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02

暝色: 白衣传 12-19

第十二章 可信流水似君情

     我伸出右手食指,顺着人群后方指去,笑道:“就是那个!”
     围观众人不由自主地眼睛都沿着我指的方向瞧去,自动让出一条道路,人们先是静了半响,便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
     我手指的,乃是一棵倒在地上,树身足有合围的大树。
     这树干在深秋时的一场大雨中,被一个霹雳炸倒在地,临根处落出烧焦的残木。枝叶早已枯干坏死,树干躺在泥地里,平时人们走动经过甚是不便。却也无人搬它。今天我让毛大毛二两人以这棵树干为挑杆,自然人们觉得大为好笑。且人群中有不少人受了毛大毛二的闷气,这喊好声便格外响亮。
     毛大看着这棵大树足有千斤重地横在地当中,一张紫膛脸已涨成了猪肝色,口中喏喏道:“这……这就是小姐为我们挑的……挑杆?”
     我点点头,轻笑道:“不错!”
     毛大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孔滚滚而流,也顾不得擦拭,强笑道:“这位小姐……不是和我们穷哥们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我微微挺直身子,笑道:“什么时候,你听过我白衣开玩笑?”
     “白衣!她是白衣!”“归云庄的才女,名闻南北十二州的白衣卿相!”“原来传闻中她是女儿身是真的!……”“你看她的一身黑衣装束!绛州城还有谁会这种打扮?”人群中突地传出耳语声,开始对着我和云逸扬指指点点。我毫不在意地对毛大道:“别忘了,我们谈好的条件之一,就是你们得用我为你选的挑杆,你若想反悔,这周围乡亲便都是佐证。”周围顿时发出一阵哄叫声:“对对对!我们都为白衣卿相作证!”“刚才的话我们都是亲耳听得的,怎能反悔。”“就是这个挑杆!”众口铄金,直说得毛大更是瞠目结舌。
     我顿了顿,眼中闪出狡黠的笑意,道:“别忘了,我请你们来抬这酒,可付了三十两银子呢!”此言一落,就连在旁边抹眼泪的绿衣少女也不由逗得破涕为笑。周围响起一片大笑声。
     我淡淡道:“不过,如果你用这挑杆把酒洒了,你就要赔我八十两银子。”
     毛大的脸已由猪肝色变成石灰色,半响说不出话来,他与毛二对望一眼,突地狞笑道:“老子在绛州城什么没见过?在这地盘上敢和老子犯混的,没想到是个胎毛没褪净的黄毛丫头!老子认得你是什么白衣黑衣,可拳头不认得你!”突然一挥拳头,向我面前打落――
     我没躲闪,也无须躲闪。
     因为云逸扬在我身后。但他离我至少有三丈的距离,按理说他是挡不住毛大醋钵般的拳头。
     云逸扬偏偏挡住了。
     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方向冲出,用一种几乎不可能的速度。我只觉得人一闪,云逸扬已挡在我面前,毛大的拳头也打在了云逸扬的胸口!
     云逸扬没叫,毛大却叫了,他抱着自己的拳头直跳脚!
     我此时也不由得讶然,微微回头看向云逸扬,云逸扬却象没事人一般,拂拂衣服上的灰尘,给我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就是商少长培训的成果?
     这样的反应,这样的速度!我只在两个人的身上见过,一个是叶知秋的仆人阿福,一个便是商少长本人!
     商少长的身影如一阵清风,云逸扬的身影却如一头年轻的猎豹!
     清风飘逸,猎豹迅捷。
     云逸扬站在我身前,沉声笑道:“有话好说!为什么要动手呢?”
     毛大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那只打人的手软软地垂下,竟已经脱了臼!周围众人冷冷地看着,竟没有一人相帮。
     云逸扬淡淡道:“这罐酒你们抬不抬?”
     毛二的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突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两位……大侠……这酒我们实是抬不了……”他见我目光扫向绿衣少女,连忙道:“这位小姑奶奶的钱我们不敢要了!这位大姑奶奶的钱我们更是不敢收了,就请这位大叔放了我们二人,好比放了两条癞狗!以后我们再不敢目中无人,到处放刁……”
     云逸扬回头看我,道:“白姐姐,你说还怎么教训他们?”
     我笑笑道:“那这样的话,你们就把那棵‘挑杆’挑到街外处,别再挡人行走,也就行了。”二人连忙道:“这好说,这好说!”云逸扬上前两步,抓住毛大胳膊,只听“咯啦”一响,已为毛大装上腕子,两人连连称谢,连忙推开众人,灰溜溜地走出街心,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渐渐各自散去。
     我转身对绿衣少女笑道:“小姑娘,你拿好筐子快些走吧,以后可不要随便上人家的当。”说罢示意云逸扬捧起酒罐要走。突然绿衣少女开口道:“姐姐!我想跟着你走!”
     我闻言讶道:“小姑娘,你和我们走做什么?不回家了么?”绿衣少女抬起头来,我这才发现这个女孩子的眼睛又大又亮,清澈无比,仿佛一泓深不可测的潭水,一闪一闪中现出既天真,又纯净的神色,一脸稚气中却隐隐透出狡黠,绿衣少女眼波一闪,嘟起小嘴道:“姐姐哥哥,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啦。”
     我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慢慢道:“小妹妹,真的找不到么?你家住在哪里,让这位云哥哥带你回去。”这一瞬间,我目光已扫遍她全身。
     看她吹弹得破的肌肤与翠绿色的缎面夹袄,这小姑娘怎么看也不象出身贫寒,这样的中道人家,又怎会让自己的女孩儿出来采草药?我的目光越来越冷,直要看进这绿衣少女的眼中。
     没想到,那女孩子却做出了我眼睛不敢置信的举动。
     她突然跑过来扑到我的怀中,手紧紧抱住我的腰,小小的身子在我怀中一摇一摇地撒娇起来,刹时,一股桔花香气溢到我的鼻中,“不管啦不管啦,我就是找不到家了,姐姐你这么好,一定不会让我这样的女孩子流落街头的对不对?再说我人小吃的少,一定不会浪费太多粮食的对不对?姐姐你这么小气,归云庄连我这个小姑娘也收留不起么?”
     绿衣少女在我怀中抬起头来,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清澈地望着我,任何人在这双眼睛的凝视下,都很难说出一个“不”字。
     可不知怎的,我突然破天荒头一次有一种入了圈套的直觉。
     我也望着她,苦笑道:“好罢……你的名字是什么,这个总可以告诉我吧。”
     “我嘛……”这个女孩子低头望望自己身上的绿袄,大眼睛溜溜一转,抬起头甜甜地笑道:“我叫小绿!”
     我不由翻了翻白眼,“哦……穿绿衣服就叫小绿……”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匹黑马的身影,促狭道:“那我……是不是该叫大黑了?”
     没想到,这个叫小绿的女孩子马上兴奋地说出了一句差点让我晕过去的话:
     “大黑姐姐,那我就上你家去,好不好?”

     “小绿你个臭丫头!给我滚出来!”我刚刚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耳边便听得云逸扬气急败坏的吼声!
     这已是小绿来的这一个星期中他大吼大叫的第三十五次了。
     我轻轻拨开窗帘,有些好笑地看到云逸扬在院外找人找的鸡飞狗跳又跳脚。无奈何清清嗓子,道:“逸扬,小绿没在我这里,你找她做什么?”
     云逸扬听到我的声音,终于停止了在院落外没头苍蝇的乱闯,几个箭步扎进我屋里,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便咕咚咕咚地大口喝起来,“咣”地一声顿下茶壶,随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嚷道:“白姐姐,你看到那个该死的臭丫头没有?”
     我笑道:“这个小姑娘香香的,而且又美又可爱,怎么叫人家臭丫头?”
     云逸扬恨恨地一把扯过自己的衣服下摆,道:“姐姐你看,这丫头自己喜欢绿色的东西也罢了,居然把归云庄内大半东西都东涂西画,这还不算!她把我的房间摆设都用绿颜料画得这一道那一片,我的衣服上都让她画满了!”我凝神向他的下摆看去,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他银灰色的锦袍下摆不知何时让人用绿颜料刷刷画了几笔竹子。虽说是涂鸦之笔,却是活泼灵动,可爱传神。看着云逸扬的脸几乎气得和这竹子一样绿,我又是一阵大笑。
     云逸扬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想了想,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小鸡雏放在桌子上,小鸡雏在桌子上一摇一摆地扑着翅膀,可笑地跑来跑去,可我一看,又禁不住一阵大笑――
     小鸡雏本是黄茸茸的羽毛,居然不知用什么东西染成了嫩绿色!
     我笑得一阵大咳,好不容易才调匀气息,断断续续道:“这……这小绿……居然……居然……”云逸扬接过我的话头,没好气的道:“居然这颜料不知是用什么东西配成的,怎么搓洗也洗不下去!”我笑道:“为何要搓洗?她不是画得不错?喔――银灰色料子配绿竹,不难看呢。”
     云逸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白姐姐每次都纵容她胡闹,也不知道她是哪户人家的小姐,就住在这里不但不走,还尽是捣乱!”说罢苦笑地看着身上,道:“白姐姐我走了,你要告诉小绿,不能这样胡闹。”便转身走出院外。
     云逸扬刚迈出门槛,小绿沾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头便慢慢从床下钻出。
     看着我似笑非笑的表情,小绿不好意思地伸伸舌头,顺手把蛛网扯下,小声道:“白姐姐……人家……人家只是想和小云子开个玩笑嘛……”一边说,一边穿着绣花鞋的小脚在裙子下不时蹭来蹭去。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开个玩笑?……”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随口道:“幸好,你没把他帽子也涂成绿色的。”
     “哈哈哈哈……”小绿禁不住笑得腰弯了下去,随即一跳一跳地跑到我面前,毫不客气地向我怀里偎去,大大的眼睛望着我,甜甜笑道:“还是白姐姐最好了!”
     “我好么?”我微微一笑,刚要说话,突然觉得喉咙痒痒的,一阵抑制不住的大咳冲出口中,好半响才稍稍停下来。小绿却浑不在意,她的个子比我还高些,却体态轻盈,坐在我怀中小脚一荡一荡,身上幽幽传来清新的桔花香气,闻到鼻中清爽无比。小绿伸手轻轻在我胸口和锁骨几处拍了几下,又慢慢揉搓。只是这简单几下,我突然觉得胸口烦闷大减,吸入的新鲜空气也多了起来,不由得有些诧异地看着小绿。
     小绿天真地看着我笑道:“姐姐好些了吗?”
     我收回思绪,柔声道:“好些了,小绿真是厉害,经你一揉,我觉得舒服多了。”小绿吐吐舌头,道:“没有啦没有啦,白姐姐是喜欢小绿,自然小绿做什么,白姐姐都会说好!”说着紧紧抱着我,撒娇道:“小绿也喜欢白姐姐呢!”
     我看着怀中的小姑娘如一只小猫般倦在我的怀中,那眼中的依恋与天真万万不是装出来的,不由自己的脸上,也慢慢绽放出温柔的笑意来,轻轻抱紧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少女――
     优华突然推开屋门跑了进来,大声嚷道:“白姐姐!不好了不好了!”
     我看了看摇摇欲坠的木板门一眼,道:“什么事这么急?”
     优华大口大口喘气,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阿……阿福又来了!”
     我坐在花厅中,阿福恭恭敬敬地递给我一个缎面小盒。我伸手接过打开,不禁讶然出声――
     里面赫然摆着一对明珠!
     两颗珠子每颗都有拇指般大,色泽明润,在阳光下放出淡淡的辉光,最难得的是两颗一般大小,在盒中相映生辉,端的是世间罕有。
     我合上盒子,皱眉道:“叶阁主让你前来,不止是送我两颗明珠吧。”
     阿福躬身回道:“不敢瞒卿相,我家主人之意,乃是想邀白衣卿相去秋叶阁共事。”
     我道:“叶阁主能对白衣抬爱,白衣却是不敢领受,白衣只为其主,这叶阁主之请,却是不能了,还烦你把这珠子还给叶阁主,阁主好意我心领了,也就是了。”把珠盒递了过去。
     阿福却不接过,又从袖里抽出一张纸笺,道:“我家主人还吩咐过,如若卿相拒收明珠,这里有一个对子,想请卿相对来。”又把纸笺递过。
     我接过纸笺,只见这张洒金小笺上,用清逸狂放的字体写着:从来芳草如旧侣。
     我皱皱眉头,这对子分明有一种暗藏于内的缠绵情致。想及此,我微微一笑,顺手拿起旁边的毛笔,也不端不正地在上联下面写上几笔:
     可信流水似君情
     写完后,我看着我的字歪歪扭扭,和叶知秋的字也可谓“相映成趣”,几乎笑出声来。将字迹吹了几吹,待得墨干后,将纸笺折好,与缎盒一同递给阿福,道:“将这个给你们叶阁主看过,他便会明白了。”
     阿福还是不接,沉声回道:“我家主人有话在先,说如若小人没将明珠留下,小人也不用活着去见他了。”
     “什么?!”我不禁有些惊诧,这叶知秋居然下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命令,而且阿福看来也很愿意遵守。我颦眉想了一会,突地灵机一闪,随即笑道:“好啊,不收回,那我就留下好了。”又顺手抽了一张白纸,在纸上写下几行诗句: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
     写完最后一笔,我同对过的对子一并折好,笑道:“这是唐人张籍的《节妇吟》,以写给东平李师道,我不敢比张籍之才,但也借此诗回我之意。叶阁主文心秀骨,看过此诗,必能明白。”将纸交给阿福,扬声道:“送客。”


第十三章 杀人的刀

     眼前,是漫天飞舞的白帏。
     白帏如雪。
     叶知秋的白衣也如雪。
     叶知秋的身影隐在这如雪的白帏中,这天下闻名的秋叶阁阁主,此刻他的背影在我的眼中,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单和箫索!他低沉轻柔的声音听入耳中,也有一种淡淡的哀愁: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这可是你真心想说的么?”他一字一句道:“你就这样死心踏地地留在归云庄,归云庄有什么好?云逸扬有什么好?他们能给的,我一样能给!”
     我摇摇头,突然觉得自己有千百个理由,但现在对着这孤高才绝的叶知秋,竟不知怎样才能开口,“这不一样的……唐人张籍所作《节妇吟》,乃是为了回绝李师道对他的再三诚邀,人不相弃,贫贱不移,秋叶阁确实地位极高,财力极隆,但白衣自让归云庄收留,怎么能忘恩,叶阁主好意白衣心领,可是,白衣实在不能离开归云庄!”
     “恨不相逢未嫁时,恨不相逢未嫁时……”叶知秋口中低吟,手指不断敲着几沿,“水袂分处,劳劳新亭;春风过耳,呦呦鹿鸣……”他的声音轻柔如最轻柔的春风,慢慢从白帏内流了出来。这声音似最醇的醇酒,有一种令人迷醉的力量。在这种力量中,我觉得我的声音,甚至我的身心,都被这种力量拖了进去。不知不觉中,我竟听得我的口中竟也传出吟诗的声音:
     折柳为君,清余在心;人间流往,水墨无痕。
     “人间流往,水墨无痕……悠然来矣,思然去矣;片花飞融,时不在矣……”叶知秋突然哈哈大笑:“人生苦短,儿女情长!我们可不要浪费了这大好光阴!”突然从白帏内疾如电闪般伸出手来,一下子握住我的手腕,喝道:“你这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你可是走不掉了!”他手劲奇大,我拼了全身的力气,居然挣拔不住,惊恐之下不禁大喊:“来人啊!――你……你快放开我!放开我!”叶知秋更是放声大笑,道:“这里是秋叶阁,又有谁能救你!”
     我凝眉怒视道:“你就是使尽全身的手段,也妄想让我留在这秋叶阁!”突然看到叶知秋的身后,隐隐落出了商少长的身影,我喜极而呼:“姓商……商少长,快!快把我带离这个鬼地方!”
     商少长缓缓自叶知秋身后踱出,道:“你不是不喜欢我留在你身边,为什么有了危险,才会先想到我?”
     我一边尽力想挣开叶知秋的掌握,一边心潮竟是波荡不定!是的,我为何在遇到危险时,第一个便会想到他!商少长见我不再言语,哼声道:“原来,你是需要我时,才会想起我的!”说罢,一个转身,便隐进身后那片白雾中。
     “你……商少长,你胡说八道!”我眼睁睁地看着商少长的身影渐渐消失,突然发现叶知秋换上了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孔,声音也变得凄惨惨的:“你这个游移不定的女子,留之不得!”突然他的手里,闪起一片如秋水的刀光――
     秋水刀!
     这商少长从不离身的秋水刀是怎么到他的手中的?
     我脑中刚生起这个念头,便看到这片秋水直向我身上劈去!我的双手被叶知秋扣住,根本无法脱身,便是能脱身,这无孔不入的刀光,我又怎能躲过?
     眼看着这明亮如雪的刀光,已带着地狱般的杀气来到我胸前―――
     “啊――”我陡地发出一声惨叫!人一下子坐了起来,几乎把被子踢到地上。
     是梦……是梦……
     我双手死劲地绞着被子,只觉头异常沉重,如装了一块铁石,心却砰砰地跳得厉害。我随手拿起放在边上的茶盏,倒了一杯凉水灌入肚中,这才发觉全身已被冷汗湿透!
     我不断告诉自己,这是梦!梦是永远发生在黑暗中的。
     我看看窗外,阳光已透过窗格照射进屋子里。不由呼出一口长气,随手擦擦额上的汗珠,拿起放在床边的衣服穿上。刚系好腰间长带。门外便传来小绿清亮的声音:
     “白衣姐姐!白姐姐起床啦,睡懒觉的不是好孩子!”接着便是一连串“咯咯”的笑声,小绿仍是一身绿袄绿裙的打扮,现下天气愈来愈冷,小绿走到哪里,却会带来一种春天的气息。
     她的笑容如春天最温暖的阳光。
     小绿一蹦一跳地跑到床边,笑眯眯地看着我:“白姐姐,你可起床了,咳嗽好些了没有?”
     我微微一笑,慢慢平抚恶梦带来的心悸,“好些了呢,可能天气太冷,我不大习惯罢了……”
     小绿亮闪闪的眼睛一转,道:“姐姐难道以前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吗?会不习惯这冷天气?”
     我抬眼向小绿脸上望去,只看她坐在床上笑嘻嘻地,两只小脚在床边一荡一荡,一派天真无邪的神态,便慢慢道:“不错……我不是这里的人。可是,从今以后……我便再也回不去我的家乡了……”
     小绿闻言突然跳下床来,抓住我的衣袖连连道:“白姐姐不要想家了!喏,这里甜甜的糖,小绿请你吃糖!”她伸出手心,白白嫩嫩的手掌上赫然放着几粒切成方块的糖果,一股甜甜的柑桔香气从糖果中传出,我看看小绿,看她眼中流出一种希冀的神情来,便不忍心拂了她意,拈起糖果放入口中,没想到这糖果入口即化,清凉无比,有一种隐隐的药香从喉中溢出,觉得胸口顿时轻松许多。不由笑道:“谢谢你,小绿!”
     小绿天真的笑容却慢慢散去,换上一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深沉的神情,缓缓道:“白姐姐,我没想到你那么天真。”
     “我?天真?”我看着小绿笑容尽去,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说我天真?”
     “因为你容易相信人!”小绿抓住我的领口,小鹿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因为你太容易相信人,你这么容易就相信我!你不知道我的来历,不知道我的身世……你甚至不知道我给你的东西是什么你就吃下口去!”
     我轻轻抱住这个小姑娘发抖的身子,喃喃道:“其实……我以前不是那么相信人的……也不那么喜欢收留人……只是,当有一天你也被别人相信,也被别人收留,你就会发现,其实人也不是那么坏的。”我对小绿轻轻一笑,“只因为,我也是个漂流的人,我也被人收留……”
     “不管不管啦!你就是太好心了,早晚要让人骗的!”小绿揉揉眼睛,孩子气地抱了我一下,右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来,放在我的手中:“里面的糖一天吃两次哦,最好就着蜂蜜水喝下去。”她又恢复了如孩子般的天真,“白姐姐,我走了!”推开门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小绿刚走,云逸扬推门走了进来。
     他和小绿虽然一见面就吵架,但至少有一点是一样的:进别人的屋子都不敲门,比进自己的屋子还要自然。
     “白姐姐,小绿那个臭丫头又来烦你了是不是?”云逸扬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下去,抹了抹嘴上的水渍。
     我好笑地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无奈地说:“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叫她臭丫头。”
     云逸扬不在意地挥挥手,看了我一眼,突然讶道:“白姐姐,你今天的脸色怎么那么白?”
     我摸摸脸颊,怔道:“有吗?……”沉思半响道:“逸扬,商少长走了多少日子了?”
     云逸扬偏头想想,“大概总有半个多月了罢……咦?白姐姐怎么问起那个‘混蛋’了?”云逸扬朝我挤挤眼,促狭道。
     我故作不经意道:“哦……他走了这许久,你的功夫也不知道练的如何了,他只是教你一套掌法和轻功么?”
     “是啊!”云逸扬耷耷肩道:“商大哥说这些已经可以让我学好一阵的了。”
     我眼神渐渐收紧,慢慢道:“他……他没有教你刀法么?”
     “没有啊!”云逸扬接的很快,随口道:“商大哥说了,秋水刀法……是杀人的刀法。”
     我点点头,若说以前不相信这句话,那么,我现在便相信了。
     相信我梦中的秋水刀,带着一股杀气直飞向我的胸前的秋水刀。
     是不是那劈开我斗笠的一刀,原本竟是这样一个满含杀机与凶煞的兵器。
     这轻柔如秋水的刀光,竟也隐藏着深不见底的可怕。

