谁跟你说王显绪大人,”汪夫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说的是王承先公子,只要你能成为王大人的媳妇,他能不帮你吗?”

    汪映蓝慢吞吞的回过身来。“我是罪臣的女儿,王公子不可能娶我作妻室。”

    “那就作妾!”汪夫人断然道。“只要肯使点手段,哪个男人不会迷上才貌双全的你,到时候是正室或妾室又有何分别,只要他宠的是你不就行了!”

    汪映蓝沉默了会儿,唇畔悄然泛起一丝嘲讽。

    “我懂了,娘。”

    “很好。”汪夫人满意的笑开了。“总之,你得先设法勾上王公子,尽快成为他的妻妾,再设法要他去说服王大人帮帮你爹,请皇上宽赦你爹的罪,甚至官复原职,届时,王公子不就可以把你这妾室扶为正室了?”

    “明白了,娘。”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女儿!”

    孝顺?

    他们这种父母,配让她孝顺吗?

    不,他们不配!

    不过,既然这世上没有配得上她的男人,不管她跟谁又有何差别,后半辈子是如何度过的也无所谓了。

    她这一生,根本是白来世上走一遭!

    瞻对,雅砻江畔,少年负手静静眺望对岸的大碉寨,仔细聆听身后人的报告。

    “……如今住在班滚大碉内的德昌喇嘛其实是班滚的儿子沙加七立,而且是庆复大人所刻意安排。”

    “庆复?”少年冷哼。“又是他!”

    “照常理,如郎大捷之后,应只留守五百军士驻防瞻对,”少年身后的人继续往下报告。“但此际上下瞻对驻军足有两万多……”

    “因为庆复知道班滚压根儿没死,”少年恨恨道。“不得不防着一手。”

    “多半是如此。”

    “此刻班滚何在?”

    “不是在大金川就是在上下瞻对间流窜,想找着他,恐怕得花上一点时间。”

    少年沉吟片刻。

    “好吧,既然不好找人,就到此为止,我们回建昌吧!”话落即飞身离去。

    终于可以回去抱老婆了!

    火把节是彝族人一年一度最隆重、最欢乐的节日,从火把节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寻找又长又直的枯蒿枝做火把、准备祭牲品、斗牛、斗羊、赛马等,姑娘们赶制新衣,小伙子们为情人购置首饰,大家忙得下亦乐乎。

    袁家四姊妹也很忙。

    虽然她们不是彝族人,但打从搬来建昌起,无论彝族人有什么特殊节日,袁夫人都会带她们参加。

    入境随俗,只要能够融入当地人的生活,日子也可以过得很快活。

    袁夫人说得没有错,袁家四姊妹在建昌一直过得很愉快,也交到了许多彝族朋友,不过她们很少进镇里来找四姊妹,多半都是四姊妹到她们村寨里去找她们。

    “你们今年要上哪座村寨?”

    “前天我碰见阿萝和银花,她们要我们上她们村寨去。”

    “那么,今儿早点用晚膳吧,等天黑就来不及啦!”

    火把节第一天清晨,彝族各村寨的男人都要聚集到河边杀猪宰牛、打羊分肉:妇女在家煮乔馍、磨糌粑面,准备接下来两天的热食。

    下午,各家各户忙于宰杀祭牲口叩作丰盛的晚膳,并祭祖祭神。

    直至太阳偏西,上山数月的羊群归来时,全家老少都站在圈门口点数羊群,家长还把一把把炒熟了的燕麦炒面撒向羊群,祝愿羊群繁衍发展。接下来,家长要宰杀一只大阉鸡,察看鸡舌、鸡胆、鸡股以占卜来年的吉凶,并烧鸡祭祖。

    待全家人一起吃过丰盛的晚膳之后,天已擦黑,夜幕悄然降临,东北方冒出几颗星星,真正的热闹才刚开始——

    “快、快,点火把仪式快开始了!”

    “等一下,我的鞋还没穿好!”

    “啊~我的裙子又掉了!”

    “慢着、慢着,巧佳呢?我不是告诉过她,天黑前一定要回来吗?”

    “快来不及了,要等她吗?”

    “回来了!回来了!刚好,赶上了!”

    于是,一群人匆匆忙忙涌出总兵府,疾步向镇外的村寨而去。

    两刻钟后,她们恰恰好在点火仪式开始前到达阿萝的家,几个人挤在门口观看阿萝的父亲口中念着火把经,用干苦蒿杆扎成的火把在火塘里接火,从屋里的上方照亮每一个角落,然后将火把交给孩子们。

    火把刚出门,大人就在后面念驱邪避灾的词,翠袖她们也兴高采烈的跟着念。

    “烧掉害虫,烧掉害蛾,烧掉贫穷,烧掉饥寒,烧掉饥荒,烧掉死神,烧掉瘟神,五谷饱满;六畜发展,人丁署康。”

    一把把火先绕屋转三圈,转完后经过牛圈、羊圈,走向自家的庄稼地绕一圈,然后与其他的火把汇合,在黑沉沉的山谷间点燃一条条的火龙,在响彻云霄的喊声中分别游向火把场。

    最后,各村寨的火把集中起来聚成一堆巨大的篝火,然后,彝族人也跟那堆篝火一样,沸腾起来了,围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大家开始尽情歌舞,小孩于们有的玩捉迷藏,有的玩“老鹰捉小鸡”或“狐狸护石子”的游戏,歌声与欢笑声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我要去玩老鹰捉小鸡!”袁蝶袖跑走了。

    “我要去玩捉迷藏!”袁红袖也跑走了。

    “我们去跳舞!”袁舞袖也拉着赵青枫跑走了。

    “我们也去跳舞!”宋巧佳和王承先也跟在袁舞袖后面去了。

    “那我们呢?”满儿喃喃道。“在旁边流口水干瞪眼?”

    “我们有那!”袁夫人笑着指指何伦泰手上的食篮子。“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欣赏歌舞吧!”

    在草地铺上布巾,翠袖、满儿、玉含烟和袁夫人一起坐下来喝茶吃点心,一边欣赏年轻人的歌舞,还有那些卯起来玩到拚命尖叫的孩子们,一边闲聊三姑六婆:何伦泰倚在不远处的大树,两眼依然尽责地瞅紧了翠袖,如果不是她比一般人迟钝,一定会被他盯得抓狂。

    “额娘,回京后,我们可是和您一起住?”翠袖满怀期待地问。

    “不是,那混小子有他的府邸。”

    “……喔。”

    见她失望的垮下脸儿,满儿不禁失笑。

    “那小子的住府离我住的府邸相距并不远,不过隔着一条胡同而已。”

    翠袖的眸子马上又闪闪发亮起来。“真的?”

    “真的。”满儿疼爱的摸摸她的粉颊。“你要是无聊,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也会常常去看你。”

    “好!”翠袖又欢喜的笑开来了。

    “对了,”满儿捻起一块糕饼,不经意似的问:“翠袖,小日儿没跟你说一声就出门,一出门又这么久不回来,你会在意吗?”

    “为什么要在意?”翠袖奇怪的反问。“爹不也常常这样,所以娘一再教导我们,男人有男人的工作,女人家必须习惯这种事,就算男人不在,我们也必须跟平常一样生活,妥善照顾好家里,让男人能够毫无后顾之忧的工作,这些我都了解啊,为什么要在意?”

    “但他什么也没告诉你。”

    “能告诉我的自然会告诉我,不能告诉我的,我就不应该问,娘说的,男人家的事,很多都是不适宜女人知道的。”

    满儿怔愣地看了她一会儿,而后欣慰地笑了,她转向袁夫人。

    “吟霜,你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好女儿就这么被小日儿抢走了,我还真有点过意不去呢!”

    “但她单纯、憨直又迟钝,这总改不了,你可得多担待。”袁夫人歉然道。

    “这你就错了,我喜欢的就是她那一点,相信小日儿也是,放心好了,她一定会受宠的!不过……”满儿握住袁夫人的手,满含歉意。“你知道,旗民不得通婚,小日儿是宗室,更不能违反这点,所以……”

    她瞟一下翠袖。“我家老爷子已和虎尔哈氏的兴古大人谈妥,让翠袖挂在他名下作义女,未来载上皇室玉碟的将是虎尔哈氏女,你们不会在意吧?”

    袁夫人不在意的摇摇头。“这个不重要,只要翠儿能够得到幸福就够了。”

    满儿欣喜的猛拍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翠袖要是受到一点委屈,我把头给你!”说到这,她有意无意朝跳舞的少女们瞄去。“听那小子提过,你们希望让那位赵青枫入赘到袁家,是吗?”

    袁夫人瞥向翠袖。“其实那是孩子们自己的意思,我和她爹从来没这么想过。何况赵总兵也说了,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否则他绝不会同意!”

    “他真这么说?哼,只不过是个总兵罢了,耍什么牛气!”满儿嗤之以鼻的撇了撇嘴。“放心,包在小日儿身上,就算小日儿不行,还有我家老爷子在呢,我就不信他敢拒绝我家老爷子!”

    “但他若真拒绝了呢?”

    “那更好办!”

    “咦?”

    “他若是真敢拒绝我家老爷子,保证我家老爷子会……”

    “如何?”

    “杀了他!”

    “耶?”

    “这么一来,就再也不会有人拒绝了,不是吗?”

    “……”

    火把节的热闹是从第一天晚上开始,但真正的高潮却是在第二天。

    这日一大清早,各村寨所有的男女老少全体出动,大家一起背上早先准备好的饭团荞面、肉食及水果等,身着盛装赶着各自要参赛的马牛羊等到山头大草坝,参加斗牛、斗羊、斗鸡、赛马、摔跤等比赛,放眼望去只见满山满谷的人,比千军万马的战争场面更壮观。

    想在这种场合找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因此……

    “青枫,舞袖交给你了,千万要顾好她呀!”

    赵青枫一手拎着食物袋子,一手握紧袁舞袖的柔荑。“袁夫人,请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袁夫人点点头,把第二支食物袋子交给何伦泰。

    “红袖,你跟着大姊,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跑开,记住了?”

    “其实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嘛!”袁红袖低低嘟囔。

    “红袖!”

    “好好好,我不会自己一个人跑开,可以了吧?”

    袁夫人无奈的摇摇头,再把第三支袋子交给满儿,第四支袋子交给王承先,第五支袋子交给黄希尧,而后牵起袁蝶袖的手。

    “大家要尽量走在一起,但万一定散了,彼此一定要有个伴,千万别给人踩扁了!”话说完,她严肃地环视所有人一圈,然后转身面对千军万马,以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神情深吸一口气。

    “走吧!”声落,毅然领着大家一起钻进人群中。

    袁夫人顾虑的果然不是没有道理,起先,大家还整整齐齐的一个跟着一个,但不到半刻钟,只听红袖尖叫着,“斗鸡!斗鸡开始了!”翠袖就被她拖走了,何伦泰如影随形紧随于后。

    再过半刻钟,换满儿大叫,“斗羊!我没见过斗丰!”玉含烟也被她拖走了:接下来是宋巧佳,她也在大叫,“我们去参加射箭比赛!”王承先被拖走了;最后是袁蝶袖,“他们在拔桓,我也要玩!”袁夫人被拖走了,黄希尧随后紧跟。

    赵青枫与袁舞袖不由愕然面面相对。

    他们并没有跟谁走散啊,为什么只剩下他们两个?

