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板门背后,靠南屋角的黄檀架西洋小天使镀金自鸣钟打出七响,东街里六不医馆就开门营业了。自然“六不”这招牌,取的异怪,好在挂了二十来年,乐清县的百姓们也都司空见惯。晓得这家医馆的主人郑不健本事大了,脾气也跟着大,所以才会有这破规矩儿,便是招牌上的“六不”:不在营业时间,病死了不治;病人自己不来,无论病到甚么程度,开出甚么天价,说到出诊,总是一个概不奉陪;另外,碰上心情不好,当然也就……
所以医与病之间,总有些供不应求。每次医馆开门,外面便是一串。只今日却有些反常,药柜上伙计刚一卸下门板,钟声悦耳的尾音还悠悠未断,远处便有鼓吹隐隐约约,趁着清晨凉爽的空气,扑入店堂。街市上闲人是出奇地多,排在门前的求诊队伍,却显然短了不少。而那鼓吹声,初听有些渺茫,渐行渐近,便渐次清晰起来,可以分辨出丝竹管弦诸般乐器的差别。伙计这才恍然,原来今天七月初一,又是龙王爷的生日了。
说起今天这个寿星,却不是一般的江龙王、海龙王。论到一般的海龙王,五年前乐清县倒是也供奉过,只不过不甚保佑地方,以至在五年之后,乐清人民偶尔记起在那个夏天登陆的海啸,犹还栗栗悚惧。也许灾难可以过去,而在那恐怖的一昼夜间,人如虫蚁般渺小无助、可以被老天爷忽略不计的不祥感觉,却不能不被烙在记忆深处,永难磨灭。
大雨跟随飓风而来,在最狂暴的天灾过后,犹瓢瓢泼泼洒了半个多月。瓯江汹涌上涨,眼看就要溃堤。而自北往南将整个乐清包裹在内的北雁荡山,短时间内吸纳了过多的雨水,也在孕育着浩荡的山洪。所谓虱多不痒,除去富贵人家有能力觅地避祸,寻常百姓劫后余生,安土重迁,在江水与山洪的双重威胁下,高有高的难处,低有低的危险,倒也就镇定了,索性就守着那两亩薄田,一份薄产,将生死作一孤注,要与翻覆无常的老天爷赌上那么一赌。
那年的雨水,便在人们咬咬牙又茫茫然的心情中,哗哗地下。江水滔滔东流。离城数十里,密雨生成浓雾,平日里姿容秀拔的雁荡山这一回仿如出行的大家闺秀,低低地压着帷帽,被严严实实锁在一片乳白色的纱幕背后,就算风吹云动,也绝露不出盛夏浓郁的山色——此时此刻,这天下驰名的东南名山竟神秘至此,难免让灾难中的人们产生些不幸的联想。是否面纱背后,就藏着老天爷狰狞万象的覆雨翻云手?自然,那时候,是没人知道,这场豪雨,其实并非噩梦的开端,而只是在缓缓拉开一场最最美丽的神话故事的序幕。
神话在积雨放晴的时候,终于露出她天马行空的足印。那天的阳光真是久违,整个乐清县,似乎就是被这一缕金色惊醒。人们推开门窗,便震撼于那无可言说的美好——那是神仙云车之辙,还是织女妙丽无双的手工?但见七种颜色缤缤纷纷,仿佛信手一笔,被谁随意涂抹在天际,如惊鸿,如舞凤,如游龙,如吴带当风,飘飖欲去,而终于飞去。
这道彩虹之所以特别精彩,自然在于她不仅只是一道彩虹而已。她还意味着,大家在这场豪赌中的最后胜出。只是在事后,种种异象接踵纷至,人们才渐渐明白过来,原来这道彩虹,其实不仅是彩虹,甚至也不仅意味着孤注的保全,她还是——据后来的种种解说,这道跨海经天的长虹,看起来象龙,其实,也就是一条变化无穷的飞龙。
这条龙就是在那一天,从彩虹的另一端——东海里跳起来,一跃入了大龙湫。
大龙湫离城八十里,在雁荡群瀑中以落差取胜,其七十丈的高度,足以让枯水期的山溪在漫长的跌落过程中,分解为仅可分辨的云烟飞沫,毛毛雨一般,娇娜无那,撒入湫潭。不过当时距山洪暴发只差一线,那水势就不必提了,说是银河飞落也好,轰雷崩雪也罢,落差七十丈的洪水总之势不可当,从连云嶂顶砉然砸落,日日夜夜,无休无止,不知疲倦地捶击着湫潭。
这声音自比不得毛毛雨的甜润,隆隆万钧之中,未免巨细靡遗地吞噬掉人们脆弱的听觉。所以那时候,散在附近山峰上樵采的人们,水声中总当少生两只耳朵,闷头作业罢了。只是这日清晨,要不得多少辰光,就在彩虹淡褪之际,他们的耳朵,忽然间,又都长回来了。