     和月山庄
     冬日的和月山庄,看起来依然是一派幽静恬然,庭院外的几株红梅在雪中静静驻立。白雪朱萼,相映生姿,看起来别有一番情趣。
     我坐在和月山庄的暖阁中,外面虽已是天寒地冻,屋里面却是一室皆春。地中早已摆上了两个铜制镂花火盆。里面生了细木炭火,外面再扣上一个精制的盖子,不至让爆出的火星烧到人。几个垂髫侍女低头鱼贯而入,其中一个放在我手上一把小巧的手炉,其余几个在案边放了一个银盆。我抬眼一看,竟差点讶然出声,银盆里放的,居然是一串新鲜欲滴的葡萄!
     要是在现代,冬天吃到新鲜的葡萄当然不是希奇事,可这是在宋代,这葡萄却是怎么运过来的?新鲜的却又象刚从枝上剪下,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旁边的一个蓝衣小鬟娇笑道:“卿相请用!这是我家主人特地让婢子们去含芷园新摘的葡萄,为的是让卿相尝鲜的。”闻得此言,我更是惊讶得眼睛圆睁!――
     这在冬天难得一见的葡萄,竟是叶知秋自己栽种的?!
     蓝衣小鬟又道:“难道卿相不知在此地新开的品芳园么?那里不但供应最好的四时鲜果,更可以在冬天售卖本应是在夏秋才有的葡萄、鲜桃、西瓜、甜杏,王公贵族无不趋之若鹜,这品芳园,便是我家公子新开的产业呢……”这小鬟还待再说下去,叶知秋轻柔的声音从帏内传出:“青钿,退下。”
     青钿细声应了一声:“是……”便轻移碎步,掀起我身后的竹帘退了开去。叶知秋缓缓道:“让白衣卿相见笑了,小丫头不懂规矩,卿相博闻广识,若这点东西也在尊驾前买弄,才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我浅浅一笑,道:“叶阁主才是过谦了,若阁主不嫌,叫我白衣就好,白衣一介女子,又怎称得上博闻广识?这葡萄能在冬天里采摘,白衣确实见所未见,叶阁主才真称得上这博闻广识四字!”
     叶知秋闻言却不说话,倚在椅上默默坐了半响,未已,在帏内轻轻拍手,帏外转出一个黄衣侍儿,叶知秋道:“去,把今年新酿的碧桃酒让白衣尝尝。”我连忙道:“承叶阁主好意,我是不会喝酒的。”黄衣侍儿看着我微微一笑,也不答话,转身出了暖阁,不多时已抱了一个小酒瓮进来,身后跟了三四个女侍,或捧小炉,或持炭火,或端木架,七手八脚地竟在地中搭起个架子来,将酒瓮中酒倒在一个小小白瓷酒壶中温了起来,这酒液清澈如玉,酒色竟作碧绿。一倾一倒之间,满屋里都是鲜桃的香气。待酒温好,黄衣侍儿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帕,先将自己眼睛蒙住,再端起乌木漆盘,上面放好一个酒壶,一个玉杯。从侧边掀起白帏一角,再送酒入帏。我在帏外,隐隐看到叶知秋端起酒杯,却不饮下,轻轻吟诵:“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
     我笑接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好个‘能饮一杯无?’”帏内叶知秋竟也似带着笑意:“此时天寒地冻,霜冷侵衣,绿蚁新焙,红泥尚温,白衣怎能不饮一杯?”
     我闻言也不由一笑:“酒能乱性,我还是不饮为佳。”
     “也好。”叶知秋并不勉强,又轻轻拍手,暖阁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悠扬的丝竹声,过得半片,一把柔媚清亮的女声响起:
     水袂分处,劳劳新亭;春风过耳,呦呦鹿鸣。
     折柳为君,清余在心;人间流往,水墨无痕。
     悠然来矣,思然去矣;片花飞融,时不在矣……
     歌声轻柔悠远,甜美无比,可我听在耳中,却如一把大锤狠狠地砸在心上,这温暖如春的暖阁,此刻我却觉得好似万古不化的冰窟!全身都似浸在冰水中……这几句四言明明是我梦中所闻所见,如何却在叶知秋这里,还谱成了曲子吟唱?耳边又听得叶知秋淡淡的声音传来:“这几句诗,是我偶然在梦中所得,便记了下来让歌女们吟唱,却只记得了这几句,不知白衣能否为我接续?”
     天啊!难道叶知秋竟和我作了一样的梦?!
     “白衣?白衣?……”听得叶知秋提高了声音,我吸了口气,尽力使自己回过神来,道:“叶阁主,今天白衣所来,乃为归云庄与秋叶阁共商合作售卖丝绸之事,而非对诗吟对,现在天色已晚,何不坐下一谈此事?”
     叶知秋慢慢道:“如你能将后诗接续完成,这青丝雪绸与最新纺出的绉纹水纱,便以六折价格卖与归云庄!”停了停,叶知秋道:“若论色泽明丽,当属归云庄的缭绫与云锦彩缎,不过,若看质料轻软,触手温润,就要以我阁出的青丝雪绸与绉纹水纱为第一!不知白衣可否同意我的说法?”
     我点点头:“不错,两家丝纺,本就各有千秋。但若让我将缭绫降为六折,恕我作不了这个主。”
     叶知秋似笑非笑道:“都传白衣卿相在绛州可翻云覆雨,却不能为归云庄做下这个主来?”
     我幽幽轻叹,将头发掠到耳后,轻轻道:“叶阁主……我只是归云庄的一个过客,我蒙归云庄收留,所以便为归云庄做事,客人,是无法成为主人的……这归云庄的所有东西,都不是我的,所以,我无法做这个主。”
     叶知秋轻叹一声,道:“白衣,为什么你不愿来到我这里呢?”
     我抬起头,微微一笑:“因为秋叶阁和归云庄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这都不是属于我的地方。”
     我袖里放着签好的合契,出了叶知秋的暖阁。
     背后,传来清亮婉转的歌声:
     水袂分处,劳劳新亭;春风过耳,呦呦鹿鸣。
     折柳为君,清余在心;人间流往,水墨无痕。
     悠然来矣,思然去矣;片花飞融,时不在矣!
     今日一别,绵绵远道;何年重聚?悠悠芳草。
     青青杨花,盈盈我衣;子规啼处,不忘今昔……

     “白姐姐――小绿走了!小绿走了!”,我回到屋内,将合契放在桌上,刚刚端起茶杯,就听得云逸扬哇哇大叫着闯进屋来,手里不住挥动一张写满字的纸。
     “啊?!小绿走了?去哪里?”我不禁也有些惊慌,这个小姑娘居然神秘地来,又神秘地消失。接过云逸扬手中的信纸。上面写满了清秀的字迹:
     “白姐姐,小云子:
     小绿我这次要走了哦,真的要走了哦!
     小绿猜猜……白姐姐肯定是会想小绿的!而小云子嘛――肯定会骂小绿的!因为小绿除了没有把他的帽子涂绿外,其他的都有小绿做的记号……哈哈哈,一定让小云子头痛呀!……”
     “哈哈哈哈――”我看得大笑出声,看着云逸扬一脸绿绿的表情,不由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大笑。这个可爱又狡黠的小绿!展开信纸,我又接着看下去――
     “……小云子,现在你就可以放心啦,不用提防我再对你下手,因为我已经跷家好多天了,要再不回家我的下场会很惨很惨……惨惨惨!我得马上偷偷回家去喽――不过出来玩玩真是好开心!真开心,一路开心开到底!
     白姐姐,你虽然总是一脸冰霜的样子,可是对小绿真的好极了,小绿如果是个男人,一定会把你娶到手!还有,我给你的糖糖,你一定要按时吃哦。我们以后就要有缘再见了!
     最后再说一句:小云子,是不是你到我的房间里乱翻东西了?现在有没有总是拉肚子?如果有,就请吃白姐姐的糖吧,一块就好;如果白姐姐不给你,你就只好吞三钱黄连粉,效果是一样的啦。
     小绿”
     在信的落款处,用笔画了一个笑嘻嘻的女孩头像,只是寥寥几笔,小绿天真活泼的笑容便跃然纸上。我不禁又是一阵大笑,转过身上问云逸扬:“你真的去翻小绿的东西……你现在……哦,有小绿说的拉肚子吗?”
     云逸扬的脸红一阵黑一阵,啜啜道:“因为……因为不知道她的来历,怕她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派来的奸细,当然要查查了……可这个小丫头她居然比猴子还精,居然发现了!”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有没有拉肚子?”
     云逸扬苦着脸道:“当然有!不知道她的东西里放了什么,我只是随手碰了一下……我还以为是这几天吃东西吃坏了肚子!”
     我看着云逸扬皱成一团的苦瓜脸,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便回身走到桌前,讶然道:“咦?我那个木盒呢?”
     “啊!那个木盒里的东西是小绿给你的糖?!”云逸扬突然大喊,差点跳了起来!“可……可……”
     我奇道:“可是什么?”
     “可……可……”云逸扬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慢慢蹲下身去,“可是今天我在姐姐桌上看到那东西,被让我当成鱼饵喂给荷花塘的鲤鱼了!”
     我大吃一惊:“什么!那是我的药啊,你就给鱼大补了?”看着云逸扬痛苦的表情,想了想,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回简单了,三钱黄连粉,足够你吃了。”

     我懒懒地倚在竹椅上,手指把玩着一把锋锐的小刀,小刀让我擦的光亮得能映出人影,要是这把刀让一位炼铁师傅或一个用刀高手看见,一定会惊讶非常!
     因为这把刀是不锈钢所制,是不属于这个年代的东西。
     这也是我从现代来到宋朝,留下的唯一一件现代的物品。
     其余的衣服和零散东西,已经都让我偷偷烧掉。
     我在刀身一扳,将刀身折进刀把中,这是把在现代很平常的小刀,也是我在现代与古代唯一的防身武器。将小刀放进袖中,我怔怔地看着窗外缓缓飘落的白雪。
     时间过得这么快,居然还有一月就到除夕了。云夫人让阿牛和杨伯陪同着置办年货了,优华去徐大娘和苏三手处取金丝挽结和绣品,整个山庄只有我和云逸扬闲闲散散地无所适事。云夫人特意让云逸扬和我留在山庄,便是让他与我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但现在看来,她恐怕是乱点鸳鸯谱。
     云逸扬站在门外,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一张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冒出一句:“白……白姐姐……今天我们……我们……”
     我抬眼有些讶然地看着他:“今天我们不是要好好休息么?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
     “可是……可是……”云逸扬咬了半天嘴唇,吞吞吐吐道:“可是今天就我们两个人在山庄,我们不……”
     “不什么啊?”我故意接口道:“不是还有几个小丫环和长工们在吗?你要出去买东西,有他们陪你。”
     “可……可是……”云逸扬还待要说,小丫环铃铛儿跑了进来,大声道:“白姐姐,有个叫孟庆的人带着三四个随从,要见你和云少爷呢。”这些小丫环们平时和我玩笑惯了,都是叫我白姐姐,反而称云逸扬为少爷。
     “哦?他来做什么?”我长身而起,随手拿起黑衣披风披在身上,向铃铛儿笑笑道:“谢谢你啦,你让他们在花厅等着,我们马上就去。”转身看看云逸扬,奇道:“咦,你怎么还不准备?”
     云逸扬站在原地半晌,咬牙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恨恨道:“这个混蛋,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来的真不是时候!”


第十四章 雪似梅花

     我系住颈间的披风织带,奇道:“孟庆怎么会来?自从我的女子身份被众人所知,他已扬言不再和归云庄有所交易,今天怎么又在这个时候……咳咳―――”突然嗓中奇痒,一阵大咳从口中溢出,顺着喉咙一股带腥略咸的液体流入口中,几滴喷到我掩嘴的手上。
     云逸扬大惊道:“白姐姐!你……你怎么啦?怎么今天的脸色如此难看?”我将手从嘴上移开,顺势没入袖中,故作不以为意道:“没什么,大概是天气太冷,才总是咳嗽不止,过得几天就没事了……我们这就去罢。”想得一想,对云逸扬说:“你先去花厅,我再添件衣服就来。”云逸扬点点头道:“姐姐要多穿些才好,现在可是冷得紧呢!”便回身去了。

