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21

亦域: 当爱已成往事 1-31

1.

那是一间类似西北大车店般的屋子,狭窄逼仄,一溜通铺。正当深夜,万籁俱寂,几个黑影从各自的床铺上翻下地无声息地走向墙边的一张铺位。朦朦月色中隐约可见铺上躺着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面朝里睡得正沉,全不知危险临头。
那几个人一到床边便很有默契地同时出手制住了那个男子的四肢喉口,男子惊醒过来时已被他们反捆住了双手面朝下揿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被强塞入口中的袜子阻住了他的叫声。在感觉裤子被剥去时,男子意识到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他拼命挣动着试图逃脱,可是无济于事,两条腿被几只手有力地拉向两边,在第一个凶器刺入的时候他痛得全身发抖,惨叫在喉咙里回旋成阵阵呜咽。身后的男人亢奋地在他身上挺动着,粗重的鼻息溶进了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中。就在男子痛得快要窒息时,耳边清晰地传来几句话将他重又拉回现实,也同时令他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对不住了。原本哥儿几个想留着你慢慢玩,可惜有人传话过来要这么弄死你。真是舍不得,老子呆在这儿操驴的心都有了,好容易碰上个鲜嫩的,唔,真他妈够紧。”
……
他已感觉不出疼痛,不断有人加入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带出大量温热的液体,他知道那是血,身体越来越冷,头脑一点点晕眩,意识却变得格外清醒,没想到这一生的句号会以这种方式画在这里。
见他渐渐没了反应,几个人为增加快感,开始啃啮挫折他的肌肤肢体,一阵阵激烈的刺痛让他止不住痉挛颤栗,换来的却是下一轮的狂暴。就快解脱了吧,但愿来生做猪做狗再也不要做人。
……
看着那男子身受的种种,我急切地想上前救援,可是两条腿却好似灌了铅怎样都挪动不了,就连声音也失去了,我没有放弃,耐心地向前一步步努力移动,终于我来到他的身前,他仿佛也感觉到我的存在抬起头来,最先我看到的是他万念俱灰的双眼,然后才看清他的模样,清挺的脸形文秀的眉眼,等一下,我怎么好象认识他,是在哪里见过呢?那么熟悉,熟悉得让我心痛,然后我看见他笑了,苍白惨淡一无生趣,蓦然我认出他来,他,他就是我。
……
尖叫不出的憋闷将我从梦魇中救出来,我深深地吸着气等待心中那阵绝望退去。是,我做了个噩梦,现在醒来了。
扑鼻而来的异味令我想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这里是个临时工棚,不大的地方,住了廿多人,干的又是强体力劳动,夜间焉能没有汗酸体臭。
我起身套上外衣,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却出奇的明亮,一轮明月皓然当空,对了,今天是八月十五,晚上工地还发了我们一人一个月饼来着。那么说我又长了一岁,我今年多大了?让我算算,30,我今年整30了,而立之年啊。
燃起烟,我渐行渐远。
那个梦我已有年余未做,以为终于摆脱它了,谁知今夜成为我30岁生日唯一的贺礼,我从不知忘记过去竟是那么艰难。
那个梦的可怕不在于它是个反复造访的噩梦,而在于整件事确实存在过,多年前实实在在在我身上发生过。那不是什么荒村野店,那是监狱,我曾经坐过五年牢,进去的时候23,出来的时候28,如今我已经30了。
人的记忆真是奇怪的东西,渴望记住的往往一去无痕,就好像我总也忆不起自己16岁时候的音容笑貌;但是呕心沥血想要忘却的,却又如同附骨之蛆般挖之不去,比如心底那张威严深沉的脸容。
烟蒂烧到了手,一痛里我收回思绪,发觉自己已走到工地这边来,明天还得干活,睡不够的话还不是自己受罪,毕竟不再年轻了,我反身回工棚,走到一半,听到些许人声,在前面靠近公路的地方,因是静夜,隐约可辨是个女子被压抑的挣扎呼救声。一向的我是不管闲事的,但今夜不同,心绪的波动让我想以更激烈的事情来抒解平复。
我拿了铁锨往声源行去。


2.

这里是一处正在兴建的别墅区,位于郊外,工程已进入后期,我们这二十多人是被招来的临时工,专门负责植草种树建设绿化带。
声音来自一个土堆后面,那是刚做到一半的人造山坡,即可阻隔从公路传来的噪音,又可为别墅增添些许野趣,开发商为吸引客户也算是尽心尽力了。我是从后面绕过去的,借着月色可以看清有五个人正一同拉扯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已是衣衫零乱披头散发,正自挣扎不休,我二话没说抡圆了铁锨一阵猛打,几个人被打得抱头鼠窜,有两个还见了血,因为吃痛发了两声喊,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我是一个人,镇定下来立刻掏出匕首凶器上来围攻,胸中的一团怨气烧得我全无惧色,藉着铁锨的长度灵活的身手我下手越来越悍,一时竟有着杀人的冲动。
随着我锨头重重拍在一人的后背上,遇袭的女子好似刚刚回过神来开始厉声呼救,空旷的夜色里几乎惊天动地,那几个家伙本就被我打破了胆,能动的三个立时四下逃遁,但已经晚了,打斗声早已惊动了工友,纷纷拿了家伙前来帮我,我们在一块儿干活已有月余,多少有些感情,而且都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哪有以多胜少还往后躲的道理。
这时我的心情已经安定下来,看见工地保安也已赶过来我便没再跟着掺和,见那女子还站在一旁发楞,便走上前,可她一见我要过去吓得一边以手遮掩裸露的身体一边不住往暗处后退,结果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我见状没再跟过去只脱了外套扔给她,她立刻抓了手忙脚乱穿上身,不见一点犹疑,真是落难,我那身汗酸味亏她一点都没避忌。暗影里看不清她的长相,只觉雪白的一张面孔,还有轻淡的香水气隐隐传来,单闻味道就知价值不菲。
见我作势欲走,她先开了口,声音还算镇静:“我的车停在路边,熄火了,怎样也打不着,手机也没电了。”
我叹口气,人总有倒霉的时候:“在哪儿,我帮你看看。”
那是辆半新的黑色本田,我试了试对她说:“电瓶没电了,不过可以推着,只是路上别再熄火了。”
招呼工友帮忙替她打着了车,警车也已赶到,我实在怕见警察,趁着纷扰悄悄回去工棚接着睡觉,迷糊中最后的念头是一个女人开黑色的车,少见。一觉睡到上工,连工友陆续回来的骚动都没吵醒我。
这事只在工地热闹了几天就过去了,而我的这份差事也随之结束,树已种完,大家便也各奔东西。我回租住的廉价平房歇了一天,便又到劳务市场等下个雇主。
因为有过前科,我无法找到体面象样的工作,做生意又没本钱,加上没有一技之长,大学里念的是纯数,而且没毕业,只好做些体力劳动,好在没有家累养活自己还做得到。私下里我挺喜欢这样动手不动脑的生活,人事简单,不用面对别人好奇探寻的眼光,晚上可以倒头就睡,今生今世除了三餐一宿,我已无其它奢求。
一看到老钱,我就知道有戏了,今天运气不错。老钱是个退休工人,闲得没事常在这一带转悠,慢慢就开始相帮着为雇主介绍人工,从中收些零花钱,因为人头熟,信誉不错,所以他手上总有不少活计等人去做。
在我招呼他之前他已先看到我:“小陈,今天早啊。上回那工作干得还满意吧?”
我点点头:“这不昨儿个刚结束。您那儿有没有……?”
不等我说完他就乐呵呵地拍着我的肩膀:“莫急莫急,活儿多得是,只要你肯干,象你这样勤谨的年轻人不愁找不着活计的。这不,前两天就有人托我找几个装修工人,我估摸着你那边的事就快到头了,特为替你留了个缺,我记得你以前干过装修的对吧?”
“是的,什么时候开始?多少工钱?”
“呶,工头就在那边,你直接找他谈吧,我已向他推荐过你了。”
“多谢您了,钱大爷。”我道了声谢过去与那工头谈,二十分钟后我便付清老钱的好处费,随那人去了。


3.

这次的工作是给一个三层楼的别墅做内部装修,具体来说是将三楼一个两居室套间重新整修一下,工作量不是很大,但看来工头相当重视这个雇主,不仅较真质量,而且盯牢我们不得弄脏别墅里的其它地方,至于东西更是严禁我们触碰。
我负责做墙面,开始时其他几个工人还不时找我聊天,几日下来知我不喜多话便不再叨扰,我乐得埋头干活。
不是我不想开口,而是不知说什么。女人?家乡?还是过去?我是同性恋,压根对女人不感兴趣;家乡早在19岁被开除学籍的那年便与我没有关系了;至于过去,我巴不得能够忘记,还提来作甚?!
工作进展得不错,我们吃住都在这里,因为屋里不准抽烟,我便常常趁着小憩到院外路边过把瘾。北方的秋天,天高云淡,我已经不大记得南方的四季,但是这样的日子真的没什么不好。
一周后我见到了雇主,当时我正在路边吸烟,远远看见一前一后两辆小车开过来,后面的那部黑色本田有些眼熟,司机是个女子,隐约可见容色雪白,不是这么巧吧,不过反正那晚混乱不清,谁还记得谁是谁呀,想着这些我踩灭烟头回屋干活。
她进来时我正与一面墙壁搏斗,已经返工三次,这次再不令工头满意,我的薪水就保不全了。她带了个男人,明显是个行家,东张西望一番便与工头到外边讨论起来。之后从工头的脸色来看,她是满意的,那以后直到装修结束,她都没再出现过,倒是那个男人常常会来露一面,偶尔提点要求。
齐心合力一个月,我们终于如期交活,验收完毕后除我以外各人都领到了工钱,好象每人还有一笔额外的奖金,看他们几个兴高采烈相约去酒馆时我益发疑惑,因为工头交代我直接去雇主那里领我那份工钱,我问他缘由时,他一副不知道也不关心的样子,只是与我互换了联络号码,说是我手艺不错,以后有活还找我。
大家都陆续离去了,偌大的别墅只得我与那个来验收的男人,他也不理我,只说屋主过会儿就到,便顾自忙自己的事去了,我无所事事便又回到刚装修完的房间做些打扫工作,心里并没对此做什么猜测,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不对将要发生的事做任何预测,因为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大约过了40分钟,仍不见雇主出现,我有些不耐烦起来,原本打算今日早些收工可以去泡个澡解解乏,身上头发都已脏得会在公车上被人嫌恶,我想干干净净回我的小屋睡觉,难不成这点卑微的愿望也难以实现?
又过了20分钟我才听见汽车入院的声音,探头出去见到好几个人下来,其中有一个10岁左右的男孩子,原来屋主今日便直接搬回来住了。刚把手洗干净,就有一个40余岁老成持重的男人来唤我,着我跟他去见女主人,我猜他是专职的司机,样子很象,而且刚刚我看见是他开着前面那辆车,然而这又关我什么事呢?我此刻只想早点拿钱走人。
那人将我领到一层的一间房中便离去了,一望而知是书房,整齐清爽无甚特点,但有些小摆饰可以看出主人出身不低,绝非一半的暴发户。
我又枯等了十分钟,房门才被推开,随即响起一把清宛的女声:“为什么不坐?”她走到我面前指指屋里的沙发。
我点头致意但没去坐沙发,而是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里,这里清洁起来容易些,我不想平白增加别人的工作量。
她没说什么跟着坐进桌子里面。这就对了,比较象谈公事的样子,我第一次正面打量她,她长得不是很美,五官偏硬,年纪约莫40岁上下,但是保养得不错,气质上佳,只有家世很好的人才会有那种含蓄的雍容。这相人之法还是跟着年丰的那些年里学会的,当然,他同时教会我的还有许多许多。
我走神的同时,她也微低了头在想着什么。不会吧,只是交割工钱哪用这么费力,她到底要干什么?我不觉有些紧张,静静看向她。


4.

她被我的眼光惊动抬起头来笑一笑:“你叫陈家豪?”
“是。”我被她笑得发毛,下意识挺了挺背脊。
“我叫傅庭煜,今天是想专门感谢陈先生那晚的救命之恩,路上堵车累您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感觉到我的紧张她马上言归正传。
怎么总是让我碰到这类敏锐厉害的女子?!上一个几乎置我于死地,这一个呢?只是谢恩?我直觉不会如此简单,不过无所谓,只要与华采苹那毒妇无关就好。我沉住气等候下文。
“是这样,我这里需要一个家务助理,月薪2000元,外加社会保险以及管吃住。不知陈先生对这份工作有没有兴趣?”
2000元月薪!我当然有兴趣,如果管吃住,俭省些我一年就可以节余近2万元,我一直在努力储蓄想以后干不动重活时做点小生意,这下看来有指望了。心里盘算妥当我开口问:“只不知夫人的家务助理需要做些什么工作?”
“主要负责院子的整洁及花草树木的保养。另外,家里只有两个女工,必要时得帮她们干些力气活。”
听起来不错,我干了,于是我抬起头直视她的双眼:“我想夫人在决定雇我之前有必要了解一件事,我有前科,坐过五年牢。”丑话说在前头比较好,免得以后自讨没趣。
她果然有些意外:“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经济方面的。”
“牵涉多大的金额?”她好象很感兴趣。
我犹疑了一下,看在那2000元的份上我决定赌一赌说清楚些,大不了明天再去劳务市场等活就是:“超过亿元。”
“才判了你的五年?”她扬起一道眉,“看来是代人受过咯。”
真聪明,但事实上最初我被判的是死缓,“公司的法人是我。”
“没想过讨回公道?”
不,我只想忘记这一切。“我失察,其咎难辞。”
我没说谎,确是我失算。但是16岁的我怎可能预知爱一个人需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认识年丰那年我16岁,在读大学一年纪。
出生时,望子成龙的父母替我取名家豪,我没令他们失望,3岁就会背百多首唐诗,认识千多字,同龄人还在做因式分解的时候我已经在演算解析几何,16岁便以优异成绩考上重点大学数学系。我一直都是陈家的骄傲直到遇见年丰。
年丰是商界精英,也是我的校友,他家境贫寒,父母早逝,靠苦读升学,早年留美时颇吃过一些苦,通过多年奋斗终于功成名就,他的事迹在学校里广为流传,是许多后辈学子的榜样。他发迹后也没忘记母校,不仅捐赠了大笔奖学基金和科研经费而且时间许可的话还会来校做励志演讲。
刚进校的时候我就听过他的讲演,那时他也就30出头,俊朗不凡成熟多智,少年情怀的我立时被深深迷醉。
在学校我也算小有名气,不仅因为年纪小功课好,还因为我多才多艺开朗活跃,入校不久就进入学生会工作,也由此我结识了年丰,他那场演讲的组织工作我也有份参加。
年少轻狂的我抓住所有机会与他接触交谈,那时我尚不知自己的性向,只知每次见到他都会变得异常兴奋欢欣莫名,我的努力终于让他注意到我,该次活动结束时他竟然提出让我到他公司做些兼职以增加工作经历,那一刻喜出望外的心情现在想来只余辛酸。
之后我曾多次问起过年丰,是什么令他当日提出那样的建议,他的回答每次都不一样:因为我的美丽;因为我的热情;因为我的执着;因为我的纯良……我记得初夜时他的回答是为了方便我对他的追求,至今想来竟是真假莫辨,他是那样的巧言令色,收放自如,而我却义无返顾地付出了我今生所有的爱恋。


5.

一周以后我拎着简单的行李上门报到。
来开门的是傅庭煜本人,她看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是吧,我不过理发剃须换了身干净衣服,变化这么大?
我冲她礼貌地微笑:“您好,我是陈家豪。”
“噢?啊,进来吧。”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面上微微泛红但不失优雅地放我进门。
接下来的介绍中我认识了小娟——管屋内清洁的女工,杨妈——厨娘,老王师傅——司机。如今加上我一共4个人为傅庭煜与她10岁的儿子严峻服务。
我有单独一间卧室,附设小小盥洗室可以淋浴,很久没有享受过这么好的住宿条件,当晚我躺在柔软干爽的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屋外不时传来小娟压低的笑声,她在看电视。
曾经的我也是这样的,随便什么录像烂片就能令我前仰后合,当年我使出浑身解数挑逗年丰都没能成功,但是某晚在他住处看一部港产搞笑片,正笑得我喘不过气来时,他在地毯上要了我。
我已不记得那部片子的内容,只记得年丰先是问我这种烂片有什么好笑,接着便挨上来不停吻我的眼睛,然后我的初吻初夜就全被他拿去了。那时的我非常年轻,只知一味取悦他任他为所欲为,只要他舒服我就满足,做爱中从不知自己也可以享受,而他也从不大在意我的感觉,不知不觉里这种模式贯穿了我与他交往的始终。我是那样的爱他,直到被他与华采苹玩进监狱时也不过是庆幸终于有理由可以离开他,只因为这种持续多年单向付出的爱已令我心神俱疲,无以为继了。
不到3天我便适应了新工作,来之前我专门去买了几本园艺方面的书,现学现用五、六百平米的花草树木于我尚不是难事。余下的时间我会主动帮杨妈跑腿买菜打下手,或是与小娟分摊家务,再不就替老王洗车。我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不是因为勤劳而是若不做到精疲力竭晚上就会失眠,我害怕睡不着的夜晚,因为所有想要忘却的前尘往事都会纷至沓来。
沉默肯干的同事谁都不会讨厌,他们几个很快就完全接受了我,开始时他们对我还有些好奇,杨妈曾直接问过我是哪儿人、成家没有之类的问题,我通常问一句答半句,慢慢他们也就习惯了,只当我性格内向不喜说话。
其实不是这样的,我自小活泼好动,那时为着吸引年丰注意常常吵得他烦恼异常。也许这一生的话都在那几年说尽了,现在的我是多说一个字都感觉费力。
傅庭煜好象很忙碌,早出晚归,三不五时还会出差几天,严峻上学放学都由老王负责接送。我这个人没什么好奇心,但是杨妈很爱说话,她是傅庭煜自家中带来的,人很善良忠心,只是喜欢倚老卖老,所以没几天我便知道了女主人的基本情况。
傅庭煜的娘家是颇具财势的鑫恒实业,夫家姓严,专营珠宝业。傅庭煜婚前一直效力家族企业,嫁入严家后便专心帮助丈夫操持生意,她丈夫严律维原就非常能干,加上妻子的鼎立援手很快便成为家族舵手,执掌大权。可惜好景不长,严律维在一次登山事故中摔成了植物人,那时他们的独子严峻刚满周岁。严氏子侄众多,良莠不齐,掌门人一倒眼见就要内乱,傅庭煜不忍丈夫多年心血分崩离析,百般斡旋耍尽手段才掌控住局面,为了拓展内地市场,她携幼子亲自北上督阵,几年下来终于打下一番天地。
听着杨妈说书般的陈述,我默默无语,不是不惭愧的,傅庭煜一个女人尚且冲锋陷阵建功立业,我一个大男人却只知躲在暗处浪费生命。可是如果一个人曾经为了做到一件事耗尽了全部心力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一切最终只落得伤痕累累一无所有,我想他有权力疲倦。
我败过一次,输得对命运五体投地,那样的努力与坚持尚且得不到回报,我又何必再在命运面前耍宝出丑,反正求不来躲不掉不如冷眼旁观自己的下场。
只是傅庭煜真的只是为了夫家的生意?我怎么觉得她的忙碌方式与范围已超出珠宝业?严氏我没听说过,但傅氏鑫恒我却见年丰打过交道,我记得傅庭煜的父亲傅远球似乎并非鑫恒的头面人物,傅家得势的仿佛是傅远球的二哥傅远,难道说……?算了,这些事与我何关。


6.