    “对不起,姑爷,大小姐和大家一起去参加火把节盛会了。”

    连夜马不停蹄,金日只费了一日夜的时间就赶回建昌来了,为只为了抱抱心爱的老婆,谁知就在总兵府门口,他连一步都还没踏进去,守卫便满脸歉然的这么跟他说,说得他一肚于鞭炮火花。

    “他大爷的,我没死活地赶回来,她居然给我跑去玩儿了!”

    但见他一双红嫩嫩的粉颊,气唬唬的鼓成两粒水蜜桃,小嘴儿嘟起老高,就像啃了一半的甜饼被谁偷走的小奶娃儿,可爱极了,守卫险些忍不住去买支糖葫芦来安抚他。

    “对……对不起,姑爷。”想笑又下敢笑,声音在发抖。

    “可恶!”金日咬牙切齿的低咒。“我该到哪里找她们?”

    “您只要出了镇,循着欢呼声去就行了。”

    不再多言,金日回身便定,按照守卫的指示出镇,循着阵阵欢呼声而去,果然很快就来到热闹非凡的比赛场地。可是……

    “天爷,这怎么找人?”

    放眼根本不见人,只见黑压压一整片,密密麻麻的满布四处,金日看得傻眼,铁保猛吞口水。

    “大少爷,您不会真的想在这里头找人吧?”

    “为……为什么不?”

    “……这好有一比。”

    “哪一比?”

    “蚂蚁窝里找蚂蚁。”

    “何解?”

    “白费力气!”

    “……那我只好换个法子。”

    “换什么法子?”

    “让蚂蚁来找我。”



第7章

    满山遍野都是绿的夏意,举目净是人山人海,力的角逐不时激起阵阵轰然暍采,姑娘们簇拥着吼出胜利欢呼的男人,谁也没有料到,在这样的场面里,天涯海角分散开来的几组人马,竟然奇迹似的又能聚在一起,因为大家不约而同全跑到摔跤场来了,女人想看,男人想掺一脚,兴致勃勃的全凑到一堆了。

    “他也要参加?”袁红袖满眼怀疑的上下打量王承先。

    “喂喂喂,请不要往门缝里看人好不好?人不可貌相没听过吗?”宋巧佳两手抆腰,气愤地抗议。“别看他软趴趴的,其实他才厉害呢,不然刚刚的射箭比赛,他怎能拿到优胜?”

    其他人相顾几眼,耸耸肩,相信了。

    说别的她们不一定信,但说到人不可貌相,她们想不信都下行,早有个“标准模范”活生生的摆给她们看了!

    “喂,你们干嘛都不吭声了?”

    “我们都信了,还吭什么声?”

    “信了?”宋巧佳狐疑的来回看她们。“这么快?”

    “等我姊夫回来,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们这么快就信了,他呀……”

    袁红袖才刚说到这里,围观人群里便传出袁蝶袖的尖叫,硬生生卡断她的话。

    “姊夫?”

    众人一听,异口同声咦了一下,旋即不约而同钻进围观人群里,片刻后,大家挤到最前方,果然瞧见金日正在场中和另一位摔跤手比赛。

    “姊夫!姊夫!”

    袁红袖与袁蝶袖兴奋得齐声尖叫,活像两只蚱蜢似的在场边狂跳,两手乱挥乱舞,就怕场内的人注意不到。

    金日闻声回首,双眸喜色涌现!!蚂蚁果然来找他了,就在这一瞬间,砰一下,他被人摔倒了,灰头上脸的爬起来,小奶娃脸上却仍是一片喜滋滋,一边拍拍身上的灰尘,一边跑向她们,二话不说,先抱住翠袖狠狠啵一下再说。

    “老婆,我好想你!”五指张开覆住她的小腹。“还有小宝贝!”

    翠袖羞赧的满脸通红,袁红袖与袁蝶袖在一旁大叫。

    “姊夫,好丢脸喔,你被摔倒了啦!”

    金日笑吟吟的不在意。“算准了你们会来看摔跤,我才参加比赛,赢不赢不官紧,找着了你们才紧要,丢份儿也罢!”

    “找我们?”袁红袖挤眉弄眼。“是找大姊吧?”

    金日哈哈一笑。“可给你说着了!”

    “既然你回来了,那么……”袁夫人看看天色。“都晌午了,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点东西吧!”话落,领头又钻出去。

    “好,不过且等等,铁保他……”

    “大少爷!”说人人到,说鬼鬼到,才刚钻出人群外,铁保就出现了,表情十分古怪。“大少爷,猜猜,铁保瞅见谁了?”

    金日不在乎的笑。“瞅见鬼了?”

    对大少爷而言,那人可不正是鬼!

    铁保想笑,忍住。“是爷,铁保瞅见爷了!”

    金曰笑容僵住。“阿玛?”他大爷的,真是见鬼了!

    “耶?”满儿更是惊呼。“你们父子俩说好的是不?居然同一天同一刻到!”

    “谁跟他说好!”金日气嘟嘟的嘀咕。“阿玛在哪儿?”

    “那头。”铁保指指摔跤场对面。

    “那我们往这头!”转身要往另一边走。

    “夫君!”翠袖失笑,硬拉住金日。“怎么可以这样嘛!”

    “为啥不可以?”像个任性的孩子似的,金日噘嘴耍脾气。“阿玛最喜欢欺负人家了!”

    “人家?”袁红袖爆笑。“姊夫,你几岁啊?”

    不理她,金日管自抱住翠袖不放。“那你要保护我哟,老婆!”

    “才不要!”翠袖咯咯笑。“我也会怕阿玛,你找额娘嘛!”

    “额娘才不管我的死活呢!”金日嘟嘟囔囔,百般哀怨地吸吸鼻子。“好吧、好吧,既然你们都不顾我,我只好自个儿顾我自个儿,阿玛真敢欺负我,我就跟他卯上了!”

    言语方罢,翠袖骤然一声惊喘,他还以为是被他说的话吓到了,正想安慰安慰她,又见她的视线越过他肩头,惊恐地望住他后方,他不禁忐忑下安地咽了口唾沫,猛然回身,正好对上那张几乎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儿,阴森森、寒恻恻的,那双冷酷的大眼儿仿彿要咬下他的脑袋似的瞪住他。

    一溜烟,他躲到翠袖身后,还弯腰驼背地想把自己整个儿藏起来。

    “嘿嘿,阿玛,请别再瞪眼了,小心眼珠子掉出来,不掉也会着凉!”

    满儿轰然爆笑。“小日儿,你可真窝囊,竟然猫到老婆背后去了!”

    “额娘,请别污蠛我的人格,”声音从翠袖背后冒出来。“我这不叫窝囊,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想……”袁夫人极力咽回笑意。“我们还是回府去吧!”

    于是,大家开始往回走,逐渐离开热闹的人群,宋巧佳走在最后面,她悄悄拉住了袁红袖。

    “红袖,他就是你姊夫?”

    “对啊,姊夫很可爱吧?”袁红袖说得很得意,她最崇拜姊夫了!

    “可爱?”宋巧佳不可思议的望住金日顽长的背影。“他根本不比翠袖大嘛,而且……”不屑的哼了哼。“还是个无用的窝囊废,难怪满人还得靠汉人提拔,我说你大姊还真是可怜呢!”

    袁红袖耸耸肩,没说话。

    她喜欢那么想就那么想吧,免得她又拿大姊当仇人,姊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们自己人清楚就行了。

    人不可貌相,姊夫可是个最佳典范呢!

***

    头一回招待亲家老爷,袁夫人特别谨慎,晚膳格外丰盛,但她还是从头揪心到尾,因为允禄那张脸随时都是阴恻侧的,尤其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就像两粒冰珠子一样,酷寒得吓人,除了满儿,没有一个人不怕他。

    不,还有个人,说他不怕允禄,在允禄面前又老是一副畏畏缩缩的老鼠样;说他怕允禄,偏又不时故意去招惹亲爹!

    “老爷子,你最爱吃熏鸡腿对吧?来,我帮你……小日儿!”

    “啥事儿,额娘?”

    “那鸡腿是你阿玛要吃的,干嘛先抢走?”

    金日低眸看看手上的鸡腿,耸耸肩,先咬一口再说,然后含着鸡肉口齿不清地辩解。

    “鸡褪有两只。”

    “另一只我早吃掉了!”

    “你是阿玛的老婆,你吐出来给阿玛吃呀!”

    “你是儿子,该你孝敬给阿玛吃!”

    “才不要,阿玛老要脸子给我瞧,为啥我要把鸡腿让给他?”

    “谁摆脸色了?他那张脸本来就长那个样儿嘛!”

    餐桌旁突然冒出两声噗哧笑,也不知道是谁。

    “谁说的,金禄就不是!”

    话一说完,眼前一花,金日手里的鸡腿不见了,转眼一看,原来长翅膀飞到允禄手上去了。

    “可恶,阿玛,你抢我的鸡腿!”金日怒吼。“人家都咬一口了说!”

    餐桌旁蓦然一阵爆笑,允禄面无表情,管自啃他的鸡腿,满儿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老爷子,还是你厉害,一个字都不用吭,儿子就把鸡腿‘让’给你了!”

    “谁让了!”金日啼笑皆非。“阿玛,您几岁了?竟然抢儿子的鸡腿吃!”

    满儿哈哈笑。“这只鸡腿原就是我要拿给你阿玛吃的嘛,所以啊,他非吃到不可!”

    金日气唬唬的看看满儿,再看看允禄,匆地扭脖子趴上翠袖的肩头,呜咽。

    “呜呜呜,翠袖,你看阿玛、额娘欺负我!”

    “我……”翠袖也笑得快说不出话来了。“我剥虾子给……给你吃。”

    金日可怜兮兮的抬起半张脸儿。“我要十只。”

    “好,给你剥十只。”翠袖一边笑,一边剥虾子。

    “我要大只点的。”金日抽噎着拿她剥好的虾子来吃,大眼儿满含委屈,水汪汪的。“谢谢。”

    四周又是一阵狂笑。

    “满儿,日儿真是可爱呢!”袁夫人笑道。“原先我还担心他们小夫妻俩年岁太近容易吵架,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满儿怔了怔。“年岁太近?”

    “是啊,翠袖才十七岁,日儿看来也不过十七、八岁,这年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脾气总是把不定,一个火上来,说不准就吵起来了。不过看日儿这模样,应该是不会吧?”

    “十七、八?”

    十分惊讶的语气,满儿咕哝着朝金日瞥去,后者扬起尴尬的笑,直往后瑟缩。

    “十七、八岁,嗯?”

    满儿又重复了一次,这回已转换成威吓的意味,金日还想再缩,可惜动作稍微慢了一点点,一个不小心,耳垂子被拎走了。

    “啊啊啊,痛啊,额娘,饶命啊!”