     看他渐渐去远,我把藏在袖中的手抽出,慢慢展开――
     雪白的掌心中,赫然几点鲜红的血滴。

     “虽上次已见过白……卿相,但孟某此次而来,才得见卿相芳容,真可谓不虚此行。”孟庆连连拱手笑道。
     我微微一笑,顺口敷衍了几句,随手拿起茶碗轻呷一口香茶,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烦厌。自我恢复女装,与归云庄生意往来的商户便自然少了一些,更有闲言碎语更是不可计数,或说我与云逸扬之间关系非同,或语云逸扬虽为归云庄少主,实则大权旁落云云。幸好云逸扬天生性子爽朗,对这些狗屁倒灶的话从来不放在心上。且叶知秋的秋叶阁开始与归云庄重新往来,颇有与归云庄联手之势,倒也使归云庄近来生意渐旺。可我以女子之身与商贾往来,却再也没有以往扮作男子时潇洒快意,这孟庆眼前不知为何口中谀词如涌,也未能提起我多少兴趣,却突然觉得叶知秋与他相比虽身在帏内,处事神秘莫测。但论行事之快磊,决断之精练,那个身有“贵恙”的叶知秋比起眼前的势利商人,可不知可爱了多少倍!脑中念头正在天马行空之际,耳边听得孟庆又道:“上次自归云庄处购得三匹缭绫,没想到回益州后竟是买者门庭若市!未过三日即已售空,这次听闻归云庄新织就的‘回风流雪’是在缭绫织艺上改进而得,比缭绫更为轻软细滑,而价格却比缭绫低了两成,所以又向云少主来求。”
     云逸扬淡然一笑,道:“孟兄说哪里话?生意场上讲究货卖识家,归云庄的织品不论卖与谁,都是银货两讫,各不相欠,孟兄说个‘求’字,可是折杀我等了。”
     孟庆哈哈大笑,从身后仆役手中接过一个小小细绸包裹,双手放在包裹上,慢慢起身走到我面前,一边仔细打开包裹活结,一边口中慢慢道:“以前孟庆对白衣卿相多有得罪,就备小小些须,不成敬意,望请卿相笑纳――”
     他站在我面前,肥肥白白的手已经快打开包裹的最后一个活结……我突然发现孟庆如死鱼般的小眼睛中,露出一丝既狡诈又狠毒的目光!
     这种目光瞬时让我想到了毒蛇中最毒的青竹丝!
     “望请卿相笑纳――”孟庆笑着打开最后一个活结,将手伸进包裹中,随之人自然地上前一步。我下意识地几乎在他上前一步的同时,身子向后退去――
     一条如青竹丝也似的青光从孟庆手里发出,向我的胸口飞来!我大惊之下,腿向后一屈,身体随之重心下移,整个身子随势后倾――
     我开始躲闪时,便已经知道,我必定躲闪不开这次刺杀!当我身子倾到足以能躲开的时候,这不知名的武器早已会将我穿胸而过!
     时间,几乎已在这一瞬间凝固。
     滴嗒……滴嗒……
     是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我身上并没有料想般那种濒死的痛楚。甚至根本没有痛楚。
     但听到耳中的,确实是水滴溅到地上的声音。
     我慢慢睁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尖叫――
     云逸扬的脸上仍是现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手中紧紧地握住一把细长轻薄的短剑剑身。血不断从指缝中涌出,滴滴嗒嗒地流到地上。而剑柄握在孟庆的手中,他的脸现出一种可怕的铁青色,上下牙齿不住叩击,全身肥肉都在抖动着。仿佛看到了天下最可怕的事情。
     云逸扬面不改色,似乎自己流血的手是长在别人身上,全身上下慢慢现出一种煞气来,慢慢道:“谁派你来杀白姐姐?”
     孟庆牙关紧咬,似乎没有听到云逸扬的问话,脸色越来越铁青,喉咙发出一种奇怪的“咯咯”声响。突然从他紧闭的嘴唇中,流出一线鲜血。
     他的胸口冒出一小截细长的剑尖,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他的身后,是他带来的仆役中的一人,穿着仆役的衣服,一张三十多岁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他似乎杀人比杀鸡还要简单,更可怕的是,我和云逸扬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就到了孟庆的背后。
     云逸扬突然动了!
     他回身扳住那张大檀木方桌,就顺手向那个仆役打扮的杀手扔了过去,那张桌子至少有上百斤重,云逸扬抓起这张桌子却轻便得象一根稻草。在扔出桌子的同时,他另一只带血的手已揽住我的腰身,带着我掠向花厅外――
     当掠过那个仆役的身边时,我清楚地看到剑光一闪,接着是云逸扬发出一声轻哼。我们已站在场外。
     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我们身边已站了五个人,五个杀手。
     其中一个杀手的粗布衣服上还溅有点点血渍。
     这是谁的血?!是美丽端庄的云夫人,还是娇俏可爱的优华?是苏三手?账房的公孙先生?阿牛?还是天真的铃铛儿?
     我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这是梦么?还是真真切切的现实?为什么会有杀手?为什么要杀我?而云逸扬为什么会受了伤?
     云逸扬!――我看向云逸扬,差点又发出一声大叫!
     他不但手上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而且在带我冲出花厅时,腰间已经被那个灰衣杀手划了一道不浅的伤口!鲜血点点,不住滴在雪地上。雪白的雪与鲜红的血,周围的五个灰衣杀手,花厅外怒放的红梅,形成了一幅奇诡的画面――我注意到云逸扬本是黝黑的脸,此刻竟现出一种奇怪的苍白。
     杀死孟庆的杀手似乎是这五个人的头领,慢慢开口说话道:“云逸扬……不错,”他的声音平直刻板,好似好久没说过话一般,“能在我手中逃出的人,很少了。”
     云逸扬勉强一笑,慢慢道:“商大哥说过,对敌之时,是需要有些勇气的。”
     “商……商少长?!”灰衣杀手说出“商少长”三个字时,眼睛开始收紧,射出一道冰寒无比的光,“但有先后无少长?”
     “不错!”云逸扬笑道:“我这几手都是商大哥教的,只可惜……”云逸扬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只教了我一个月?”
     “一个月……好个商少长!”灰衣杀手的眼睛望着远处,喃喃道:“他教你一个月,居然有这等成果,不知我和他相比,谁的武功更胜一筹……”他转身看着云逸扬苍白得吓人的脸,缓缓道:“年轻人,本来我也是想和你过上几招……不过你现在中毒已经深入骨髓,已经足够要了你的命了。”
     “什么!毒?!”我大惊之下猛喊出声!连忙抓住云逸扬的胳膊,没想到一抓之下,云逸扬整个身子顺势向我倒来,沉重地将我也带在雪地上,两个人在雪中滚做一团,我不顾脸上身上满是冰冷彻骨的雪水,忙用力将云逸扬扶起,将他的头靠在我肩上。他的年轻显得有些稚气的脸已经现出一种死灰的颜色,嘴唇慢慢泛出铁青,我只觉心头一阵冰冷,强抑住几乎要冲出的心脏跳动,轻轻拍着云逸扬的脸,柔声道:“逸扬……逸扬……”
     云逸扬用力睁开眼睛,从嘴里费劲地吐出几个字:“白……白姐姐……”突然头一偏,在我怀中昏了过去。
     “逸扬……逸……”我跪坐在雪地上,只觉云逸扬的身子在我怀中渐渐冰冷,他手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呈现出一种灰黑色,腰间的剑伤还在慢慢流血,在雪地上如盛开的点点梅花。“咳……咳咳……”我连忙捂住嘴,鲜血还是从指缝间流出,我抱住云逸扬,只觉喉咙中火一般的灼烧,嗓中血腥的气味越来越浓,连呼气入气都要费上半天的力气,难道,难道今天我就要不明不白地丧命在这里么?
     灰衣杀手仍旧面无表情,却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把剑来,剑身狭长无比,如一条细蛇也似,在阳光下隐隐闪出摄人的青光。灰衣人五指慢慢握住剑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我的剑,是不会让你有一丝痛苦的,你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它刺入你的身体,你的命却已经被它带走了。”
     我怔怔坐在雪中,灰衣杀手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看着他拔剑,握剑,说话,我的心里却突然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商少长!混蛋的商少长!
     你说过你要保护我的!可现在,我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我看着灰衣杀手纵身,扬剑,他的剑比孟庆的更长,更细,更软,也更快,更毒!
     我却根本不想躲闪,也根本躲闪不开。
     腊月的冬天,突然吹来秋天纷飞木叶的清香。
     肃杀的秋意,澈骨的秋水。
     我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道明亮澄澈的刀光――
     这把如此清凉隐晦的长刀,此刻也竟散发出无边的杀气与怒意!
     刹那间,刀光已迎上软剑。好比波浪起伏的秋水冲向阴冷恶毒的青蛇!
     我只能看见狂怒的刀气卷起地上的残雪,漫天白雪弥漫中,隐隐射出商少长冰冷肃杀的眼神。
     只是一瞬,雪粒飞扬漫天,空中突然绽开大片大片鲜红的花朵!那鲜红得几乎让人窒息的颜色直冲我的眼帘,我眼前一黑,终于什么也看不到了……

     悠悠荡荡,飘飘摇摇……我只觉我的身子轻飘飘地如在云端,周围的景色、花草、声音、光线……一瞬间全部出现,又在另一瞬间全部归于虚空,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这样松弛又舒服的感觉,似乎离上一次的出现已经好久好久了……
     好似从天外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来,张开口。”又隔了一会,那个好听的声音又说:“乖,就喝一点点。”
     我迷蒙中只觉一丝略带苦味的热流缓缓流入我的口中,就是这点点的细流,顿时把我从云端拉到了地底。这拉回的一刹间,好似那飘忽的感觉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我尽力呼吸,觉得自己的肺部吸入的空气都是火辣辣的令人难受。用力喘了几口大气,我只感到自己的眼帘似有千斤重,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也睁不开来,耳边却又响起那个柔和的声音:“乖乖的,再喝一点点。”嘴里又被喂进药水。
     这口水咽下,我觉得全身都被充进了一些气力,眼前顿时明亮起来。第一个映入我眼的东西却是一把银勺,勺上放了些褐色的药汤,散发出一种清甜略带苦涩的味道。还未等我回过神来,这把勺子已经放进我的口中,将药汤灌了下去。旁边又伸过一只拿着白丝帕的手来,熟练地将我口边残留的药擦去。那个柔和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衣衣,好些了么?”
     衣衣?!
     我顿时知道了这个声音和手的主人是谁!
     能叫我衣衣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嘻皮笑脸的登徒子!
     我突然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力气,猛力向身后推去,大喊道:“姓商的!你又趁人之危,占我便宜!”手没碰到商少长的身子,却在一推之下手拨到了药碗,只听“啪啦”一声,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汤溅在地上到处都是。商少长苦笑地站在我面前,他的青衫下摆星星点点都溅到了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看来你还有力气打我骂我,病是好得快了。”
     我却没听到他说的话,眼睛死死盯着他衣服下摆,那褐色的药渍在他的衣服上,突然看起来那么象干涸的血迹。这一瞬间,突然我的脑子里一下子充斥进晕倒前的一幕幕血腥。胃里一阵翻腾后,终于再也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商少长离我最近,这大半呕吐物又很“幸运”地落在他的青衫上。
     商少长用手轻拍我后背,看着我吐得晕天黑地,将他的青衫搞得一蹋糊涂。待我吐完后,随手用自己的衣袖擦擦我的嘴角,将我扶到床上躺好。才用最快的速度脱下外衫,又拿出一领新衫换上,把地上的污秽打扫干净后,微微笑道:“吐完后可好些了?”
     我躺在床上,怔怔地任他摆布。看着他忙前忙后,细语抚慰,竟与初见他时放荡不羁判若两人。不由脸上一红,隐隐觉得自己刚才对他恶语相向大为不该。定了定神,我轻声道:“刚才……刚才……”
     商少长却不以为仵,笑道:“刚才看你骂我时神完气足,看来我为你做的推宫过血有效得很呢。”稍顿一顿,又道:“可是,却也真不知道是你的病重些,还是那个傻小子的病重些。”
     “傻小子……逸扬!!云逸扬怎么样了??”我大惊起身,却觉一阵眩晕,身子又跌在床上。我恳求地望着商少长,他也在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望着我,“求求你,带我去看逸扬!他……有没有事?”
     “有没有事?他中了‘蚀骨’的毒药,要是我再来晚一步,他便真要‘蚀骨’了。”商少长看看我焦急的神色,又加了一句,“他的刀伤我能治好,但他中的毒……我解不了。”
     “啊――连你也没有办法吗?这……这怎么办可好?”我听得商少长一番话,好似在我头上响起一个惊雷!“逸扬是为救我中的毒!他若中毒不治……我……我……”
     商少长一双深遂的眼睛看着我,缓缓道:“你怎么样?殉情么?”
     我怒道:“姓商的!你胡说什么!”
     商少长轻轻一笑,也不生气,“当下之计,还是看看这小子的命大不大,如果是命大,还是有法可救的……”他脸色一正,看着我道:“可你自己也病得不轻!你的风寒已非一日,近来已有咯血之症,渐渐侵向肺部,而且你身子又弱,若想好起来可是加倍缓慢,你自己的身体不会比云逸扬好多少!”
     我摇摇头道:“你……现在不用管我,我现在想去看逸扬!他到底怎么样了?”
     商少长看看我,笑容中竟似含着一丝宠溺,这一刹那,我几乎失神在他柔和的笑容中,“现在不会再吐了吧……”还未等我从这笑容中回神,他又加上一句:“要不让别人看到你大吐特吐,还以为我们已经有了!”
     有了?!
     我睁了半天眼睛,才明白他口中的那个“有了”。
     “你……姓商的!!”一个枕头飞向商少长笑得贼贼的脸――
     看着他笑得那样开心又得意,真难想象这双温柔的眼睛,居然会射出如最冷的刀锋般肃杀的目光。
     在他杀灰衣杀手的一刻,他眼中射出的冷厉与狂怒几乎可以让周围的一切冰封。

     我随商少长走进云逸扬的卧房,就觉得房间内弥漫着一种沉重的草药气息。这个小小的卧房里坐满了人,云夫人、优华、徐大娘、公孙先生、苏三手、阿牛、杨伯……满满地围了一屋子,每个人的眼中,都流出抑制不住的愁苦和悲哀,云夫人本来年近四十,平时看起来只有三十许,可现在看起来却好似在一夕之间,一下子老了二十多岁!鬓发乱了也根本未加注意,口唇不住翕动:“扬儿……我的扬儿……”念叨之间,眼角突然流下泪来。
     我心中一阵酸楚,满腔话语到了嘴边却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了许久才慢慢张口:“云……云姨……”
     云夫人闻声缓缓回身,擦了擦眼角残泪:“孩子……逸扬他……”语声顿时哽咽,连忙用手帕捂住嘴,再也说不下去。周围的优华与徐大娘也流下泪来。
     在场众人中,最兴高采烈的,恐怕倒是最让周围众人担心的那位――云逸扬。
     云逸扬斜倚床边,背后放了一个枕头,见到我走了进来,顿时眼睛一亮,连忙招手高叫道:“白姐姐――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快快,到我这里来坐!”他眼睛闪闪发光,居然十分兴奋,只是他面色本来黝黑,现在却现出一种奇异的苍白色,且眉间隐隐透出黑气。只说得这样几句,云逸扬的脸上便透出淡淡的嫣红,胸口微微起伏,显是有些吃力。
     我走到他床边坐下,柔声道:“逸扬,你现在可觉得好些了?”云逸扬哈哈一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只那杀手的轻轻搔痒般的两下子,才不会把我怎么样!大家都是太过杞人忧天才会愁成这个样子,你看我精神气足得很,哪象有个什么病?”看得他仍象平时那样对我嘻嘻哈哈,我又是心头一痛!手轻轻抚上他额头,“你现在觉得如何?可要如实地告诉姐姐,不许瞒我。”云逸扬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轻声用只有我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只要姐姐平安无恙,我就是死了也甘心!”
     “你……你这小孩子,说些什么!”我闻得他言,心中却似被重锤狠狠一击,一种又酸又涩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由得这句话冲口而出。看得云逸扬孩子气般紧紧抓住我的手,过不多时,竟已沉沉睡去。我才缓缓将手抽出,为他掖好被子,让他睡得舒服些,但我这个对医道一窍不通之人也能看出,云逸扬表面精神不错,但脸色白中泛青,中气不继,呼吸间促,明明是极度虚弱之人的表征。正颦眉暗暗沉思间,只听得商少长沉声道:“云夫人,白衣,我们到别屋叙话。”

     桌子上,放着一把细长轻薄的短剑,剑身慢慢泛出一种诡异的青光。
     就是这把曾经在孟庆手中的剑,造成云逸扬现在的病入膏肓。
     “温柔一出,销魂蚀骨……”商少长随手拿起桌上短剑,轻轻一抖,剑光闪闪,剑上一道青芒竟似活了一般吞吐不定。在灯下看去,有如一条剧毒无比的青竹丝。商少长一改平时嘻嘻哈哈的笑容,头一次面色变得凝重非常,“这把剑,就叫‘温柔’!”
     温柔?
     “不错,温柔!”商少长看着我和云夫人惊讶至极的脸,正色道:“只因为它的剑刃实在是太细,太薄,所以当你还没有感到痛苦时,它就已经带走你的命了。”他微微一笑,“这在许许多多的杀人方法中,不就是最温柔的一种?”
     我看着这把几乎带走云逸扬命的短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宁愿孟庆当时夺走的是我的命,而不是那个爽朗开怀的少年!
     孟庆用那柄剑刺来的时候,已经算准我避无可避,但又在剑身上涂满毒药,真的是想置于我死地!
     “剑叫温柔,使用这种剑的组织,也叫‘温柔’”,商少长缓缓道。
     我惊讶地看着他:“难道这些杀手,竟也是有组织的么?”
     商少长道:“当然有,正因为他们有组织,所以才每一次行动都周密策划,进退有度。尤其是他们派了五个杀手来归云庄,就是算准了归云庄尽是老幼妇孺,五个杀手便已足够。但是却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没有几个人在归云庄,所以他们只杀了一个小丫环。”
     “啊――小丫环――铃铛儿!!”我面色大变,眼前突然蒙上一层黑雾,脚下踉踉跄跄向后退去,“咣”地一声,脚跟磕到椅脚,身子不由自主地向椅上倒去――
     铃铛儿,那个可爱的,总是追着叫我“白姐姐”的小姑娘,年轻活泼、正当花季年华的小姑娘,居然无声无息地就死在灰衣杀手的剑下!
     嘴里被人灌下一口清水,我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去,可是又慢慢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心脏的痛楚越来越强。似乎过了好长时间,我才缓缓开口,声音竟是一种非常难听的沙哑:“商……商少长,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个组织……是怎么回事?”
     商少长苦笑一声,摇头道:“大凡杀手组织,都会比其他组织更严格地保守秘密,所以一般不会为外人知悉。而‘温柔’是杀手组织中的佼佼者,只要温柔出手,十有八九必能成功。因此知者甚众,但想一窥其中门径者,可是难上加难。”
     许久未发一言的云夫人一直在旁边侧立,也不知想些什么,却这时走到商少长面前,突然跪倒在地,痛哭失声道:“商公子……商大侠!我们云家一脉单传,人丁凋零,到了小儿一代,只有我们母子相依度日,小妇人不求荣华富贵,唯愿小儿逸扬平安而已,而今云家突遭大变,小儿命悬一线,如今之计,只求大侠能帮小妇人度过这个难关,救小儿一命,小妇人定铭感五内!”说罢连连磕头,涕泪交下。
     商少长忙一个箭步扶起云夫人,见她哭得几欲昏死,连忙伸掌在她背后推拿几下,使她慢慢和缓气息。才沉声道:“夫人何出此言,逸扬我是一定要救的,虽然我现在不能救他,但并不表示没人能救他。”
     云夫人闻言稍止哭泣,抬头忙道:“谁能救得了逸扬身上之毒?”
     商少长慢慢现出一丝微笑,道:“最难调理是炎凉……”他抬起头,脸上现出一种平和的微笑,缓缓道:“若说天下只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云小子,那么便只有夏炎凉!”