这一日我帮小娟打扫地下室时发现一张分解的乒乓球桌,我便自作主张将其拼搭起来,地下室很大,只做储物间太可惜了。
完事后我出来打扫庭院,看见严峻一个人坐在阶前发楞。那孩子不喜说话十分懂事,但看得出非常寂寞。等我扫完院子,他仍然一动不动坐在那儿。
我十岁时在干嘛?上树下河踢球打架,我的左臂便在那年夏天上树掏鸟蛋时摔断过。我有些心软,上前问他:“你会不会打乒乓球?”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睛发亮,我笑着带他来到地下室。
这以后我的工作便又多了一项内容,陪严峻少爷玩。好在念书时我是十项全能,这些年又多做体力工作,所以并不感觉吃力,一段时间以后我竟然成了住在这附近别墅区孩子们的足球教练,我发现严峻奔跑的速度和爆发力相当可观,若是耐力再加强些有望成为不错的前锋。
这样的时日非常易过,很快便进入冬季,第一场雪在12月初降临,天气顿时显得不那么干冷,晚饭后严峻拉了我教功课,给他讲解了几处难点以后我着他自己做习题。一个多月来他的运动量明显增加,脸上多了些血色,做功课也比较能集中注意力,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透明的嘴唇我不明白傅庭煜怎么舍得让独子活得这么孤寂,真是没时间照顾他干么不索性送寄宿学校,还能多些同龄的朋友。急景残年傅庭煜显得益发忙碌了,一周总有三、四天在外地度过。
正在想着她,她便出现了,我的天,这么大的雪她居然一个人开了百多公里路,上次的事她竟没吸取半点教训。她显得很累的样子,严峻立刻乖巧地替她找杨妈热了杯牛奶,见没什么事我便回房了。
我始终觉得她这么拼命不是为了夫家的珠宝生意,至少不全是。
第二日一早她又苍白着脸匆匆出门,一个女人如此含辛茹苦地为目标奔波奋斗所谓何来?野心?还是爱?希望她物有所值得偿所愿。其实象我这样活得象株菜也没什么不好,生命就是用来浪费的。
雪已晴了,我扫了一上午雪,严峻放学回来又同他一起堆了个大大的雪人,看见他快乐的样子我的心情也无端好起来。年丰曾说过他喜欢我傻傻的孩子气的样子,所以在占有了我的身体以后他便不准我再出去做事,面对严峻的笑容我忽然理解了他的心思,于他波谲云诡的生活当年我的单纯确实难能可贵。
晚上起夜的时候我感觉肚子饿,看看钟1点刚过,我决定去厨房弄点吃的,不吃饱这一夜又睡不塌实了。打开房门发现客厅的电视还亮着,雪花闪动扎眼得很,小娟这个迷糊鬼,我走过去预备关电视,却被傅庭煜吓了一跳,沙发背太高我没看见她。她看着我,神情有些钝,手中拿了杯酒,看颜色象威士忌,40°呢,就这么干喝,连冰都不加,喝醉也不稀奇。
“夫人?”我试探。
“有没有吃的东西?我有些饿。”
还好,还没糊涂。“要不替您热杯奶?”
她点点头,放下酒杯随我进了厨房。我将牛奶递给她,以为她会端回屋,谁知她边喝边坐在桌边看我泡面吃,有话说吗?我等很久了,且看内容我是否能接受。
“听峻峻说你英文说得很好?”
“念书时学过一点,也忘得差不多了。”当日开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吃惊不已,这么多年不说,对着那个鬼佬居然还能应对自如。自小我便被誉为天才,若是当初不去谈那场劳什子恋爱,不知现在会是怎样的光景?算了,人生哪有什么假如,命里注定,年丰是我今生逃不掉的劫数。
回过神来,我发现傅庭煜正在细细审视我,目光如炬。
我不迎不拒由得她看,观察了个多月还不够?真够累的。
“你的车牌若是作废了就再考一个吧,费用我出。老王,我想调他去公司做,你多出来的工作量我以薪水补偿,怎么样,同意吗?”仍是没等到她葫芦里的药,不过闲着也是闲着,有钱赚干嘛拒绝。


7.

新年过后我正式接手家庭司机的工作,老王转给我的捷达保养得很好,他是个称职的司机,为人实在,能调到公司做是他一直的目标,如今如愿以偿兴奋不已,大家也都替他高兴。
换我做司机严峻很欢喜,因为我会开车带他及若干小朋友到处玩,象天文馆、动物园,或是到远些的地方生火烤土豆吃,虽说都是富家子弟,但钱财与快乐其实并无直接关系,住处远离市区、被家人看顾得太好令这些孩子在我这里如同出笼小鸟般唧唧喳喳不亦乐乎。开始时有些家长还表示出担心,渐渐的大家都很踊跃把孩子往我这里送。小孩的心思非常直白,为了能多些时候同我玩他们会聚集起来帮我干院子里的活,当然常常越帮越忙。孩子往来得一多,家里就变得热闹起来,为表示欢迎杨妈每每会煮些甜汤招呼他们,小娟本就是个孩子更是人来疯发作。
因为寂寞,所以各取所需,我乐此不疲。
傅庭煜是知道的,严峻健康活泼的变化令她纵容我的行为,常常会补贴我些经费以应付额外的开销,她出手很大方,不过我并没有中饱私囊,定期列了帐单给她过目。第一次看见我整齐规范的帐单时她脱口问我:“你会记帐?”随即省起我曾担任过公司法人,便释然了,我不置可否。
其实那个法人是挂名的,我对商业根本一窍不通,但的确我正规学过会计,在退学以后。
最初我确是在年丰的公司里兼了一段时间职,做他的秘书助理,帮着处理些文件。我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仰慕与崇拜,自觉自愿地为他端茶送水,我会煮不错的咖啡就是那时学会的。他大约觉得我很好用慢慢喜欢在晚上加班的时候留我在身边帮忙,我很快便识得了他的眉眼高低,对我的曲意逢迎他虽然不动声色,但我看得出他很享受,于是更加努力。
很长一段时间我花费大量精力揣测他的心意,拿捏进退尺度,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我得以登堂入室,他开始带我回住处。他是真的忙碌,因为时时要与美国方面联系所以往往工作到很晚,多数时候我都帮不上什么忙,但他还是乐意我陪在身边,我便拿了功课去他那里温习,不过大部分时间我的目光是逗留在他身上的。
日复一日我灼热的眼神终于让他有了反应,他开始与我聊比较深入的话题,我幼稚的应答常常令到他失笑,聪明的我发现那样的对话能够令他很好地疏缓压力恢复疲劳,隐隐感到那是我唯一可以吸引他的地方便越发恣意卖弄自己的天真。
16岁的我虽然懂得在睡前想着他自慰,但于性事却实在无知得可怜,因而虽然渴望与他进一步接触但又不懂如何去做,明察秋毫的他如何会不知我的心思,但却始终庄重自持不解风情,对我误打误撞的挑逗多半一笑置之,任由懵懂的煎熬让我心如鹿撞晕头转向。
不过我的热情并未因之稍减,反而喜欢上那种苦涩的甜蜜,视他为毕生征服的目标,食髓知味般一头扎了进去。因为有了长期抗战的准备我尽量让生活正常化,功课于我从来不是难事,只是大大减少了学校里的社会活动,渐渐我变得离群索居,一切以他为重。
记得那年寒假我提前返校只为能早些见到他,一个人的春节仿佛令他有些脆弱,破例地没冲我摆长辈面孔,还让我住在了他那儿。他的忙碌依旧,为了克制自己不去打扰他我租了许多录像来看,忘情处往往失声狂笑。
那一晚他去参加了一个酒会,回来时带着几分醉意,淋完浴被我笑声吸引过来,与我一起看了会儿片子他的目光便转向我的面孔,当时我正看得入迷并未留意他的动作,直到他将我压倒在地毯上。
虽然我一直期望着这一天,但他的突袭及背入式体位却并未令我尝到半分生理上的快感,事实上他过份的深入及反复的需求几乎要了我的命,然而即便痛得快晕过去时我仍然没忘了努力迎和他。
我是那样的爱他。


8.

其实无论在哪方面年丰都不算是个好情人,一切都以自己为中心,包括在床上。平日里他总以工作为重,过得非常节制,所以每次抱我总在一段时间的禁欲以后,他不爱带套,常常尽情发泄过后便顾自睡去,让我自己善后。不是不觉得委屈的,自小到大父母亲友都视我如珠如宝,何曾这般谄媚讨好过一个人,但气过一下也就消了,尤其在他好言好语一番以后,他偶尔的宠溺爱抚令我心甘情愿越陷越深。他的爱就象一匹野马总是若隐若现徘徊在我前方不远处,那时的我非常年轻有的是精力耐力自信总有一天可以跨跃上去占为已有,就这样过了三年。
大三下期末考试前,我回住学校苦读,多年的习惯令我从不敢放松学习,爸妈在生活上一切随我喜好,唯独学习一项从不允我懈怠,他们对我的期望甚高,但我一向擅学,所以也不曾有过压力。
考试前的两天,我被辅导员叫到系办公室,然后我面对了生平第一场变故。
办公室里有一个美艳尊贵的女人哭得梨花带雨,一见我出现便扑上来求我放过他的先生。
年丰从未说过他有妻子,三年来也从未有过蛛丝马迹引我往这上面探询,年轻的我完全不知所措,在人眼中便成为不知悔改。十多年前的社会风气并没现在开放,我的行为堪称十恶不赦。她不依不饶的哭诉与桩桩件件有伤风化的证据最终令我被开除学籍。
我一直没有申辩,过份的沉默让一向对我不错的辅导员很担心,他怕我出事写信通知了我父母前来接我。
我记得那个夏天非常非常闷热,加上各种流言蜚语以及同学猎奇鄙视的眼光让我总觉得呼吸困难。父亲很快便赶到学校,他是我们那个水乡小城一所中学的校长,年年全省第一的高考升学率令他备受尊敬,如今出此家丑,我还以为他会暴怒地当众掌掴我,但没有,他只是一直不与我说话,并且异样的严肃。处理完毕所有善后事宜我跟着他来到火车站,学校里并无一人送我,为了追求年丰,我早已疏远了所有的朋友。
当时我的脑子里很乱,想得最多的还是年丰,因为南方总公司有急事他在我出事前一周便匆匆赶了过去,我很想知道他的情形,又担心会给他惹麻烦,对于自己的将来倒没想太多,怕是有点怕的,因为想象不出父母会怎样责罚我,但一点都不后悔,只是不知接下来该怎样做。
到了火车站,在进站上车前父亲终于面对我开口说话:“这是1000块钱,你走吧,就当我们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妈你姐那里我会解释。”他说完便径自进站离去,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满心满眼只有他脸上的痛心与放弃以及他离去时突然佝偻的背影。
在我饿得有气没力又脏又臭就快被车站派出所收容时,年丰出现在我面前,我冲着他笑:“年哥,我没事,只是有些问题需要想清楚。”
“我知道,我带你换个地方想。”他还是那么沉稳,沉稳得令我安心地随他离去。
两天后他带我返回他在南方的公司总部,那座我求学求爱生活了三年的城市我后来再也没回去过。
安顿下来以后年丰向我讲述了他与妻子华采苹之间的恩怨。
华采苹的父亲华杰仑是美国一个华人帮会的头脑,也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为了吸纳人材,他每年都会组织一场大型的联谊会,专门邀请在美求学的华裔学子参加。年丰便不止一次与同学参加过这个聚会,目的无非是想多点交往结识些关系,当然也为了蹭吃蹭喝。
在他就要毕业的那一年他在会上遇见了华杰仑本人,当时他正与一个同学大谈毕业后的志向抱负,华杰仑参与讨论了两句便离去了,年丰甚至不知道那就是华杰仑。
之后不久年丰就收到一家中型贸易公司的面试通知,在为数不多的几个机会中,他最终选择去这间公司工作,因为面试时他了解到这家公司与中国有大量业务往来,他想他会有更多的表现机会。
事实证明他做对了,当时的中国刚刚改革开放不久,凭借自己对两地国情的了解他很快寻求到更加质优价廉的货源渠道,并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的关系网,他原想做一阵积累些资金就自立门户,然而鹤立鸡群,他的能力很快就传到了华杰仑耳里,于是他便被调到华杰仑身边做了助理。那时他才知道,这间公司隶属华氏。
起初,宁为鸡口不做牛后的他并不情愿,奈何羽翼未丰只得从长计议,但后来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9.

他二人相处得非常投缘,华杰仑欣赏年丰的年轻有为,年丰则仰慕华杰仑一方霸主的前瞻气度,很快两人便结为忘年交。
随着年丰开始接触华氏中枢核心,华杰仑向他提及自己改造帮会的想法,黑道漂白年丰并不熟悉而且有些戒惧,但他最终还是投身其中了,不仅因为华杰仑的信任与支持令他生出报效之心,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这份工作充满权力利益之争极富挑战。
年丰的能力并没有令华杰仑失望,两年下来他不仅替帮会洗清了大笔资金,而且还将其逐步纳入了合法投资渠道,为了进一步巩固他在会中的地位,华杰仑提出将独女华采苹嫁给他。年丰于婚姻一事本不热衷,这样的安排自然无可无不可,华采苹那时刚刚大学毕业,青春美貌有许多追求者,他们私下也曾有过交道,颇谈得来,华采苹一直当他兄长般敬重,他则觉得她很有头脑,虽然性情有些霸道但还算明白事理。
只是年丰默认华杰仑安排的时候并不知道华采苹正在热恋中,对方是个普通的白人青年。
当时年丰已开始在中国大陆投资,这是他协助华杰仑进行帮会改革的一个重要步骤,他们打算以此为契机将所有优良资产引入合法渠道,到时机成熟做一次彻底的分家,将黑道买卖完全剥离出去。华杰仑有生之年的愿望是以清白之身成立一个华侨商会,赢正当之誉,求合法之财。每与年丰说及此,他都会感慨万千:“当年偷渡来此,不过是想挣些钱荣耀门楣,然而为求安身立命竟走上打杀之路,所谓回头是岸,我却不知有生之年可有机会。”因他全力支持,年丰得以大展拳脚,每年几乎有半年时间是在国内度过,他接到婚礼通知时已有数月未与华采苹见面联络。
他们是在教堂以西俗成的礼,除了华采苹清瘦苍白许多并无其它异样,新婚之夜华采苹与他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筹备婚礼很累吗?我瞧你瘦得不象话。”
“我有些旧时的生活照想给你看看。”
“拍得不错。这还是不久前照的嘛,你的男朋友?挺帅啊,分手一定让他很伤心吧。”
“他不会再伤心了。”
“他已经死了,一个月以前。因为不想与你结婚我与父亲吵架翻脸后的第二天他死于交通事故。”
“……”
“我们原打算生三个孩子,我想我与他的孩子一定会长得非常漂亮。”
“他叫Jeffrey Snyder,是个律师,我本想让他在外面的事务所再做一年然后推荐给你。”
“阿苹,无论你是不是相信,他的死与我无关。”
“难怪华杰仑那么喜欢你,你们连说话的腔调都一模一样。同样的无情无义。”
第二天年丰找到华杰仑求证,华杰仑矢口否认:“阿年,我要清除那小子的办法多得是,不一定非要弄死他,何苦出此下策闹得尽人皆知?而且你别听那丫头的胡言乱语,知女莫如父,我告诉你她既不是伤心那小子的死,也不是不想与你结婚,只是被我这么摆布她心有不甘,想搅局。都怪我把她给宠坏了,变得如此霸道任性。你不用对她客气,当是替我教训她,是时候让她收心务正业了,这么大的摊子,她的责任她不能逃避。”
年丰苦笑,父女一样的倔脾气,却拿他做磨心,他当然不会去枉做小人,婚礼的第三天他便藉口工作飞返中国。
不出他所料,到底血脉亲缘,未到半年华采苹便已全面接手父亲安排的工作再无怨言,只是她好象对黑道生意更加感兴趣,正好当时会中兄弟对漂白路线颇有不满,华杰仑便让她出面管理黑道业务,着她慢慢消减几个关键人物的实权以做后应。
接下来的几年里年丰一直致力于内地的生意发展,并大有斩获,他的业务从最初单纯的贸易到来料加工再到建立工厂直接参与国际竞争,进而涉足其它领域,直至投身房地产开发,华氏白道一势在他手上资产连年翻番,再加上他在帮会内的苦心经营,令到威望如日中天,华杰仑欣慰之余渐渐放手放权,大有扶植他为继承人之势。
这些年来华采苹与他会少离多,夫妻间从开始起就有名无实,两人都埋头于自己的一摊事务倒也相安无事。但这种平衡终于以华杰仑的意外身亡而告终。


10.