    “过来、过来!”满儿皮笑肉不笑,揪着他的耳垂子硬扯向前。“小日儿。”

    “额娘,”金日拉开谄媚讨好的嘿嘿笑。“有事?”

    “说!”满儿才不吃他那一套。“老实告诉你岳母,你几岁了?”

    金日叹气。“一定要说吗?”

    “说!”

    “一定一定要说?”

    满儿使劲一扯他的耳垂子。“说不说!”

    “好嘛、好嘛,说就说嘛!”苦着小奶娃的脸儿,金日可怜兮兮的对袁夫人露出哀怨的笑。“岳母大人,小婿已经,咳咳,二十有八岁了。”

    一片寂静,蓦而……

    “什么?”满厅骇异的大叫,异口同声,碗盘一阵颤动,险些全体阵亡。

    金日一脸快哭的表情。“我已经二十八岁了。”

    “二十八?”

    更惊诧的同声大叫,翠袖的叫声最大,还多了一句。

    “那我不就应该叫你……”

    不等她说完,金日动作奇快无比的一把捂住她的嘴。“不准叫我叔叔!”

    翠袖更惊奇,用力拉开他的手,“你怎么知道我要叫你……唔!”嘴又被捂住了。

    “不、准、叫、我、叔、叔!”金日咬牙切齿地命令。“不管岳母大人是否说过大你十岁以上的男人你都得叫他叔叔,我已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老婆,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你敢叫我叔叔试试看,我会亲手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他大爷的,就知道她会想叫他叔叔!

    餐桌旁又是一阵静默,旋即爆起连声狂笑,除了金日、翠袖和允禄,餐桌旁没有一个不笑到翻的。

    难怪他要隐瞒自己的年龄!

    打从金日被逼吐露出自己的真实年龄那一刻起,翠袖就一直拿非常奇异的眼光偷颅他,好像她这辈子头一次见到他这种“怪物”似的,直至夜深进房就寝,她还是在偷窥他,窥得他一肚子霹雳火濒临爆发边缘。

    她要是敢叫他叔叔,他真的会把她的嘴巴缝起来!

    “夫君……”她一边服侍他褪下外衣,一边迟疑地开口,两眼还在偷觑他。

    “……”他全神戒备,两眼到处搜索,针线在哪里?

    “你真的二十八岁了?”

    “……对,不准叫我叔叔!”

    为金日更衣完毕后,翠袖再蹲下去替他脱靴,两眼瞅向上,继续窥视他。

    “夫君,你真的只比我爹小九岁?”

    “对,绝对不准叫我叔叔!”

    脱好靴子后,金日缩腿上床,翠袖再自己褪下外衫和绣花鞋,眼角还是在偷窥他。

    “夫君,你真的大我十一岁?”

    “对,绝对绝对不准叫我叔叔!”

    翠袖也上床了,金日习惯性的将她揽入怀中,她仰起脸儿。

    “夫君,你……”

    够了!

    “不准再问了!”金日不耐烦的低斥。“也绝对绝对绝对不准叫我叔叔!”

    “好嘛、好嘛,你不要生气,我不问就是了嘛!”翠袖委屈的垂下脸儿。

    见状,金日的心立刻软成一团面糊,他轻叹,紧一紧环住她的手臂。“我没有挫火儿,只是不想你再问,无论我几岁,你都不准叫我叔叔!”

    “就算我想叫,你也不像嘛!”

    “那你干嘛问个不休?”

    “人家只是奇怪嘛,”水灵灵的眸子又抬起来了,困惑地瞅着他。“如果夫君你真的二十八岁了,那阿玛、额娘看上去也只有三十岁上下,难不成阿玛额娘三、四岁就生下你了?”

    她在开什么玩笑,三、四岁就生孩子?

    那才是怪胎!

    金日啼笑皆非,“你别给我瞎胡扯,阿玛、额娘只是看上去年轻,他们可不只三十岁。”

    “那他们几岁?”

    金日凑在她耳际说了两个数字。

    翠袖听得两眼圆睁,震惊的大叫,“骗人!”

    金日摇摇头.“不涮你。”

    依然不敢相信,翠袖两只眸子仍瞪着老大。“可是……可是……怎么可能?”

    “怎不可能?”金日笑着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瞧瞧我不就明白了,这张脸盘儿天生就年轻,总是年少个十来岁,阿玛又食用过两支可以延年益寿常保青春的紫玉人参,不但又年轻了好几岁,老得也慢了,人家一年老一岁,他得两、三年才会老一岁,所以说,他瞅上去只有三十岁并不奇怪。”

    “原来如此……”翠袖恍然道。“那额娘呢?”

    “额娘啊……”挂在唇畔的笑容消失了,金曰沉默片刻。“说到额娘,可就得提到十年前那件事……”

    “十年前?”

    “额娘……”顿了一顿。“曾毁过容,连眼都瞎了……”

    翠袖猛抽气,“毁容?瞎眼?”惊骇得大叫。

    金日慢吞吞的点了点头。

    “记得我妹妹梅儿成亲那年,阿玛承诺额娘要带她下江南去好好玩一趟,不过隔了一年后,阿玛才有时间履行诺言。他原计画搭船直航至江南,可是……”

    以下消音。

    咳咳,那是另一个故事,以后有空再说吧!

    天,刚蒙蒙亮,自总兵府内悄无声息地纵出两条人影,如云鹰大鸥般飞向镇外的林子里,在翠绿的密林深处,早已有一人负手挺立其间,两条人影先后落于那人身后。

    “阿玛。”

    “如何?”

    “要我说,这场仗之所以打到现在还打不出个结果来,怪只怪皇上决策有误,用人不当。”

    话说得既大胆又大声,反正皇上又听不见,不趁这机会骂骂多可惜。

    “讷亲身为文官,既没有带兵经历,也缺乏指挥作战的经验,更不了解金川的地理军情,又是勋戚后裔,怕苦又怕死,这种人怎能打胜仗?再说到张广泗,根本就是个傲慢自大的糊涂虫,打败仗不知自省,只知奏请增兵进剿,难怪老打输!”

    嗤之以鼻的冷哼。

    “倘若一开始就起用岳钟琪,这场仗说不准早就结束了,可是……”

    “够了,没问你这些,少多话!”

    金日耸耸肩,明明是阿玛没问清楚的嘛!

    “皇上要查的消息呢?”

    “已传递回京。”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冷峻的五官,阴惊的大眼睛,森寒得骇人。

    “那么,去告诉玉含烟,玉弘明已逃出天地会总坛,叫她滚回去……”

    “这种事让额娘去告诉她不就行了。”

    “再警告她,倘若玉弘明胆敢再来招惹庄亲王府的人,致使你额娘忧虑烦心,我会亲手将他砍成两半!”

    “呃,再想一想,还是我去说好了。”

    “叫玉含烟马上离开,不要再让我瞧见!”

    “是,阿玛。”

    那人冷哼,旋即飞身离去。

    “原来玉弘明逃出来了,这下子可多事儿了!”金日沉吟片刻。“铁保!”

    “铁保在。”

    “这里有多少人?”

    “原只有两人,现在起码有八个。”

    “好,去给我传个话……”

    片刻后,两条人影同时飞离林子,铁保往另一方向,金日回到总兵府,轻身来到玉含烟房门外,敲敲门……

    再过半晌,另一条纤细人影飘然离开总兵府。

    “好,她走了。额娘那边,阿玛会负责吧?”

    金日嘀咕着回到自己房里,见翠袖还在睡,便悄悄脱衣褪靴再回到床上去,五指喜滋滋的覆上老婆的小腹,想像她肚子大起来时会是什么模样。

    就在这当儿,耳际突然传来翠袖睡梦中的呢喃。

    “唔,叔叔,你回来了……”

    金日浑身一僵,冻结了好半晌,蓦地怒气冲冲的跳下床,光着脚丫子到处翻到处找。

    该死的针线到底在哪里?

    “对不起嘛、对不起嘛,人家是在作梦,不是故意的嘛!”

    自翠竹轩出来,翠袖哭丧着脸紧跟在板着一张臭奶娃盘儿的金日后头,一路往后厅走,谁都看得出来金日是真格挫火儿了,偏还是有人不怕死的上前来多添几根柴火。

    “姊夫,你真的二十八岁了?”

    “滚!”

    “咦?”袁红袖愣住。

    “金公子,你真的二十八岁了?”

    “滚!”

    “呃?”黄希尧也傻住。

    今天的早餐是爆竹配炸药吗?

    几个人先后进入后厅,早膳早已备妥,就等人到齐便可开动,已在座位上的满儿和袁夫人见金日竟然戴着包公面具来吃早膳,不禁讶异万分。

    “小日儿,你怎么了?”

    金日默不吭声,闷头坐上他的座位,翠袖小心翼翼在一旁落坐,再悲惨的抽噎一下。

    “对不起嘛,夫君,人家真的是在作梦才会不小心……唔!”又被捂住嘴了。

    “不、准、叫、我、叔、叔!”金日咬着牙根一个宇一个宇吐出来。

    众人一听,顿时爆笑如雷。

    “翠儿,昨晚我不是一再交代过了,”袁夫人正着脸色责备女儿,眼里却笑意盎然。“你怎么还……”

    “可是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嘛!”翠袖凄凄惨惨的猛吸鼻子。“人家是在作梦嘛,梦里的夫君不太一样,看上去好成熟、好深沉,跟阿玛好像喔,而且……而且还长胡子!”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金日也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

    “我是男人,自然会长胡子,你又不是没瞅见过我冒胡子碴儿!”

    “可是梦里的你留了一大把胡子,跟关公一样啊!”翠袖理直气壮的说。

    “大把胡子?”金日神情古怪的摸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再看看允禄。“难以想像!”

    他们这种脸盘儿,天生就不适宜加上胡子,要真搭上了,一定很滑稽。

    “真的、真的!”翠袖却犹在那边强调,还比手势。“这么大一把喔!”

    “是么?”金日眉毛挑高了。“那你还是叫我爷爷吧!”

    笑声又爆起,几乎掀开屋顶,连金日自己说完后也笑开了。

    “以后不管你是清醒、白醒或是扯梦话,不许叫叔叔,要叫就叫爷爷!”

    “才不要!”翠袖娇嗔地推他一把。“平白多人家两辈,才不给你占便宜!”

    “那你又叫我叔叔。”

    “以后绝不再叫了!”翠袖忿忿道。“要叫就叫你儿子!”

    厅里再次哄然大笑,金日又挑了一下眉。

    “好个妮子,居然反过来咬我一口,嗯?”

    翠袖得意洋洋的对他吐了一下舌头,金日正想再说什么,蓦又噤声,惊讶的望住厅口,其他人也跟着望过去,顿时间,所有笑声都消失了。

    厅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是纤细高雅,清丽绝俗的汪映蓝。

    “我可以跟你们一道用早膳吗?”

    袁夫人怔了一怔,“当然可以!”她说,然后示意袁红袖与袁蝶袖挪挪椅子让个位置出来,心下暗暗讶异不已。

    自搬来总兵府后,汪家那四口人总是窝在西跨院里,住在那里、吃在那里,所有生活都局限在那一小片空间中,既不愿意出来和大家一起联络感情,也从来不和大伙儿一块儿用膳,用最孤高的态度把他们四口子和袁家人隔开来。眼下,汪映蓝却突然跑来说要和他们一起用膳……

    她是哪里想不开了?