第十五章 霍老人

     “夏炎凉?”“夏炎凉!”我与云夫人不禁异口同声喊了出来!这夏炎凉之名我只在云逸扬口中听过,她与商少长齐名,有“最难调理是炎凉”之称,只是这个传奇般的女子,又到哪里去找?又怎么能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以她那个古怪刁钻的性子,又怎会顺顺当当地为云逸扬解毒?想到这里,我急道:“这天下如此之大,我们怎能知道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夏炎凉在哪里?这可怎么办才好,如果再拖下去,逸扬的毒……他……他会不会……”我一急直下,手不自禁抓住商少长的衣袖,声音竟似有些颤抖:“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商少长任我抓住衣袖,眼神直直向我眼中射来,道:“你放心,只有我知道夏炎凉的所在,而有我在,云逸扬就不会有事!”
     他的眼神竟似含有一种令人无可抗拒的安抚力量。我被他看得脸稍稍一红,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连忙象被烫了一下似地松开。闻得此言,我的心中却不知为何没有半点轻松下来,反而脑子里更是烦乱,我闭上眼细细思索了一下,缓缓道:“可是……我们又怎么能相信你……”
     “你现在必须信。”商少长用手拄额,轻轻向我微笑,“因为你必须选择我,你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我惊讶又无奈地看着我眼前的这个人,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
     这是我头一次把赌注压在别人身上,也是头一次,发现自己如此惊慌失措!云逸扬为了救我,才中了孟庆的剑毒,他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为我不顾性命的男孩子!如果我不能将他的性命从生死线上抢回,又怎么能对得起云夫人,又怎么能安心地过好我的下半辈子!……云逸扬啊云逸扬,纵使我可以为归云庄带来再多的财富,可我又怎么能还清这笔不清不楚的感情债!
     最可怕的是,我头一次发现,自己失去了独立的判断。
     我不得不否认,自从这次归云庄遭逢大变,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变得六神无主。从开始到现在,我们所有人几乎都在商少长的安排之下,却不得不服从他的安排,因为谁也不能否认,他的安排,是迄今为止最好的安排!
     而且,我们只有选择他的安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外响起:“白姐姐,商公子为你开的药已煎好,优华已经为你端来了。”我收摄心神,沉声道:“是优华么?进来罢。”
     声音刚落,优华推门而入,美丽无双的脸上也增了几丝憔悴,这次归云庄内进了刺客,铃铛儿惨死,云逸扬又生死未卜,使得每人都忧心憧憧。优华将红漆木盘上的药碗递到我手中,道:“这是商公子写的方子,优华拿去煎的,商公子怕白姐姐嫌苦,特地让我多加些蜜糖。”
     怕苦?笑话,我又不是小孩子!
     商公子写的方子……商少长怎么会为人看病?!我想及此,药碗端到嘴边并不喝下,眼睛满含怀疑神色地看着商少长。
     商少长嘻嘻一笑,道:“我那点开方子的三流本事,还是和炎凉学的,她平时总为我配置一些伤药带在身上,就是因为我总是打打杀杀,少不了带伤挂彩。炎凉医术不能说是无双,但也是天下少有了,这次云逸扬先保住小命,就是用了她的封玉散。不过……”商少长顿顿,颦眉道:“炎凉从未配过‘蚀骨’的解药,因为……云逸扬是第一个在‘蚀骨’下仍活着的人!”商少长缓缓道:“这‘蚀骨’毒性最为诡异,那天我费了五成功力,才勉强将他全身毒素压住暂时不至发作,却不能将其驱出,眼看这毒药一点点地耗尽他的精血,可真不愧为‘蚀骨’之名!看来只有炎凉才能对付此等狠辣的毒药了。”说完,商少长看看我苍白如纸的脸,道:“你也没有好到哪里,炎凉可从未给我准备过驱寒清肺的药,我只能凭记忆为你配些,也只是不能治本,还要让炎凉为你一施圣手。”
     我看了看商少长,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这药汤入口并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有一种清甜的蜜糖香气。看来优华在里面放了不少蜂蜜。虽然商少长只说他是三流本事,但确实这几天我胸口的窒塞之意大减,也甚少吐血。
     “那我们就马上上路去找夏炎凉,还等什么?”
     “不行,在离开归云庄之前,必须还要先找一个人。”
     “谁?”
     “霍老人!”
     “云逸扬的伤势不能再拖,你的病也要尽快医治,我们必须要找一个可以保护归云庄的人。”商少长说:“因为现在任何一个三流杀手,都可以将归云庄夷为平地!”
     我颦眉道:“可是……现在谁愿意为归云庄出这个头?
     “霍老人……他现在的日子太清闲啦,清闲得几乎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了。”商少长往椅子上一靠,懒懒说道:“有他派人保护,归云庄当得平安。”他抬眼看看我,悠然笑道:“衣衣,你可愿意和我走上一遭?”
     我看看他,道:“我好象没有说‘不’的机会。”
     看着商少长笑得轻松无比,似乎什么事情在他眼里都可以安然解决,但心思之慎密,处事之妥当,我见过人中罕有匹敌!见他未言几句,便将现下要事分析安排得清清楚楚。却又似随意轻松,好似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谁又能想到这个笑得温和又无害的年轻人,居然在孟庆行刺当天,用秋水刀无情斩杀了五个杀手!后来优华对我说,幸好我那天晕了过去,否则当时血溅当地的场面,足可以让我再晕一次!
     商少长见我深思不语,道:“你现在的身体虽然弱,但去见那个老头子,应该还是不妨事。”他起身一把拉起我的手,笑道:“这就走罢。”
     我一怔之下,居然让他牵着我的手走出房门才缓过神来,连忙抽手道:“我自己会走,你不要碰我!”
     商少长一笑,刚待说话,便见苏三手兄弟正向房内行来,四人一见,俱都是眼神一窒!苏三向来言语不多,沉默寡言,但见商少长腰间长刀,总是半睁半闭,无精打采的眼中,突然射出一道锋芒:“你是……无情杀手?”
     无情杀手?!我疑惑地看着商少长,天下人都知道商少长是最出名的杀手,却为何苏三有此一问?
     却见商少长悠然一笑,缓缓道:“锦心绣手,丹青国手……久仰,久仰。”
     兄弟三人脸上却是一丝笑容也无,苏大声如铜钟:“我等与白姑娘有知遇之交!眼见白姑娘有难,我们兄弟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商少长回身看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温言道:“我,又何尝不是?”即转向苏大道:“我未几日要带他们去回春圣手处医治,这归云庄老幼,还得三位多加援手了。”
     苏二回道:“商兄多虑,兄之刀法足可天下行得,料来白姑娘与云兄弟有商兄保全必得平安!只是……”
     商少长哈哈大笑,笑声连绵不绝:“在下虽为杀手,但至少言出必行!以我之名,苏家兄弟仍不信么?”
     苏三看了看仍是一头雾水的我,又看看商少长,他平素甚少说话,更甚少微笑,此时突然笑了笑,“看来是我们兄弟多虑了,商兄若有闲暇,代我等向圣手妹子问好!”说罢三人稍一拱手,向内行去。
     我听得茫然不知所云,疑道:“你们说的是什么,这只手那只手的,我怎么都没有听懂?”
     商少长看着我懵懂的样子,不由伸手摸摸我头发,笑道:“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做什么,还是快些去霍老人处要紧。”说罢已先走了出去。留下我怔了半晌,才发觉又让他占了便宜:“喂!!谁是小孩子,还有,谁让你摸我的头发!”

     “居……园……”我疑道:“这霍老人居然住在这里?”我眼前一派深宅大院,亭池院落绵延落落,端地是大富豪奢之家。商少长贼贼一笑,悄声在我耳边说:“那个老头子在居园后,前面是他的不成器的儿孙住的。”
     “那……我们要怎么进去?喂!你……你离我远一点!”看着商少长笑嘻嘻地将头从我耳边移开,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商少长两臂互抱,得意笑道:“咱们来得仓促,而且……这件事情不能惊动人太多,我们就……不如跳墙进去?”
     “跳墙?”我抬头看看数丈高的高墙,顺口道:“好啊……”,却回眼看见商少长一脸色迷迷地看着我张开两臂,不由怒道:“你……哇!你做什么?!”
     商少长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带着你跳墙啊小姐,你总不会什么轻身提纵术什么的,能飞过这高墙吧。”
     “你……你……”我脸一阵红一阵白,既非寒冷,抑非病痛,而全然是被这个无赖气得说不出话来,“你如果再对我动手动脚,我就要你好看!”
     商少长看着我眼射寒芒,无可奈何道:“我不抱你上去,但至少我得碰你的腰,你才能越过墙,这样行不行?”
     我思量半天,好不容易将头用力几点。商少长脸落笑容,道:“这才乖!”走到我身边来伸手揽住我腰,还未等我大发脾气,口中低喝道:“起――”我只觉身子一轻,刹间脚已离开地面数丈,这足有二人高的高墙,居然让商少长一跃而过!
     一个小小的院落,一个矮小的老人正在扫着地上的残雪。
     商少长带着我越过一大片高楼疏池后,便在这个小小的草庐前停下来,我不由大为惊讶,在这样一个大得不象话的园林后,居然有这样一个清静简陋的草庐,似乎一洗繁华,充满安静与平和。
     那个矮小的老人似乎全然不知我们站在院外,仍是一下一下地扫着雪不发一言,周围的人事竟似与他全无干系。一双饱经风霜的枯干的手握住草帚,慢慢地将雪扫到院中的梅树下。
     老人的步子缓慢,但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在院中每走一步,手中的草帚也挥动一下,老人,院落,梅花,残雪……组成一种奇怪又协调的画面。我与商少长静静地看着,谁都不发一言。老人终于扫净院落,慢慢转过身来——
     老人的年纪至少也有八十岁,头发稀稀疏疏,几乎已经全白,脸上的皱纹抽抽缩缩。这样一个风烛残年、苍老衰弱的老人,他的眼睛里,却奇异地保留着一种年轻人的活力。这种活力竟使这样的老人整个皱缩的身躯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力量!使他在面对我的时候,我竟突然有一种感觉:我面对的不是一个矮小年迈的老人,而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
     狮子虽然年迈,可那种威慑仍存!
     老人缓缓抬头,道:“你……是白衣?”他的声音苍老,却吐字很清晰,凛凛然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势。
     我面不改色,朗声道:“我是白衣。”
     当我吐出最后一个字时,突然好似整个院落的空气突然变得窒息得可怕,那个老人的全身似乎突然散出一种极其压迫的气势。这种无声的压制一瞬间爆发,我觉得整个苍穹忽然都向我头顶压过来,这个小小的院落居然象无底的大海一般恐怖,那种气势似海浪般,铺天盖地向我袭来,我的脑子已经无暇顾及那个老人为什么会发出这样摄人的气势,只是身体下意识地苦苦支撑,尽力让自己不要后退和胆怯——我只觉得自己象大海中的一片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这种海浪般的气势卷入海底。
     突然,我的背后感到一波不同寻常的寒气!
     一种不同于三九寒天的寒气。
     如清凉的秋水,如静谧的秋风。
     秋水刀。
     商少长。
     我苦苦咬牙支撑,这眼前的老人不动分毫,却能将我逼得几乎要倒在地,嗓子里终于尝到了淡淡的血腥气,一口腥咸的东西漫到喉咙口,我狠狠心,将这种腥咸硬是咽下。我确实感到背后冽然的刀气,但我已没了力气、也没法子抵挡——难道真正要我的命的人是商少长?他从来没在我的前面走过,总在悄悄在我的身后,而现在的机会是最好的机会!我只觉得身后的寒气越来越浓,全身上下好似已经被这寒气封死,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突然,老人的攻击一下子归于无形,就好象下过一场阵雨,很快就雨过天晴。我只感到身上的压迫一下子消失,整个人好似都抽空了力气,象一个空空的袋子。耳边只听得老人缓缓道:“……好个商少长,好个秋水刀!”
     商少长在我的身后,我看不到他的脸,他的声音清朗:“好个霍老人,居然对一个没有武功的女人下手。”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在我的眼中,她不是女人,而是一个人。”这句话听起来矛盾无比,却又奇怪的自然,“我要帮助的是强者,她虽然是女人,但她能一步不退地面对我这个老头子,这说明她是强者。”他又笑了一下:“我这个老头子,喜欢和强者交流。”
     霍老人转过身来看着我,眼中居然闪过一丝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慈祥:“孩子,跟我来罢。”
     他走到商少长面前,看着商少长笑眯眯的脸,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如果我不停手,你会抽出你的秋水刀么?”
     商少长戴着面具的脸仍旧一脸笑容:“你为何不试试?”
     霍老人定定地看着他:“我老啦……老得已经害怕死亡……已经没有精力和能耐接受年轻人的挑战了,……更没有把握,接受你的挑战……”他眯起眼,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一角,喃喃道:“我没有把握,接下无情杀手的一刀。”
     “孩子,受惊了罢。”霍老人和我们坐在一张简陋的小桌旁,地上烧着一盆炭火,这个草庐简陋清净,与前面的豪宅大院简直格格不入。老人用枯干的手为我们倒上清茶,静静地听我们说完后,他抬眼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孩子,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眼中闪过一丝混乱:“老人家何出此言?”
     “呵呵……”霍老人拂着颔下稀疏的胡须,“白衣卿相,白衣卿相,若非亲见,谁能知道白衣卿相是个年轻女子!在老夫的霸气之下,一个没有武功的女人居然能一步不退,真算难得了……”他看了看我,道:“我的儿孙们不晓事理,自己不会正正经经的做生意,却专爱找别人的麻烦,他们在生意往来中和归云庄吃了亏,便要找些不入流的小毛虫去找你的麻烦……呵呵,我那时便请天下第一杀手去对付,也是杀鸡用牛刀了。”
     我闻言大惊失色:“什么!――老人家,你说商……商少长是你请来……”
     霍老人微微点头:“绛州的霍老爷子,是我的第二子,哼哼……嫌我老了,不中用了么?焉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力不如人,又能怪得谁来!我霍家靠的是堂堂正正,怎能用一些小人伎俩!”说到此,霍老人枯手拍上桌子,桌子一角竟被这个貌似孱弱的老人一掌拍了下来。
     我缓缓道:“老人家胸襟令人敬服,现在归云庄有难,全庄人生死系于一线,还请老人家成全!”想及云逸扬生死不知,一庄老幼妇孺,我用力一咬牙,走到霍老人面前,双膝一曲——
     一股柔和的劲道托住我的膝盖,竟使我跪不下去!
     霍老人见我站起,方收回右手,缓缓笑道:“素闻白衣卿相清高雅达,今日归云庄突逢外敌,老朽纵然齿落骨衰,又怎能不施援手?这本是老朽份内之事,又怎担得卿相如此大礼?这归云庄的安全,就包在老朽身上。”说罢伸出手去,端起清茶慢慢啜饮,道:“白衣卿相能信得过老朽这个初见之人,老朽才是感激。”半睁半闭的眼中倏时射出一道锋芒向我射来。
     我双眉一振,一字一句道:“因为现在归云庄没有退路,这场赌博赢也罢,输也罢,至少我们便有一半的胜算……”我单手轻摩茶杯,毅然道:“但是,即使只有二成胜算,我便也代归云庄赌了!”
     胜王败寇,败,就是死!
     既然这场灾祸起由我,我也定要将它压下!
     只要有赌博,就有输与赢,而赢者与输者,却往往由运气决定。
     我不相信我的运气会那么差。
     “哈哈哈哈……”霍老人起身朗声大笑,在这一刹那,我竟恍然觉得站在我面前的不再是一个佝偻苍老的老头子,而是一个英姿搏发,俯仰天地的霸主!霍老人笑毕,双眼紧紧盯着我苍白的脸,缓缓道:“闻名不如见面……见过白衣卿相,霍某才知巾帼可胜过男儿……”霍老人的眼中隐隐闪出红光,脸色竟似有些狰狞,“怪不得众家都要夺你,若不能夺之,亦必毁之!你短短一年时间,便已控制了山西织业,若能得到你,称雄南北十二州又有何难哉!……我霍家若要有你,又何必盘踞于此地……”霍老人越说越激动,泛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煞气——
     商少长在我身后,悠然轻吟:“江北霍青,一言九鼎。”
     这淡淡八个字,在霍老人耳中竟似有如振雷作响!他挺直的身子陡然一振,眼中红光慢慢消失。只在一瞬间,他又变成了那个苍老无力的老头子,似乎比刚才更加无力与龙钟。他慢慢抬起眼,眼中已经没有那种年轻人的活力,代之一种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疲倦昏黄。喃喃道:“老啦……老啦……怎么会那么想,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个老头子,怎么会顾过来……我又怎么会难为一个小姑娘……”霍老人望向我,慢慢道:“孩子,刚才让你见笑了……唉……我只是想,如果我的儿孙中,会有如你这般的奇才……每人有每人的造化,我老头子,许是太奢求了……”他摇摇头,道:“今天我会派人去归云庄,严加守护庄内人口,我霍青一言九鼎,你放心就是了。”
     我看着这个老人,心中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与怅然。许是他年轻时是枭雄样的人物,也曾叱诧风云,也曾雄踞一方,……可是,谁又没有那样一天?
     我怔怔道:“老人家……”
     霍老人突然慈祥地笑了,眼睛眯了起来,道:“走罢……有空的时候,别忘了看看我这个老头子。”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促狭,道:“你们从那边的大门走出去就可以,我这里的大门商公子已经走了十几遍,根本不用翻墙越户,做梁上行径。”
     “啊……”我用力睁了睁眼,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到霍老人处根本不用什么跳墙!根本就是——那个商少长想占便宜!才想出这个有机会揩油的烂理由!我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天字第一号的大色狼,心中已将他杀了千百遍!
     我看着这个老人将我们送出门外,慢慢蹒跚转过身向屋行去,终于再也忍不住地问道:“老人家,你为什么说我不是这里的人?”
     老人回过头来,笑笑道:“你的光芒太耀眼了……无论你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你的言行,你的头脑……你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语毕,茅屋的门终于关上。
     我一动不动地回味他的话,许久未发一言,脑子里一片迷茫。直到商少长沉声道:“我们该走了。”我点点头,刚一迈步,突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痒,“哇——”地一声,一口鲜血毫无遮挡地吐了出来,随即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倒在商少长怀里。
     这霍老人的霸气,终究还是伤了我。