事发现场与当年Jeffrey Snyder的毫无二致,办理后事时华采苹与年丰每有碰头,但两人一直未有交谈,直到下葬那天,华采苹放玫瑰时轻叹:“谁说这世界没有报应。”年丰就在她身旁,很明显她是说给他听的,在此之前他虽然对华杰仑的死因有所怀疑但却从未想过质疑他们的父女关系,那一刻他意识到战争临近。
两个月以后年丰将华杰仑死因的调查报告置于华采苹面前质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华采苹在开口以前先从保险柜中拿出了另一份报告递给他:“你们当年做这件事时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那份报告详细证明了Jeffrey Snyder死亡的前因后果,年丰在那一刻认清了这对父女隐藏于理性之后的疯狂与冷血,他明白无论事实上他是否与此事有关,华采苹都不会放过他。他当然不会束手待毙。
因为不敢掉以轻心年丰一早开始备战,他着手优化整合所有可用资源,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华杰仑被杀的原因并非如华采苹所说的那么简单。
一直以来年丰都以为华杰仑视他为继承人,可实际上他在支持年丰的同时也在暗中支持华采苹对黑市交易的掌控,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彻底清除帮会中的黑道势力,而只是将其隐身精简以便操动。年丰分析,华杰仑是想通过小股精干的江湖力量来牵制自己,以防他功高震主改换门庭。只可惜他算来算去没算到自家女儿头上。
或许在一开始华采苹是因为痛失所爱才想到与父亲作对,但随着羽翼渐丰,她的权利欲不断膨胀,终于无法满足于走卒棋子的身份,眼见年丰声势日隆,她怕父亲最终会受制于他的权谋手段从而危及自己的利益,所以她首先宣战,并以父亲的生命祭旗。
“这样的毒妇你为什么不控告她,还与她维持着婚姻?!”记得我当日听年丰说及华采苹弑父的时候义愤填膺。
年丰的回答是:“所以说你幼稚。一个人做出弑父的极端行为怎么会没有原因?为此我做过详细调查,结果发现身为华杰仑的女儿实在不是件幸事,个中详情你不知道也罢。”
“她害得我这样,你还同情她?!”闻言我更加激动。
“同情?我比较更同情我自己。”年丰说着一把将我拉进他怀里,我挣不脱,偏了头不睬他,他便突然发作。
印象里那是我与他最为激烈的一次性爱,也是唯一一次我在他面前落泪。他撕扯着我的衣服并把我掀翻在地,我拳打脚踢不肯就范,结果力气上不如他被牢牢绑住手脚,我以为他会强暴我,但是他很温柔,事实上之前此后他都再没这么温柔过,我一次次在他身下达到高潮,直至什么都射不出来脱力成一滩烂泥。他见我再也无力回应这才停下来搂着我接着说:“你问我为什么不肯抽身,你可知我若不将她彻底制服,会有多少人受她荼毒?她走的是地道的黑道,贩毒走私洗钱杀人都有涉足,而原先帮会中的大多数人都已改行白道在公司里任职,若我抛下他们不管,他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控告她?都不是干净的人,靠警方只会两败俱伤。华采苹与我开战至今已有多年,一直是我占着上风,你可知是为什么?”
他见我不肯出声便伸手在我的要害逗弄,体贴而坏心,我无力闪避直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最后哭叫着崩溃在他怀里,等我哭够安静下来以后他托起我的下颌迫我直视他的双眼:“因为她始终找不着我的弱点。但现在她终于找到了。家豪,我爱你。”
无论真假,这么些年我终于等到他这句话,代价着实不菲,身败名裂。


11.

16岁的我因为仰慕而坠入情网,不顾后果,19岁的我因为钦服而甘愿沉沦,不计将来。
除了念书我在其它方面从来就不是个会打算的人,喜欢以感性处事对于男人而言实在是个致命的弱点。
年丰的讲述充满惊涛骇浪,他的口才一向了得,我完全被他忍辱负重运筹帷幄的际遇能力所折服,热血沸腾得不惜为他去死,哪里还会细细分析他话中是否有漏洞,我甚至没问他为什么对婚姻的态度那么可有可无,那时是不愿追问他不想说的,后来是不再感兴趣。
“年哥,让我去你公司,我想帮你。”因为浑身酸软我当时说得有气无力,但语气里的热切还是激动了他,他以行动作答,让我在他身下彻底晕了过去。
那以后他让我做了他的私人司机,我问他为什么不让我进公司学习做他的助手而只让我做这么低级的工作,他说不想我被污染,他喜欢我清澈无垢的眼眸,不想我失去,所以他不要我进入商场这个大染缸。他说话的时候不住以手轻抚我的眼睑,那种缠绵珍重令我再也提不出别的要求。
我尽责地做着车夫,为他洒扫煮食照顾他的起居冷暖。我变了很多,以前总喜欢装疯卖痴吸引他的注意力,只要与他单独相处我就会不断制造声响抗议他的冷落。我开始静默着以眼光追随他,审阅文件的他、打电话谋划的他、低头沉思的他,在在令我恋恋不已情思缭绕。我是那么的爱他。
年丰对我的态度一如既往,只是在我偶尔耐不住寂寞撩拨他时,他不再象以往那样不耐烦地推开我,然而每次欢爱以后他仍旧喜欢独自安眠,一向仰卧的他甚至在睡梦中也会下意识推开我的依偎挣脱我牵着他的手,我没有再象以前那样使性子发他的脾气,他惟我独尊争强霸道的品性我已全盘接受不再试图去改变,既然帮不了他更多至少别再给他增添烦恼,我变得顺从而忍耐。
可是在心底深处我始终幻想着他会关注我更多,始终企盼着自己能够在他的心中占据更重的地位,我浓烈深切的爱恋渴求他同等的回应,那种饥渴是慢性的,煎得我渐渐无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与华采苹的争斗不断升级,他不允我介入其中,我便只能徘徊事外以他的神情揣测他的心情担忧他的担忧,过度压抑自己的性情,我终于开始焦躁,每隔一段时间我的情绪就会波动一次,年丰不是好脾气的人,他从不纵容我的失控,冷战也罢,找茬吵架也罢,每次他都会同我针锋相对,事后不是以我熬不住认错就是在他的轻怜蜜爱中伏低认小重归于好,两年下来,我疲态渐露。
21岁生日的时候年丰提议我同他去美国住一阵子,那时我正在考虑另找一份工作,精神上对他过度的依赖让我想在生活上能独立一些,希望可以借此缓解一下我的幽怨与孤独,我担心再任由心中的负面情绪滋长下去,我会坚持不住,我太爱他,没有理由地离开他,实在舍不得。
我们在旧金山住了半年时间,年丰忙于成立商会的事宜无暇顾及我,为打发时间我报名参加了一个英文培训班,我的英文基础本就不错,很快就适应了当地的生活,后来更是被聘为那个规模不小的培训中心的助教。年丰结束公事准备起程回国时,我接到了一所大学的入学通知。
那天难得年丰早我到家,通知便先被他看见。我回去后他将通知书递给我问:“我不知你在联络上学。”
那是第一次我将去意付诸行动,面对他严肃的面孔,我竟有说不出的心虚,如同背叛的感觉让我无法理直气壮:“原本只是想试试,反正我呆在你身边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年哥我……”
“谁说你帮不上忙?!谁说的?!”他突然大吼,然后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再开口时声音平稳下来,“去年你答应做分公司的法人就是帮了我的大忙。怎么?你不打算继续帮下去了?”
“可那只是挂名,我甚至不知公司在哪里,我想你随便找谁变更一下就可以了。”我嗫嚅。
“随便找谁?你以为我是‘随便’找你做这个法人的?!”他的怒气又开始飙升。
多时累积的委屈令我的声音也开始拔高:“我怎么知道你的用意?!你什么时候同我说过你的工作?!”
“你……”但他半途噤了声,随后低沉了嗓音,“我还以为你是明白我的。算了,你既然已经决定,我也不说什么了,这些年跟着我确实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你是该有自己的生活了。Ok,我同意,学费生活费我会留给你。”之后他便出门离去。
是夜我思前想后刚刚阖眼他便挟醉进来压在了我的身上,也不说话,只是一味索要着,我也尽了力配合,心中说不出的难过,最后他终于筋疲力尽,难得的将我搂在怀里喃喃低语:“家豪,不要离开我,我一个人真的很辛苦,家豪,我需要你……”
看着他沉睡中紧蹙的浓眉,心中的眷恋疼惜让我轻易便放弃了那次留美升学离开他的机会。


12.

  那以後生活又回复了原先的样子,包括时不时的吵闹,我重新开始忍耐那已失去平衡的爱,那种以他的喜怒为喜怒的日子让我渴望离去的心思越来越强烈,甚至暗暗期待著他能做些对不起我的事情好让我可以狠下心。
  然而我始终无法如愿,事实上除了平等的感情回报在其它方面我抱怨不了年丰什麽,周旋於商场中的他甚至从不沾花惹草,心底的牵挂与不舍让我总也不忍藉著争吵小题大做。
  留学事件以後他半真半假地没收了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每月的家用也变得非常克己,甚至我做他司机应得的薪水也统统得交给他,理由是我身边有了钱就可能作怪,不如由他替我保存。我没有抗议,本来那些钱中除了当年父亲留给我的1000元其余大部分都是他给我的,更重要的是他的理由让我觉得他还是在乎我的。
  只是这对我是不够的。
  年丰於我是如同氧气食水般的不可或缺,然而我之於他不过是件用得颇顺手的生活用品,多年的磨折终於令我醒悟到这一点。他并非不识好歹地不知我对他的好,只是过於理性的他对情感的需求量极低,低到几乎可有可无。他的冷漠我的激情永远都不可能相交。然则我太过贪婪执著,他已尽他所能对我好,我却还想要求更多,我需要他等量的爱来认可我的付出,在认清了不可能的结局後我无力再坚持下去,我决定放弃,带著对他的爱。
  回国後不久我便向他要求去学习财会课程,这样即便我终就戒不了对他的爱与依恋,至少我还有机会拥有相对独立的空间,我不想再让他占据我的全部生命。少时的我面对父母亲人的期盼也曾有过鸿图大志,这些年的蹉跎,我已错失许多机会,是时候收拾情怀重整旗鼓了。
  起初年丰不同意,但到底经不住我的厮磨最终让步允许我报考自学考试。因为霸道的性格他一直不喜欢我离开他擅自行动,从美国回来後便将我看得更紧,当时我以为他是害怕失去我,甘之如饴,後来才明白一切不过是我的自做多情。
  宝刀未老的我只用了一年的时间便通过所有的考试拿到证书,因为专心学业的缘故那一年我与他过得非常平静。正当我伤脑筋如何向他开口另寻工作的时候,我被公安机关正式逮捕。也不知这算不算我想离他而去的报应。
  那一天我应年丰的要求头一次去了我任法人的公司,没想到等待我的竟是警察与检察院的逮捕令。我完全懵了,而每当我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我的表现就会非常木呐,就好象华采苹去学校吵闹的那次一样我再度被认为是负隅顽抗。
  我这个人的确比较简单,但那并不表示我傻,在居留所第一次审讯时我问他们我做了什麽,从只言片语里我明白情况颇为严重,我担任法人的这间公司主业是汽车配件,光涉嫌走私的金额就近千万,另外还有恶意欠贷及合同诈骗等行为,总数超过亿元。因为不知个中厉害怕给年丰惹祸我三缄其口装聋作哑。但政府显然并不好糊弄,他们似乎很清楚我只是个替罪羊,所以试图从我口中了解背後的主使人。我咬著牙被审得心力交瘁几乎神经崩溃,心中即盼著年丰快来救我,又担心他这次难逃干系。
  一周以後我被允许见律师,开始时我以为是年丰派来帮我的,但那人一开口我便知道不是。
  “陈先生何必替人顶罪?”
  “怎麽见得我是替人顶罪?不是所有证据都表明是我做的吗?”
  “不错那些签名都是陈家豪,陈先生也可以低头认罪,但只怕过不了签名鉴定那一关。”
  “不妨试试。”年丰不想我参与公司业务曾找人仿我签名练到连我自己都分不出真假,我心中已隐隐猜到这人的来路不由打醒全部精神。


13.

“陈先生真够意气,但也得看看对方值不值得。”
“也许有一天我会改变主意跟谁合作一把,但那人决不会是华采苹。”我索性挑明,说得咬牙切齿。
“是吗,如果我有证据证明年丰一直是在利用你呢?比如华采苹去学校闹事他事前知道也有能力阻止,但他什么也没做,事后觉得可以利用你这个所谓的弱点引诱华采苹上钩所以一直将你控制在身边;再比如他一直知道华采苹在打他分公司的主意所以一早安排了你做公司法人以便失手时让你顶罪。而且,我有必要提醒你,最近在严打,这么大的金额你很有可能会被判死刑。”他阴阳怪气的口吻如同那条诱人偷食禁果的毒蛇。
我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半晌才慢吞吞开口:“我心甘情愿,为他,值得。”
他们不懂,如果我现在背叛年丰那么这么些年我所有的付出与等待就成了一段无聊的笑话,我可以否定一切,但如何能够否定我自己的感情?!我无法确定他的话是真是假,就如同我始终无法认清年丰对我的情感,但我却非常确定我对年丰的爱,至少这一点我还把握得住。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再说过一个字,审问的时候我会在脑中演算一些复杂的数学题,充耳不闻的样子让我吃了不少苦头,短短两周我轻了十斤不止,终于再见到年丰的时候我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心痛,这就够了,足够了。
正式开庭后我一切都按照年丰委派的律师袁亮的指示应答,最终我被判了两年死缓,服刑地在西北一处劳改农场。
行行复行行,自幼生长在南方的我从不曾领略过西部风光,一路之上看着日渐荒凉的景色,感觉象极了古时的流放,心里鼓鼓充盈着甘为牺牲的豪迈与悲壮。颠簸枯寂的旅途中我的安静让同行的囚犯及押送的警察充满好奇,我漠然以对,脑中不断活跃着一幕幕往日的生活画面。出现得最多的是我被捕前的那个周末。
那晚,年丰嘱我多做了几个菜同我对饮,气氛难得的轻松温馨。其实年丰的气质非常儒雅,只是多年的商战令他习惯不苟言笑,严肃深沉,尤其一双浓眉略一轩昂便会不怒而威,那晚酒过三巡他微醺着眼拉我坐于他膝上,然后埋首在我胸前不住吸嗅舔吮,太久了我没见过他的温柔,是以眯着眼尽情享受他的爱抚。
事后他趴在我身上拨弄我汗湿的头发调侃:“初见你时你才1米6多,没想到现在跟我一样高了,有一阵几乎以为你会超过我,还好长到1米76便停下了。”
“若我高过你,你会怎样?”
“你看过那部‘疯狂的贵族’,法国的?”
“让我在你面前半蹲着?呵呵,多累啊。”酒意加上欢爱后的疲乏我笑着眠着了。
回想起来这七年我还是有过快乐时光的,忙碌中他偶尔的关注爱怜与温存,每每令我雀跃欢喜如痴如醉。不要紧的,年丰答应过我,这一仗他会很快反败为胜,我不会在里面待太久的,出去后我可以理直气壮提出另立门户的要求,届时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重新开始与他的生活。
由奢入俭难,其它的还好忍受,唯独饮食一项我难于习惯,西北气候干燥少有绿叶菜蔬,我结肠结得往往要四、五天才能排泄一次,而且每次都比女人生孩子还辛苦,并且还不断生火疮流鼻血。幸亏得邻铺朱云强好心提醒,教我每早空腹喝两大杯水,情形才渐渐好转。
至于其它方面就乏善足陈了,开始也有人欺生,以为我文弱好欺,虎视眈眈的,打了几场架后便知我并不好惹,彼此即无深仇大恨,我又独善其身从不惹事,渐渐他们也就收敛,只是总有几束贪婪的眼光锥在我身上,让人恶心不已。这里极度缺乏女人,又多是壮丁,我也莫可奈何,只是暗地里戒备着不叫他们敢打我的主意,仗着念过不少书我暗暗笼络了些想在狱中学点一技之长的犯人。其实我的生存能力并不弱,这世上我也就是面对年丰时才会束手无策,真是前生欠了他的。
我们白天主要在一座采石场干活,开始时我还有些吃力抡不太动18磅的大锤,2个月以后也就适应了,有时想,等到出去一定已练得力大无穷了。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静地度过,心中一直设想着出去后的生活,渴望快快见到年丰。谁知风浪还在后面。


14.