    至于汪映蓝,她除了多看允禄两眼之外,只注意到厅内的男人之中,允禄似乎根本没瞧见她,金日用极为冷淡的眼神注视她,黄希尧的表情是疑惑的,而王承先看她看直了眼,嘴角挂上两条亮晶晶的口水丝。

    默默地,她在袁红袖与袁蝶袖之间落坐。

    她的目的达到了。



第8章

    金日的身子痊愈了,公事也办好了,依允禄的预定计画,原是再待几天就要回京,偏偏满儿就爱跟他唱反调。

    「不要,我已答应吟霜,在舞袖和青枫的婚事没谈成之前,我不回去!」

    允禄的脸黑了,「满儿!」他怒吼。

    「我不回去!」满儿双手叉腰,仰起脸来吼得更大声。

    「柳佳氏满儿……」允禄的五官又开始扭曲。

    「怎样?」满儿好像没看见某人的头顶上在冒烟。

    「请暂停,暂停!」金日心惊肉跳的岔进去。

    当阿玛连名带姓叫额娘时,后果通常都不太美妙,额娘多半会有好几天没有办法坐下来——因为小屁屁会痛痛,基于安全起见,这边最好稍微退让一下。

    「阿玛,我已经把这件事儿交给岳锺琪,要他客串媒人去跟赵总兵提这件亲事,赵总兵若是别扭不肯答应,索性跟他说了我是哪座府里的贝子,相信他也不敢不应承。我想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咱们再多等两天也无妨吧?」

    允禄脸色铁青,下颚绷紧,咬了半晌牙,猛然转身走开。

    金日不禁松了一大口气。「额娘,你真是不要命了,阿玛真格挫火儿了呢!」

    满儿吐吐舌头,两眼偷觑背对他们的允禄。「我知道,不过没关系,待会儿我去安抚他一下就没事了。」

    金日翻翻白眼。「阿玛真可怜!」

    「满儿,」袁夫人担忧又歉然地低语。「其实你不需要……」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满儿不在意的摆摆手,「我家老爷子最疼我了,别看他凶狠得想吃人,其实他才舍不得让我受到半点委屈呢,不信你瞧!」她手指比在唇上暗示他们别出声,然后摆出一个起跑的姿势。

    金日无声失笑,袁夫人、翠袖四姊妹和赵青枫、黄希尧满眼困惑,都不知道满儿想做什么,好奇的视线全集中在她身上。

    冷不防地,满儿突然大叫一声,「老爷子,我来了!」

    旋即起跑冲向前飞跃到允禄背上,双臂钩住他的颈子,两脚圈住他腰际,像个小娃娃一样扒在他背上撒娇。

    「老爷子,府后有株好高好高的梨树,人家都摘不到耶,背我去摘好不好?」

    有片刻时间,允禄没有任何反应,但很快的,他两臂往后稳稳地托住满儿,半声未吭,默默背着她朝府后行去。

    满儿回头对大家得意的笑一下,再满足地贴回允禄背上。

    「老爷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众人看得傻眼,直到瞧不见他们的身影了,袁夫人才说得出话来。

    「日儿,你阿玛真的很疼你额娘呢!」

    「那可不,在内城里可有名了,不管是先皇或当今皇上,他们都爱拿这事取笑呢!」金日哈哈笑道。「无论阿玛有多狠,总是拿额娘没辙。」

    「得夫如此,夫复何求,满儿真是幸福。」

    「岳母大人请安心,小婿保证翠袖也……」

    「翠袖!」

    金日正想拍胸脯保证做他的老婆更幸福美满,谁知半空猝然劈来一声骇人的尖叫,听得众人一阵哆嗦。

    光天化日之下,哪来的鬼叫?

    「怎……怎么了?」翠袖疑惧的望着狂奔到她面前的宋巧佳。

    「那女人究竟是怎样?」宋巧佳怒气冲天的爆吼。

    翠袖呆了呆。「谁?」

    「住在西跨院的女人!」宋巧佳两眼在喷火。「打从那晚开始,承先就天天跑去找她,我跟他吵,他居然说要跟我解除婚约去娶她!」

    「不会吧?」翠袖失声道。

    袁夫人眉宇紧皱。「日儿,你……」

    「我知道,岳母大人,我会找机会跟王承先说话。」大眼睛瞥向黄希尧,咧咧小嘴儿。「咱们一道去。」

    「我?」黄希尧顿时傻住。

    关他什么事了?

    由于一整日都见不着王承先与汪映蓝的影子,金日与黄希尧只好翌日一早上西跨院外去等着抓人。

    「宋姑娘果然回松蕃镇了。」黄希尧喃喃自语。

    「怎地,你早知道她要回去?」金日顺口问。

    「也不能这么说,是……」黄希尧犹豫一下。「今儿一大早,宋姑娘胞来左轩找王公子,他的房间就在我隔壁,我无法不听到他们的争执吵闹,最后还听见甩巴掌的声音,然后宋姑娘捂着脸颊,大哭着跑出来……」

    「是宋姑娘被打?」金日轻蔑的哼了哼。「男人打女人,真是卑劣!」

    「那位王公子,我实在不喜欢。」

    「同感。」金日懒洋洋的看了一下天色。「不过我们究竟是旁人,也不好插手他们之间的事。」

    「那倒是。」黄希尧双目忽凝。「啊,他们来了!」

    王承先与汪映蓝甫自西跨院出来,眼前便是金日与黄希尧横成一排挡住他们,一人一个请他们个别谈话。

    黄希尧对上了王承先。

    「王公子,袁夫人说了,汪家住这儿她有责任,请王公子谨守礼教,别让她难做。」

    「但我打算娶汪家小姐的。」王承先大声抗辩。

    「即便如此,在婚事谈定之前,仍得慎行。」

    王承先眼底闪过一丝阴诡。「倘若我不允呢?」

    果如金日所料!

    「那么……」黄希尧耸耸肩。「恐怕金公子就不得不写封信去问问王柔大人,他究竟是来打仗的,还是带孙子来相亲的?」

    王承先不屑的低哼。「他敢!」

    见他如此不在意,黄希尧先是一怔,随即想到王承先与宋巧佳都不知道金日是位固伦贝子,难怪会做出这种轻视的反应。

    「那么倘若是袁总兵呢?」

    「袁总兵怎样?」

    「只要袁总兵到王柔大人面前,稍微提两句说王公子的任性而为使他家人颇为困扰,你想王大人会做何想呢?」

    王承先窒住。

    「打仗本就不该带上无关的人同行,偏你正事不做,老是追在女人后面跑,还为在战区效命的人带来困扰,」黄希尧慢条斯理地说。「即便是一品大臣的王显绪大人,他也不敢纵容这种事吧?」

    王承先哑口无言。

    别人不知,他可清楚得很,其实他爹爹并不真有多耿介,但爹爹为人行事格外谨慎倒是真的,好不容易晋升为督察院左右督御史,爹爹更是战战兢兢,绝不会自落把柄给人抓,若真要说开这件事,别想爹爹会偏袒他。

    易言之,他最好乖乖的收敛一点,别太嚣张自找麻烦,否则最后倒霉的只有他自己!

    好吧,这条路不行走,他不会换另一条路吗?

    至于另一边……

    「汪姑娘,即便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我找你做什么,」金日慢吞吞地说,不想费力掩饰对汪映蓝的厌恶。「既然寄人篱下,请别让我岳母大人为难,嗯?」

    女人,他最憎厌的就是这种自诩清高脱俗的大小姐。

    「汪家也曾帮过翠袖妹妹。」汪映蓝冷漠地反驳。

    「但她不仅未曾为汪夫人带去任何麻烦,更保护你四处寻人帮忙,这点,她可比你懂事多了。更何况……」金日的语气更冷森。「她在汪家住了两个多月,却陪着你到处奔波三、四个月,算起来,她已经不欠你们汪家什么了!」

    汪映蓝脸色微变,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大概也能猜到你想做什么,不过……」金日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别再犯傻了,以王显绪的谨慎持戒,甭想让他为令尊在皇上面前说话,他没那资格,也没那么傻……」

    汪映蓝美眸轻垂,不语。

    「你是个自私自傲的女人,但不蠢,不会想做『白工』吧?」眼带嘲讽之色,金日淡漠地道。「总之,你们在这儿生活得倍儿舒适,可比陪着令尊过苦日子好,请别再痴心妄想,反倒破坏了这份既有的安乐,明白了?」

    因为他那种冷淡中透着高傲的命令语气,汪映蓝神色又变了。

    「你又以为你是谁,竟敢对我如此说话!」

    「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请问我哪里错了?」金日讥讪地反问。「记得那位算命先生曾对你言道,汪姑娘你压根儿没有任何值得自傲之处,如今看来,你并不曾反省……」

    「你也只不过是个闲散宗室,又有何了不起?」汪映蓝冰冷地还击。

    双眉高扬,金日反而笑了,笑靥比幼儿更纯真,「啧啧,可真被你抓到痛处了呢!」他夸张的说,倏又敛去笑容,目光严峻。「无论如何,你们一家子寄人篱下是事实,请自重,别让人说你们汪家人不知廉耻!」

    最后一句指责委实太重,生性冷傲的汪映蓝怎能忍受。

    「你放心,既然这里不能够尊重我们,我们也不想留在这里忍受侮辱!」

    「尊重?」金日又吃吃地笑了。「尊重汪大小姐你到处勾引男人的企图吗?」

    汪映蓝娇靥猛变。「放肆,竟敢如此污蔑我!」

    金日无辜地眨了眨溜圆的大眼睛。「难道你不是在勾引王承先么?」

    汪映蓝美眸怒睁,却否认不了事实,紧咬下唇说不出话来,愤而转身离去,那背脊却仍是挺得如此高傲。

    懒得再理会那种傲慢自大的女人,金日转注黄希尧那边,王承先早已离去。

    「如何?」

    黄希尧莞尔,「王公子相当畏惧他父亲呢!」下巴指指汪映蓝离去的方向。「你呢?」

    「解决了。」

    「那就没事了。」

    「错。」

    「呃?」

    「还有一个大麻烦呢!」

    汪夫人并不认为要求女儿去勾引男人是羞耻的行为,她是为了搭救丈夫而不计牺牲,多么伟大的行为,哪里错了?

    因此,当汪映蓝向她提出要求,希望能尽快搬出袁家,免得被人家恶意编排说她们汪家人不知廉耻,汪夫人顿时火冒三丈的冲出西跨院,打算去找袁夫人当面兴师问罪。

    被出身低微的女人批评指责她这位贵夫人,这才是最令人无法容忍的事。

    这时,金日正在向额娘和岳母大人报告他处理「问题」的过程与结果,满儿直点头,袁夫人频频皱眉,冷不防一只火烧尾巴的老母牛狂奔入后厅里来,跳过打招呼、寒暄和理论,直接进入结论——谩骂。

    「你这个女人,竟敢……」

    这一阵破口大骂可真像狂牛过境般惊天动地,雷鸣轰隆轰隆乱响,狂风又暴雨,金日认真考虑要不要去拿把油纸伞来抵御口水攻击,满儿听得哈哈大笑,袁夫人只有打开嘴巴的时间,全然没有出声的机会,其它人也只有呆若木鸡的份。

    哪里来的市井泼妇?