第十六章 云起水穷处

     漆了乌桐油的马车,马车里铺着一层又一层暖和的绣花棉被,车里又温暖,又舒服。我和云逸扬两人便坐在马车里,两人的脸都是一样的苍白。
     拉车的马便是商少长那匹神骏非常的“大黑”,这匹千里良驹似乎对被牵来拉车这样的“下等差”并无怨言,一溜小跑甚是得意快活。
     驾车的,自然是商少长。
     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摇晃自不能免。我坐在锦榻上紧锁双眉,心中思绪难平。脑子里已将这些天来之事回溯一遍,只觉此事疑点重重,令人难解。似乎件件都是破绽,却又件件相扣,难寻突破。那些灰衣杀手为何寻上门来要至我于死?那孟庆手上的短剑淬的“蚀骨”为最为厉害阴诡的毒药,若非云逸扬替我挡下一剑,我现在焉有命在?我自认未与别人结了仇怨,这些灰衣杀手又是何人所雇?而那个人又为什么挑上归云庄?难道真是出头的椽子先烂,归云庄这一年来崛起如此之快,却又犯了某些人的大忌么?
     商少长为什么这时出现在归云庄?
     无情杀手,锦心绣手,丹青国手……又是怎么回事?
     霍老人又是谁?
     商少长为何心甘情愿地帮忙?
     ……
     最后的疑点,竟又集中在商少长身上。
     我微微叹气,枉我阅人无数,可在此时此刻,却分辨不出商少长那张一如既往的笑脸下,隐藏着怎样的心机深沉!现在我和云逸扬最需要信任的是他,可最需要提防的,亦是他!
     现在我和云逸扬在他眼中,无异于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白姐姐……”一声有气无力的呼唤惊破了我的思绪,我向云逸扬笑了笑,问道:“逸扬,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云逸扬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愈见瘦削,慢慢道:“还是老样子……白姐姐……你可会走么……咳咳……”说罢,便是一阵大咳从口中冲出。
     我伸手轻拍他背,让他顺过气来,皱眉道:“现在归云庄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会走,……再说,白姐姐现在也病得不轻,又能走到哪里?”
     “是么……”云逸扬双眼直直望着车厢上方,喃喃道:“我总觉得……白姐姐不会和我们一起太久的,……姐姐象从天下落到人间的仙子,突然出现在我们家,突然给我们带来了那么多好运,却象一阵风一样,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便要抛弃我们……咳咳咳……”云逸扬用力吸气,这几句话他说的甚是艰难,好似咳嗽也没了力气。
     “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我眼中闪过一丝悲伤,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云逸扬连连摇头,又吸口气,轻声道:“我知道……姐姐不是这里的人……你的口音,行止,仪态……都和我们不同!可我从未问过,也不敢问,只是想,现在我才是最幸福的一刻,我虽不知道什么时候姐姐会走,但现在,姐姐毕竟是在我身边的……”
     我鼻子里涌过一股酸楚,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过了半响,我摇摇头,柔声道:“傻孩子,姐姐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天下之大,除了归云庄,又有何处是我的容身之处?只有这里,才始终让我安心。”
     云逸扬苍白的颊上浮出一缕微笑,“逸扬知道,在那天晚上……我抱住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仍不能把姐姐留下来,姐姐如这轻风一般,本就是应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天下又有谁能留住你?又怎能留得住你?……姐姐……终究不是属于我的……”云逸扬喃喃几句,终又昏昏睡去。
     “你……”我冰冷的手指拂过他的额,除了叹息还是叹息。这个真诚、爽朗的少年,恐怕我要辜负他的一番情意,可是又有什么法子?我自从在大学经历一件事情之后,便决心已不再动情。对云逸扬我终究只有愧疚之感,却全然无儿女之情。
     “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吁哈哈呼呼………”马车突然毫无预警地停了下来,四周突然传来阵阵尖厉刺耳的鬼笑声,听到耳中只觉得心惊肉跳,此时正是正午,却让人觉得阴风阵阵,毛骨悚然。一个细尖的声音陡地响起:“这车上拉的可是归云庄的货色吗?”
     马车外响起商少长慢吞吞的声音:“呵呵……车上是有两个人,可不是什么货色……你们……又是什么人呢?”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随之响起:“哈哈哈――我们便是买命的人!小子,趁你的脑袋还在你脖子上,尽快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
     “呵呵……买命的人……”商少长的声音悠然又惬意,“这种场合我怎么能走?”
     一个声音突地紧促起来:“你……你是谁?!”
     商少长微微轻笑:“你们……是买命的人,我么,就是杀人的人!”
     这“杀人的人”四字从商少长唇中轻轻吐出,说得象逛景游玩一样轻松,可听在心中,竟似有一股凉意自心中升起!
     马车外许久声音全无,过了半晌,终于一个苍老平板的声音响起:“阁下是……”
     “我么……你没看出来么?当然是车夫!”商少长的笑声又轻松又惬意:“你没见我手里拿着鞭子么?”
     那个苍老的声音似乎是外面所有人的头目,他平板的声音又响起:“与人方便,与已方便,我们只不过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同前辈从未结下梁子,前辈又何必趟这个混水?不如将人让我们带走,我们首领定当重金以谢!”
     前辈?
     这个人的年纪听起来比商少长只大不小,居然叫商少长“前辈”?!
     我在马车里听至此,心中暗暗叫糟,连忙示意云逸扬慢慢伏在车厢内,我身子一点一点向车门外移动,将身低下,左手小指轻轻挑开帏帘一角,凝神向帘外看去——
     马车正停在一个山坡后,正前方隐隐有七个灰衣人影,呈半圆状排开。所服灰衣无论样式或颜色,均与十天前刺杀我的杀手服色相同,看来,这些也是“温柔”手下之人。
     只听得商少长悠悠道:“看来……你已经认出我是什么人,居然还和我讲条件。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车上的两个人我也难保护他们周全,不如我就做个顺水人情,将这个没用的小子送给你罢了——”
     我颦眉正在细听,听到商少长说“将这个没用的小子送给你罢了!”时,不由心中大惊,刚待张口阻止!突觉腰间一麻,顿时说不出话来,身子亦不受控制地倒在车厢内。眼睛望向云逸扬处,却吃惊地发现自商少长身后伸进一条马鞭,这鞭稍如长了眼睛一般云向逸扬卷去!云逸扬亦是大惊,刚要向内闪避,这马鞭却似有灵性一般,已算准他躲闪方位,竟将云逸扬虚弱的身子一下子拉出马车外!
     耳边听得商少长笑道:“这个小子太也没用,病病秧秧的也活不了几天,不如就把他给你们拿回去交差!”声音刚落,我在马车内清清楚楚看得商少长手中那条长鞭如飞龙在天,云逸扬的身形不算矮小,竟将他象扔破布袋一样向山坡下扔去,空中响起云逸扬一声惨叫,便没了声息。几乎是刹那间,马车外却又响起两声惨叫,这两声却极短促,一响即没。商少长笑道:“在我眼前抢人,也太大胆了些。”
     为首灰衣杀手怒道:“商少长你——”随即一挥手——
     我被商少长不知点中了什么穴道,全身几乎动弹不得,只听得“扑扑”几声,似乎有什么物事勾在马车上,几乎同时一条长鞭伸过我的腰间将我拉出,随即一只有力的手扣住我的腰间,将我抱在怀里。
     一刹那,马车车厢突然四分五裂,我终于现在光天化日下!映入我眼帘的是木头碎片散了满地,五个灰衣杀手俱已出剑,对坐在车轭上的商少长怒目而视,却谁都不敢上前动手,地上已经倒了两个灰衣人,都是面朝下倒在地上,鲜血一点点从身下流了出来,染得白雪都成了红色,这两个人一动不动,看来是死多活少。
     商少长轻笑道:“你既然知道了我是商少长,也应该知道我的刀下,一律是只有先后,并无少长的。”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人,啧啧道:“他们愿意先走一步,我又怎么能阻拦?”
     为首的灰衣杀手用力咬牙,低喝道:“上——”
     不斗是死!如果拼命斗了,至少有一半胜算。
     人多势众,在大部分场合都是真理。商少长毕竟是人,是人,就会有弱点。
     商少长怀中的女人,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剩下的五个杀手互使眼色之下,几乎是同时抽出细长软剑,五柄软剑如五条毒蛇吐信,飞身向我扑来!他们错落有度有序,竟似练这一招飞身疾刺已有经年,且下手之狠辣决断,竟似拼命一般!
     不拼命,只有死!
     我被商少长紧紧抱在怀中,只听得他一声长笑,人如一只鹰般纵身而起跃上半空,毫无惧意地向灰衣杀手织成的剑网直扑过去!他怀中抱着一个人,居然还比灰衣杀手的身影高了半尺!即使是让他抱在怀里,我甚至也能感觉到他将空气吸进胸腔的力量,然后,就是一种熟悉的,几乎能让汗毛都感觉到的一种寒意——
     商少长的秋水刀终于出鞘!
     为首灰衣杀手人在空中,脸已经变成了死灰的颜色。半尺,只有半尺!
     商少长跃起只比他高了半尺。
     这半尺,却足够让他感到死亡的气息。
     他最后看的一眼,便是商少长微笑的脸。
     商少长在空中,刀已轻轻掠过他的颈项。
     深入半寸便够了。
     商少长杀了一人,足尖在他下坠的身子上轻轻一点,身子竟又腾空一丈有余,秋水刀斜斜下劈,我的头被商少长扣在他肩上看不真切,只听得两声轻哼,觉得背后溅上温热的水滴。
     这几下无异电光石火,我和商少长已脚踏实地。不过弹指工夫七个杀手只余其二。一个杀手手上软剑已抖个不停,脸色灰白,突然尖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拔腿向后跑去,另一个杀手一剑砍断车轭,便想飞身上马逃命——
     黑马突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四只铁蹄势夹寒光齐齐一击跃上半空,高大的身躯竟然躲过灰衣杀手的势子。黑马就势两只前腿下踏,向灰衣杀手头上踩去。灰衣杀手大惊失色,连忙挥剑连削,没想到这黑马下踏居然为虚式,双蹄未待落地,身子已转了半圈,这回是后腿向后踢去。灰衣杀手未料这黑马居然神骏至此,再回剑自救却已来不及了,“咯咯”一响,黑马已将他双臂踏断!就势已踏上他胸口。
     在不远处,商少长将最后一个灰衣杀手斩在刀下。
     我只觉商少长在我腰间拂了几拂,顿觉身子和舌头都回到自己身上,可以动弹了。我深吸几口空气,刚待站直身子向后望去,商少长的手却扣在我头上不让我转身。
     “别看!”商少长用力将我的头压在他肩上,低声喝道。
     我知道,我的背后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刚才剽悍的灰衣杀手,已无一例外地倒在地上,失去了他们的生命。
     谁能想到,秋水刀美丽的刀光下,带来的是如地狱般可怕的气息!
     我咬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商少长,看着商少长深遂异常的眼神,我的牙齿死命地咬着嘴唇,突然用力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怒声道:“你好狠的心!你居然杀了逸扬!”我冲上去对商少长又踢又打,悲愤欲死:“你为什么要把逸扬扔下去!”
     商少长一动不动,亦不言语,任凭我踢打怒骂不休,我脑子中只余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逸扬死了……逸扬让这个杀手杀死了……”
     “你打够了没有?”商少长一手抄住我左手,再顺势将我右手一同扣住,沉声道:“你回头看看。”
     我用力拼命挣脱商少长扣住我手腕的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我又气又急之下大喊道:“看又有什么用!逸扬已经被你扔下山崖了!他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竟要杀了他!谁要你的保护,谁让你杀了逸扬!他这么年轻,又那么相信你——”我正大喊大叫时,突然听得身后有簌簌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虚弱但熟悉的声音响起:“白姐姐……”
     逸扬!
     云逸扬!
     我大惊之下回头看去,却见山坡后慢慢升起一个沾满了枯枝败叶的脑袋,苍白的脸上满是干土,却带着欢快的笑容。云逸扬又用力几次,终于从山坡后爬了上来,他中毒后身体极度虚弱,坐在地上喘了几口大气,好不容易开口道:“白姐姐,你……你别怪商大哥,他实是救了我……”
     这一次“温柔”狙杀我们两人,实是比上次策划还要精心周密。无论地形,人数,时间,阵形……实是占了天时地利,一定要制我们于死地。还因为“温柔”已算准,商少长便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得不左支右绌,也难以护住两人。
     这个计划实是设计得近乎天衣无缝,但却未想到商少长却已看准马车所停地势,见山坡后左近一处满是厚厚的枯枝树叶,便先把身体最为虚弱的云逸扬先扔下山坡,明是扔下,实是用了一股巧劲,将他放到树叶上不致摔伤,然后趁两个灰衣杀手纵身向云逸扬扑去之际,一举扑杀两人。七人既余其二,那么各个击破便容易许多!商少长兵行险招之下,居然一击成功!
     云逸扬擦擦额上的虚汗,笑道:“商大哥好厉害!这下子终于看到秋水刀的威力了,还好我在山坡后藏的甚是安全,这还觉得刀气刺骨,真是美丽又可怕!”
     可怕?
     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会比商少长的脸更可怕?
     我双手被商少长扣在手里,一动也不敢动,听完云逸扬的讲述,自己在脑袋里转了一遍后,更是双颊胀红,汗流浃背,这不是天气炎热,亦非病痛所至,实是由于听了云逸扬讲述之后,又惭愧又无地自容!——我咬咬嘴唇,头一点一点抬起,眼睛怯生生向商少长的脸望去,这一望——不由得脸又红了几分。
     商少长面色铁青地看着我,右边脸上赫然几道鲜红的掌印!
     我被他一看之下,吓得眼神一缩,向自己脚尖看去——我怎么知道自己第一次打人耳光居然这么用力……原来他没有杀云逸扬,但为什么弄得象他做了坏事一样?就算他做了好事,将我们从鬼门关里救了出来,可又谁让他当时不说明?对……可是,当时的情势下,他又怎么来得及说明,再说……不过现下看来千错万错,这次却真的是我的错!他明明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可我却理直气壮地甩了救命恩人一巴掌……
     我用力咽了口唾液,嘴唇翕动半天,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抱……抱……抱歉……我……那个我……我不是……”
     商少长仍不言语,松开我的手,转身便向黑马走去,竟对我和云逸扬是看也不看。挫身劈腿便要上马——我连忙跑上几步,急道:“你……你要上哪里去?”
     商少长摸摸仍在红肿的脸,看着我焦急的面庞,面无表情道:“被你打了一巴掌,还能到哪里去?”
     “可……可……”我一急之下喊道:“你想怎么样?我已经对你道歉了!如果……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你……顶多打还我好了!”
     商少长看了看我,双手斜插身子靠在马旁,淡声道:“你这样迫切想留住我,是不是只想找个为你卖命的人,好保护你们到夏炎凉处呢?”
     我一惊,怒道:“你——你胡说什么!”
     商少长看看我轻轻一笑,随即飞身上马,对我和云逸扬道:“这马车虽然破了,但还可以坐上去,我们趁天色未晚,还要赶路才是。”
     云逸扬冲商少长笑笑,转身对我道:“白姐姐,我们快上来……白姐姐,你怎么了?”
     我无暇回答云逸扬的说话,只是摆摆手,便靠在一棵大树旁大吐特吐,几乎要把隔夜饭也要吐出来,从伏击、突破、再到商少长杀人,吵架……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商少长身后一具具尸体,和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沉重的铁锈腥味!
     也许,这才是这个无情杀手的真面目!