有人想要杀我。
大约是我入狱五个月的时候,那天是规定的淋浴日,因为沉浸在难得的清爽中我没有在意周围的异状,等醒觉过来时已有数个人将我的所在隔离,我第一反应是他们想要在我身上解决肉欲是以全力突围,纠缠中我的右肋被利器刺穿,因为吃痛我大叫了一声,就在我快支持不住时朱云强冲了进来,争斗声终于引来狱警,我最后的意识是朱云强满身满脸的血。
很幸运他们磨尖的牙刷被我的肋骨夹住没能如愿扎进我的肝脏要害,我被救了回来。醒来后我第一句话问的便是朱云强的安危,得到的答案是他死了。
第一次我为了年丰之外的人激情澎湃,不一样的感觉,但让我失神了很久。
朱云强,29岁,来自北方的一个大城市,15岁时帮哥哥打群架,失手将一人打死,因为还未成年所以被判了死缓。我见着他时他已坐了14年牢。
他是我进入这个陌生环境后第一个向我表示友好的人,我因为确实需要些照应旁援所以每有回应,一来二去便成为朋友。他很爱说话,没事时总拉着我唠嗑,我不愿谈自己的事他也不介意。虽然通过不断努力他已被减过两回刑,并且监狱方面又在为他申请第三次减刑,可是随着出狱希望的增加,他越来越担心出去后的生活,虽说哥哥过得不错,也应承了他将来的生活,但按照他自己的话,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能靠在别人身上过日子?!这些年他的确在狱中学过各种技能,无奈文化基础太差总学不出个明堂。见他长吁短叹的苦恼模样,我便提出帮他补习基础知识。一个月下来,我发觉他其实挺聪明,动手能力尤其强,只是学习不得法,在我的帮助下他渐渐摸着门径,于是我劝他学习汽车维修,他依言进修,很刻苦,加上原先在狱里学过些机械操作所以进步颇快,每次得到管教夸赞他都会飘一阵子。有次得意忘形为炫耀手巧向我吹嘘他少时如何精通开启各种锁具,那会儿为着好奇把他们那片住宅的门撬了个遍,当然每次都会顺手牵羊些东西,若不是因为打架出事,他没准会成为个小偷,而且是级别很高的那种。“啊,还真是不错的职业。”见他得意洋洋我忍不住打趣他,他不好意思地嘿嘿直乐,然后就硬要教我开锁的窍门,我也很认真地学,还笑称以后我出去若找不着工作可以当个锁匠。
我与他的关系仅此而已,没想到生死之际他竟会舍命相救。
明明可以先去叫狱警的,但很显然十数年的牢狱生活并不曾磨灭他的冲动。即便不再减刑他也只需再坐两年就可以出去,现在却再也没有机会开他的汽车维修厂了。
肇事者被当场擒获,交代说是受人指示,可是华采苹杀了我并没有好处啊,正在我百思不解时她出现了,同行的还有那个我见过的律师李勃。
她一上来便让我听了一小段录音,我从声音判断出是袁亮和年丰的一段对话。
……
袁:“问题是他们那边迟迟不动作,我们这边就找不到突破口,本来再拖一段时间也无所谓,可是我怕家豪那里夜长梦多。”
年:“噢?他对你说过什么?”
袁:“那倒没有,每次通电话他也不过是问问你的近况。”
年:“那你担心什么?”
袁:“他对你的感情我们都知道,但人是会变的,尤其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如果华采苹那边再伺机多敲打敲打他的话。年哥,我知道你一向谨慎,但通过这次的官司,我发觉陈家豪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知道的事已足够多了。”
年:“……,你刚说什么?华采苹派人敲打他了?”
袁:“我明白了,年哥,你等我的消息。”
年:“阿亮,……”
袁:“年哥,我跟你这么多年,头一次发觉你也有妇人之仁,其实家豪若死了对大家都不是坏事。”
年:“阿亮,你不懂,在遇到他之前我不相信这世上有爱情这回事。他那时,还只是个孩子。”
袁:“所以啊,年哥,为你献身,在他也好算求仁得仁了。别那么看着我,你知道我是对的,当初你不就是这么设定他的用途的吗?”
年:“……别让他太痛苦。”
袁:“我明白。”


15.

  我听完录音无甚反应令华采苹很有些失望,但她并没立刻放弃:“不错,年丰借刀杀人的确给我惹了些麻烦,但我实话告诉你,即便是警方认定杀你的人是我们这边委派的,也并不表示你能尽快出狱,而你呆在这儿一天,年丰就会替你担心一天,我想你不会不了解他那个人最痛恨的就是失去对某事的绝对控制权。我也不同你兜圈子,只要你答应与我合作整垮年丰,事成以後我会帮你远走高飞,你还这麽年轻,读书做事可以任你选择。我记得你书念得不错。”
  我冷冷听著她的侃侃而谈,真是高手,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敢冒充我的家人前来探监,一点都不怕惹火上身,由此可见她与年丰一样都处在离震中十万八千里的安全地带遥控著局势,我牵牵嘴角:“您太抬举我了,我没有您说的那个能力。”
  “陈先生,其实我对你本人并没有恶感,当初逼得你失学我也是情非得已,你不妨再考虑考虑我的建议,一来你可以就此彻底摆脱我们这些人,二来我也可以弥补一下当初给你造成的损失。”
  我有些不耐烦,为求了断一字一顿:“我要说多少遍你才会明白?别说我现在还爱著年丰,即便是我不再爱他了,我也决不会把他卖给你。”
  “甚至不惜死在这里?”她犹自不死心。
  “是的!如果他想我死在这里。”我抬头直视她的双眼,意料之外地看见她清明理性的双眼中燃起了两簇火,汹涌狂野得好似要吞噬一切,为什麽?因为我的拒绝?她早该料到的。
  待他们走後我的心脏开始一下一下早搏,录音里的话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伴随著我吃力的喘息声。
  接下来的一个探视日我见到了年丰。无论是否华采苹的造访引来了他,我仍是喜悦的,细细端详著他熟悉的容颜,许久许久。年丰第一次为了我的注视显得有些局促,他问起我的身体、近况,我一一作答,接著又问我需要些什麽,我调笑说想吃参鲍鱼翅,他的情绪这才缓和下来,转而回忆起我头一回随他进西餐厅出的洋相、头一次吃龙虾时的惊惧,我笑著笑著对他说:“年哥,什麽时候想我死知会一声,不用假手他人那麽麻烦的。”
  他并没显得吃惊,甚至唇边的笑意依然生动,然而语气却是严厉的:“你什麽时候才能真正长大教我放心?这世上纵然是眼前的人事也未必真实,何况其它?!”
  我微笑著对上他的眼睛,那里依然是我无能为力的深邃:“我知错了,别生气好不好?”
  他仿佛有些疑惑我的轻淡:“你放心,害你的人我决不会轻饶。好好照顾自己,乖一点,别再胡思乱想地叫我担心。”
  我大力点头,笑意不减:“以前你老说我食量太小,现在可不是了,当心我出来吃穷你呢。”
  他也笑起来,似乎松口气:“好啊,这样我赚起钱来才会有动力。不如我们现在说好,到时我负责喂饱你的肚子消灭你的馋虫,但你自己得让我连本带利吃回来。”
  我一下涨红脸,近乎恐怖地体味著心中涌动的情感,我竟不知已爱他至这般田地,即便在死生莫名的该时该刻仍是被他的话语神情挑逗得怦然心动难於自己。
  他走以後我伏在桌子上抬不起头来,前所未有的疲倦铺天盖地将我笼罩,七年的朝朝暮暮日夕相对,到如今我却仍是分不清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夫复何言。
  自那以後我整个人消沈下来,周遭的一切都成为背景,我专注在自己的思绪中再也没有前些时候适应环境时的主动与灵敏。不知为何我常常会想起那时即便是刚同年丰吵完架还在冷战,我也不舍得在饭菜上刁难他,不忍心在外面逛太久惹他担忧。日思夜想,一颗心就在酸涩里一点点灰下来。那会儿我是真的不介意被他或是华采苹杀了,甚至还有些向往,那样的话他想必会记得我久些吧。
  我以为甘愿受死已是最坏的打算,哪想到一切会如书中所说的那样──正以为事情已经坏无可坏时它变成一片漆黑。


16.

我不确知那场轮奸持续了多久,然而我一直可怕地清醒到最后,身体从最初的痛不欲生到最终的冰冷麻木我清楚地感受着生命从我身上的一点点抽离,唯求速死。
他们忠实地执行着雇主的命令,没有辅以别的手段了结我,大约快天亮时觉得我已没了生机又怕被抓着现行,于是解开我的束缚将我挪上了床,莫说我已不想求救,就算我想也已无能为力,我根本虚弱得连呻吟都发不出了。我一直睁着眼直到眼前团团黑影里开始晃动着制服影像才失去知觉。
前些时候的遇刺受伤、这次的大量失血再加上已没有生的欲望,我以为我死定了,然而生命自有其法则,我最终还是被救了回来。
醒来后我第一眼看到的竟是袁亮,他见到我睁眼立刻大叫:“谢天谢地你总算活过来了。”
我眨眨眼有些反应不来,我的死对他并没坏处,为何他会这样开心激动。
到底是优秀的律师,下一刻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再开口时已恢复了旧时的清晰理智:“这次的事肯定是华采苹做的,这女人居然干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来,真是疯了。本来我们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反败为胜,可现在只要我们找出对你下手的人就胜算在握了。家豪,你听着,”他说着俯身凑近我,“你的身体里并没有任何精液的痕迹,我猜是有人事先将安全套送了进来,不过不要紧,只要你站出来指控,哪怕只有一个人我们就有办法顺藤摸瓜。塞翁失马啊,家豪,照我说的做你很快就可以自由了。”
趁他巧舌如簧的时候我偷眼瞄了瞄空荡荡的病房,他们这干人真有本事,无论怎样的情况都有办法与我单独见面,见他停下我轻轻问:“年丰呢?”
“噢,这一阵他忙得厉害,实在分不开身,前一阵还老抱怨说家里没了你诸事不便。你出事把他急坏了,这不,立刻派了我来。”
我点点头,也好,多年习惯,真要与他面对面只怕仍是开不了口。我趁袁亮转身接手机的空档悄悄将手背上的点滴针头拔了下来,针剂慢慢洇湿了床缛,等他挂机后我静静开口:“袁律师,请你帮忙带句话。”
“怎么这样客气?当然可以,你说就是。”
“请告诉年丰,自今而后陈家豪与他再无任何关系,如果他怕我出卖他尽可以派人灭口,否则就请他放我自生自灭。现在请你走吧。”
未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袁亮吃了一惊急急开口:“家豪你冷静些,别这么冲动,我……”
不想再听他的罗噪,我以手中的针头顶在颈动脉上轻轻划了道口子,鲜血衬得我的手如同床单般惨白,“走!”
就算我上辈子欠了他的,今生来还,这样也已经够了吧。
一番折腾我很快耗尽了力气,恍惚里只记得袁亮面色大变。
再醒来屋中只剩了我一个人,我试图挪动一下身子却发现手足踝腕都被手铐扣在了病床上。怕我自杀吗?我苦笑。
不记得是谁说过,人生就如同参加一个旅行团,赀费早已付出不跟着走到底未免太吃亏了。
都以为我完了吗?还差得远呢。就因为有人老不想我活下去我才决不会自裁,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这么走下去沿途会是怎样的光景,命运又终究会将我停在何处?


17.

  开始几天还不断有人找我盘问那晚的情况,可是面对我持续的不言不动他们终於还是放弃了。
  负责替我治疗的狱医姓李,五十余岁,人很和气,甚至比外面医院的医生还多些人情味,为了不使我难堪他尽力不在我的体内多做停留,也从不问我有关的情况,其实他大可不必,我的尊严廉耻早在当年退学时就已经丧尽了。
  在我的尽力合作下伤慢慢好起来,为防万一他们仍是没有撤除对我的禁锢,我也安之若素。从我躺的地方可以看见院中的一角天空,大部分时候是苍灰暗淡的,我常常整日痴痴盯著那里发呆,脑中什麽也不想,平静得要命。
  有一天换好药,李医官破例多呆了会儿,撇著口西北腔对我说:“你今年多大?”
  “……”
  “你的伤恢复得不错,没落下什麽後遗症。”
  “……”
  “我在这里呆了大半辈子,什麽样的人没见过,怨的、狠的、怕的、木的……,可就是没见过你这麽无辜的眼神。我说,你这娃儿年纪轻轻的有什麽冤屈为啥不试著跟政府合作讨回个公道呢?”
  “……”
  第二天我的手铐被取下,我也勉强可以下地在屋内慢慢走几步了。
  等我终於痊愈回住大间囚室时我才发现年丰虽然没再跟我联系,但也没有停止动作。那些个强暴我的人已被一个不落揪了出来,不知去向。我没有打听经过,对与年丰有关的人事,无论恩怨对错真假黑白我已没了追究的力气与兴趣。
  接下来的半年我再次与袁亮出入法庭,我之所以没有拒绝是因为那很麻烦,好在袁亮很“体贴”,在我几乎不发一言的情况下以大量的人证物证说明情况。结果,合同诈骗与走私的罪名被轻易推翻,而恶意欠贷也由原先的主要责任人变成连带责任,终审判决我被改判为有期徒刑7年。
  为此袁亮好象对我有些歉意,宣判之後他领我到一间单独的小屋对我说:“家豪,对不起,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好结果。”见我不响他又接著说:“我知道你有怨气,家豪,有火就发出来,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是啊,那时候天很蓝,草很绿,鸟儿会唱歌,而我深爱著年丰,热情如火,热情如火。
  我冲他微笑,在他的茶色眼镜片上看见自己绝望的双眼。
  年丰便在这时候走了进来,袁亮得救般逃了出去,我不懂,干嘛跟怕我似的。
  年丰上前大力拥抱我,好象要将我揉进他的身子,我没有抗拒直到他吻上我的唇,察觉到我的冰冷与颤栗他放开了我,拉我与他面对面坐下:“阿豪,我知道你吃了许多苦,但你若是知道你以此帮我成就的事情,你一定会认为值得。7年减去这一年多还剩不到6年时间,很快就会过去,而且你在里面好好表现还能减刑。你不用再担心有人伤害你,我会让人关照你的。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到时我……”
  看著他精光闪烁的黑眸,听著他深沈磁性的嗓音,我忽然感到解脱与庆幸,终於我可以免疫於他的魅力蛊惑,终於我不再在意他的假意真情,终於我自由了。忙著感受心中那阵痛楚中的快意,他的声音渐渐离我远去。
  看出我的心不在焉,他也住了口,眼中有隐约的怒意。我差点忘了,他一向就不是个好脾气有耐心的人。然而我已不用再忍受了。
  囚车重又将我押回劳改农场。因为我坚决拒绝所有的探视,所以再也没见过他和与他相关的人与事。


18.

  期中考试结束时,严峻对我说他想期末考第一要我帮他,我笑著应允,真是人小志大,值得嘉奖。
  终於考完,放榜那天他早早便让我送他去学校,下午的时候我因为临时被杨妈差去买东西赶去学校接他接得晚了点。他没象平常那样在操场上踢球,我找了一圈才遇到一个相熟的小朋友告诉我严峻与同学打架进了校医室。我吓了一跳,急急去探看,刚到门口就看见严峻低著头走出来书包拖在地上,我上前取他的书包他才仰头看看我,拧著漆黑的眉小脸上有道明显的抓痕,我弯下身托高他的下巴仔细看了看伤口,不是很严重,便松手掸掸书包上的灰尘问他:“打输了?”
  “没有。”
  “那干嘛不开心?”
  “宁昊欺负江景辉我看不过打了宁昊。可是老师来问的时候江景辉就躲起来什麽也不肯说,害我跟宁昊一起被老师批评。”
  “架总是你赢了,所以怎样都是你赚。”
  “可我明明是帮江景辉的,他为什麽那样子对我。”
  这个问题好象有点复杂,我避重就轻:“你为什麽要揍宁昊?”
  “刚刚说过了,看见他欺负人气不过。”他不耐烦。
  我笑:“那你打败他时心里什麽感觉?”
  他兴奋起来:“呼,解气,好痛快,看他以後还敢不敢乱欺负同学。”
  “这不就结了,你打架是因为气不过,打赢了气也出了,还管那麽多干嘛。”
  他有些疑惑看著我不响,眼睛亮晶晶,我转移他的注意力:“考试结果怎麽样?”
  他立刻上钩,眉开眼笑:“第一。我考了第一诶。”
  “值得庆祝。”
  他想起什麽似的靠过来拉拉我的衣摆:“陈叔,那我们可不可以去外面吃饭庆祝?”
  真可怜,明明是个家财万贯的富家少爷却连下馆子吃饭也是奢望,傅庭煜也太忽略他了。
  我打电话给杨妈说我们不回去吃晚饭了,她照例唠唠叨叨嘱咐一番。挂了电话发现严峻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蹦蹦跳跳冲向车子。点著火我问他:“肯德鸡还是麦当劳?”印象中小孩子都喜欢这个。
  他在後座的椅子上一上一下地忽悠,头摇得好象拨浪鼓,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都不要!我要吃麻辣烫!”
  那个内向文静的小男孩看来已经彻底消失,不过还是这样比较好,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模样:“你确定吃得了那个?”杨妈做菜口味一向清淡。
  他立刻用力点头:“开车啦。”天,这样大幅度转动脑袋他也不晕,我瞧著都晕了。
  狐疑中我将车停在别墅附近一家人气颇旺的火锅店门口,为策万全我点了辣与不辣两个小锅,不等我帮忙,小家夥就迫不及待自己取了菜料放入锅中,意料之中第一筷布满红油的食物入口,他皙白的小脸就涨得血红,张了嘴粉红色的小舌不住抖动,涕泪交流。我赶紧喂他喝凉可乐,服务生见状也立即拿来凉开水,他又漱又咳半天才缓过劲来,总算没有哭闹,为奖励他的勇敢,我又叫了他最爱吃的活虾,涮熟後替他剥出虾仁,他腻在我怀里就著我的手吃过了瘾才乖乖换了不辣的锅底坐一边安安静静吃将起来。我松口气刚要动筷就有人过来打招呼,原来是芳邻帕尔森先生,带著漂亮的中国太太和一双儿女,寒暄里他们自说自话地令人拼台与我们坐在一处,三个孩子本来就是玩伴,饭桌上顿时热闹起来。
  帕尔森是瑞典人,非常平民化,一众邻居里也就是他从未介意我的家庭司机身份,一有空便与我搭夥儿做孩子头,傅庭煜听说我的英语好就是与他对话时严峻的观察心得。他一坐下就与我讨论在附近安装篮球架的事情。这个别墅区在建造时有些欠缺,空地虽然很多,但也只是绿化了事,一些社区活动的必要设备尤其是供孩子玩耍的器械基本没有。帕尔森与我商量过很多回,想在开春後请人来修建些秋千滑梯乒乓台篮球架之类的物事,资金由各户分摊,我当然不反对便与他细细规划了一番。
  也不知今天是什麽日子,约好了似的一顿饭里来了好几个熟人,听我们谈得有趣各人都加入了想法,渐渐话题就杂起来。
  “小陈你的英文不错呀。”
  “哪里哪里。”
  “对了小陈我先生公司是做建材生意的,最近想聘些销售人员,不如你也来试试。”
  “那我哪儿行。”
  “怎麽不行,小陈,你人很沈稳能干,又会开车,我们公司正准备扩展业务,怎麽样要不要过来做?”
  “不是我谦虚,我真的除了开车不会做别的事情。严峻小心别烫到安妮。”我一边敷衍著各人一边还要关注严峻,他已经吃饱正一刻不停与小朋友玩闹,我不禁头大如斗。最後好不容易藉口要送严峻回家才抽身逃离。
  安顿严峻坐好,我按了按右边太阳穴,那里有一处黄豆大小的瘢痕,正痛得一跳一跳。
  “陈叔你会不会跳槽?”
  “不会。别把窗户打开,你会感冒的。”我说著发动车子。
  我没有骗严峻,我的确没想过跳槽。这班有钱的邻居行事颇为夸张,开始时误会我是严峻的父亲一味亲近,知道我不过是严家的司机立刻就冷淡下来,後来又因我带孩子有方且与帕尔森言谈甚欢便被视为有些能力重又笼络起我来,不断表示可以帮我脱离家佣身份。
  这样跌宕复杂的人事我应付不来,我是条破船,桅疲帆倦经不得太大的风浪,即便想再融入社会,我也会通过傅庭煜,她的循序渐进我比较能够适应。
  我预料她春节前会同我谈一次,因为严峻已经知道有人想挖她墙角。


19.