    好半天后,满儿终于觉得重复过多的骂词听来实在无趣得很,这才懒懒散散的说了一句。

    「小日儿,『请』汪夫人闭嘴听我说话。」

    「是,额娘。」

    金日笑吟吟的遥遥一指,在其它人尚未意会到满儿的话意之前,厅中便突然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汪夫人又骂了好几句才发现不对。

    她的声音呢?

    她惊恐的狂吼,但没有人听得见她在说什么,满儿笑咪咪的摆手请她坐下,她却只顾捂着喉咙拚命想挤出声音来,猛一眼看上去好像她想掐死自己。

    「好吧,你不想坐就不用坐,不过话可不能不听。」满儿轻快地说,视线先在汪夫人后头的汪映蓝身上溜一圈,再回到汪夫人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别担心,等你听我说完话,自然会把声音还给你。」

    汪夫人愤怒的指着满儿狂「骂」,嘴巴开开阖阖,却没有半点声音出来,十分滑稽。

    满儿不在意的微笑。「我要告诉你,无论你出身如何,眼下你也只不过是个罪臣之妻,你要是真明礼识大体,就该懂得谦逊自制,这儿不是你汪家,由不得你在这表现你的狂妄傲慢,倘若你再不知反省,不如请皇上下个旨意让你们一家五口在黑龙江团聚过活,这你就该满意了吧?」

    汪夫人神情大变,说了一句话,满儿听不见,于是向金日使了个眼色,金日又遥遥点出一指。

    一得回声音,汪夫人冲口而出,「你凭什么?」

    满儿笑笑,「啊啊,说得是,我凭什么?想请皇上下旨可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办到的事,不过呢……」两眼朝身边的人瞄去。「信不信由你,对我家老爷子而言,大事不敢说,但这种小事,他只要跟皇上提一下便行,因为……」

    目光又移向金日。「他们父子俩都不是你所以为的闲散宗室喔!」

    汪夫人面颊扭曲了一下。「我不信!」

    「我就这么想。」满儿叹气摇摇头。「好吧,就算他们父子俩真的只是一对无权无势的闲散宗室,除了虚名之外,也没什么好夸耀的,然而对你们这些罪臣妻女而言,这也就够了……」

    「其实我们真不爱那种拘泥的俗礼,无聊透了,大家平等相待不很好吗?」她平静地说。「但倘若你坚持要论究身分的话,那么,宗室当面,竟敢不下跪拜见,出言更不逊,藐视皇室之罪,你担当得起吗?」

    汪夫人幡然色变,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了。「我……我……」我了半天我不出下文来,额上冷汗跟破底的水盆一样哗啦啦的淌。

    「至于你……」深思的眼神又落到汪夫人身后的汪映蓝那儿,满儿与汪映蓝四目相对片刻。「汪姑娘,听说你认为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配得上你,那么我可否请教,你认为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你呢?」

    汪映蓝有点意外的怔了一下,随即困扰的皱起黛眉来,显见她从未思索过这个问题,她沉默了好半晌。

    「我不知道。」

    满儿笑了。「那么,你只是尚未碰上那个人而已。当你碰上那个人之后,你才会知道,不管那人是圆或扁,是白痴或天人,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悄然地,她横过柔荑去缠住允禄的手。

    「他揪住了你的心,死也不放,于是,你再也不在意他是什么样的人,更不在乎他是否配得上你,你心坎儿上无时不刻挂着他,你的生命也只为他燃烧,就算为他死了也情愿!」

    她轻轻叹息,是激撼的,也是满足的。

    「无论男女,每个人终会碰上那么一个人,汪姑娘,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没有人是真正无情的,只问你爱上了没有,男女之间也没有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只问你爱得够不够深。所以……」

    深深地,她注视着汪映蓝。

    「请记住,骄傲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丑陋,倘若你无法修正这一点,那么,当有一天你碰上那个人时,他也不会爱上你这种丑陋得令人难以忍受的女人,于是,你的一片痴心将得不到回报,你的生命将会成为一场痛苦的折磨,届时,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浪费了这么多口水,她是诚心诚意以女人的身分去劝导另一个女人。

    可惜汪映蓝太自负、太自命清高,以至于根本不以为自己是高傲的,至少,她的傲并不过分,而是恰如其分。

    恰如其分的傲是自信、是自爱、是自尊自重,她这么认为。

    「或许夫人是好意,但……」娇靥上一片漠然,汪映蓝冷淡地回绝满儿的「多事」。「夫人可曾想过,我之所以认为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配得上我,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期待男女之间的情爱吗?」

    一句话就够了,满儿顿时明白汪映蓝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这种女人,对她说再多都是白扯。

    「那就算了,你好自为之吧!」语毕,她瞄向金日。

    金日会意地微微颔首,旋即望住汪夫人,「汪夫人,倘若你们仍要住在这里,请莫要再为他人带来无谓的困扰。另外……」再转向甫出现在厅口的王承先。「既然你来川境并无要事,那就带宋姑娘回京去准备婚礼吧,甭在这儿招是揽非惹人嫌了!」

    「但我不想要巧佳了,我要带映蓝回京!」王承先脱口道。

    金日眯了一下眼。「宋姑娘是你的未婚妻,怎可说不要她就不要她!」

    「我要解除婚约!」王承先毫不迟疑地把睡过的女人踢出门。

    「是么?」金日冷哼。「随便你,那也是你自个儿的事,不过只要汪姑娘母女住在袁府一天,就由不得你任性妄为的把汪姑娘带走,真要有心,请人来提亲吧,照规炬来,懂么?」

    王承先沉着脸没吱声,也不晓得他是没听懂,还是根本没听进金日的话。

    不过当天过午后,汪家四口子就搬出了袁府,这么一来,袁夫人就管不着她们的事了。

    隔天,王承先带着汪家四口子启程回京了。

    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补药,翠袖小心翼翼的推门进房,正好金日睡午觉醒来,一眼瞧见她手中的药碗,马上哭起稚嫩的脸儿,想蒙头再躲回被子里。

    「天爷!」他呻吟。「你真把我当药罐子了是不?」

    「又不是三餐喝,一天才一碗而已嘛!」翠袖先把药碗放桌上待凉,再到床边去服侍金日更衣穿靴。「等你长回我们刚认识时那样白白胖胖的,我就不再勉强你喝了,好不好?」

    灵巧的手指忙着锁上马褂的扣儿,他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抚在她微凸的小腹上。

    「白白胖胖的?」小嘴儿覆下,在她耳傍游移。「你当我奶娃儿不成?」

    「真的很像耶!」翠袖噗哧笑。「不过你只有这张脸像,身材可不像。」

    「身子像了还行,要真像了,这……」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指轻轻抚挲着。「哪儿来的?」

    粉颊泛红了,「讨厌!」拍开他的手,她退开一步,继续为他锁扣儿。

    见她红脸,金日不禁莞尔。「阿玛、额娘呢?」

    「过泸山那头村庄有人抢亲,他们看热闹去了。」

    「我猜三位小姨子也都跟去了吧?」

    「娘都去了!」

    「可恶,又不叫上我!」

    「你睡得好熟嘛!」翠袖蹲下去为他穿靴。「我希望你能多睡、多休息。」

    「还睡、还休息?」大眼儿俯下去看她,金日不可思议的咕哝。「胡大夫早说我已痊愈了不是?我自个儿也觉得倍儿精神,多上劲儿,别再拿我当病人嘛!」

    「没有啊!」翠袖否认。「我只是希望你能再养壮一点嘛!」

    「你要养得我肥得噜儿的一身肉么?」

    翠袖皱皱鼻子,「你要真养得出一身肥肉才怪!」起身,过去把药端给他,央求地瞅住他。「喝吗?」

    金日轻叹。「好好好,我喝,等我跟猪似的痴肥,你可别嫌我一篓油!」

    翠袖笑开了,「不会、不会,最多我把你宰来吃了!」她按他坐下慢慢喝。

    呼气吹开药汤上的热雾,金日哼了哼。

    「肉都还没长出来呢,你就要吃了我!」

    翠袖不语,也在一旁坐下,两手托腮看他喝药,神情若有所思。

    他啜口药,瞄她一眼。「怎么了?」

    「我在想……」翠袖慢吞吞的呢喃。「巧佳不知会怎样?」

    「你担心。」

    「当然担心啊!」翠袖垂下眸子盯住桌面的水渍。「他们都……都……」

    「睡过了。」金日替她说出口。

    翠袖从睫毛下瞅着他。「如果王公子坚持要解除婚约怎么办?」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看那位宋姑娘九成九会追上京里去,为免事情闹大难堪,王承先不能不娶她进门。」金日语气相当肯定地说。「我担心的是另一样。」

    「哪一样?」

    大眼儿瞥着她。「倘若我没记错,王承先早已有妻室,而宋姑娘似乎并不知道这点。」

    翠袖怔了一下,眸子猛然瞪圆了。「他成过亲了?」

    金日颔首。「成过亲了,还有一儿一女呢!」

    翠袖呆了半天。

    「也许……也许巧佳早知道了……」她呐呐道。

    「希望如此,」金日的表情不怎么有信心。「不然可有得闹了。总之,宋姑娘终究只能嫁他作妾。」

    翠袖沉默了会儿。

    「娘说,夫君你是宗室贝子爷,早晚也会娶侧夫人,要我有心理准备……」

    「阿玛可没有,阿玛只有额娘一人。」金日打断她不清不楚的低喃。「至于我呢,瞧瞧额娘将阿玛整成什么样儿,我可不想再多来一个帮衬整我!」

    「人家才没有整你呢!」翠袖娇嗔抗议。

    搁下药碗,金日探臂将她纳入怀里。「甭再想那些没的事了,我不会娶侧夫人,嗯?」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在你娶侧夫人之前,能不能先……」

    真是死脑筋!