第十七章 最难调理是炎凉

     枯树昏鸦,荒山古庙。
     山道上,一匹神骏的黑马拉着几块破木板在坎坷不平的雪地上行走,黑马、破木板和上面坐的几个人,组成了一幅异常奇异的画面。
     我和云逸扬坐在马车上,不,应该说是破木板上,那些灰衣杀手已经用挠钩将这辆上好的乌桐油马车拆得七零八落,只余四个车轱辘和上面的一块木板,还有木板上的几铺锦被。我们二人均是面色苍白,气色委顿,这一天变故重重,屡生事端,虽未伤在灰衣杀手剑下,但毕竟又惊又恐,精神亦渐渐困倦。
     但商少长却坐在车辕上,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鞭子,一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他一口气连杀七人,居然如没事人一般,好似越发精神百倍,他仰头看看天色,夕阳已渐渐西沉。前方一棵老槐树下,一间古庙静静伫立。
     商少长吹了声口哨,手提马鞭笑指道:“今天晚上运气不错,至少找到一个遮风蔽雨的地方!”他眼睛瞄瞄我,悠然道:“不知道闻名天下的白衣卿相,能不能受得了这样餐风露宿的日子。”
     “你……”我用力咬咬嘴唇,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我忍!――谁让我错手打了商大侠一个耳光!商少长见我并不言语,便嘻嘻一笑,道:“走!――今晚我们到这庙里过夜。”
     我们走进这破败的庙宇,神台上仅有的一尊泥塑观音亦是破烂不堪,油彩斑驳不均,多处已经剥落,到处挂满了蜘蛛网。虽说有了古庙抵御风寒,但这古庙实在太过破旧,门窗让风一吹“吱嘎”直响,刺骨的冷风从四面漏风的板壁中钻了进来。吹到身上有如刀割冰浸,我不自觉打了个寒噤,连忙拉紧了身上的黑裘。看看身边的云逸扬,他也如我一般动作,脸色却更显苍白。
     商少长从门外走进,肩上扛着一大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干草,整整齐齐地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排,又在距干草一丈远堆上些干枯的树枝。商少长做完这些,站起身拍拍身上沾的草叶尘土,笑道:“这下子,今天晚上足可暖和度过。”又朝向我道:“有火摺子没有?”
     我讶然道:“什么是火摺子?”
     “哦?……”商少长若有所思地看看我,伸手从怀中取出小小一物,迎风一晃,已燃起一团火光,他将火焰凑近枯枝堆,瞬时火光熊熊,这小小的庙堂里温暖了许多。
     云逸扬在火堆旁高兴得直搓手,突然问我道:“咦,白姐姐,你连什么是火摺子也不知道吗?”
     我心中暗暗气愤,心道:我生在现代,何曾见过那么落后的引火工具!何况你们见过什么煤气灶、电热水器、电磁炉什么的吗?心中虽然做此想,但嘴上可不敢说出,笑道:“在我的家乡从不用这种引火物,当然更不会用。”
     “咦――真的?”云逸扬好奇地向我坐的方向挪了挪,问道:“白姐姐连火摺子也不会用吗?”
     我摇摇头,刚待回答,商少长在旁笑嘻嘻道:“你白姐姐虽然不会用火摺子,但打人耳光的功夫可帅得很呐!”
     “你!――”眼见到云逸扬哈哈大笑,我用力咬住嘴唇,好不容易将到口的怒气压了下去,心中已将这个混蛋透顶的无赖骂了千百遍!
     夜色渐深,面前的火焰一点点小了下去,身上越来越感觉到凉意,已是月上中天,我依然一丝睡意全无,便悄悄披上披风起身坐到火堆前,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扔到柴火中,看着火苗一点点变旺,我轻轻打了个呵欠,拉紧了身上的披风。
     “想什么呢?”商少长不知何时也起身坐到我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柴火。看着我两眼怔怔地盯着火苗不出声,商少长柔声道:“我知道你今天担心那小子的安危……你那一下子轻得很……”他摸摸脸,自嘲道:“比小猫的劲儿大不了多少。”
     “你才是猫!……”我轻轻回了一句,仍旧双手抱膝,静静地看着“噼啪”的柴火出神,一绺头发悄悄垂了下来,遮住了半片脸颊。
     商少长哈哈一笑,伸手揽住我肩头,“你以前一直意气纷发,精神百倍,怎么今天像个乖乖的小绵羊,倒真是有些不习惯!”
           我正怔怔出神,才觉得他的手搭上我肩,一惊之下连忙用力挣脱,却偏偏怎样用力也挣脱不开,又怕声音太大会惊醒了不远处熟睡的云逸扬,只好任他这只毛手放在肩上。轻声道:“我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我自己的气!……我现在才觉得……原来我是什么都不会的,不会生存,没有力量!保护不了别人,更保护不了自己!我……原来是这样一个累赘……给别人添麻烦……这……这可怎么办好?……”
     商少长的手略略用力,将我的身子向他怀里拉了拉,我这一次出乎意料地没有挣扎,任他将我的身子揽进他的怀中,另一只手为我拉紧貂裘。我脸微微一红,稍稍抬起头,看着在火光映照下商少长那张清秀坦然的脸,他的眼睛在夜晚愈加深遂明亮,如夜幕中点点温柔的星光:“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子……”他的声音此刻如他的眼神一般温柔纯净,令人心醉,“你本来就是需要保护的,你本来,可以不承受这么多的事情……”他轻轻一笑,“我不知道你那么坚强,寻常的女孩子看到这样的场面,遇到这些事情早就大哭特哭,而你却反映如常。”
     我嘴角轻扬,小声道:“其实……我也想哭的……可是――”我轻叹一声,缓缓道:“可是自从我双亲过世后,我的眼中就从未流过一滴泪!”
     我静静地倚在商少长的怀中,看着眼前的火苗一闪一闪地映着我们的脸,他的胸膛似乎比火焰更温暖,鼻中隐隐嗅入一股混杂了竹叶香的男子气息。旁边,是熟睡的云逸扬――我生平第一次被一个青年男子抱在怀中,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觉得尴尬――却觉得有一种坦然与沉静,好久好久以来从未有过的坦然与沉静,我悄悄抬眼,看着他眼角边淡淡的皱纹,和下巴刚生出的胡碴……他的年纪与他的人一般难以捉摸,似乎已并不那么年轻,却又那样充满阳光与活力。
     如果他不拔出秋水刀,如果他不是一个杀手……他,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看着眼前的火苗渐渐变弱,北风带着一种清冷的气味不住从庙门外吹进来。我拾起一根干柴放进火堆,慢慢推开商少长搭在我肩上的手,轻声道:“我……要睡了……”
     商少长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过了一会,柔声道:“好……你去休息罢。”
     我点点头,走到离火堆稍远的干草铺上和衣躺下,却一时不得睡熟,耳边不时传来火堆中干柴燃烧的“噼啪”声,在静静的庙堂中听得分外清晰。

     接下几天,仍是无休止地行走赶路,或山间,或小径,或偶尔经过几个小小的市镇,却也平平安安无甚风波。商少长带着我们沿南而下,许是两次暗杀吃了大亏,“温柔”的灰衣杀手却再也没有出现,这一路颠簸劳累自不必说,但沿途奇景异貌,风土人情却让我和云逸扬大开眼界!我是来到古代后很少离开过绛州城,而云逸扬自幼亦甚少见闻,虽说风餐露宿,但也颇有增智之乐。我们这两人好比井底之蛙,突然见到比绛州城更广大的天地,变成了在认路上都摸不到头脑。我本来在现代就是个一等一的路盲,来到宋朝更是如亮眼瞎子走路。问商少长几句,他却笑嘻嘻地不是调侃几句,就是一概不答。我除了白白瞪眼生气之外,却也拿这个表面玩世不恭,内里深不可测的杀手毫无办法。
     不知不觉我们一行三人一马已走了近一月,一日正行间,商少长忽地向我们笑道:“看见没有,越过那道小溪,对面就是炎凉谷了!”
     “啊!”“啊!”我与云逸扬不约而同,一起喊了出来。夏炎凉回春之术无双,几乎已成神话,这两声喊叫一喜一忧,喜的是到了夏炎凉之处,云逸扬的病至少有八分得救,忧的是这夏炎凉的性子与她的医术同样有名,如果被她稀奇古怪的主意弄得医治不得,这可真是要令我悔恨终生。
     商少长却似全不注意我们的表情,微微笑道:“许久没见炎凉,不知她这些天来过得可好,有没有想我这个浪子。”
     我稍稍抬眼,惊讶地看到这个总是嘻嘻哈哈的杀手,第一次眼中流露出思念的神情,仿佛他口中说的这个夏炎凉,在他心中重要无比!难道……我轻咬嘴唇,连忙背过眼去。

     炎凉之谷,无心莫入。
     这便是天下无双的医者的居所?
     这个地方甚至不能叫“谷”,只是一个小小的低地,前面树木错落,枯枝败叶,看起来甚是荒凉,更远处几间茅草村舍,孤零零伫立在荒山中。若说此地难找,只能说天下没几人能想到,这个女神医居然如最普通的农人般,幽居在这个小小的炎凉之谷。
     商少长笑笑道:“这就走罢。”领先向当中的茅屋走去,我与云逸扬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我们走到茅屋前,商少长刚待敲门,这竹门却“吱――”一声开了,一个嘶哑刺耳的声音倏地响起:“既是贵客,何须客气!”
     商少长轻轻一笑,却不答话,我微一皱眉,朗声道:“绛州归云庄少主云逸扬,庄客白衣,特来拜见夏神医,还请神医不吝相见!”
     “哈哈哈――”这个刺耳声音又起,令人听得牙倒耳酸,“相见不见,俱凭有缘……请进罢!”
     我们三人站在茅屋中,这屋中尽空无一人!
     那声音又从何而来?
     我们三人打量着周围的陈设。这屋里再是简陋不过,桌椅俱是用木头砍削而成,粗陋无华,但砍削切口之处光滑无比,似是有人一斧下去便已成功,无须第二斧砍削。我眼波在桌椅切口上转了几转,便向屋子四周望去,突然眼神盯在墙上一幅图画,再也转移不开——
     屋子朝南边的泥草墙上,赫然挂着一幅工笔人物卷轴,上画了两个人物:一男一女。女子年约二九,绿袖翠鬓,黑发黛眉,双手扶锄,踏花而行。而那男子二十有余,双手反扣脑后,随意轻松地卧在草丛中,看着女子微微而笑;那女子身段修长窈窕,纤弱美丽,虽然不是绝顶美艳,眉目间却隐隐透出一种灵秀之气,另人不忍释目。这图画构思甚是奇怪,古代画像影神或一两人,或三五人,或几男,或几女都是有的,但却甚少一幅图画上画上一男一女,且四目互视,分明是两情缱绻时才有的眼神!
     我凝神看去,这图画旁竟用蝇头小楷写着数行文字:
     “回春之术,圣手无双!嗟我医者,叹世炎凉。
     切闻断脉,解疾之针;最难调理,却是人心。”
     这二句如大江磅礴,直抒胸臆,自文字里透出一种抑郁不平之气!“最难调理是炎凉,最难调理是炎凉……嗟我医者,叹世炎凉!……这又是何意?”我轻皱眉头,又读下去:
     “……
     燕雀鸣矣,求其友声;吾与君欢,畅所娱情。
     携侣同游,二月春寒;不教俗物,扰君心田。
     两情相系,一颦一笑;幸遇伊人,可调琴箫。
     缘非不遇,人非不识;你心我心,共许相知。”
     若说前二句抑郁不平,而后来的四句则是尽透旖旎春色,娓娓道来,仿若眼前正是初春二月,一对青年男女寻芳踏芷,携手同行,说不尽的琴箫互和,道不完的情意绵绵。紧接着诗句又是一转:
     “……
     与君一别,泪水滢滢;莫负相思,责予薄幸。
     爰有神鸟,名为凤凰;一夕失雄,三年感伤!
     泾水之源,渭水之滨;分离聚合,沧海浮云。
     ……
     楚吟汉赋,歌之咏之,唯我痴子,念之怀之。
     信步杏林,感慨良多;谁慰寂聊?暮暝秋色。
     芳华易逝,日月易改,写入丹青,留此容彩……”
     我暗暗一叹,终于看完此诗,这诗寥寥数语,竟似写尽了一对恋人从遇到散,从合至分。从最初的快乐欢喜,到最后的伤心无奈。一波三折,一唱三叹。这图画中的女子望着那个草丛中的青年,眉眼中竟似流出三分欢喜,三分娇羞,又似有三分伤感,三分哀愁。而那个青年亦看着前面的女子,眼神专注温柔,好似充满了无尽的柔情与怜爱。这个卷轴与旁边的诗句,竟似一个完整的故事,且笔触十分流畅细腻,线条勾勒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女子,衣带飘风,皓腕如雪,仿如随时都会从画中走出一番!我凝神看去,那诗句下竟还有几行小诗:
     “我有丝长长,丝似洞庭波。
     君有意连连,意似长江水。
     洞庭波不断,江水流不止。
     此水终不竭,此意终不悔!”
     看及此,我终于忍不住朗声道:“好个‘此水终不竭,此意终不悔!’”
     “‘此水不竭,此意不悔!”那个刺耳的声音又响起,只觉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听不出这声音是男是女:“这图画中的女子为了这个男人流落江湖,受尽非议,几丧性命,人间冷暖几已尽尝,却终是未悔……”话音渐渐小了,竟也含了几许苍凉。
     我目光不离诗句,亦是轻叹不已,心中咐道:“问世间,情为何物,这情之一字,难道真是这等了得么……”心念忽地一动,走到画图前细细观看,柔声道:“前辈,白衣有一事不明,我手指之处――”我抬手向画图女子裙角指去,“这幅画下笔一气呵成,颇有吴带当风之妙,却又细腻之处纤毫毕现,端地传神非常,但我观这处似乎在画好后,是又有别人补过痕迹的,对么?”
     那声音似乎一讶,顿了顿又响起:“果然是白衣卿相,神眼厉害!这衣袖与裙角处确实是因为有些变故,原画损了一点,又经别人之处修过。”
     “哦……”我轻轻颔首,轻偏头看了下半开的木门,转身走到对面泥墙,轻抚墙面道:“这面墙看似用泥土做成,但却混了石子、贝壳、砂土,草叶,真是坚固非常,不惧火烧,……”我伸手指向左下一处,“这贝壳选得也颇为不易,片片圆润雪白,砌在墙中别有一观,尤其这里,这片居然生成柳叶形状,真是难得。”
     刺耳声音又轻咦一声,道:“不错,这是东海惊龙岛的一个什么岛主所给,我前岁为他第八房小妾治了一次,看他那个小岛无所出产,只有这贝壳还可赏玩,便让他三年内每年送来三箱,做来装饰用用,这三箱贝壳中,如你指的那种柳叶状贝壳,更是少之又少。”
     身后云逸扬惊讶道:“这贝壳大小相仿,又片片玲珑可爱,若是三箱都是这般,即使东海出产贝类,可要凑足三箱,又要花费多少工夫!你只为他的小妾诊治一次,这诊金……也未免太过昂贵。”
     “哈哈哈――”刺耳声音放声大笑,笑声直穿屋瓦,几欲刺破耳膜!“小子!你没听过什么叫最难调理是炎凉么?如果我那么容易对付,又何称最难调理?”
     “最难调理,却是人心!我看这最难调理却非神医初衷。世道炎凉,人心不古,最难调理不是人心,又是何物呢?”我缓步走到桌前,桌上摆了几个不同样式的秀、杯子,有竹制、木制,甚至还有一个全身墨黑的铁杯,我信手端起一个竹制杯子,顺口道:“这木杯子雕得不错啊。”
     “岂止不错!此为闽西特产之铁心木所雕,入水不腐,火烧不燃……”刺耳声音似乎想起什么,声音一转,道:“白衣卿相似乎不是为品评我这屋中几件陈设而来罢,这区区几件玩物,怎能入得了行家法眼?”
     我轻笑道:“夏神医过奖了,我寄居归云庄一隅,穷乡僻壤,又有什么见识了,只是这次实是为我家少主所中之毒,还请神医大施三折肱,救我家少主于危难,我归云庄定铭敢五内,不忘神医大恩大德!
     我话音甫落,刺耳声音哈哈大笑,“你们来此炎凉之谷,可是要我救那中间的少年么?”
     我点头道:“不错!”
     刺耳声音道:“你为了这少年而跋山涉水,不辞劳苦,只是为了救他一命?”声音一顿,又道:“你可知你寒气侵肺,逆血攻心,而又在深冬劳顿,天气阴寒,气脉愈加杂乱,这咯血之症,又发作得勤些了罢。……他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就不是命?”
     云逸扬惊叫道:“白姐姐!你……你居然吐血!!你――”用力抓住我手臂连声大叫。
     我轻轻一笑,慢慢道:“神医不愧是神医,都说诊病为望闻问切,夏神医只凭望字,即已看出我身上之症,确实不凡!只是……”我看看云逸扬,柔声道:“云逸扬为我辅佐之人,又救我命在先,就算白衣还他一命,也是应当。”随即扬声道:“不知夏神医想要什么东西,或想达到什么要求,才愿放手为我家少主施治?”
     “你……”刺耳声音似乎一叹,“什么东西……我这里虽然简陋,可又有什么东西是我没有的?……素闻白衣卿相一双神眼,你若能看出我立身于这间屋子哪个方位,我便为这小子施救!不过――”刺耳声音嘎嘎而笑,“你只有一次机会,若猜错了,天下虽大,这小子除了我外,可也没人能救得!”
     我回头看看商少长,他却笑嘻嘻地看着我不发一语,站在房中亦不作声。我眼波一转,唇边漾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缓缓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刺耳声音扬声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好!”我倏地回身,向前方那面空空如也的泥墙指去:“你就在那墙后!”
     “啊?”
     “啊!”
     两声讶声响起,一声来自云逸扬,一声却出自那刺耳声音之口。过了半晌,那刺耳声音缓缓道:“敢问……你……你是怎样知道的?”却没有最初的颐指气使。
     我笑道:“这个其实简单得很!我不是曾站在房间几角,问过你几个问题吗?”
     刺耳声音道:“不错!”
     我嘻嘻笑道:“我站在这屋子南墙边上,指着那画面上的裙角处,问你这里是不是有别人改动的痕迹,是不是?”
     刺耳声音道:“不错。”
     我道:“可我并没有告诉你我指的是哪里,我指的是裙角处,你也确实答的是裙角处有改动,这能说明什么呢?”
     刺耳声音有些恍然,道:“说明从我这个方向看来,我能看到你指的是什么!”
     “不错!”我应道:“你是一定不会站在门外的,所以一定在这个屋子里,实际上我只需判定三个方位就可以了,我指的图画这个方位你说对了,当我转到泥墙这边,指的柳叶状贝壳你也是看出来了,但我走到桌前时,明明拿的是竹杯,你却说的是木杯!”
     刺耳声音道:“所以你便知道,我一定是看不到你身前的东西的。”
     我笑道:“这说明什么呢?”
     刺耳声音道:“这说明,我就在你的身后。”
     我开心笑道:“不错,没想到夏神医真是聪明呢!”我语气一顿,又道:“这屋子我进来时我便注意到,泥墙虽然看似简陋,但也太厚了罢,几乎能容下一人呢!且屋顶四周俱有小孔,看似毫不起眼,好象是抹墙时不经意所留,实际上,却是备你传声之用。我说的可有错?”
     刺耳声音惊道:“你……”
     我促狭道:“这个构思却是精巧,但也不难看出。”
     刺耳声音一声长叹:“卿相真是神眼……”忽地话音一转道:“不知卿相可知我又是谁么?”
     我双眉一轩,道:“哦?这也是一个问题么?”
     刺耳声音道:“如果我说是呢?”
     我唇边落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柔声道:“若说最初不能确定,现在可是确定了……”我转过身来,慢慢道:“你除了是我可爱的小绿妹妹,又能是谁呢?”