当晚众人都睡下后我因为晚饭吃得太辣,热火攻心睡不着,便拿了罐冻啤酒坐在门前阶上抽烟。脑袋还有些抽痛,我又下意识揉揉额际的伤疤。别小看这块疤,拜它所赐我才得以减刑至五年。
不知是否年丰的势力看顾,反正后几年的牢狱生涯我确实没再受到任何骚扰戕害,每日的生活机械规律无波无澜,整个人益发沉默孤僻起来。
事发当日与往常一样我正与大伙儿一道开山采石,当无数沉重的石块开始粉屑飞溅着往下崩塌时我本能地拽了身边的两个人一起滚入一处微微突起的岩下,决不是我品行高尚意欲舍己救人,纯粹是天生反应比较快所以将他俩人压护在了身下。虽然事发突然但我选择的躲避地点很好,我们三个人都没有被石块直接砸中,只是我被一块飞弹的小石子击中了右边太阳穴。伤口并不大但石子的速度很快因而射入深达一寸。
我救的两个人中,一个与我一样是劳改犯,另一个却是在现场值勤的狱警,我因此受到表彰,在狱方的努力下最终获减刑两年。
获释前昔我接到年丰的电话让我等着袁亮来接,狱方也接获我的律师会来接我的通知,但我扯慌说已约了来人在市镇相见,所以出狱那天我在袁亮赶来以前搭了进城的便车先行离去了。就这样我摆脱年丰来到这座北方的大城市里试图重新开始生活。至今为止一切还算顺利,我的心逐渐从感伤痛楚变得宁静平和。
感觉寒意砭骨时我才起身进屋,书房还亮着灯,真是勤劳的女主人,我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房睡觉傅庭煜开门出来看见我,她立即示意我进书房,没料到这般立竿见影,我点头跟进。
这次她没有一唱三叹,一开口就问我:“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与我家人什么相干?我立时紧张起来:“原本是有的。”从没为家人做过什么,至少可以不再连累他们,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我多年坚持的原则。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想同你商量。”她马上会意而且察觉出我的戒备。
聪明女人啊。我摆出洗耳恭听的耐心模样。
“想必你已从杨妈那里了解到我的大概情形。只不知她有没有说起我有个弟弟?”
见我摇头她接道:“我有个小我十多岁的同父异母弟弟。
“傅家是世家,传到爷爷那辈已有些没落,但到了父亲那辈因为叔伯中人才济济重又中兴起来,不过,这些能干的人之中并不包括我父亲。
“家父生性疏懒懦弱,耽于逸乐,眼睁睁看着偌大家业被人瓜分毫无作为,好在家族供奉还算优厚,他也从不将风流债带回家里,是以与母亲的关系一直维持得还不错。但是在我十四岁那年有一天父亲突然带回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对母亲说他不想自家骨血流落在外希望母亲谅解。
“我记得那女子非常年轻,容貌娟秀气质娴雅,听说出身不错,因为家道败落才栖身风尘。
“为着不想离婚,母亲放她进了家门,但却对她有说不出的嫌恶,常常做出些我都看不下去的举止,那女子一忍再忍直到孩子出世,是个粉妆玉琢的男婴,母亲一见便自觉大势已去,因我是女孩,且生得不够美,傅家传统一向重男轻女。
“然而就在母亲准备向父亲提出离婚时,那女子跳楼身亡。我并没觉着父亲如何伤心,但母亲却彻底崩溃,她认为是自己一手将那女子害死。半年后母亲便抛夫弃子遁入空门。
“自那以后父亲虽然依旧跑马约会吃喝玩乐,但人却一日日潦倒下去。
“因此教养那男孩的责任便落在我的身上。开始我只是见他终日在保姆手上啼哭不已很可怜,才多事将他的婴儿床搬入我屋内,那会儿我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哪里懂得照顾小孩,幸亏老管家庆叔的帮忙一切才逐渐上了轨道。小炜慢慢长大,噢,我弟弟名叫傅庭炜,他一路长大对我极其依恋,我也很享受他的伶俐乖巧任他粘在身边纠缠撒娇。
“为了他我甚至放弃了出国念书的打算,大学毕业后不久我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严律维。他也很欢喜小炜,常常带着他到处跑,我们结婚以后他干脆连小炜也一并接过来同住,然后我有了峻峻。
“现在看来那真是我这一生最最快乐的时光。可惜,由来好梦易醒。”


20.

“律维出事以后,家中的千头万绪几乎耗尽我的心血,实在无暇再顾及小炜,我不放心将他丢给父亲家人便同他商量送他去英国读中学。他一如既往地听话依顺,走时眼中的泪水死命不肯滴落,而我因为当日还有重要会议怕哭肿眼睛无法见人也是苦苦忍耐,那时他才刚满14岁。
“原以为他会象答应我的那样好好照顾自己,专心读书,谁知道三年以后竟然接获他因吸毒成瘾被送进戒毒所的噩耗。我伤心得几乎疯了,手抱了峻峻赶过去见他,谁知他哭得比我还凶,结果变成我们三人抱头嚎啕。
“我放下所有生意在那里陪了他三个月直到他彻底忌除毒瘾。之后同他商量回到我身边,那时我的景况已经不那么艰难,但他却提出想去美国念大学,也不知那几年里他经历了些什么,原本温顺的性子变得非常执拗,我见说不动他,又想着或许就是以往太过溺爱他才令他完全适应不了突然的变故而去吸毒逃避,让他多些历练也好,于是便答应下来。只是在那之前我花了两天时间对他痛说家史,从傅氏血亲恃强凌弱,父亲软弱无能,到他母亲肝脑涂地,我母亲负疚弃世,再到我在严氏家族的孤军奋战苦心营役。他听得激动不已,倒并未纠缠上辈恩怨,只发誓说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念书,再不教我为他担心。
“其实我说那些不过是想告诉他在这世上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自爱自强,从身体到精神,不该为了任何人事自暴自弃,因为那没用,到头来受伤害的只有自己。也不知他听懂没有,但他总算信守了承诺,这些年当真在认真求学,闲时爱去世界各地旅游见识,通常我每有余暇就会带上峻峻前去探望他,听他说起读书打工旅行的感想见闻,一方面很欣慰他的健康成长,另一方面又有些忧心他那些云里雾里不切实际的人生目标。
“他念的专业是计算机,软件写得很好,也因此这些年他自己打工挣的钱足够他衣食无忧行走四方,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以他赚多少花多少的习惯,一旦年纪大了创造力衰退便会吃苦头。因此我这些年在内地替夫家开疆立业的同时,也专为他开设了一间电子配件厂,虽然规模不大,但效益还不错,想等他拿到master以后藉此发展出自己的事业。”
夜已深,屋中只有傅庭煜的话语缓缓流淌,她的声音始终很节制并无太大的起伏,我却从中听出许多艰辛苦涩还有浓浓亲情殷殷期许。
以傅庭煜的庄重自制,她决不会无缘无故三更半夜找我闲话家族恩怨,但无论她所求何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我都决定应承了。无它,只因她憔悴疲惫却又苦苦支撑的眼色感动了我,让我想起当日姐姐得知我出事后,拖着8个月的身孕千辛万苦地进到看守所见我,那时她眼中无能为力的心痛教我无地自容。
读懂了我眼中的鼓励傅庭煜直言不讳:“阿陈,我不知你是否自觉,你这个人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东西,峻峻这几个月的变化就是明显的证明。当日因为不想他在有个植物人爸爸之后,又有个丢下他不管的妈妈,所以我一直将他带在身边,然而这些年我的有心无力让他吃了不少苦,他的懂事与内向常常叫我不知如何去补偿他,甚至一度担心他的心理成长会出问题。现下我总算放下心来。”
我微笑:“其实严峻本性开朗,只是寂寞让他压抑而已,有些玩伴就好得多。”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你,或许你当真是我命里的福星,反正自从结识你以后我就有种否极泰来的感觉。先是峻峻肯说肯笑了,接着是峻峻爸爸对外界刺激开始有反应,然后是我今天收到小炜的信,他终于同意回来接手工厂了。”
“真是可喜可贺。”只不知傅庭煜是不是我的福星?我也渴望过上安定正常的生活。
傅庭煜也笑了,今晚是我们认识以来,她情绪最为外露的一次,不过她笑起来很好看,有种女性的柔和,非常温婉。
“我想小炜过来就由你做他的助理,反正他也是外行,你们可以一块儿熟悉情况。律维已有醒转的迹象,我想等小炜进入情况后就带着峻峻回家,严家在内地的生意已基本上轨道,不再需要我亲自看守了。不,请不要拒绝我。有你在他身边我会比较放心。待遇方面你可以随便提要求。”她见我要开口连忙将话一气说完。
“夫人,我……”
“别再叫我夫人,北方熟人间爱以兄姊相称,不如我们入乡随俗,你就叫我傅姐吧。”
虽然觉得她未免太看得起我,但我也并没有推辞,大方地叫声“傅姐”然后说:“我同意做令弟的助理,不过家豪确实才疏学浅,希望你不要抱太大期望。至于待遇方面,按工厂的规定来就好。”
见我答应下来,她明显松口气:“你也不用太紧张,业务方面我会另外安排专家帮你们。主要是生活方面我希望你能多关心些小炜,你不知他在某些方面总好象长不大的样子。”她的口气有些宠溺,“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明天起我想你随我一块儿去工厂转转。”


21.

第二日一早是严峻把我叫醒的,天还没亮,我看看钟刚睡了3个多小时,这小子。我眯着眼躺在被窝里伸手摸了烟点燃吸一口对他叹气:“严峻我已经说过了不会跳槽的,你小小年纪别学着做周扒皮好不好。”
他不客气地自我嘴上把烟拿走掐灭:“老师说吸烟有害健康。快点起床,妈妈就要起来了,快点快点!我肚子饿了。”
我终于被他闹得清醒过来,一路洗脸刮胡子他一路跟在后边催促,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问我:“陈叔,你刚说的周扒皮是什么?”
我收拾停当走过去将脱了鞋在我床上疯狂跳跃的他捉下地:“你干嘛那么早起床?”
“我们学校放寒假了,妈妈答应我与你们一起去工厂玩。”
“工厂有什么好玩?怎么你们不开家长会了吗?”
“下个星期一才开。陈叔,你快点啦。我要吃煎鸡蛋。”
严峻把最后一口荷包蛋放进嘴里的时候,傅庭煜也来到厨房:“早啊。”她的脸象纸一样苍白憔悴。严峻立刻倒了杯咖啡递给她,有个这么乖的儿子也算是福气吧,至少我的父母就没有,而我这辈子也不会有。
她很中意我煮的黑咖啡,连下两杯后脸色略略缓过来些,趁她吃早餐的时候我带着严峻去院中着车。
工厂设在开发区,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一路上是我开的车,严峻坐一边看漫画书,傅庭煜则闭了眼假寐。一到目的地她立刻精神抖擞判若两人,真让人佩服。
工厂的格局比我预想的要大一些,很规范。数千平米的生产车间,上百名工人,管理严谨,秩序井然。厂长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叫刘动,其貌不扬但颇干练。他先招呼秘书黎藜——一个姿势洒脱的年轻女子带了严峻去玩,看起来严峻同她很熟,然后便与技术主任汪明启一起陪着我们视察厂区。
傅庭煜亲自做着介绍,并随时与那两人交换着近日生产情况。我听得非常用心,一天下来总算对工厂的情况有了基本了解。黄昏时分傅庭煜又令人整理出一大堆材料交给我,当晚我们宿在厂内。
很久没有这么用脑,我的精神很亢奋,细细读着那些资料直到深夜依然睡意全无。作为女人傅庭煜可说是很有魄力了,白手兴建数年经营到现在厂子的年营业额已逾千万。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她竟然与加拿大北方电信公司签了5年的供货合同,产品是交换机的几种配件,单此一项的赢利便足够傅庭炜在一定程度上“为所欲为”了。
想到这一点我心中一动,目前来看厂子已进入良性循环,各部门干部称职尽责,现有的管理系统也堪称完善,傅庭炜接手后也就是坐享其成而已,听傅庭煜说他是学电脑的,软件很在行,那么是否能够再立山头呢?因为就我手头的资料看,工厂的结余已到了应该扩大再生产的阶段,而傅庭煜为了将来的发展,一开始便成立了一家名为“鑫源”的电子企业,经营范围很广,而这间工厂是这家企业投资的第一个项目。
我们一共在厂里呆了三天,期间傅庭煜全力配合着我,我提到的资料她通通找人调来,要了解的情况她立刻着人来座谈。傅庭煜是以未来的总经理助理介绍我的,令我满意的是,尽管大家都看出傅庭煜对我另眼相看,但厂里所有人并没对我表现出特别的热情,待我以礼的同时都在暗暗掂量着我的能力,一个私营企业有着这样专业的团队精神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足见傅庭煜的管理手段,怪不得她能将严家控制在指掌之间。
废寝忘食三天以后轮到我交卷,傅庭煜明确表示并没有考我的意思,来日方长,她只想听听我的观感。我无意一鸣惊人,但既然就快与这干人共事,我也不能表现得太过草包。
其实这些年为了打发时间我读书的范围很广,兴趣多集中在纯数和经济管理方面,与年丰生活的那些年耳濡目染前后印证也颇有些心得,尤其我学财务课程的时候,年丰不知基于何种目的常常会拿回一些旧帐让我做,其中不乏难度颇高的,做完后他会让我自己对照以往的财务资料分析得失,所以我并非全无经验。
今次随傅庭煜系统考察厂子的生产经营情况,我一早便决定从较熟悉的财务入手,那天下午在场的除了傅庭煜、刘动、汪明启以外还有财务部主管齐伟和、生产部主管曹晓民以及销售部主管钟广闻。我并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直接调出数年来的财务统计报告,指出节约成本的若干办法和我计算出的利润潜力,并由此提出对工厂将来发展的建议。
结束时我说:“……所以,虽然目前我们厂子的生产任务已经差不多排满,但我仍然认为应该设法组织力量专门接OEM来做。”
没想到我的这个提议很得钟广闻赞同,会议一下从对我的面试变成热闹地商讨起春节后的生产走向。散会前傅庭煜说:“就这样决定了,广闻你安排一下节后同老刘还有小曹去南方走一走,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同时测算一下以我们的地理位置成本上是否下得来。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傅总,今天收到贝尔公司方面的回音,能否再耽误你一会儿。”傅庭煜原打算今晚就回家,谁知还是叫刘动给留下了。
贝尔公司?傅庭煜真够厉害的,哪里来的渠道竟能攀上这些大公司的关系,也不知傅庭炜是否拿得动姐姐给的这份沉甸甸的礼物。


22.