    「没什么好先不先的,」金日不耐烦的再度打断她的话。「总之,我发誓绝不会娶侧夫人!」

    这句斩钉截铁的誓言,不久就受到严厉的考验。

    赵总兵终于应允让赵青枫入赘到袁家了。

    这是岳锺棋特地送来的消息,又说他是和袁总兵、赵总兵三人一起商谈这件事,最后决定交由两人的妻子处理细节。

    不久,袁士弼果然寄来家书,嘱咐妻子安排这件亲事。

    「我安排?」袁夫人无助低喃。「我可不懂如何办入赘的亲事啊!」

    「我来帮你!」满儿自告奋勇掺一卡。

    「翠袖,你也别闲着,得开始整理你的行李了!」金日提醒小妻子。

    「啊,对喔!」翠袖慌慌张张跑回房,一边扯嗓门求救。「红袖、蝶袖,快来帮我啊!」

    「天爷!」金日心惊胆战的追上去。「现在没人跟你赛跑,你别跑啊!」

    有满儿和金日的帮忙,亲事很快就定下来了,并说好在大小金川的仗打完之后就举行婚礼,让赵青枫入赘进袁家来。

    而翠袖也在妹妹的协助之下,及时整理妥好几大箱行李。

    「老爷子,咱们可以回京了。」满儿对允禄说。

    「那么,明儿就起……」

    「请等一下!」

    「等什么?」

    「翠袖要跟咱们回去,你总得让她跟双亲道个别吧?」

    允禄脸颊抽搐一下,忍耐。「弘普,去跟岳锺棋讲一声,让袁士弼尽快赶回来一趟!」

    金日在偷笑。「是,阿玛。」

    隔两天,袁士弼回来了。

    「岳父大人,这条子上头有小婿的本名,还有小婿和阿玛在京里的住址,您要写信给翠袖,或者有空上京里玩儿,就照这条子上住址来准没错。」

    金日递了张条子给袁士弼,后者才看一眼就差点掉出眼珠子。

    「这……这……」袁士弼猛抬头,震惊地瞪住金日。「你……你阿玛是……」

    「是金禄,出了京,阿玛就是金禄。」金日笑得纯真又无邪。「还有,请先不要告诉翠袖,小婿想给她一个意外惊喜。」

    袁士弼明白了,当即硬吞下惊骇,不再多语。

    于是,七月底,翠袖依依不舍的拜别双亲,又跟三个妹妹抱头大哭一顿,而后跟着金日启程了。

    「等等、等等,等等我呀!」

    翠袖回头望着策马急追而来的人,惊讶得眼睛眨巴个不停。「巧佳?」

    来骑勒缰停在翠袖的马旁。「你要跟你的夫婿回京?」

    翠袖忐忑地吞了一下口水。「是。」

    宋巧佳瞥一下金日,再看回翠袖,眼神有些古怪。

    「既然期待你爹能提拔他,我还以为你会常住娘家呢,没想到再去找你,你娘却告诉我你要跟他们回京……」顿一顿。「更没想到他们是从京城来的,是呈请人民籍迁居外省不被允许,只好再回去吗?」

    「呃……呃……」她该如何回答才好呢?

    翠袖支支吾吾的不敢随便乱说,她这种迟疑的态度,反倒使宋巧佳认为自己猜得没错。

    「那也没办法,虽然事与愿违,但既然都成亲了,你也只好跟他们回去罗!」

    「……」她不说话比较好吧?

    「好,那我跟你们一道进京。」宋巧佳的语气是命令式的强迫口吻。

    金日既然是满人,必定住内城,这是朝廷的规定,旗人与汉人必须分开居住,在京城里是旗人居内城,汉人居外城,除了大臣,谁也别想捞过界,所以翠袖可以堂而皇之的进内城,因为她是满人的眷属。

    相反的,她只不过是王承先的未婚妻,没凭没证的根本进不去,非得让翠袖他们当行李挟带进内城不可。

    翠袖朝金日看去,后者点点头,她才对宋巧佳绽开轻快的笑靥。「好啊。」

    她们又等了一会儿,另一骑才赶到,是宋巧佳的婢女月桃,然后再一起上路。

    这年闰七月,又因为翠袖怀着身孕,行进速度不好太快,当他们终于回到京里时,已是下旬时分,入秋了……



第9章

    比起江南的秋,北京的秋来得可早,也深浓得多,举目是远山金澄澄,脚底下落叶几许,枣子鸽蛋般大,雄蝉的啼唱撩起秋的意味儿,一点点沁凉,半醉般的清静,几分萧瑟,几丝愁绪。

    同翠袖一样,宋巧佳也没来过京城,一进外城,两人就不住好奇的东张西望,频频发出惊奇的低呼。

    不过一踏入内城,宋巧佳便逐渐失去声音,心神不定、眼神忐忑,仿佛担着什么心似的,在翠袖问了她一句话之后,她的脸色即刻变样,有点像闷透的枣儿干,瑟瑟的,快发霉了。

    「巧佳,要我们送你上王大人宅邸吗?」

    宋巧佳咬住下唇。「不用,我……我自己去吧!」

    「那……」翠袖迟疑地偷觑着金日。「如果……如果……」

    金日轻哂,上前来。「倘若宋姑娘要找翠袖,可以先到天桥万明寺对面那家饭庄找小七,他自然会带你来见翠袖。」

    于是,他们在缸瓦市分开,宋巧佳要转左走半盛胡同,翠袖他们要继续往前。

    「夫君,额娘说他们住的跟我们很近呢!」

    「是,只隔了一条胡同,贝子府的大门正对阿玛府邸的左便门。」

    「真的好近!」翠袖惊叹。「那我们先上哪儿?」

    「直接回贝子府,」金日不假思索地说。「我可不想回阿玛那儿让我那些碎嘴碎舌的弟妹们缠着我又掰又扯!」

    他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一回到庄亲王府前,翠袖正在赞叹王府的恢弘广博,金日就急急忙忙把她扯进贝子府内,再下令仆人一一锁上大门、便门、后门,又唤来铁保、何伦泰和贝子府的康总管。

    「我可警告你们,隔壁那座府里不管谁来都不准开门!」

    三人相对一眼。

    「可若是王爷和福晋要见呢?」

    「不见!」

    三人一听,差点当场哭出眼泪来。

    「贝子爷,您别为难奴才了吧!」

    金日失笑。「好好好,就他们两位可以,其它位阿哥或格格都不成!」

    「是,贝子爷。」能保住老命最要紧,得罪人没关系!

    「好,人都齐了?」

    「都齐了,贝子爷。」

    金日满意的点个头,转向翠袖。

    「进府头一天,来见见府里所有的下人们吧!」

    接下来,自成亲后一心做个好妻子的翠袖,终于开始自觉到她不只妻子一个身分,还有另一个她没去想过,不,她根本已经忘记的身分——

    贝子夫人。

    这怎能怪她?成亲一年来,她一直都只是金日的妻子,最多再加上是阿玛、额娘的媳妇儿,是铁保、何伦泰的少夫人,除此之外,他们过得也是一般人家的平凡夫妻生活,谁会闲来无事就提醒自己还有另一个身分,也没人来告诉她,贝子夫人该怎样怎样啊!

    对她而言,贝子夫人只不过是一个遥远的名词罢了。

    直到现在,她才惊觉,这个名词不但不遥远,根本就扛在她背上,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沉重。

    首先,这座贝子府就比建昌总兵府大上两倍不止,天知道到底有多深,更别提府里的奴才、婢女、侍卫,嬷嬷几十人,眼花撩乱一整片,还有一些连听都没听清楚的规炬,最可怕的是……

    「……以上,就是夫人的职责。」

    以上?

    什么以上?

    金日说了落落长一大串,结果她只听到最后一句,其它时间都处在愈来愈惶恐的失神状态当中,拧在五指里的手绢儿差点被她扯成破抹布。

    见她半声不吭,一脸茫然和惶惑,金日当即挥手屏退所有下人。

    「别紧张,」他温柔地牵起她的柔荑,将她带向府后。「康总管是我亲自去挑的,老实又能干,府里大小事儿全交给他就行了,不用你操心。至于其它……」

    他往后瞄一下。

    「香萍和香月是铁保和何伦泰的妹妹,原是额娘那边的人,额娘一得知我成亲,立马儿送她们来这边,好让她们伺候你。告诉你,她们可精伶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帮到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可是……可是……」翠袖战战兢兢的咽着唾沫。「要是我做错了什么……」

    金日叹气,放开她的柔荑,伸长手臂揽她过来。

    「我说了不用担心不是?有什么该知道的、该学的,香萍和香月都会教你;要出门,额娘会陪你,她没空也会让我妹妹或弟妹陪你;有人来访,只要差个人到隔壁府里吆喝一声,立刻会有人来帮你应付;久而久之,你自己也就会了,凡事习惯就好,不是么?」

    翠袖非常专心的听他说,之后又认真的想了好半晌,那份惶恐终于逐渐淡化。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学,可是……」翠袖仰起脸儿瞅着眸子,仍有几分忧心。「你知道我是很迟钝的,万一在无意中惹出了什么麻烦,怎么办?」

    金日哈哈一笑。「交给我办!」

    「夫君!」翠袖不依的捶他一下。

    「好好好,」他握住她的柔荑亲一下,「我想有些事是该让你知道了。」回身,面对一直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婢女。「来,先见见香萍和香月。」

    那是两个相当俏皮的少女,一高一矮,一瘦一丰满,但嘴边都挂着同样甜爽的笑容,十分讨喜。

    「奴婢香萍、香月见过夫人。」

    「你们,一个去泡壶茶、弄点糕饼来,可别挑那种甜不拉叽的;另一个帮夫人把衣物箱子送进寝室里头去,其它拉拉杂杂的先给放到绣房去。」视线再往后。「铁保,去通知富良一声,说我回来了。」

    富良是镶蓝旗满洲副都统,每回金日离京,总是把一切都丢给富良去头痛,可怜他一个人干两人工,薪饷也没多半文。

    「是,贝子爷。」

    那三人先后离去,只余下何伦泰仍旧跟在他们身后,当金日和翠袖进入暖阁之后,他便伺候在门外。如果现在有人瞧见他,一定万分惊讶,因为——

    他在笑。

    小主子没有赶他和铁保回庄亲王府,表示他们可以留在贝子府,留在小主子身边了。

    盼了十年,终于给他们盼到了!


    暖阁内,西窗下的炕榻上,金日与翠袖亲亲热热地依偎而坐,连脚都抬上去了,她靠在他肩窝上,他还是一样,抚摸着她圆圆的肚子,好像他多摸几下,孩子就会给他愈摸愈大似的。

    「你要告诉我什么事吗?」

    金日颔首,「首先,我要告诉你,出京我才用金日这个名字,至于我的本名是……」他顿了一下。「爱新觉罗?弘普。」

    「爱新觉罗?」翠袖大叫,猛一下坐正,「我就知道!」她不但不意外,还兴奋的大声嚷嚷起来。「大家都在猜说贝子是宗室爵位,那你一定是姓爱新觉罗,果然没错!」

    见她像个小孩子似的得意,还一副想讨奖品的模样,金日不禁莞尔而笑。

    「至于阿玛……呃,我想先问问你,对京城里的宗室,你知道多少?」

    「两个!」翠袖想都没想就举起两根手指头比给他看。「爹跟我提过两个,一再的提,所以我印象很深。」

    「哦,哪两个?」

    「恂郡王允褆,当年军功赫赫的抚远大将军,是我爹生平最敬佩的人之一!」

    「的确,他是个名副其实的英雄豪杰。」金日赞同道。「岳父大人是武将,自然会敬佩他。」

    「另一位是庄亲王允禄。」翠袖再说出另一个人。

    「他?」金日意外地睁了睁眸子。「为什么?他可没什么军功啊!」至少阿玛立的军功应该都是没人知道的。

    「当然有!」翠袖狠狠地点了一下脑袋。

    「有?」金日攒眉用力想。「什么时候?」

    「雍正十三年。」

    「雍正十三年?」金日更是茫然。「有吗?」难道他这个儿子真是如此不孝,连老爹立了什么伟大的军功他都不知道?