第十八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我唇边落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柔声道:“若说最初不能确定,现在可是确定了……”我转过身来,慢慢道:“你除了是我可爱的小绿妹妹,又能是谁呢?”
     “哈哈哈哈――”刺耳声音已然不见,代之一把甜美如银铃的笑声响起,“白姐姐不愧是白姐姐,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神眼,小绿我真真佩服得紧呢!”话音刚落,我前面的泥墙突然响起一阵“轧轧”声,如有一只无形之手一般自动滑到一边,现出一个精心设计的空洞,从中跳出一个满面笑容的小姑娘来,双髻垂肩,绿衣长发,眼若清潭,唇若含朱。目光中夹了几分天真,几分狡黠,嘻嘻笑道:“白姐姐,小云子,看来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可是又见面了!”
     我微微笑道:“是啊,你从归云庄走后,我时时想着你呢。”这话倒是一点不假,小绿虽然喜欢做恶作剧,但从来自有分寸,且平时天真活泼,谁也不会对她真的生气。
     小绿一蹦一跳地跑到我身边,亲热地拉住我的衣袖道:“小绿也时时想着白姐姐。”一双大眼连眨几下,突然抱住我,在我颊边轻轻一吻。笑道:“哈哈,原来白姐姐也是会脸红的。”
     我脸微微一红,摇头笑道:“你这个小孩子。”
     小绿吐吐舌头,一双眼睛转向云逸扬上下打量。而这个她口里的“小云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半晌才说出话来:“你……你就是夏炎凉?”
     小绿做了个鬼脸,笑道:“我不象么?”
     云逸扬搔搔头发,一张嘴巴大得足可以塞下个鸡蛋:“你……你这个到处破坏的臭丫头,怎么会是圣手回春的神医?”
     “你说我什么?”小绿脸色一变,右手食指用力戳着云逸扬的胸口:“你说我是到处破坏的臭丫头?!告诉你小云子,你的小命现在可是送给阎王半条了,那半条能不能要回来,可全在我这个臭丫头手中!你要是把我惹恼了,看我怎么调理你!”
     云逸扬叫道:“你――你答应过白姐姐要医我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嘻嘻,大笨蛋!谁说话不算数了?”小绿眼睛一转,目光中落出狡黠的神情,“我只是说治你,可没说怎么治你,我要慢慢地‘整治’你,可也是治啊!”
     “你……”云逸扬看着小绿一脸坏笑的表情,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难调理是炎凉。小绿的“调理”一定会是一等一的。
     小绿见云逸扬又怒又怕,偏偏不敢还口,便冲他嘻嘻一笑,回头看到商少长站在屋中,看着她慢慢嘴角现出一丝微笑。小绿脸上突然出现欣喜若狂的笑意,飞快跑到商少长面前,用力向商少长抱去,大声喊道:“少长哥哥!我好想你!你走的那么久,我有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都到了哪里?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想小绿?小绿可是想你想的紧!小绿在这里没有做坏事,也一直乖乖地听少长哥哥的话,好好的研究药物治病。少长哥哥,这次你要陪小绿住多久?马上要过新年了,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小绿一个人孤零零地怎么办?这里纵使有白芷和苍术她们陪我,小绿还是最想少长哥哥!呜呜――”小绿跳到商少长怀中,死死地搂住商少长的脖颈不放手,小嘴不住说个不停,最后居然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睛中流了下来,让人看得甚是可怜。
     云逸扬讶道:“臭……小丫头,你……你怎么哭了?”
     小绿趴在商少长的身上嘤嘤哭泣,眼泪不一会就浸湿了商少长的肩头。伶牙利齿的少女突然变成了一个泪人儿,任谁都会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从心中生起。
     可我没有!
     我心中没有那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却隐隐有一种不知名的气愤与伤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感觉!看着商少长抱着小绿细心抚慰,那只握过秋水刀的手轻轻抚摸她乌黑的头发;看着商少长没有带着面具的脸对着小绿微笑,用衣袖轻轻擦去小绿脸蛋上的泪水;看着小绿伏在商少长身上撒娇,笑得仿若春花般的灿烂——一种不知名的痛楚从我心中慢慢升起,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痛过,这种痛象刀割一般流过我的全身!好象我的四肢百骸都象有一把把小刀子在慢慢地割我的身体,我几乎要忍受不了这种折磨而叫出声来——
     是不是每一个女人见到商少长,最后都会在他的怀中?
     我,嫣红,小绿……
     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到我,就将我抱在怀里呢?……
     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云逸扬的惊叫:“白姐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我的眼皮怎么那么重?我的身子为什么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天,怎么一下子黑了?

     待我慢慢睁开眼睛,窗外已是入夜了。
     我想要转头,却发现头象有千斤重,颈子也如铁箍一般转动不得。眼睛向四周扫了扫,看到周围坐满了人:小绿,云逸扬,两个仆佣打扮的人,还有……商少长。
     他站在床尾,一脸焦急的样子。
     “咳咳咳——”好似什么东西堵住气管,我突然控制不住地大咳起来,小绿连忙跑过来将我扶起,在我背上轻拍几下为我顺气。我深吸一口气,轻轻从脸上漾起一丝笑容:
     “这一觉真是睡的有些长了……小绿,这却又要麻烦你。”
     “白姐姐怎么和我客气?”小绿将我的身子慢慢放倒,拉上丝被为我盖好,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我手腕处,皱眉道:“怎么回事……白姐姐,我为你做的那盒糖你可有吃么?”
     我轻声道:“那糖被云逸扬不小心扔下荷花池了。”
     “什么!”小绿丢下我的手腕,回身一把揪住正向后缩的云逸扬的衣领,甜美的面容瞬间换上一幅凶神恶煞的模样:“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你知不知道当时如果白姐姐吃下我特地为她配的天香清郁丸,这病就不会象现在这个样子!她现在久咳伤气,引起肺脏虚弱,再加上心血急冲,连天劳顿,若再晚上几步,只怕白姐姐就算是有仙人医治,也会落下咯血之症,你当是好玩吗?!”
     云逸扬被她一顿抢白之下,顿时变了脸色:“啊……有……有这等严重?”脸色一急之下,更显苍白。
     小绿将他怔怔的身子推到一边,冷冰冰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会来诓你!”轻拍几下手掌,旁边一位仆妇已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端了上来,小绿接过,又将我身子扶起,将粥递到我手中,甜甜道:“姐姐,这是我特地教白芷做的三仁粥,颇有理气和中,宣肺止咳之效,你先喝下再说。”
     我本觉得肚中饱胀,一点不思饮食。但见小绿笑容灿烂,有如三月春风,柔柔地不忍让人拂了她意,便接过勺子,向嘴里送了一口,只觉米粒香软,入口即化,里面又有数种不知名的果仁,我只认出内有桃仁与薏仁,又有植物根茎,但尝得此粥入口香甜得紧,气味浓郁开胃,一口一口向嘴里送去,不知不觉,竟已吞下大半。
     小绿见我大口食粥,更觉高兴,笑道:“姐姐如爱吃这粥,我便教白芷天天做给你吃!”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奇道:“姐姐为什么突然昏倒?我在你昏倒时诊你脉象,应是郁气滞结,急火攻心所致,难道姐姐有了什么烦心事?还是什么急事?……”我闻言不由得脸一红,却不答话。我当然不能说出是因为看到你和商少长抱在一起,才突然心口一痛昏倒在地,这个理由若让别人知道,才是说有多丢人便有多丢人!
     小绿见我脸红不答,却也不以为忤,自己偏头想了一回,笑道:“是了,一定是白姐姐想小绿想得狠了,天天都盼见到小绿,结果一见到我,便兴奋成这个样子!”
     我将吃光的粥碗放在桌上,伸出冰凉的手指轻抚上小绿的脸颊,轻拍几下,笑道:“很是很是!白姐姐天天都在想小绿……”我的眼神掠过商少长的看不出一丝表情的脸,停了一停,随即又笑道:“小绿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又有谁不会想?”

     “你!给我躺上去!”
     说话的是素有“最难调理是炎凉”之称的女神医,夏炎凉。
     我们又叫她小绿,可爱的小绿。
     可现在的小绿一点都不可爱,反而有点可怕。
     至少在云逸扬眼中是!
     云逸扬只不过回了一句嘴:“年纪小小的小丫头,做什么这么凶?”他便突然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颈旁,颤颤地晃动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
     也没见小绿如何扬手,这枚金针就扎在了云逸扬的哑穴上。
     小绿仍是笑得甜美如花:“你说什么,再说来让我听听?”
     云逸扬看着这样甜美的笑容,额头上的汗却已流了下来。
     最难调理是炎凉,这样的女煞星,还是少惹的好!
     小绿坐在床边,手里展开一幅黑布,洗得干净的黑布上,赫然插着一排同样大小的金针!
     小绿的纤白细嫩的手指慢慢拂过金针,象爱抚她最爱的宝贝,平时嘻笑调皮的脸上,也换上了一幅肃穆庄重的神情。她一双无邪大眼扫过躺在床上的云逸扬全身,仿佛那个二十几岁的少年男子,只是一个无任何意义的雕像。
     突然小绿的手向黑布一拂,柔若无骨的手指上已拈了数枚金针,疾向云逸扬胸口数处飞去。这针去势快极,云逸扬惊悚之下要待张口呼喊,声音却未喊出。这针已无声息地刺入云逸扬身体。快!这金针的去势与速度,竟使云逸扬避无可避。金针入体,云逸扬身体一僵,再也动弹不得。
     小绿手又连扬,又是十余枚金针入体,有的入体三四分,有的入体五六分,有的却深入体内,只余针尾。我在旁边看见小绿施用金针之术,只惊得几乎口也合不拢来。没想到这样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姑娘,用针截脉居然有如神助,下手俐落,毫不犹豫,却又一气呵成,动作有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畅快。优美顺意之处,比起苏三手的书画绣艺也不啻多让!未过一盏茶时间,云逸扬身上已插了三四十枚金针。小绿方才舒了一口长气,这才不过一时光景,她居然白皙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小绿顺手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手腕轻抬,已将封住云逸扬哑穴的金针拔下,沉声道:“我现在用金针探腑之术探你所中毒性深浅,一会儿你若觉得不适,可要一一地告诉我,不可隐瞒。”原本清脆的声音竟似有些嘶哑。
     云逸扬嘴唇翕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休息一会罢。”
     “叫你说你就说,怎么这么罗嗦!”小绿睁大眼睛,怒气冲冲道,见云逸扬出乎意料地没有回嘴,却看着她汗湿的额头,眼中大是不舍。不由声音渐渐低下,轻声道:“你这个大笨蛋,我没有事的。我要试你的毒是否已侵入脏腑,这样我才好下手医治,你一会儿如果疼痛,就大声叫出来。你放心,在我医治之下,一定你会向以前那样生龙活虎!”说罢手已探上离胸口最远的一根金针,手指轻轻捻动,道:“痛不痛?”
     云逸扬轻轻摇头,道:“不痛。”
     “这一根呢?”
     “不痛。”
     ……
     “下边这根呢?”
     “有些麻痒。”
     “哦……”小绿皱皱眉头,手指掠向离这根金针五分远的一根金针,轻轻弹了一下。
     “啊!――”未等小绿发问,云逸扬突然发出一声大叫,整个身子向上弹起,又重重地倒在床上,汗水如浆一般迅速涌出,躺在床上不住大口喘气,竟似显得痛苦非常。
     小绿似浑然无睹云逸扬的惨叫,手腕轻扬,一根稍粗金针已经刺进那根金针旁边,深有盈寸,两根手指在针刺处轻轻一按,针尾一端竟流出乌黑的血线!那稍粗金针竟打造成内腹中空,我们在周围看着浓稠的黑血流出,心中亦觉得毛骨悚然。
     小绿顺手提起衣袖,在云逸扬额头脸上胡乱抹了几下,看着云逸扬咬牙强忍痛楚,硬是不教自己再叫出声来。不觉眼中流出不舍神色,柔声道:“很痛么?这金针探腑之术对付你这奇毒,是最有效不过,你还要再忍耐一会,待我验出毒性,你就可轻松许多。”
     云逸扬用力吸气,好不容易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笑话,我堂堂归云庄少主,怎可怕这一点点小痛,我皮粗肉厚,最是耐痛,你尽管放马过来就是!叫一叫痛,便不是好汉!”
     小绿看他明明痛得龇牙裂嘴,却口里硬充好汉,不由“卟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大笨蛋,看你这样子……”口里虽然还是骂着,却还是话音一转,轻轻道:“如若挺不过,叫出来也没什么,反正……反正怕痛,也未必不是好汉了。”说罢手中又是三根金针刺入云逸扬体中。云逸扬身体一颤,却是未吭一声。
     “这里痛么?”
     “这里?”
     “还有这里?……”
     ……
     小绿饶是下针极快,这金针探腑术却也施了整整半天光景。足足有二十三根金针让云逸扬感到蚀骨之痛。也放出二十三条浓黑血线。到最后云逸扬全身似乎被水浸透一般,湿淋淋都是汗水。唇边已咬得紫津津的都是渗血牙印。小绿却也没好到哪里去,额头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红润的脸颊竟似有些苍白。小绿伸出手去,轻轻抚过云逸扬身体,余下的二十几根金针已在一抚之下拔起。拔下金针后,小绿顺手向后拉过一张木椅坐下,长出一口大气:“小云子,现在觉得如何?”用衣袖又为云逸扬擦了几下。
     云逸扬躺在床上,任凭小绿为他擦拭。黑血排出之后,他居然没有一般失血的苍白,反而苍白之色渐渐褪去,换上一种健康的黑红色。云逸扬轻吸几口气,声音还是有几许虚弱,却显是中气比中毒时强了许多。慢慢道:“不错,原来中毒时身体虚弱无力,胸口总觉有什么东西重压着,闷闷地喘不过气来。也软软地提不起真气,却觉得四肢总是麻痒痒地没有力道。这金针行血之力虽然霸道,但也却借这金针居然强行冲破真气阻碍。硬是将真气恢复了三成!三成呢!”
     小绿看他说得激动,不由自己也笑了出来,促狭道:“现在知道我好了,那为什么最初叫得那么大声?”
     云逸扬深深地看了小绿一眼,看她脸颊红红,如染了胭脂一般,光洁的额头还不时渗出细密的汗珠,用力咬了咬牙,用几乎只有小绿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的衣袖好香……闻了以后,便不痛了……”
     “你!……”小绿双颊顿时红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亦轻声道:“死小云子……刚才你痛的还是轻了!……”随即扬声用我们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没想到我第一次用金针探腑给人治病,效果就这般好,还真是想不到呢!”
     “什么?!”云逸扬在床上发出一声几乎整个炎凉谷都能听到的惨叫!“什么??你是第一次给别人用这招?”
     小绿看着云逸扬痛苦欲死的模样,嘻嘻笑着做了个鬼脸:“是呀,不过效果还不错,是不是?”
     云逸扬没有回答。
     他已经气昏过去。
     在小绿面前,他绝对不会病死,而百分百是被气死。