晚饭后我找到严峻,他正独自坐在屋中看动画片,我一说去打乒乓他立刻跳将起来。我们在厂里的活动室玩得很尽兴,我绷了几天的神经得到彻底放松,都以为是我陪严峻,殊不知他陪我的时候更多些。
运动完我又答应他一起玩一会儿电脑游戏,巧妙地输给他以后便哄他去洗澡,利用这个空档我开始上网浏览资料。严峻上床后拉着我不让走:“等妈妈回来再走好不好?或者等我睡着以后再走行不行?我一下就睡着的。”我忍住笑捋了捋他的头发,这么可爱的孩子也终是要长大的,这场生老病死的人生希望他的运气可以好一点。
“你喜欢舅舅吗?”
“喜欢的。”
“为什么?”
“每次去看他都陪我玩,象你一样教我打球,舅舅还会弹吉他,可好听了。”他果然是困了,说着说着眼光就朦胧起来,可就快睡着时又突然睁开眼骨碌碌盯着我看。
“怎么了,不是说困了?陈叔保证等你妈妈来了以后再走,快睡吧。”
“陈叔,陈叔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明天再问不行吗?今天已经很晚了。”
“不行,就是要现在。”他有些发急,小脸红扑扑。
“好,好,你问你问。”
可他又突然不说话了,我觉得蹊跷,便耐了性子等着,半晌他才鼓着腮帮子开口:“陈叔,我那里胀胀的,是不是生病了?”
“胀?哪里胀?是肚子吗?”我没领会他的意思。
“不是啦!是那里,哎呀,就是那里了。”他说着拉了我的手放进被窝。
我大吃一惊,老天,现在的孩子发育还真不是一般的早:“严峻,你今年几岁了?”
“下个月就满十岁了。陈叔,我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你只是长大了。这件事有没有同妈妈说过?”
他在枕上摇摇头:“没有。妈妈是女的,我不好意思。”
啊,没有父亲的孩子。
接下来我花了十分钟给他粗略讲解了一些生理常识,他似懂非懂按我说的尝试摩擦肿胀的部位,很快就小小地抽搐了几下,虽然还没有东西射出来,但那种快感总算让他明白那不是生病,我又叮嘱他不到胀得难受就不要在意更不要总是拨弄它等等卫生知识,没等听完他便撑不住憩着了。
傅庭煜进来时我正坐在电脑前记录资料,见惊动了我,她连忙说:“不急,你可以再做一会儿。”
但我还是告辞了,她太需要休息,印象中她好似从未睡足过,日积月累的疲倦已沉淀成丝丝缕缕的纹路刻在了她的脸上,不知那一睡十年的丈夫醒来后会否予她足够的补偿。
就要过春节了,各人都显得很忙碌,忙着回乡过年,傅庭煜提前放了小娟的假,自己也安排好工作带着严峻杨妈飞回了家,我因为无处可去便留下守宅。
当天晚上我拿起电话:“喂?请问陈家宁在吗?”
“是、家豪吧?”
“是的,姐夫。”
“还好吗?钱够不够用?”
“够的。找到一份新工作,薪水不错,也还稳定。”
“那就好,当心身体。”
“我晓得,谢谢姐夫。家里,都好吧?”
“都好,我让你姐和你说话。”
“家豪你过得好不好?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用?……喂,喂?”
听着姐姐急急的有些哽咽的声音我的眼睛热起来,深吸一口气才又开口:“是,姐,你不要急,我很好,真的很好,找到一份新工作,老板对我不错,比较安定了。爸妈那里还好吧?”
“老样子,身体还行,妈私底下总问我你的情况,但爸仍是一提起你就发脾气,他的心脏不大好,我们也不敢太刺激他。”
“我明白,姐,我只要知道他们都好就行了。”
“唉……,家豪……”
“小宇呢?还是那么迷象棋?”
“在奶奶家。是啊,现在家里已经没人下得过他了,缠着我们给他请老师,若是你在就好了。”小宇是我的外甥,我从没见过,但每次我都会用他来安抚姐姐的情绪,屡试不爽。
“姐,我那只音乐盒子还在吗?”
“在的,在的,我收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可不可以请你把它寄给我。”
“当然,告诉我地址。……唔,记下了,我用特快寄给你。家豪,你不是又出什么事了吧?”
“没有,真的,姐,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怎么会不担心!唉,算了,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你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凡事当心。需要什么就告诉我。”
“会得,姐,我挂了。祝你们新年好。”
在姐姐的叹息里我中断了一年一次的联络。
我被父亲逐走时,姐姐还在医学院念书,一直以来我以为与父亲一样她也以我为耻,直到我在看守所见到已有身孕的她与素未谋面的姐夫骆世诚。
出事被抓那会儿姐夫正在香港出差,当地小报副刊载满了富商年丰与同性恋情人的“秘闻”,以及这个情人因经济问题被捕的“内幕”。姐姐泪流满面,她怎样都无法相信自幼活泼聪明人见人爱的弟弟竟落得如此下场。
当时的我仍然满心满脑都是年丰,华采苹律师的那番话让我心慌意乱更让我醒觉处境复杂,仅存的一点点自尊和不想家人受到牵连的心理让我在她面前维持了平静。谈话里我知道了姐姐已在家乡附近的大城市做了大夫,而姐夫走的是仕途,在市政府工作,于是我告知他们我确实是同性恋并且暗示说自己已陷入黑道纠葛,希望他们不要再与我保持联络。其实无论那些传言是否属实,有我这样的妻弟于骆世诚的前程都没有半分好处,他完全可以不将那些小道新闻告诉姐姐,但看来他很爱姐姐而且颇有担当,终是想办法让姐姐同我见了面。
我的话让姐姐的失望与伤心溢于言表,原来这些年她一心一意认为我是无辜的,是学校、爸爸还有政府冤枉了我,面对她的痛惜我竟有种错觉,觉得自己确是作恶多端罪有应得。
倒是姐夫对我的用意有些察觉,他嘱我若是真被判罪便安心接受改造,他会尽力照顾老人妻小,我提出过一阵会给他们寄点东西,收到后无需回信只请他们代为保管,姐夫也答允了,并留下电话地址。
姐姐的恋恋亲情,姐夫的宽容大度令我这些年更加不敢多与他们联络。
自做孽不可活,何必再拉人下水毁人清誉。
除夕我收到了姐姐寄出的快递,她并未食言音乐盒保存完好,我以工具将盒底拆开,取出一盘以胶条固定住的小小录音带。


23.

打开事先准备好的录音机我将磁带放入按下放音键。
就是这盘磁带让我当日在美国决定离开年丰独自留下念书。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卡带里的声音仍然清晰生动,那是一场会议,与会的人中我只认得年丰与华采苹的声音。因为磁带长度有限,只记录下他们讨论的前两件事。第一件是洗一笔钱,第二件是抹平一宗失手的贩毒交易。
当日我在美国读英文补习班的时候同学中有一位来自台湾的男孩与我交好,他是个电子迷,喜欢自己动手制作一些小器件,比如窃听器。纯粹是因为好玩,我拿了一只最长程的放在年丰身上做试验,结果录下了一段他们的秘密会议。
尽管知道年丰与华采苹之间一直有着纠葛,但我从不知他们之间也有合作,录音的内容让我首次对他产生陌生感,也让我意识到自己离他的世界是多么遥远,这便是我那次决定离去的外因。
姐姐来看守所探望我之后,我请袁亮帮我把那只音乐盒寄给她,说是给她孩子的出生礼。这只盒子是我在旧金山一间旧货商店淘到的,决定买下是因为它纯铜的质地古拙趣致,后来对它的心爱却是因为我已将那盘录音带嵌入其中。
那时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对年丰因爱生恨,就用这盘磁带泄愤,贩毒与洗钱在美国都是重罪,哪怕事隔多年警方也会大大找他一番麻烦。
如今看来年丰当日并未起疑,否则我不可能再见到这盘磁带。
我将音乐盒重新组装好,上过弦,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夹子舞曲片断便充盈了一室,我一遍遍听着那欢快的旋律,手中不断把玩着卡带,我终是恨不起他来,即便在耗尽了所有的爱以后。
原想就此毁了磁带,但不知为何到底没舍得,我特地去银行开了个抽屉保存,也许,到我白发潇潇的时候我会以听它为乐,当然如果音质还能够保存到那时的话。
假期的生活我过得非常充实,洒扫以外我把所有的时间用来恶补商业知识以及收集信息。
傅庭煜走前送了我一个配置很好的新笔记本,而且还额外发了我一笔奖金说是治装费。虽然收了下来,但不是不觉得压力的,这些年我忙于恋爱,从未真正专心过什么事业,对于能否辅佐傅庭炜我着实没有把握。按说傅庭煜这番知遇之恩该让我生出图报之心,奈何我的少年意气早已告罄,即便只是带些血性的表白姿态我也做不出来了。看我这般轻描淡写一如既往也不知她有否失望。
年假放完一切重又回到正轨,处理电子企业的业务傅庭煜总是将我带在身边学习,慢慢我开始进入角色,会议上不再是只听不说,逐渐能够参与决策工厂各项工作计划,中肯的意见令得大家对我日益尊重。
转眼又是春暖花开时节。
因为有我分担一部分工作,傅庭煜的生活节奏不再那么紧张,很多时候她都让我独自去厂里办公,着我拣些重要的人事向她汇报,多数文件签发也都通过我来经手,有时忙得紧了我便住在厂里。到夏季来临时,接送严峻已完全由她自己来做了,但我仍会利用空闲时间修整庭院,带严峻做些激烈的运动。开春时候邻居帕尔森就请人将我们讨论过的计划付诸建设,附近的孩子终于有了运动的场所,我曾与帕尔森在篮球场相遇,各领着几个孩子较量过一番,输的那人请大家吃冰,结果互有胜负。
日子过得忙碌宁静,我已经有许久没有做过梦了。


24.

成都有一家新店开业,傅庭煜去剪彩出了几天差,这一阵略微轻松的日子让她恢复了些神采。在她临走前一天家里收到两只托运的木箱,原来是傅庭炜要来了,她嘱我留心电话,若她尚未回来就代为接一下机。
周六的时候,杨妈与小娟一早进城逛商场,严峻见我清扫完院落便扯了我进屋,我当他又要玩电脑游戏,谁知他是要我打开傅庭炜装行李的那些木箱。
“舅舅回来看见我们帮他整理好了行李一定高兴。”
“你确定?”
“嗯!”他大力点头。
在他的坚持下我找来工具撬开木箱,不过是几件行李外加一把包装得很仔细的吉他。
我收拾好箱板工具,看见严峻坐在那里抱着吉他:“陈叔我们弹吉他玩吧。”
“你会?”我意外。
“一点点。”他有些腼腆,轻轻拨了一串单音然后弹了一小节简单的练习曲,“舅舅教我的。”
听出弦有些松,我一时手痒自他手中接过来调了调,他马上缠着我弹歌,我推说不会,他不开心:“陈叔你骗人,我看见舅舅也是这样调弦的。唱个歌嘛,好嘛,好嘛。”他猴在我背上唔喱唔喱,我笑着拉下他,坐在二楼的台阶上慢慢调音,看得出这把吉他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将音调准,我弹出脑中冒出的一只熟悉的曲子。

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象那梦里呜咽的小河
我看到远去的谁的步伐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
不明白的是为何你情愿让风尘刻划你的样子
就象早已忘情的世界曾经拥有你的名字我的声音

那悲歌总会在梦中惊醒诉说一点哀伤过的往事
那看似满不在乎转过身的是风干泪眼后萧瑟的影子
不明白的是为何人世间总不能溶解你的样子
是否来迟了明日的渊源早谢了你的笑容我的心情

不变的你 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
聪明的孩子 提着易碎的灯笼
潇洒的你 将心事化尽尘缘中
孤独的孩子 你是造物的恩宠

不变的你 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
聪明的孩子 提着心爱的灯笼
潇洒的你 将心事化尽尘缘中
孤独的孩子 你是造物的恩宠

我依着心中的记忆轻轻弹唱出这首歌,手指虽然还算灵活,但已不复当年的敏感。我的手曾经非常细致柔软,现在却是筋骨嶙峋,布满疤茧。然而随着音乐而生出的一丝自怜被楼下响起的掌声惊走,我看向来人。
“舅舅!”严峻大叫着飞奔下楼,立刻被来人举起兜了几圈。
其实不待严峻叫破,我已认出他来。他有着与严峻一模一样的五官。
奇怪的是同样的眉眼口鼻长在傅庭煜脸上就显得沉实硬朗,但到了他与严峻脸上就变得灵巧清俊。
他放下严峻走上台阶在我面前伸出手:“我叫傅庭炜,幸会。”
他的身形跟我差不多,有一双一望到底的明眸,全身散发着太阳的味道与色彩,微扬的嘴角带着笑意,有着掩不去的倔强与稚气。及肩的长发有几绺染做金黄色,身上随意配着些粗旷的金属饰件,略显叛逆野性的装扮与他眉梢眼角的温顺有些矛盾。他该有24了,怎么看起来要小得多?这就是我未来的老板?
“陈家豪,久仰。”
客套完我带他去房间,就是当日我参与装修的那个套房。他显得很满意,一边低头打开行李一边回答严峻的提问:“因为舅舅是临时决定搭这趟航班的,所以才没有通知你们。”
严峻因为失去去机场玩耍的机会而有些遗憾。
“现在舅舅想先洗个澡,睡一觉,然后再陪你玩好不好?”
两小时以后我与严峻在厨房吃午餐,自从上次吃麻辣烫出了洋相以后他就常常缠着我带他去吃口味深重的北方菜,我怕他在外面吃坏肚子只好借杨妈的地盘定期做些南北杂呈的花样解他馋虫,杨妈宠他也不说什么。
年丰是北方人,但长期在南方及国外生活口味变得甚为刁钻,为着讨好他我学得一手好厨艺,也因为此他后来没事时极少在外面吃。
今天我做的是北方的打春饼,菜码是一碟酱肘子、一碟炒鸡蛋、一碟韭菜炒豆芽、还有一碟生黄瓜条,另配了葱丝蒜沫姜茸和甜面酱。严峻正拿着薄薄的面饼吃得不亦乐乎时,傅庭炜出现在厨房门口:“峻峻,你们吃什么呐?这么香。”
严峻满脸酱汁含混地说道:“舅舅快来吃,陈叔做的,可好吃了。”
我连忙又拿了副碗筷置好,他不待严峻教自己熟练地卷了张饼踞案大嚼:“好吃,有韩国风味,再加点生菜叶就更好了。”
我微笑,尽管估计不足我自己只能下阳春面充饥,但是有人需要的感觉挺不错。


25.

  傅庭炜的到来我以电话告知了傅庭煜,但她当天下午飞回家时却并没有立刻见著我们。因为傅庭炜午饭後提议出去游览,在严峻的调唆下我充当起司机兼导游。
  一路之上我屡屡错觉是带了两个孩子,一尊趣怪的佛像、一根红果棒冰、甚至天际飘飞的风筝都能令傅庭炜手舞足蹈,我叹为观止。
  当晚傅庭煜在饭店设宴为弟弟洗尘,我也被拉了作陪。他两人在包间里紧紧拥抱,都红了双眼。作为旁观者我觉得与其说他们之间是姊弟之情不如说是母子关系更确切些。一顿饭里傅庭炜的话就没停过,从为何决定提前过来到中午吃的饭菜乃至下午的见闻感想滔滔不绝,奇是奇在他一点都没耽误吃东西,还为了一碟可口的小菜与严峻发生拼抢。
  傅庭煜投入地听著,不时附和著发表些意见,认识这麽久,我头一次看见她如此丰富的面部表情。傅庭炜真好福气,有这样能干又深爱他的姐姐。不由得我想起自己的姐姐家宁,她也一般爱我,可惜她的眼泪叹气总让我愧疚得恨不能以死相谢。
  第二天一早傅庭炜继续他的观光,难得傅庭煜有空同行,严峻开心得疯疯癫癫,足底装了弹簧般蹦跳不已。
  我选了郊外的一处名胜为目的地,该处的山势并不见得挺拔雄奇,但绿树骄阳掩映下的苍垣黄土却透著北国的荒莽。下车伊始傅庭炜便带了严峻直奔高处呼啸而去,我停停走走迁就著傅庭煜的体力,她显得很放松,眼光不住追随著前面的两个人,也不时游目四顾享受著远眺的乐趣。
  游人如织,我们很快就丢了他二人的身影,到得极顶处却看见傅庭炜正被兜售纪念品的小贩纠缠,傅庭煜反应非常大,疾步上前帮著讲理。原来傅庭炜看见那人摊上的小玩意有趣,随口问价,但之後又没了买的兴致,那小贩便不依不饶讹上了他,而且并不买傅庭煜的帐还很凶地纠集了几个人一块儿诈唬道“讲好价为什麽不买!”。这时候我惊讶地看见傅庭炜拿出钱来一脸息事宁人的忍耐模样,倒是一向斯文有礼的傅庭煜很生气地阻止弟弟付钱,严峻则害怕地紧紧揪住妈妈的衣襟。我连忙走上前冲那小贩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怎麽著,哥儿几个是不想再在这儿练了?走!咱们上管理处说道说道!”说完我作势上前扯那人。
  “干嘛!想打架?”那几个人嚣张得很。
  “怎麽了?怎麽了?”不知哪位热心的游人叫来了带红箍的管理人员。
  我立刻抢过话头:“我们旅行社想进一步开发东南亚的旅游市场,这位是我们请来的香港方面的合作夥伴,准备参观考察完毕後回去在报上宣传内地的旅游资源,但您瞧,竟然碰上这样强买强卖的事情。”
  傅庭煜立刻把握机会操著港式国语添油加醋:“陈经理,我们公司是很讲信誉的,如果大陆的旅游景点都是这样的话,我看我们的合作还是再考虑考虑吧。而且我会把今次的经历如实提供给新闻界,也好提醒来内地旅游的人注意安全。”
  那油条管理员原本只打算和和稀泥了事,听我们这麽一说立刻严肃起来连连表示这件事绝对是偶发事件,并保证一定严厉处罚违规摊贩,我听了便顺著他的话假意劝说傅庭煜不要介意下了台阶。
  我很担心这番扰攘会败了各人的兴致,谁知只得傅庭煜一人变得有些沈闷,傅庭炜与严峻反而益发兴奋起来,严峻回去的路上不住学著我与他妈妈的对话,傅庭炜也是满脸惊奇,好象遇到多麽好玩的事情一样。
  其实我的惊奇不下於他,找了个机会我提出疑问:“傅先生以往周游列国,从未碰到过麻烦?”
  他想都没想便说:“当然有遇到,不过我一般都是破财免灾,这世上的事争无可争,退一步就什麽事都没了。不过,”他反过来问我,“你怎麽想出那些话的,姐姐居然还和你配合得那麽好。好有趣。对了,你以後不要叫我傅先生,怪别扭的,叫我庭炜,或是David,你比我大,我就叫你家豪哥吧。”见我没有反对,他又说,“还有,刚刚你就不怕那些人一拥而上?”
  “你很怕打架?”他一下涨红了脸。
  天地良心我绝对没有嘲讽他的意思,只是他那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纯真眼神让我一不留神问出了口。
  这一天半的相处,傅庭炜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一头鹿,温良敏感漂亮。这个认识让我心中叫苦不迭,如果他的性格真是这样怯弱淡泊,那麽傅庭煜只怕注定要失望,莫说创业,只怕守业他都未必做得好,商场风云岂是退让就可以平安的?
  只但愿他嘴角那丝若隐若现的倔强能让我有些作为,看来恐怕是任重道远啊。


26.