    「那年贵州苗民叛乱,朝廷派兵征剿半年多毫无成果,反倒使叛乱更蔓延至内地,后来乾隆皇帝改派张广泗将军去统一指挥作战,结果几个月内就平定了这场乱事……」

    「请等一下,现下你到底在说谁?」金日困惑地问。「庄亲王?张广泗?」

    「哎呀,」翠袖白他一眼。「你听人家说下去就知道了嘛!」

    「好好好,」金日举手投降。「你说!你说!」

    「嗯,刚刚讲到哪里了?」翠袖自言自语。「啊,对了,当年我爹也参加了那场战事,才有机会亲眼目睹那场决定性的一战,他说叛兵的巢穴牛皮大箐是个形势极为险恶之处,之前朝廷派去的将军都在那里吃了败仗,一说要进攻牛皮大箐,将士们各个都苦起脸来……」

    她咧咧嘴。「我爹也是。」

    金日失笑。

    「将士若是畏惧,准打败仗,我爹说的。」翠袖严肃地颔首强调。「于是张将军只好用最笨拙的方式,围困,想要逼他们自行投降。可是那儿烟瘴幂幂,雾雨冥冥,半个月后,士兵们开始生病了……」

    「这可惨了!」金日嘟囔。「那种环境,总是一个接一个病倒的。」

    「那可不!」翠袖用力点了一下脑袋。「所以张将军开始焦急了,可是又无计可施,正想不顾一切攻进去,就在这时,他出现了……」

    「他?」张广泗?还是她爹?

    「庄亲王嘛!」翠袖娇嗔的横他一眼,怪他不仔细听她说。

    主角终于上场了!

    「啊,是是是,请继续。」

    「庄亲王一个人,真的只有他单独一个人喔,他就这样一个人攻进那座危崖如削,峻岭横空的牛皮大箐里去了!」

    翠袖以赞叹的口气呢喃。

    「我爹说当时他还以为庄亲王只是进去探路,可是半天功夫后,庄亲王出来和张将军说几句话后就走人了,然后张将军才领着将士们攻进去,结果牛皮大箐内早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了!」

    「又大开杀戒了!」金日咕哝。

    「一万兵马都束手无策的绝地,庄亲王竟然单独一个人攻下来了!」翠袖激动地挥舞着双手。「那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爹每每提到这件事就好感慨,当时庄亲王若没有出现,张将军一定会命令将士们强行攻坚,届时一定会死伤无数,特别是我爹,他是先锋之一,要有死伤,八成他是排第一名……」

    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了个哆嗦,一脸余悸犹存。

    「每回爹提到这,我就忍不住害怕,也因此我特别记得庄亲王,虽然我不爱听打仗的事,就算不小心听见了,也都很快就忘记了,可是一想到是他救了我爹,我就满心感激……」

    她轻轻叹息。「可惜我爹只是远远瞧见他的身影,也没机会看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模样……」双眸忽地一亮,兴奋得闪闪发光,两手忘形地揪住金日的衣襟。「对了、对了,既然我们住在内城里,应该有机会见到庄亲王对不对?对不对?」

    金日再也禁不住放声大笑。「你早就见过了不是?」

    「我?」翠袖呆了呆。「哪有!」

    「你有。」

    「没有!人家才没见过呢!」

    翠袖愤慨地矢口否认,金日不觉又笑了起来。

    「爱新觉罗?允禄……」

    「对对对,那是庄亲王的名字,他……」

    「就是阿玛。」

    爱新觉罗?允禄……就是阿玛?

    翠袖先是一脸茫然,随后,两眼徐徐睁大,愈来愈大,大到不能再大,溜溜的滚圆,然后,整个人冻结在那里,几乎连呼吸都静止了。

    金日笑咪咪的瞅着她,猜测迟钝的她何时才能够理解他的话,又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够消化这个讯息,再费多少功夫去接受这个事实,然后考虑要用什么反应来表现出她的震骇……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了个呵欠。

    啧,到底还要多久,他都快睡着了!

    两天后,金日才知道他是白担心的。

    他那些一个比一个鬼的弟妹们,弘融虽是弟弟,却比金日稳重,梅儿和婉儿都嫁到蒙古去了,双儿又自个儿偷溜到江南去玩,弘昶奉命千里追缉逃妹,弘明才七岁,弘昱……呃,甭提了。

    总之,暂时庄亲王府那边不会有人来闹他。

    于是,除了上朝之外,他专心待在贝子府里协助翠袖适应新身分和新环境,而翠袖虽然单纯又迟钝,但在适应环境方面倒是挺有一套,又有满儿和香萍、香月的帮忙,很快就和府里的人熟识起来,连庄亲王府那边的人也认识了大半。

    「我好像什么事都不用做嘛!」翠袖嘟囔。

    「自然有你该做的事,」金日慢吞吞地说。「你得学着梳旗头、穿旗服、踩寸子,还有宫里的晋见礼仪……」

    「有有有,这些我都有在学着,」仰起脸儿,翠袖忙道。「你上朝时,香萍和香月都在教我,额娘也会过来跟我说说进宫晋见皇上、太后和各位娘娘必须注意的事,谈吐应对等等,我都记住了。」

    两人漫步在庭园里,忽地一丝透着寒意的冷风吹来,金日马上伸臂环住小妻子的肩头。

    「冷么?」

    「不会啊!」

    「嗯……」脚步停在莲池畔,金日思索片刻。「我想还是请阿玛去跟皇上说一声,待你生产过后再进宫晋见皇上和太后吧,反正已经迟一年了!」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跟额娘说一下就行了。」

    「如果可以最好,」翠袖尴尬的咧咧嘴。「不然那个寸子真的不好踩耶!」

    金日失笑。「那种事去请教额娘吧,她学踩寸子的经验可丰富了!」

    「额娘?」

    「额娘也是汉人,她也是嫁了阿玛之后才开始学踩寸子的。」

    「真的?额娘也是汉人?好,我去请教额娘!」

    九月重阳过后,金日又被允禄支使到新疆去出公差,满儿干脆把翠袖接到王府里住。

    「有些事我最好先跟你说一下比较好。」

    「是,额娘,我听着。」

    王府偏殿的暖阁里,满儿与翠袖一起坐炕榻上喝茶吃腌果子,惬意得很。

    「宗室一般都未满二十就成亲了,但弘普拖到二十六、七才娶老婆,一来是因为你阿玛的关系,先皇曾陆续给过几道旨,因此咱们府里的格格、阿哥们都可以自己选择婚嫁对象;二来是弘普自己一直挑不上中意的人……」

    满儿端起茶来轻啜一口,放下。

    「所以并不是皇上没考虑到他,也不是没人愿意嫁给他,事实上,正好相反,想嫁给他的人可多着了,皇上不知跟他提过多少次要替他指婚,他总不肯点头,其它想替他做媒的人就更别提有多少了……」

    「阿玛也是啊!」翠袖脱口道。

    满儿僵了一下,「那可恶的混小子告诉你的?」咬着牙。「他们父子几个全都是在作孽,尤其是你阿玛,都几岁的人了,居然还有十几二十岁的格格、小姐们想给他做侧福晋!」

    「那也没办法呀,谁让阿玛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嘛!」翠袖再次冲口而出。

    这丫头真是不会看人脸色说话!

    满儿哭笑不得。「别提你阿玛了,我要说的是,就算弘普娶了夫人,想给他做侧夫人的依然多得是,你……」

    「我知道、我知道,娘说过,那种事为人妻子不得干涉……」

    「暂停!」满儿有点头痛,但仍耐心的抬起手来请她别再说那种会让人想踢她一脚的话。「既然你是嫁到我家来,有些事你娘说的不算,得我说了才算,懂吗?至于是哪些事,我会一样样慢慢告诉你,但在目前来讲,最重要的是这件事:不管是谁,包括太后在内,跟你提起给弘普娶侧夫人的事,你都不能同意……」

    「咦?」翠袖错愕的傻着脸。「我不能?」

    「废话,当然不能,」满儿重重地说。「不过你也不好拒绝,所以你必须把一切都推到弘普身上。」

    「推到……夫君身上?」翠袖不知所措的低喃。

    「对,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如果……」

    满儿开始认真「教导」翠袖如何做一个狡猾又奸诈的妻子,每一个可能碰上的状况都一一分析给她听,告诉她如何应对,如何把对方的问题再扔回去给对方,可怜的翠袖愈听愈无助、愈听愈惶恐。

    为什么额娘说的跟娘说的差这么多呢?

    娘说男人娶妾是天经地义的事,女人不可以反对;额娘却说打死也不能让自己的男人娶妾。

    她,到底该听谁的呢?

    大金川的仗还在打,没完没了,乾隆终于不耐烦了,又改派协办大学士傅恒前往金川督师,结果,金日才刚自新疆回京不到三天,又被踢回四川。因为……

    「保证这场仗可以结束了?」

    金日目瞪口呆,乾隆笑吟吟的拍拍他的肩。

    「没错,交给你了,堂弟。」

    金日扭头看看自己被拍的肩,再转回去瞅着乾隆。「您在跟微臣逗闷子么,皇上?微臣又不是神威大将军,也没打过仗,您把这烂摊子扔给我,是存心让臣灰头上脸么?」阿玛爱打仗杀人,他可不爱。

    「你没问题的。」乾隆依然笑咪咪的回到案后坐下,继续批他的奏章。

    「可是,皇上……」

    「没其它事了,你跪安吧!」

    「……他大爷的!」

    「你说什么?」

    「没,微臣遵旨。」

    贝子爷的寝室内,金日蹲在床前,一脸哭兮兮的捧着翠袖的大西瓜。

    「可恶!可恶!明明知道十二月你就要生了,还让我去大金川打仗!」

    「打仗?」翠袖眨巴着眼儿。「你是说,像阿玛那样『打仗』吗?」

    「不然还能怎么打?」金日咕哝。「我又不懂冲锋陷阵。」

    「那么,当年阿玛救了我爹一回,」翠袖呢喃。「这回,也请夫君你在我爹不幸阵亡之前结束这场战争,好吗?」

    金日仰起大眼儿凝住她,叹气。「好吧!」

    「谢谢!」翠袖喜悦得主动俯下红唇去亲了他一下。

    「那我把铁保和何伦泰留下来……」

    「不要!」他还没说完,她就大声反对。「我在这里又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你是要去打仗,你才需要他们!」

    「我不需要……」

    「你需要!」翠袖难得如此坚持。「府里很安全,又有其它侍卫,阿玛,额娘都在隔壁王府里,我不需要,你才需要!」

    金日蹙起秀气的眉。「可是……」

    她掩住他的唇,眸中流露出无尽央求。「算我求你,不要让人家担心嘛!」

    金日凝视她片刻,又叹气。

    「我带他们去。」

    于是,十一月初三日,金日跟着傅恒的大军出发了,一心盼望能在孩子出世之前赶回来。万万没想到仅仅十天后,他的孩子竟然……



第10章

    虽然一直很担心宋巧佳的状况不知如何,但金日慎重警告过她,宋巧佳的事只能靠她自己解决,别人硬插上一脚只会让情况更混乱,所以翠袖始终不敢去探听宋巧佳的情形。

    不过金日说得也对,只要宋巧佳没来找她,就表示宋巧佳的情形还不错,所以不需要来找她帮忙,于是,时日过去愈久,她也就愈放心了。

    然而,就在北风开始呼啸起冬的寒瑟时,宋巧佳还是来找她了。

    「你是……贝子夫人?」宋巧佳难以置信的盯住翠袖,无法相信这项事实。

    她原是来找翠袖吐吐苦水、发发牢骚的,顺便看看最低层的满人兵丁生活得到底有多辛苦,而身为媳妇的翠袖过得又有多狼狈,好让自己平衡一下满怀委屈。

    没想到翠袖不只不辛苦,还过得好不风光,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我……」

    「你的丈夫是庄亲王的大阿哥?」

    「呃……那……那是……」眼见宋巧佳的脸色愈来愈阴沉,翠袖苦着脸,快哭出来了。「对不起,我……我只是不想让你生气,所……所以……」

    依宋巧佳那张脸来看,那可不叫生气,而是火山即将爆发的前奏。

    但奇迹似的,她竟然没有当场爆炸,「是吗?」不但如此,盯着她一会儿后,嘴角竟浮上一抹诡异的笑。「这不是很好吗?」

    很好?