     “原来炎凉谷是这个样子的。”我和小绿手挽手,惊奇地看着眼前的瀑布,现在已是深冬,谷外冷风阵阵,奇寒无比,几可滴水成冰,谷内却和风阵阵,如沐春风。经小绿领路才知,这茅草泥屋背墙后,竟有一个直通谷内的人工开凿的通道,却不知费了多少物力人工,才开出这一条蚁虫小道。中间又经机关暗门,才成了一重天然屏障。我左环右顾,不禁暗暗点头,想夏炎凉一介女子,偏居荒谷一隅,若无人保护,却也真是不太安全。这分明是借了地势之利,以保自己平安。这谷内四面环山,若从山外观之,很难看出有人居住。瀑布从山间轻泻而下,直流到下面一个温泉中,咕噜噜不断冒着热气。泉边生着不知名的草木,绿绿的很是惹人喜爱。看来谷内气温偏高,一半是由于四面环山,冷气难侵,一半却也由于这有地脉温泉所致。
     小绿拉着我手走到温泉边,俯身掬起一捧泉水,回身笑道:“姐姐的身子再将养几天,便可以来这里洗洗身子,这温泉独具祛邪除湿、滑肤养颜之效,姐姐的皮肤这么白嫩,再泡个几天一定更是美丽,穿起黑衣服来才更漂亮!”
     我轻轻一笑,掠了掠耳边的头发,将手伸进泉水中,水面上水气氤氲,暖风拂面,一股硫磺味道扑鼻而来。泉水水温刚刚好,触手滑润。不觉心中隐隐动念:若能干干净净地洗个澡,一定舒服无比。这几天身体交由小绿调养,精神气色大为好转。我自小便有心疾,平时一些治心疾的丸药膏散是少不了的,平时总是看起来若无其事,但一旦身体疲累或受到重大刺激,便觉得象抽空力气一般难以支撑。经小绿开过几服药剂。只觉精神渐长,气色也从原来的苍白无血色,变成脸上慢慢有了红晕,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以前总扰人的心脏,现在亦觉得轻松许多,咯血之症却好的最快,从原来的一天吐血一次,变成只在偶尔时才轻咯出血丝。
     但这个百变精灵的小绿为云逸扬治病时,却几乎想尽折磨人之能事,奇招怪想层出不穷,弄得云逸扬饶是蚀骨之毒十之已去其六,但小绿的“调理”工夫让他实是叫苦不迭。这短短一周时间,他已经尝过“火烧”、“水浸”、“针刺”、“冰敷”、“土埋”,用小绿的话说,五行之术几已在他身上来了一遍,偏偏云逸扬不敢有一句怨言。因为小绿的方法虽然又可笑又折磨,但用在他身上还真的不错。
     “小绿!小绿!”我们回身,看见云逸扬气喘吁吁向我们跑来,未过一会跑近,他经小绿一番折磨,气色居然大为好转,快要转为正常的黝黑色,只眉间隐隐透出青气,让人觉得余毒仍未祛净。云逸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来:“小绿……好小绿――不不不,小绿小姑奶奶!你给我喝的是什么东西,怎么又苦又酸又涩又腥?”一边说不边不住吐着气,似乎想把嘴里难受的怪味吐出来。
     小绿滴溜溜的眼睛一转,笑道:“让我想想……这苦嘛……好象放了三钱黄连粉,泻火,燥湿,是好东西嘛!什么?还尝出腥味了?……哦,肯定是放了些鱼腥草,这是为了清热解毒哦!这酸……对了,有点山茱萸和山楂,调理一下虚汗不止……涩……哎呀,我也记不清了,给你吃药就好了,你这个大男人怎么还挑三拣四?”
     云逸扬几乎要大喊出声:“我记得金银花也可以清热解毒啊!”
     “都是药,功效也差不多,而且人家顺手啊!”小绿对云逸扬铁青的脸做了个鬼脸。
     云逸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来,又见小绿向他大作鬼脸,突然恨恨道:“你这个臭丫头!看我不抓住你,让你好看!”已腾空而起,伸手向小绿袖子抓去。
     我曾见过云逸扬的速度。如豹一般的迅捷灵敏。在面对灰衣杀手时,他惊人的速度就已经体现了出来,他身形高大,这一抓之下,小绿小小的身子定是躲不过。
     可小绿偏偏躲过了。
     若说云逸扬的身形象豹,小绿的身形便象一片轻轻的柳叶。
     豹子可以抓住个子比它大的动物,可很少听过豹能抓住一片绿叶。
     咯咯娇笑中,小绿已然顺着云逸扬一抓之势轻轻飘起。
     她的动作看起来一点也不快,好似脚下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着,轻飘飘地起在半空。竟仿佛是云逸扬的力道让她飘起一般。小绿连声欢笑,在云逸扬身前身后不住闪躲。云逸扬虽然大病未愈,但身法步子也没有慢上多少。他灰衣杀手的一剑亦能挡过,但偏偏这样凌厉的步法,却抓不到看似柔弱轻灵的这样一个小姑娘。小绿一身绿裙在风中不时轻摆,仿佛似和云逸扬做游戏一般,可偏偏云逸扬连她的衣角也碰不到。
     “好了,不和你玩了”,小绿悠悠地坐在一根老树枝上,看着树下喘得象风箱一般的云逸扬,“你病还没好,不能太过动真气。”
     云逸扬摇摇头,沮丧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太没用!居然连你这个小丫头都抓不到!”
     小绿偏头有趣的看着他:“你以为就算你的轻功再好,就能抓到我么?告诉你,我的医术有名,但我的轻功比我的医术更好!”小绿看着云逸扬睁大的双眼,慢条斯理地说:“实话告诉你!就是少长哥哥想抓住我,都要费上一番工夫!”
     “呵呵――小丫头又在大吹法螺。”不知何时商少长站在温泉不远处,双臂抱胸,看着我们三人微微而笑。
     小绿看到商少长,嘻嘻笑道:“少长哥哥最坏了,居然偷偷地在人家背后吓人。”也不见她如何动作,突然整个身体自树枝上高高跃起,轻飘飘地向商少长怀中扑去。让商少长抱个满怀。
     这一幕我看在眼里,突然觉得又一阵心痛――不对!小绿为我配的药我是天天都服的,怎么还是会心痛呢?这种如针刺般的痛楚一阵阵袭来,我不由下意识地咬住嘴唇……手慢慢扶在大树上,我回转头――小绿的欢笑,商少长的轻语……我回转头,慢慢向谷内走去。
     “好衣衣,觉得不舒服么?”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不用回头,也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商少长。
     在他的手放在我肩上的时候,鼻中便已嗅出他身上特有的清香气息。
     除了他还能有谁,将手随意地搭在我肩?除了他,还能有谁叫我“衣衣”?
     可现在我不喜欢这个动作,一点也不喜欢!
     我的声音变得冰冷,眼中亦闪过一丝寒光:
     “放手!”
     偏偏我身后的人象个无赖,嬉皮笑脸道:“不放!”
     “你!――”我大怒回头,看到一张熟悉又让我生气的笑脸。我现在最不喜欢的就是看到这张脸,这种笑容他对小绿和我都曾经展现:“我说过了,放手!”
     商少长耸耸肩笑道:“小衣衣怎么这么凶,在那个庙里的时候,你可还是乖乖地在我怀里呢――”
     “啪!”他话音未落,清脆的一巴掌已经落在他尚带笑容的脸上。


第十九章 知君心,如我心

     “你以为我是谁!”我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看着眼前捂着脸,象吞了个大鸭蛋一样傻傻地看着我的商少长,满心的气愤都随着这一巴掌打了出来!“你以为我是寻常女子,任你调笑玩乐!还是不知事的小孩子,让你随心所欲地设计玩弄?!从认识你到现在,你一直使尽心机,几次三番的……几次三番的……调戏我,占我便宜!你当我白衣是三岁孩子么?你对归云庄是有莫大恩情,也确实带我救了云逸扬的命,但不等于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任你摆布!你认识小绿在先,又结识我在后,既然小绿如此想你恋你,你还居然在她背后与别人勾勾搭搭,不清不楚!你既然认识了小绿,为何又对我动手动脚?!你当我白衣是什么人!”
     商少长一手捂着脸,满眼都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看着我眼冒怒火,一口气噼哩啪啦地说了许多,越说越是义愤填膺。却也不回嘴,眼中慢慢流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我见商少长这个样子,心中更是气愤,大声道:“你――你看我作什么!我说的又有哪里不对!”
     “哈哈哈!――好好好,当然对!当然对!白姐姐说的每句话都是再对也不过了!”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的笑声,我大惊抬头,上方一根高高的树枝上,小绿绿衣飘飘坐在上面,嘻嘻笑着看着我们连连拍手,两只小脚翘阿翘的。恐怕是我在下面打骂商少长的一场好戏,她不知何时在树枝上已经看了个十足十!她却脸上一点愠色也无,连连拍手笑道:“都说少长哥哥为天下第一杀手,武功在江湖数一数二,任我看来,却还是白姐姐武功最高!”说着向我扮了个鬼脸,嘻嘻笑道:“若论天下第一的武功,秋水刀要比起白姐姐的‘耳光功’,却也要屈居第二啦!”
     小绿这通劝架不是劝架,玩笑不象玩笑的话说完,任我口齿便给,也是脸上晕红一阵,嗔道:“小绿,你怎么却在这里?”
     “我嘛……”小绿声音拖长,看着我脸颊稍稍晕红,促狭笑道:“闻到谷里好大的一股醋味,便来看看……”
     我被小绿说了几句,眼神一寒道:“谁会为这个无赖生气吃……”脸一红连忙闭嘴,这个“醋”字硬生生没说出来。
     “哈哈哈哈――”小绿在空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嚷:“哎哟……真真笑死我了,白姐姐的脸好红哟!今天肯定是黄道吉日,会让我看这么一场好戏!”小绿说着不住用衣袖擦拭眼睛,原来是眼泪也笑了下来:“虽然少长哥哥是我的亲哥哥,但还是觉得好笑,哈哈哈……居然有人会打他耳光,而他居然不躲――哈哈哈――”
     “什么?!”我下意识地用手掩口,听得小绿说道“亲哥哥”,不啻一个晴天霹雳当头劈落!大惊道:“小绿――你――你说什么?”
     小绿脚尖轻轻一弹,如一片飘扬的绿叶般缓缓飘落在商少长身边,一双大眼亮亮地看着我:“少长哥哥是我的亲哥哥呀,我们双亲过世得早,少长哥哥是从小照顾我的。”看着我站在地上呆若木鸡的样子,显是还不能一下子接受这个事实。小绿甜甜地搂住我,用她无比天真清澈的眼眸看着我,甜甜笑道:“白衣姐姐,难道你不相信?”
     “我……”我看着她的笑容,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天啊!谁能想到这两个兄妹一为杀手,一为圣手!不由得苦笑道:“信,信!”我深吸了口气,又是尴尬又是哭笑不得的说:“如果谁说不信,我白衣第一个就不答应!”
     我呆呆地看着小绿一蹦一跳地走远,还是不能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又由不得自己不信!怪不得我第一眼见到小绿,便有一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下子什么都找到了答案!原来她和商少长相貌竟有如此多相似之处,只不过商少长更多些许风尘之色,其眉眼之清秀,两人相象之处其实甚多。可我却傻傻的从未怀疑……可是……任谁又能将天下第一圣手和天下第一杀手想在一起?
     我又想到了刚才我狠狠的一巴掌,和气势汹汹的一连串话语……我偷眼看着前面的商少长,口唇不住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平素苍白的脸现在已经红得发烧,平生第一次有了想跑的冲动!
     而这个被打者反而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得深遂异常,嘴角现出一丝饶有意味的微笑,亦是不发一言,只是看着我脸颊由白变红,头慢慢的低了下去。我脸烧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听得小绿一阵说笑,我又羞又窘,实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终于想起抬腿要跑――商少长的手突然拉住我的手!
     商少长单手用劲将我的手拉住,笑道:“咦,刚才还凶巴巴的,怎么要跑?”
     不顾我死命挣扎,另一只手又揽起我腰,竟将我轻轻抱了过来扣在怀里,笑嘻嘻道:“不许跑,刚才你这一巴掌,可打得我好痛呐!”
     “你……”我被商少长抱得紧紧,几乎挣扎不得,怒声道:“你……你这无赖!混蛋!大呆子!快……快些放开我!”眼见商少长笑嘻嘻的不以为忏,反而一张脸凑得越来越近,不由又是一阵大羞,连忙转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商少长笑道,“那你这一巴掌打了无赖,这又怎么算?”说着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提起我的下巴,让我的眼睛与他的眼睛相对。
     “你……”我鼻中不住嗅入他身上的温热气息,若说最初脸上发烫,现在是全身都要烧了起来。昏昏沉沉道:“你……快放了我!你……你喜欢怎么算都好……”
     “真的怎么算都好?”我只觉商少长的手指穿过我飘拂的长发,他柔柔的语声在我耳畔响起:“那就……这么算好了……”突然在我脑后的手指稍一用劲,商少长突然毫无预警地吻上我的唇!
     我的脑子空白了足有半分钟,才明白我和商少长在做什么。
     天啊――这――就是吻了?
     我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好似毫无意识般,又好似身在云端。一种柔软的感觉从唇角传来,紧接着就是耳鬓斯磨的缠绵……似乎过了许久许久,才知道自己就这样半清醒半糊涂地,被商少长轻薄个恣意!我用力地打他踢他,可他紧紧抱住我的身子,直到亲得我喘不过气来,才轻轻地松开手臂让我站好。商少长眼中慢慢流出温柔的神色,看着我大口大口喘气,脸颊红得如两朵红云,轻轻笑道:“嗯……好甜呐……”
     “你――”我眼睛死死地盯着商少长,一边不住下意识地用衣袖用力擦着嘴唇,好半晌才喊出一句话:“混蛋的商少长,我――我恨死你了!”
     我用力推开商少长伸向我的手臂,突然拔腿转身飞跑!
     我在风中用尽全身的气力飞跑!及腰的长发在空中凌乱地飞舞。只觉得冰冷的空气一下子全都被吸入肺中,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自己想跑到哪里,脑子中全然一片空白!
     天啊!我这是怎么了,居然让一个男人就这样……就这样的吻了――

     肖真真递给我一杯咖啡,笑道:“白衣姐,想不想知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谈论你的?”
     我轻呷一口,漫不经心道:“怎么谈论的,无非又是什么清高啦,骄傲啦,不理不睬啦,把鼻子翘上天啦――”
     肖真真美丽的脸庞浮上一丝忧愁,“白衣姐,你这样不成呢,你看你已经――”
     “二十四了,还年轻着呢!”我轻轻一笑,挥了挥手,“至少也算个青春年少啊。”
     肖真真走到我身后,纤细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柔声道:“白衣姐,我认识一个不错的男孩子,明天介绍给你好不好?“
     “不好!”我调皮地伸了伸舌头,“我才不要去相亲呢!这样会影响我准确的判断力。你以为我会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糊里糊涂的调情?坠入情网?被他随意的摆布?别逗了,在我白衣的身上,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肖真真双手叉腰,假装恶狠狠道:“那你想怎么样?二十四岁的纯洁少女?如果某天有一个圣女贞德的评奖,我估计肯定非你莫属了!”
     我耸耸肩笑道:“也不一定嘛,虽然……虽然在下的初吻还是好好的保留着,可是……我想想……前天还和一个男老师握过了手呢……哎哟!”
     很不幸,我被温柔的肖真真“温柔”的照顾了一下。
     以前曾和肖真真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突然在我奔跑的瞬间都想了起来。可是现在,我突然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要大哭的冲动!
     该死的!混蛋!无赖!下流!卑鄙――我心中不断地咒骂着,自己居然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让一个古人欺负个彻底!我的手背下意识地用力擦着嘴唇,想把商少长残留的气息全部擦掉――我才不要让那个无赖碰我!我才不要把初吻给那个笑起来如春风的男人!我更不要在他的怀里脑子一片空白!我不要――哎哟!
     我奔跑的身子撞到了一个“东西”身上。
     那个“东西”顺势抱住我,柔声道:“不要跑这么快,你的身子会受不了。”
     我在这个“东西”的怀中不住大口喘气,刚才出于激愤,没想到居然跑出好远,现在停了下来,觉得心几乎要从胸腔中跳了出来!
     喘息半晌后慢慢顺过气来,我抬眼看到的,便是商少长如春风般的笑脸。
     他笑眯眯地轻拍我的背为我顺气,道:“现在觉得有没有好些?你的心疾刚好些,怎么可以跑得这么快?”
     我用力一把推开他的手,咬牙道:“谁要你管!你――你――!”脸突然又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我越想越气,突然双手握拳用力向商少长脸上、身上打去:“都是你这个大混蛋!无赖!死色鬼!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不好!……”商少长一脸苦笑,任我胡乱地又捶又打,过了好一会儿,商少长轻轻将打了半天,疲累不堪的我抱在怀中,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柔声道:“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商少长慢慢抚摸着我的头发,我被他抱在怀中细心抚慰,突然不知不觉中,第一次无意识地放弃了挣扎。
     商少长见我气息慢慢开始调匀,在他的怀中微微闭上眼睛。突然笑道:“不过也不能怪我,谁让衣衣……这么甜呢?”
     “你……商少长!”

     我坐在潭水边,旁边就是商少长。
     我暗暗咬牙,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居然会第一次被男人亲吻,第一次被男人温柔的抚慰,第一次听男人讲故事。
     第一次,这三个第一次都发生在一天,最该死的,都发生在一个男人身上!
     商少长似乎没看见我几乎要杀人的眼神,他清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故事:
     “以前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他看见我的眼神象在看一个怪物,笑了笑,“我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讲古的人。”清清嗓子,又继续道:“那个男人是个杀手,很厉害的杀手,他要杀的人,全天下的人没有一个可以逃过他的追捕!”
     我淡淡道:“这似乎有点象在说你。”
     商少长轻轻一笑,道:“不,我同他相比,是远远不如……再接着说,那个女人却是个神医,她的一双手从来没有杀过人,连蚂蚁都没有踩过,却有着几乎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医术。”
     我讶然地听着商少长讲古,看他眯着眼睛,眼神悠悠地望着远处,仿佛在说一个非常重要的,心中尘封已久的故事。我轻轻道:“然后呢?”
     商少长似乎出神了半晌,许久才慢慢道:“然后,便是一个老掉牙的故事了……那个杀手在一次刺杀中受了重伤,却被那个女神医救了……然后两个人便日久生情,那个杀手决心放弃杀人,想做一个平凡的丈夫,那个女子也同他一般,想做一个幸福的妻子……然后,他们就有了两个孩子……”商少长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悲伤与迷茫,喃喃道:“他们本来,这二个人是可以快乐,但简单而平凡地做一对夫妻的……”
     我惊讶地看着商少长,这个一直脸上带着笑容,总是玩世不恭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落出这样深沉迷茫的表情。他说的难道仅仅是一个故事么?虽然他说的只是寥寥几语,但我下意识地觉得,这个故事令他反应如此,一定不会那么简单!
     我轻轻抓住他的衣袖,道:“然后呢……”
     商少长缓缓道:“然后……然后就是,杀手在一次狙杀中,为了保护他的妻子和孩子,终于让他的对手夺去性命,而她的妻子本来便身子虚弱,在逃跑中大伤元气,未过两年,也过世了……留下了两个孩子,当时大的十四岁,小的……还不到两岁……”

     我抬起头,看着商少长望着远处的眼神,轻声道:“这两个孩子……”
     商少长慢慢笑了,眼眸中重新有了温暖,他摸摸我的头发,柔声道:“对……你猜的不错,他们是我的爹娘,你在茅屋中看到的画像,便是他们了……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居然十几年过去了,小绿也一下子长成这么一个调皮的小丫头……突然觉得,自己真是老了呢!”
     我看着商少长,这个在我的眼中第一次变得不一样的商少长!我任商少长将我揽进怀里,慢慢道:“你不要多想……你才不会老……”突然想起了什么,握起拳头重重地打在他胸膛上:“你这个色鬼!要会老才怪!”
     “哈哈哈哈――你啊!”商少长哈哈大笑,未等我反应过来,突然用力将我抱住,在我脸颊“啧”地亲了一下,笑道:“我给你吹笛子听,好不好?”
     我又嗔又怒地看着这个男人一下子又回到了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心里却隐隐觉得,我虽然对他又打又骂,却是永远也不会对他真的生气。在他一句句的“小丫头”中,在他偶尔的拥抱中,突然我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与安心……这个商少长,到底哪一面,才是他的真面目呢?
     正在胡思乱想中,商少长的笛声已缓缓响起。
     我紧闭的唇边慢慢落出一丝微笑,记得在重阳的夜晚,我们在院中的初遇时,他便是一身青衣,一管竹笛地出现在我的梦中……竹笛一如那时的悠扬动人,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那幅画像中的女子,商少长的母亲。当时她与那个杀手的见面,是不是也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相思?否则,那女子纵使与他亡命天涯,风餐露宿,却还是写下了那短短的小诗:
     我有丝长长,丝似洞庭波。
     君有意连连,意似长江水。
     洞庭波不断,江水流不止。
     此水终不竭,此意终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