接下来的时间傅庭炜以行动向我证明了我预测的正确性。
他非常听姐姐的话,从周一起便开始与我去工厂上班。凭心而论他并无偷懒而且专心致志,并且很快就掌握了工厂的管理体制及各项流程,温和的秉性也令他一下便赢得了众人好感。然而很快他的弱点就暴露出来——极强的依赖性。
开始时,因为他对工作不熟悉,我总在需要决策表态的会议之前将所有的资料教给他,然后再分析出其中的厉害得失诱导他得出结论,渐渐的我发现哪怕他已经了解所有的前因后果仍是要等我为他指明出路途径,不肯自己多想一步,于是我不再替他做功课,希望他学着独立思考,哪知他竟然开始在会议上做墙头草,谁的道理说得好他便照单全收。
我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个企业的领导者如果不能够想到众人之前,无法汇集各方意见去芜取菁有所主见,那么他很快就会被架空,尤其是属下个个有独当一面之才的话。我试着暗示他注意这一点,并引导他独立完成一些工作计划,他很聪明,分析能力也很强,然而每次一听到不同意见他便会轻易推翻自己的想法。三个月以后我终于失去耐性。
事情是有关新生产线引进的项目,春节前我提议的OEM生产方向已被采纳执行,而且发展得不错,渐渐原先的生产能力有些应接不暇,所以生产部与销售部便联合提出购置新的生产线,但是他们在产品种类上发生了分歧。生产部认为应该再上两条原先的生产线,因为技术及市场都已熟悉;而销售部则认为不应认死一种产品,既然扩大生产规模不如趁机开发新的产品与市场。
两个部门提交的报告傅庭炜都读过,但厂部的意见还没送到,我见他觉得两方面说的都有道理便提议他以双方提供的资料自己做一番计算评估,于是他很认真地找人核实了数据并请财务部做了预算,得出的结论是目前暂不考虑开发新产品。从头至尾我只是在数据资料上帮他做了事务性工作并没参夹任何个人看法,我希望这一次他能凭借自己的头脑做出最终的判断。
可惜事与愿违。
项目会议上,厂部站在了销售部一方,我再次眼睁睁看着傅庭炜没做任何抗辩就倒向了多数方。
会后我到他的办公室问:“为什么?”
许是我的语气神态太过严厉,他立即畏畏缩缩地说:“家豪哥,你不高兴这样?那我立刻去宣布按照生产部的计划做。”
我忍无可忍冲他吼:“跟你说过多少遍!办公的时候不要叫我哥!”
他清澈的大眼睛里立时浮出一股湿气,声音里满是委曲求全:“我错了,家豪,不要生气。我做得哪里不对你教我啊。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气馁。拂袖而去。
当晚我宿在厂里,苦思对策。第二天一早傅庭煜便召了我去她珠宝公司的办公室见面。
不知傅庭炜怎么跟她说的,她以为我要辞职不干了,开口就问:“你做得一直很好,小炜的进步已经非常大,可不可以看在我的面子上再给他一次机会,你一向富于耐心。”
我苦笑:“夫人,您真是太抬举家豪了。”
“叫我傅姐,我记得我们已经说好了。”
我凝视她的双眼:“这不是耐心的问题,令弟的心智尚停留在16岁,而且自卑地拒绝长大。”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看来我没有猜错,她的确有事隐瞒,我无意探人私隐,但如果那有利于我的工作我想我有权知道。我的坚持最终妥协了她。
“是的,我想你是对的。”她开始补充当日刻意遗漏的部分,“当日我并不是因为他吸毒成瘾而被召去见他的,而是因为他割腕自杀。若不是被同学无意间撞见,他就没救了。”
“什么原因?”割腕?难怪他左手腕的表从来扣紧不脱,是为着掩饰伤痕吧,只是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尽需要多大的勇气?
“失恋。他16岁时恋上一个长他十多岁的女子,是他的化学老师。不,那女子并没有玩弄他,事实上她一直在逃避小炜的纠缠,甚至为此丢掉了工作。因为承受不了她的拒绝,小炜开始吸毒。那女子实在被他缠得怕了,只好远走加拿大,小炜当晚便割腕自杀。”
我叹息着转向窗外,那里车如流水马如龙一派勃勃生机。我们是迷途的羔羊,需要牧者的指引,我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圣经祷文。然则,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碰见生命的牧者,比如我,比如傅庭炜,当然也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迷路。
“他的那位化学老师……”默然半晌我慢慢说道,“我以为一个成年人似乎不应该以逃避来处理问题。”
傅庭煜不置可否:“真要追究责任,恐怕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溺爱他,更不该将他宠坏后不顾及他的心理将他扔在英国不管。”我转头,看见她泪流满面。
我将桌上的一盒纸巾推给她,她抽出几张吸口气接道,“那以後小炜住了一年的疗养院,接受戒毒和心理治疗。”
“痊愈後他才去的美国念大学?”
傅庭煜做了个苦相:“你觉得他真的痊愈了吗?”
“其实我并不是要他成为什麽成功的企业家,我只是希望他能够成为一个正常人,拥有普通人的自信与适应能力。”
我微低了头沈思:“那恐怕得先让他认识到他没欠别人什麽,不用总摆出一副讨好人的姿态。”
“阿陈,我希望你能帮我改变他,我直觉你有这个能力。昨晚小炜来找我的时候几乎哭出来,他是真的不希望你走。”
真的假的?我想著傅庭炜一副丧家之犬的可怜像不由笑起来,他还真不是一般的可爱。
“你别笑,我的直觉一向准确,小炜这次看来有救了。你的随和与原则还有稳定的心理平衡已经让他比较敢於表达自己了。”
我没接这顶高帽子,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傅姐,庭炜他有跟傅家打过交道吗?”
“没有,以前是心疼怕他受气,後来是怕他应付不来受欺负。”
“那麽你可不可以给我简单说说鑫恒实业的政权情况?”
她有些惊讶:“你不是想他现在就与傅氏交手吧?”
我抬头:“为什麽不?迟早的事。况且他如果连相对熟悉的自家人都对付不了,将来如何对付其它更为复杂的人事?!”
傅庭煜不响,我也不催,她总得狠下心来,过往姑息迁就她不是没看到结果。
“好吧,我支持你。”
“傅氏鑫恒以纺织业为主,在爷爷那辈因为战乱迁徙又不善经营,曾一度面临破产的境地,幸亏父亲的二哥傅远说服了族中长辈以地产为抵押取得贷款更新了机器设备同时聘任了一批懂得技术及市场的管理人员,这才挽回了颓势。说起来,傅远确是个人材,廿多年间他不仅让鑫恒的产品在世界市场拥有了不小的份额,而且还让企业上了市,这些年的风风雨雨,鑫恒股价始终稳中有升。
“只是,他为人太过贪婪霸道,家中众位叔伯子侄被他挤得几无立锥之地,无不俯首称臣,唯他马首是瞻。但凡有点骨气能力的子弟都已放弃家产另谋生路,也就是家父懦弱无能才只好仰人鼻息,生活用度越来越拮据不说,这些年受的气若换了我只怕早已生癌。少时我不懂得,只一味恼他软弱可欺,等到律维出事我在严家落单时才渐渐明白,一个人若是能力不逮又不想妻儿受苦,便只得忍气吞声一条路。只可惜多年忍耐父亲到底也没能逃过家散人亡的结局。”说到这里傅庭煜的语气眼神都变得有些凌厉,“现在的鑫恒董事会由傅远及他的长子傅庭烨把持,几乎生人勿近。”
我一直静静观察著她的情绪变换,这时才开口:“傅姐是想让庭炜夺回自己在傅家的权益?”
她一下醒觉过来,有些赧然:“就算我想,也要小炜有这个能力才行。不,我再说一遍我只想小炜能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我点点头:“其实,有何不可,如果这能让傅庭炜恢复一个正常男人的野心和战斗力的话。”
“你是想我帮著收集鑫恒的商业信息?”
“你一直都有在收集不是吗?”
“阿陈,我发觉你比我估计的要聪明得多。”
“是吗,傅姐,那我告诉你,傅庭炜的智商能力绝对在我之上。”只不过他的进取心与斗志尚处於休眠状态,有待唤醒。
至於我,从来就是个简单的人,现在要求更加低,在傅庭煜寄希望於我的同时,我也寄希望於自己能够通过这份工作在社会上立足,从此过上稳定平安的生活。
然而後来的事实证明,即便我如此顺应,命运也没有就此放过我。


27.

  当天下午我回到厂里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以後召来锺广闻。
  “我想听一听你们购买生产线的後续计划,要具体些。”
  他显得很兴奋,估计是判断出“太上皇”傅庭煜对他们部门所提的计划有兴趣。
  他的叙述简明扼要条理清晰,我再次心折於傅庭煜的看人能力。做销售部主管实在是委屈他了,他的能力足够做到分公司经理有余。不过看起来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他的後续计划实际上是一份完整的开设分公司建议书。
  我一次都没有打断他,以至於他有几次故意放慢了速度以试探我是否在听。我不加理会直到他说完,然後我问:“你说的日本方面有意向跟我们合作,是你的推测,还是他们有明确的表示?”
  “明确的表示。我因为公司这边还没有最後的决定所以一直没有跟他们深入讨论。”
  “你在日本呆过多少年?”
  “连读书在内有五年时间。”他有些奇怪我的问题。
  “请尽快将你刚刚说的计划成文,并且附一份那家日本公司的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另外了解一下他们的合作条件。”
  他答应著离去,并不掩饰喜出望外的心情。
  有一天傅庭炜会认识到,他手上有多麽好的资源在等著他的开发利用。
  接下来的时间我一直埋头整理一份初步完成的可研报告。晚饭时候傅庭炜敲门进来,见了我他仍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笑问他来意。
  “嗯,我来道歉。”他期期艾艾,“家豪哥,昨天是我错了,我一定努力改,你原谅我这次好不好。”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个成年人太过单纯是不健康的,但是他清澈的眸光确实让我心软,我尽量将语气放得严肃:“你真的知道你错在哪里?”
  他点点头,神情无比认真:“我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不应总被别人左右决策。”
  孺子可教。我的脸色缓和下来。
  他如蒙大赦立刻问我:“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他的眼中有著清晰的孺慕与信赖,不知为何我看得暗暗心惊。
  锺广闻的办事效率颇高,两周以後便将报告呈交上来,如我所愿一式两份,我拿了一份给傅庭煜。然後我们秘密开会商议。
  “他们的条件摆明是想吞并‘鑫源’。”
  “条件可以再谈。傅姐我想同你谈的不是这个。”
  她一脸愿闻其详的表情。
  初见时不觉得,相处久了才发现傅庭煜其实是个很耐看很有味道的女人,属於那种年纪越大风韵越浓郁的类型。许是严律维的情况进一步好转,她最近表情越来越生动,幸好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否则以她的气质风姿我难免不会想入非非。我想我是有些嫉妒别人的转运,真不应该,明明自己的境遇也在好转,却还生出这般阴暗的心理。是因为寂寞吧,年丰留给我的空洞太大,至今还没有人事可以填满。
  “我想这事交给庭炜去做。”
  “你的意思是成不成都无所谓?”
  与她说话真是轻松,我点点头:“纵然日方同意合资,也是权宜之计,双方实力相差太大,发展得好他们一个追加我们便无还手之力,当然我们可以在合约中提出限制,但其实合资对我们的好处并不见得比我们做独立供货商大。我想让庭炜以此练练兵,届时请配合我诱导他往傅家寻求支持。”
  傅庭煜有些不忍,我只好抛出条件诱惑她:“这是我写的一份可研报告,你先看看,如果你认为可行就请不要妇人之仁,OK?”
  “好吧,我今晚看,明天再谈。”终於等到了她点头。
  晚上我与傅庭炜都在厂里留宿,打了一小时乒乓球後各自回屋休息,刚看了会儿电视我突然想起早上给傅庭炜的月绩报告他还没有给我回复,於是掐了烟去他屋前敲门,他湿淋淋地裹著件浴衣出来开门嘱我坐会儿他一下就好,并顺手打开电视。
  一阵暧昧的声音传来我才注意到他放的是黄片,多名样貌清秀的白种男孩在玩群交,过一会儿又出现男女交欢的镜头。
  我笑起来,好得很,懂得同我玩花样了。只是他此举的目的是什麽?想起他与傅庭煜都曾问过我是否成家有没有女朋友,难道是为了表示对我的器重关心打算试探出我的性向然後介绍对象给我?太搞笑了吧。我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等待他的下一步行动。
  他出来时看见我安静的样子有些失望,我再次失笑,他指望见到什麽,鼻血狂喷?或者我该告诉他,自从被轮奸以後我便再也无法勃起,而且成为中性人,没了这方面的欲求。


28.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在我和傅庭煜的推波助澜下傅庭炜一下就同意了日方的合资计划,但在签订合约之前我将“鑫源”可能就此被吞并消失的结果向他挑明。其实他不是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也曾在私下里征询过我的意见,但我始终避重就轻请他自己拿主意,他便一直犹豫着如何向日方提出这点,我冷眼旁观直到各方准备工作就绪才同他摊开来谈到这个问题。
他的脸色一下就白了:“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向日方提出追加金额的限制条件不就得了。”
“他们不会同意的,他们肯现在占弱势股权图的就是后续发展。”
“如果他们不同意,此事就做罢。难不成摆明吃亏的事也做?”
“那怎么行!我怎么向大伙儿交代,这个项目他们忙了那么久,怎么能够说停就停。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我本来是倾向广闻的独立分公司建议的,若不是你……”他这次是真的急了,居然首次张口责怪我。
我立刻叫屈:“傅总,这事您可是一早就知道,我还以为您已有对策。”
他急得快哭出来:“我哪里有什么对策!我只不过不知道该在怎样的时机如何开口谈这个问题。”
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愿与任何人正面交锋,平常连下棋这样的竞技你都怕。我心里想着不接他的话茬。
他见我不响便开始喃喃自语,发愁得不得了:“怎么办呢?这个约决不能就这么签的,姐姐好不容易才做到今天的局面,不可以毁在我的手里,可是如果贸然向日方开口,他们肯定会拒绝,那这个项目就会黄了。唉……”
还不错,尚有原则。
“要不,找你姐姐商量商量,如果她有办法保证后备资金,我们就有本钱和日方谈条件。”
傅庭煜与我早有默契,第二天傅庭炜便飞回了老家。
他是两天后的傍晚回来的,谁都没有通知,一个人悄悄回到厂里的宿舍,我也是回屋经过他的房门听见动静才知道的。敲不开门我转从阳台翻了进去,我和他住隔壁,彼此阳台间只隔着半幅墙。
进屋一看满地狼藉,所有触手可及的物件已统统被扫在地上,傅庭炜正蜷坐在沙发里发呆,一脸孩子气的可怜可爱。
我走上前蹲下:“怎么了,发这么大的脾气?”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我不是去要饭,这件事若果成功对他们也有好处呀。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子对我?”他明澄的双眸蓄满了眼泪与悲哀,看得我心中一痛,我轻轻问他:“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温和的语气令得他失声抽泣起来,象个孩子般缩成一团钻进我的怀里抽噎着问:“你们早知道这个结果是不是?你们是故意整我的是不是?”
是以我说他聪明。发力将他从胸前拽开一边替他擦眼泪一边盯牢他问:“是吗?”
他开始还委屈着不肯抬眼,渐渐就平静下来:“不是的。家豪哥,今晚你可不可以不要走?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不可以!”我断然拒绝,然后站起身拍拍他的脸,“去洗澡,自己泡碗面吃。二十大几的人,也该试着断奶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砰砰的敲门声惊醒,看看表还不到6点,迷迷糊糊起身开门,结果被大力冲进来的傅庭炜撞得一个趔趄。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看这个计划?哇塞,太好了!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
我当什么事,原来是傅庭煜沉不住气把报告给他看了,女人呐。这下善后合资项目的事情恐怕得我去做了。缩着脖子我又钻回被窝,北方的深秋最是难捱,天气已冷却还未开始供暖。
“别再睡了,我有很多想法要同你谈。”他跟过来嚷,见我又闭上眼睛就把手伸进被里推我。
“啊!”我大叫一声跳起来,天,他的手怎么凉得跟鬼似的。
“呵呵,家豪哥你身上真暖和,好象火炉一样。”他笑得象天使,昨晚的沮丧憋屈一去无踪。
是的,我的体温较常人略高,以前夏天的时候年丰总说我象火炉,烤得他睡不了觉,他在家时不喜开空调,所以夏天他不准我粘着他。
再无睡意我认命地起床穿衣,怎么叫我碰见这一家子周扒皮。严峻已经知道那是一个喜欢半夜学鸡叫的刻薄地主,看来傅庭炜也有必要接受一点这方面的教育。


29.