    哪里好?

    翠袖心头有点发毛,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保持缄默。而宋巧佳则亲亲热热的拉着她一起坐下,好像两人之间并无任何不愉快。

    「真是不错啊,翠袖,竟能成为堂堂庄亲王的媳妇,难怪你能抽到上上签;不像我,搞了半天,那个王承先竟然早有妻子了,我也只好委屈作二房。既使如此,我还是比那个女人好……」

    那个女人?

    「蓝姊姊?她怎样了?」翠袖冲口而出问。

    「她呀?」宋巧佳幸灾乐祸的哈哈笑。「王大人一听说她是罪臣的子女,不但坚拒让儿子收她作妾,还不准她们借住在王家,当场把她们一家四口『请』走。王承先没辙,只好在外城租栋房子让她们住下,还妄想说服那位高傲的小姐做个没名没分的女人……」

    接下去宋巧佳又说了些什么,翠袖根本没听进去,脑子里只盘旋着汪映蓝的处境。

    没名没分的女人?

    蓝姊姊绝不会答应的!

    那她们一家四口往后该怎么办?就这样让王公子「养」在外城吗?倘若一直尝不到甜头,王公子又能够忍受多久?如果王公子再也无法忍受的话……

    她们不就走投无路了?

    过天坛,再过菜市口,拐进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放眼望去两旁全是京城里典型的四合院,方正的屋,小小的院子,倒也纯朴幽静。

    宋巧佳停步在胡同里头一户门前,噙着狡诈的笑,举起拳头来敲两下。

    未久,门开了,一见是她,「你?」汪映蓝清丽的容颜上顿时掠过一抹惊讶。

    「别多心,我是来告诉你们好门道的!」也不等人家请她,宋巧佳就硬挤进去,不给汪映蓝机会把她关在门外。

    「你来干什么?」汪夫人一见到她,更是尖嗓门怒叫。

    「唉唉唉,你们真是没耐性啊!」宋巧佳笑吟吟的挥挥手。「先听我说,保证你们满意!」

    「你到底想要如何?」汪映蓝已恢复冷静,口气更是淡漠。

    「很简单,我不想王承先再把心留在你身上!」

    对女人而言,男人的专宠只能是自己,不能是别的女人,如果是别的女人,就得不择手段赶走。

    「那可由不得你!」汪夫人得意的冷笑。

    「你们这又是何苦?明明知道王大人不可能让汪大小姐进门,更不可能到皇上面前帮汪大人说情,就算王大人肯帮忙也不太够分量,你们赖着脸皮缠在王承先身边又有何用?」宋巧佳双手擦腰,轻蔑地斜睨她们。「啊啊啊,难不成是不赖着他,你们就没得生活了?」

    汪夫人双颊漾起两抹难堪的红。「不用你管!」

    「我也不想管,只希望你们离王承先愈远愈好,所以呢……」宋巧佳踱着脚横走两步。「告诉你们一个好门道,保证你们的愿望一定可以实现,无论是赦免汪大人的罪,甚至让他官复原职都没有问题。」

    汪夫人听得满腹狐疑,但仍忍不住脱口问:「什么好门道?」

    宋巧佳又撩起笑纹,诡谲的,奸险的。

    「你们……」

    「怎样?」

    「应该知道庄亲王吧?」

    雪花静静的飘落,没了叶子的树木厚厚的覆上一层银白,皑皑白雪笼罩的坊巷胡同显得格外空旷寂寥,就在这凄冷的冬日里,贝子府门前来了几个人。

    是汪家四口子。

    以汪映蓝的自尊自傲,根本拉不下脸来找翠袖,然而以汪夫人的厚脸皮,只要能达到最终目的,再丢面子的行为她都可以美其名为「伟大的牺牲」,所以,他们来了。

    还刻意选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出现,使翠袖无法拒绝收留他们。

    「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你不能不收留我们啊!」

    很显然的,汪夫人已经「忘了」曾经如何奚落翠袖,又是如何轻视翠袖那个「无权无势的闲散宗室」的贝子夫婿,也忘了翠袖曾经不辞劳苦的陪着汪映蓝四处奔波,更忘了袁家也曾收留过她们一年多。

    她只记得汪家曾经收留过翠袖两个月,如果翠袖胆敢不收留她们,她准备当着贝子府大门街上大哭大闹说贝子夫人是如何忘恩负义。

    不过,翠袖是不可能拒绝他们的,她正在为他们担心呢!

    「你们尽管在这瑞安心住下吧!」

    「嗯嗯,很好、很好,你果然是个知恩思报的好孩子!」

    好极了,轻易就给她们「混」进来了,只可惜金日不在,没办法立刻让汪映蓝表现一下男人有多么禁不起美色的蛊惑。

    毕竟,庄亲王阴森森的,看上去就不太好惹,天知道何时要变脸,因此她审慎考虑再三之后,决定退而求其次,找金日下手比较稳当,年轻人嘛,总是经不起美女刻意的诱惑。

    另一方面,她还得设法弥补当初在满儿面前态度不佳的过失,免得满儿扯她们的后腿。

    谁会知道满儿竟是庄亲王福晋!

    「听说隔壁就是庄亲王府?」

    「是,伯母。」

    偏厅里,炉火正旺,汪夫人大刺刺的端坐在主位上喝茶,俨如她才是贝子府的主人,翠袖反倒像个陪客似的侧坐一旁,挺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不时变换坐姿,香萍和香月看得有气,但夫人不说话,她们也不能说什么。

    「怎不见福晋来探望你,你下个月就要生了不是?」

    「这……」翠袖张着嘴,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才好。

    她能说是因为汪夫人他们住在这里,所以满儿不想过来碰上她们吗?满儿还特别嘱咐她,千万别让汪夫人他们过去王府那边谄媚献殷勤,她能说吗?

    二进东厢的耳房内,汪夫人神情不耐地走来走去,汪映蓝冷淡的注视着她来来回回,汪家小弟和小妹趴在窗前渴望能出去玩雪。

    「可恶!真是可恶!」

    汪夫人在火盆前顿住脚步。

    「原以为翠袖会过去王府请安,或者那个女人会过来探望翠袖,谁知翠袖不过去,那个女人也不过来……」

    她猛然转身,表情阴骛。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使手段!」

    一个时辰后,翠袖搁下针线,喜滋滋的举起刚做好的幼儿服前后看看。

    「你觉得怎样?」

    「好精致呢,夫人。」香月把针线拿开一些,免得翠袖不小心刺到了。

    翠袖听得眉开眼笑。「那就麻烦你帮我拿去给额娘,额娘说要亲手给孩子绣上吉祥花样呢!」

    香月拿了幼儿服出去,恰好与香萍错身而过。

    「夫人,可以用膳了。」

    「麻烦你也去通知汪夫人一声。」

    「是,夫人。」

    香萍一离去,翠袖便伸了个大懒腰,然后小心翼翼的起身,离开屋子踏上回廊,循着花园走向后厅。

    自她进贝子府以来,这条路她走了不知多少回,从入秋走到入冬,向来不曾出过什么问题,虽然近几日都在下雪,廊道上湿滑了一点,但只要谨慎些,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谁知她才刚要拐进后厅廊前,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击,使她不由自主地扯出一道尖厉的惊叫,并止不住地往前趴倒。

    「啊~~」

    这就是汪夫人的手段,以翠袖此刻的身子,只要不小心跌一跤,那个女人肯定会匆匆忙忙跑来探视媳妇,而她见到的将是汪映蓝多么温柔体贴的伺候在翠袖身边,不管那个女人来几次都一样,于是,就算那个女人再讨厌她,也会对汪映蓝留下极佳的印象。

    多么完美的计画啊!

    汪夫人如此认为,唯一的失策是,她应该派小女儿出马,女孩儿家的行为总是秀气些,再粗鲁也不会惹出什么大麻烦,但她却支使莽撞的小儿子出场,横冲直撞的不闯祸才怪。

    她只不过要翠袖小小滑一跤,屁股着地就够了,小儿子却让翠袖狠狠跌趴在地上,而且是用大肚子压在下面垫底。

    当众奴仆婢女闻声赶来时,只见汪家小弟弟惊慌失措的站在一旁,翠袖则昏厥在地上,旗袍上迅速渗出鲜红的血……

    「请太医!快请太医啊!」



待 续

    也许是因为出身卑微,与其它后妃比起来,皇太后格外慈祥亲切,就像一般平常人家的老奶奶,脾气又和善,是个标准的老好人,这也是金日十分害怕谒见皇太后的原因。

    对于皇太后的要求,实在很难说不。

    「……如果你不喜欢两个都要,挑其中一个也行。」

    「太后……」

    「琼古温柔乖巧,琼玉活泼俏皮……」

    「太后……」

    「琼古会是个好妻子,琼玉适合你的性子……」

    「太后……」

    「来,挑一个吧!」

    金日头痛得猛掐太阳穴。

    「太后,琼古格格是谁,琼玉格格是谁,弘普根本不认识呀!」

    「胡说!」太后失笑。「她们是跟你一起玩大的,怎会说你不认识她们?」

    「跟我一起玩大的?」金日满眼茫然。「谁啊?」

    太后好笑的摇摇头。「我这么说你就应该记得了,大妞儿、玉妞儿,现在,知道了吧?」

    「大妞儿、玉妞儿?」金日惊呼。「是她们?」

    「对,就是她们,她们从小跟你一起玩大,早就决定要嫁给你了……」

    「可是……」他从没那么想过呀!

    「你也说过要娶她们的……」

    「我……」没错,他是说过,玩扮家家酒的时候,弘融也说过要娶她们,事实上,弘昶坚持一定要娶她们。

    「所以她们一直在等你……」

    「但……」

    「侧夫人也可以……」

    「太后……」

    「来,快挑一个吧!」

    「……」

    饶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