那份报告是关于成立软件开发中心的可行性研究,因为对这个行业不太熟悉我花了约半年时间才大致完成。当时也就是灵机一动,没想到竟成为敲掉傅庭炜心壳的一记良药。他的行动几近狂热,不仅我、傅庭煜也同样始料未及瞠目结舌。
这次不用任何人教,他在公司会议上直陈厉害并且干净利落地吩咐刘动接手同日本人谈判,务必将合作方式由合资改为供货,否则就另寻供货对象,如果一段时间以后新产品能打开销路再考虑成立分厂。这之后他又点了钟广闻的将要他负责成立软件开发中心的事宜。
钟广闻正因为合资的事窝囊不已,他最初的意见是直接成立分公司开发新产品,后来见傅庭煜也倾向合资,反正与他独当一面的最终目标不发生冲突,便没提反对意见,谁知事情急转直下,他非但梦想会落空,而且很可能要因为考虑不周失分。如今眼见着这位一向被动无甚主见的新总经理在一反常态的动作之始便摆出重用他的架势,他是聪明人,当然明白因祸得福机不可失,是以一旦领命立即全力以赴。
傅庭炜自己也是全身心投入进来,除了工厂方面的日常事务以外,他的全部精力都花在了软件中心上。选址、招人、打广告、与客户接洽甚至最初接到的几个软件项目的技术方案都亲历亲为,随着中心日益成形他属于少年的冲动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出茅庐的锋锐。虽然明知那是一种进步,但看着他温良的目光一日日变得深沉睿智我心中仍是有些惋惜,如果顺利的话,他很快就可以成为一名成功的“奸商”。
在他搏命般的工作节奏下,“鑫源”企业开始蒸蒸日上,软件中心之后分厂也跟着成立起来,而且规模迅速赶上了总厂,他似乎认准了电讯行业,无论硬件还是软件产品都在这一领域往纵深发展。
我一直做着他的助理,有回半真半假地抱怨他厚此薄彼,许多后来的员工他都论功行赏给了属地,只有我始终还是个跟班。他的反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自文件堆中抬起头来看牢我,眼眸在瞬间变得澄清无比:“家豪哥,你太低估自己的价值了,优秀的中层干部是可以取代的,但能够在我身边时时提点我并在关键时刻予我决策意见的除了你我完全找不到其他人。”说到这他的眼光变得有些迷离,“你或者不知道,很多时候你的存在就能给我带来莫大的信心。”
我的天,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象某类告白,幸亏我知道他不是同性恋,避开他的眼光我试着转移话题:“庭炜你对自己的事业有没有明确的目标?”
“有。”他肯定的语气令得我又转回目光,“我一直没跟你和姐姐说上次的经历,就是回家寻求资金支持的那一次。”不知想起什么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游移到书桌边缘的某一点时定住,“因为深信此事对大家都有好处,我当时真的抱了很大的希望,但是傅庭烨甚至都没让我把话说完,更别说让我见二伯了。这些年在外国也不是没有受过气,但我总是忍忍就过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自找麻烦。但那次不知为何我觉得气得不得了,据理力争,可你知他说什么?”他有些迟钝地将眼中的焦点对向我,神思完全回到当日,“他说将时间花费在我的所谓计划上是对整个‘鑫恒’股东的不负责任,也是对他本人智力的侮辱。如果我缺钱花应该去找自家的父亲,或者找爱我如命的姐姐拿夫家的钱养我。”
真够刻薄的,难怪傅庭煜担心弟弟受不住,我皱了皱眉:“那之后你做了什么?”
“在保安把我制服之前我将他揍成了猪头,之后被他送进警局。”
“你会打架?”我吃惊,真不知当日的他是如何应付的。
他苦笑:“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是父亲把我救出去的。他去求傅远,被他们落井下石掠去手中仅剩的‘鑫恒’股票。”说到这他仿佛无力负荷似的闭了闭眼,“父亲安慰我说,那本来就是留给我的,但我知道那其实是他自己养老送终的最后保障。父亲好赌,前几年连祖宅都输了出去,要不是姐姐出钱替他置了套小公寓,只怕现在连栖身的地方都没有。他们真够狠的,其实当日父亲赌输房产也是他们下的圈套,目的就是要夺走爷爷留给父亲的房子。如今更因为我的冲动被他们趁机彻底夺走了所有的傅氏资产。”
“傅远现在握有多少鑫恒股票?”我问得不经意。
他却立刻领会了:“他们父子净占60%。家豪哥,你也赞成我夺取鑫恒是不是?”
“这就是你的事业目标?”
“是!求财解气一举两得。”他曾经鹿般温顺的眼里此刻涌动着强势的霸气。
我笑着抒解他的情绪:“别一副造反有理的枭雄嘴脸,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这事根本无可厚非。”
家族恩怨从来都是奋发的动力,看来我功成身退指日可待。


30.

来年的春末,傅庭炜等到一个让他崭露头角的机会。
事情的起因在于公司自行研制开发的一种网络安全软件,因为可以弥补现有多种杀毒软件的不足所以面世以后大受欢迎,以此为契机鑫源得以与背景深厚的华威电子合作,成为他们大型软件工程的分包商,也由此进一步扩大了硬件的供货渠道。于是在华威的担保关照下,鑫源有幸参与了一项国家级软件项目的投标,服务对象是银行。
这个城市的五月花团锦簇。
项目招标会那日傅庭炜踌躇满志地带着我、钟广闻及软件中心的总工程师唐贺一块儿去参加,拿到标书后他二人先行离去,我则与傅庭炜留在后续的酒会上应酬。因为遇到许多熟人,我们渐渐被分开,远远看见他西服革履地被华威老总引荐着认识招标方各个负责人,言行举止十分自信得体。
认识一年来我还是首次以局外人的眼光观察他,他是越来越有气势了,虽然衣着服饰渐趋庄重内敛,再不复原先的街头风格,但整个人却变得棱锋角利,锐不可当,一把磨砺多年扬眉出鞘的剑是我今日对他的观感。好在那个拒绝长大小鹿般胆小怕事的男孩虽已彻底蜕变,但本性尚存并未走上好勇斗狠的极端,只是他的执着与耐力已非常人可比。
傅庭煜将他的转变归功与我,千恩万谢,我却觉得我的所做所为在他的脱颖而出当中只占了极小的部分。虽然从未探究过他的心路历程,但是一年来的朝夕与共让我确知一点,那就是现在的样子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如同冬眠的动物他只是醒了而已。
小口抿着杯中寡淡的酒水我边留意着傅庭炜的动向边与身旁各色人等周旋,倒也不十分吃力,都是业界的人,总有些话题可谈。生意场上能够多结识些朋友总是好的,我现在才算真正体会年丰那时为何会有那么多的应酬。
正与几个人闲聊着这次招标会,有位数面之缘的熟人把我叫到一角,指着他身边的一人为我做介绍:“家豪,来认识一下,这位是‘鑫恒实业’的总裁傅庭烨先生,这次是代表‘南方科数’前来竞标。傅总,这位就是‘鑫源’的总经理助理陈家豪。”那人一说完便完成任务似的转身离去。
我客气地伸手与他一握,却被他恶意地攥紧不放,可惜力气不够大,我若无其事地挣脱出来看向他。早就听傅庭煜说鑫恒打算进军IT市场,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南方科数”上市已久,经营得一向不错,怎么说易主就易主,可见眼前的人有些门道,他与傅庭炜有七分相似,只是矮胖些,刚30余岁就有着中年人的凸肚体形颇显可笑。
“我一直奇怪傅庭炜那样一个心智不健全的人怎可能在短短一年间就将一个小公司打理得有声有色,现在总算明白了。都说‘鑫源’有个色艺双全的总裁特助,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话音未落我身后就有一杯酒照他的头脸泼了过去,总算我的反应够快推了傅庭烨一把,他才没被淋个正着,我头都没回一把扯住身后人的手腕拉离现场。刚刚才觉得他成熟稳重了许多,立刻就现身说法表演冲动,真要命。
一路跟我较着劲傅庭炜愠努得如同困兽,好不容易我才将他押进车子,他红着眼问我:“为什么不让我扁他?”
“你就那么想上报纸娱乐版?那还竞这劳什子标做什么,改行做演员你一定红得更快。”我的语气很恶劣,他象被打了一巴掌蔫了声势。
一路飞车回到厂里,说实话我也被那混蛋气得想打人,但那样一来未免太便宜他了。
“你最好冲个凉水澡,等明天我们再谈。”我将傅庭炜送回房间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去,谁知他一跳三尺远地飞快冲到门边落了锁,我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被他迎面撞得连连后退跌进了沙发里,然后我的唇被攫住,身体同时被压倒在三人座面上。
我出力挣扎,但椅面太软加上我是拧着腰实在无处着力,他的唇齿贪婪激烈地吮啮着我的双唇怎样都甩脱不掉,濡湿的舌头狂乱地试图入侵我的口,真是疯了,我可不打算奉陪,趁他腾开手撕扯我的衣物我终于将他推了下去,他又作势扑将上来,我毫不客气踢中他的小腹,虽没用十成力但也够他受的,见他弯下腰抱成一团倒在地上,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了他健身用的跳绳就着他弓背屈身的姿势将他手足绑在了一起。然后坐在一边喘气凝神。
半晌我才能正常开口:“我辞职。”
站起身,不知是刺激太大还是用力过猛,我的两条腿不住轻颤,刚走到门边就听见傅庭炜一声哭腔“家豪哥,你别走!”接着便象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般呜呜噎噎哭起来。
有没有搞错,是我受委屈才真。可是我的心肠不够硬,手都搭到了门把听到他如同受伤小动物般的哭声还是忍不住转身走了回去。
我不该回头的,不是怕变成盐柱,但我真的不该回头。如果当时我狠下心来就此辞职离去,后来的我也许就不会承受那些伤害。
然而,是这样吗?如果生命可以重头来过我真的就能够躲开那些曾令我万劫不复的伤与痛?


31.

上前替他解开束缚,他立即窜上来巴着我哭得天翻地覆,幸亏这里远离办公厂区,否则别人一定以为我把他们的经理怎么样了呢。傅庭煜当初建这座三层公寓楼,为的是方便自己以及一些贵客休息,这一阵也就我与傅庭炜占用了两套。
我也不劝任他哭得声嘶力竭发了一头汗沉沉睡去,然后费了半天劲才将他挪到床上,拉了被子把他裹上后我准备回房,可一脱离他的触觉他便迷离迷瞪唧唧歪歪缠将上来,看着他皱做一团的面孔我下不去手甩开他便只好由得他抱着。
早上惊醒时他的半边手足兀自压在我的身上,天还没有大亮,我习惯性地自裤兜里掏出被揉得稀烂的烟盒,这才想起昨晚没脱外套,这身西服算是毁了。
勉强抽出一只烟燃着,袅袅的烟雾将他呛醒,肿眉泡眼地撑起身,他不大清醒地看着我,慢慢回想起昨晚的事情,在变成关公之前他将脸埋进我的胸膛,我可以看见他的耳根烧成了透明。
一只烟抽完我推推他:“起床洗洗,今天还要上班见人呢!”
他有他的智慧,听我这么一说立刻明白我已经既往不咎,连忙爬起来躲进了卫生间,我也趁机回房梳洗。
其实傅庭炜的心态很好理解,当初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姐姐扔到国外,自幼受关爱过度的心理无法承受这种类似抛弃的变故,于是他自然爱上了年长而有亲和力的老师。情感受挫后变本加厉地诱发了自幼丧母的弱势心结这才走上了自杀的极端。这些年他虽然貌似正常地活着,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自我封闭得很厉害。近一年来他行为上虽然有了很大转变,但根深蒂固的心理依赖根除不掉地要寻个落脚点,而我恰好自他转换环境之始就一直在他身边,又得傅庭煜委托对他颇为关照,所以他便自以为爱上了我。
想到这我几乎刮胡子刮破面颊,希望我是杞人忧天,他只是昨晚受了刺激藉着酒劲情绪失常。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纵容他的这种软弱继续存在发展下去,否则他永远不可能真正走向成熟独立。毕竟,我的离开是迟早的事,虽然答应了傅庭煜辅佐他,可并没打算卖断一生,在变幻莫测的商场中尔虞我诈到底不是我的长项,傅庭炜的场面眼看着越做越大,日趋激烈的沉浮颠簸实在不是我性之所喜,我比较向往那种安身立命的小生意,日出日落便是一生。
傅庭炜到底年轻冷水敷面便消了肿,倒是我眼袋怎样都下不去,频频抽烟提神,真是岁月不饶人。那天非常忙碌,直到下班时分我才得空坐下来喘口气,他来到我的办公室时,我正在草拟一个提案。见他迟迟不开口,我也不理他继续埋头创作。
“在写什么?”还是他沉不住气。
“一个提案。我想我们的软件中心可以附设一个网站,不以赢利为目的,规模也不用很大,主要是在线替各种PC用户解决技术问题。你知道现在电脑虽然越来越普及,但日常维护仍然是许多电脑盲力所不能及的。我们这个网站服务对象就可以针对这些人,相信用不了多久许多PC软件开发商就会注意到我们,而且……”
“家豪哥。”他忍不住打断了我的奇思妙想。
“怎么?有意见?”我无视他的扭捏,一副公事面孔。
“不是,这很有趣。阿唐跟我谈过不止一次想搞一个中心的宣传窗口,但始终没有成熟的想法,或许你的建议可以和他结合起来。不过这事我们稍后再谈。”他终于下了决心,“我是来为昨晚的事道歉。”
“我接受。我们可以继续了吗?”我不想同他纠缠昨晚的事情。
但他不放弃:“那时傅庭烨对你说的那些话把我气疯了。”
我点头表示理解,也就势提出心中疑问:“说实话我有些难于理解。傅庭烨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个在商言商和气生财的生意人,不象那种姿势下品见人就咬的疯狗,何至于与我素昧平生一见面就出言相辱,那架势倒好象同你有着很深的积怨恨屋及乌?”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惊讶的表情逗笑了我:“因为有目共睹。”
“我很好笑?!”他有些恼羞成怒,但随后又泄气般地决定坦白,“其实这是上一代的恩怨,牵涉到他父亲与我父亲的情感纠葛。说简单些就是傅远与傅远球两次同时爱上过一个女人,但赢的都是我父亲。是的,那两个女人就是姊姊的母亲邱苓和我的母亲盛宛晴。”
傅庭炜叙事的方式和傅庭煜不大一样,他没有太多的个人情感搀杂,对当事人大多直呼其名,仿佛事不关己。
“傅远气的并非是父亲两次在情场上打败他,而是恨他赢了以後一点不知珍惜战果。
“傅远不是个轻易动情的人,姊姊的母亲邱苓好象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愿意共度一生的女人,可惜他输於了父亲的翩翩风度。虽然他後来也结了婚但仍然很关注邱苓的生活,为此甚至在吞并傅氏产业的最初阶段很放了傅远球一马。
“至於我的母亲,那得从头说起。我的外祖父盛广祺与傅远是旧相识,傅远想扩建厂房时看中了盛家的一块地产,他几次上门游说希望盛广祺能出手相售都被拒绝了,但他并没有就此放弃,果然後来给他等到了机会。没过多久盛广祺因为小他廿多岁的妻子红杏出墙气怒攻心突发脑溢血人事不醒,家中大权便落在了妻子郭韵手里,一来她不擅经营,二来所遇非人被情人骗去大笔家产,於是傅远便趁火打劫低价收取了那块他觊觎已久的地。之後他便跟盛家没了往来,没想到两年後在欢场上碰见了盛广祺与前妻所生的独生女盛宛晴。原来郭韵耐不住寂寞很快将家中仅剩的一点点房产细软变卖之後卷逃,那时盛宛晴17岁,还没有升大学。为著一息尚存的父亲,她不得已委身风尘,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盛宛晴本身对他产生吸引力,总之傅远再次动情,为著讨她欢心一力承担了盛广祺所有的医疗费用,甚至提出与发妻仳离给她名分。
“然而冤家路窄,父亲就在他为了离婚大动干戈的当儿认识了盛宛晴,不知为什麽无钱无势的父亲好似很有女人缘,他的介入再次击败了傅远,盛宛晴疯狂地恋上了父亲,等到傅远解决完家务事登门求婚时发现她已怀上了傅远球的孩子,一脸洋溢的满足。
“在这方面傅远总算还是输得起的君子,悄然退出并没有难为他们,可惜母亲并没有满足太久,最终以死亡结束了一切。
“在邱苓离家落发後,傅远开始对父亲全面发难,而且口口声声说这是他该付的代价,至於他是为了曾经心仪的女人报仇还是想藉此彻底占有傅氏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我听姊姊说起这些上代恩怨时并没有什麽切身的感觉,包括对盛宛晴。她生下我又不负责任地丢下我,这样的母亲对我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之所以我现在一心一意要夺回鑫恒有两个原因。首先是因为姊姊,她一直希望我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在社会上立足,开始时我并不很自信,但软件中心的事情却令我明白了自己也并非一无所能,写软件本是我的兴趣所在,而且从中我还发觉努力占据强势掌控局面实在是件很令人愉快振奋的事情,我想我已经喜欢上了商战这种竞技性游戏,并且,你知道,姐姐年纪比我大,曾受了傅远不少气,我若能借机帮她讨回公道何乐而不为?! 其二是因为傅庭烨,他的母亲在与傅远婚姻失败後不久就郁郁而终,从此他便对傅远球连同我与姊姊恨得铭心刻骨,其实我们的童年少年并不比他美满多少他却为著自己的父亲情有别锺冷落了他就对我们不依不饶,而且凭借的还是傅远的势力。我要告诉他,没有这样的道理!”傅庭炜只有说到这一段时才带出了情感火气。
“你毕竟比傅庭烨强一些,你有姐姐。”我试图缓和他过激的情绪。
“是的,在我14岁以前。”他应得飞快,然後低下头神情变得纠缠复杂,“我不是怪姊姊,很早以前我就谅解她了。但是14岁时的那种恐惧至今想来依然心有余悸,怕突然断了生活来源、怕再也没有人来接我回家、怕饿死、怕流落街头、怕被送进孤儿院,怕得精神恍惚夜不能寐。”他停下,试图摆一个解嘲的笑容却失败了,只得将目光转向窗外深深吸气,“不过不要紧,我终是长大了。”
我沈默。我的童年少年美好欢乐,充满关爱,我没有他们那样的切肤之痛,然则正因为此现在我的回忆才充斥怀恋愧疚让我无以面对故土亲人哪怕是在梦里。
人生当真百转无常,悲喜莫辨。
“家豪哥,对於这次投标你有什麽建议?我好想胜出。”
这小子当真见风长,进境一日千里,这麽快就从感伤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了。知他所指,我也就挑明:“‘南方科数’实力非同小可,如果我们不知己知彼的话很难赢这一仗。”
“什麽是知己知彼,啊,你该不会是,”他象突然咬到舌头般嘎然而止。
“是又怎样?”我迎上他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窃取标底是要坐牢的?!”
原来会错了我的意:“谁让你偷标底了?而且你偷得来吗?我指的是傅庭烨那边的投标计划书。”
明白我的意思他松口气:“那个恐怕也不容易呢。”
“现在是电脑世界,加上你姐姐的帮助应该不难。除非你这个斯坦福的高材生是冒牌货。”
他不响,我看著他面上写满的跃跃欲试不由加了一句:“记得别被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