很难形容那种突然清静的感觉。仿佛小孩子把玩的竹管水枪,天地外也有那么位尊神,那么只水枪,刹那之间,尊神一拉水枪里的活塞,抽气也似,便抽离掉一切声音。
静。只是静。
一瞬的懵懂过后,人们全无意识地回头,便看见——那条龙。
那条龙通身银亮,正破开清晨流动的薄霭,抖动须发,从湫潭中昂首直上,欢快地吞吸着从嶂顶飞落的千丈巨瀑。阳光从山隙洒过来,斜射在它素白的鳞甲上,水气蒙蒙中七彩闪烁,幻出又一道耀人眉宇的飞虹。
今天七月初一,便是这条龙落入大龙湫的日子。而以巨瀑闻名天下的大龙湫,在叫了多少年的“龙湫”之后,这五年中,也终于显得名符其实了。
伙计卸下门板。不过今天六不医馆的准时营业,在一年一度银龙圣诞迎神赛会的一片欢腾中,并不被人注意。街上看热闹的人群越来越多,却只有那支由于赛会的影响而短了不少的候诊队伍,应和着伙计的动作,鱼贯走入店堂。
最头里是一个十七八岁、龙精虎猛的少年人。一套半旧的夏布衫裤穿在身上,宽松中还是掩不住肌肉的虬劲。这模样自然让人看了诧异,他会有什么了不得的重病,至于一早就在医馆门前排队,还巴巴排在第一位?果不其然,这人大步走到店堂深处诊案前面,并不就坐求诊,却道:“郑先生,我师父……”
诊案是一张宽大简单的榆木翘头案。由于四诊法中的望诊需要观察病人气色,就近光源设在北窗边上。诊案上的陈设也简单,一具石砚,一架瓷笔山,笔山上搁着支秃笔,笔管末端轻压一叠素笺。在朝着病人的外侧,安闲地放着一只败了色的青布脉枕。
诊案后便是这家医馆的主人郑不健。可有半百年纪,偌大名声,穿得却也跟这些陈设一般素净,只是一袭浅灰色的苎布衫子,因为自小病痿,坐在双扶手轮椅里,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捏把扇凉用的竹骨折扇,并不打开,看去表情寡淡,也不晓得在听这少年说话没有。
“下一个!”侍立在郑不健身侧的小书童也不等这少年说完,童音嘹亮,脆然叫道。
远处候诊长椅上,原本紧排在这少年身后,是一位中年妇人,此时便在一老一少两个男子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少年有些发急,往前一扑,高大的身躯几乎就威压在诊案上方:“郑先生,我师父病了!很重!能不能请您出诊?”
“我家先生从不出诊,你不知道么?”
“我知道,可是我师父真的……”
“麻烦让一让!”
说不得这么两句,后面三人早相将着走过来。那年轻些的见这少年碍事,老实不客气,往他胳膊上只一推。少年往旁边一缩,仍坚持着不肯放弃全部阵地,继续作进一步的努力:“郑先生,我师父他……”
这句话仍然没有说完。郑不健探出折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嗒、嗒”两响,店堂内便是一片寂然。那妇人走上来,也不知在裙内穿了什么,臃臃肿肿地,在父子俩的搀扶下好容易弯腰坐好,垫着脉枕,向前伸出一只左手。
“怎么了?”
“下头出血,”老年男子代答道:“都绝经好几年了,这又忽然……也没日、也没夜的,白天只能坐在马桶上,夜里裹得再多,也总流得满床满席子——是人呵,怎么禁得住这样失血?”
“多长时间了?”
“十几天了,也吃过几剂药,总不见好。您先生这边,又特别难等……”
郑不健徐徐伸出手去,却不拿脉,先朝妇人手心探去。辰初时刻并不燠热,那手心里却热乎乎地泛着潮气。
“经常出汗?胸闷不闷?”
“闷……热,”妇人脸色萎黄,嘴唇上干燥得尽是血丝:“只是热,到了晚上,一躺下来,更是……那时偏又不出汗了。”
“小腹呢?可有什么异常没有?”
“就是胀得厉害,又肿又胀,满满地,一直往下坠……”
“以前流过产?”
妇人急忙点头:“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时怀了孩子,又不是第一胎,便不很上心,出门时一着紧,被门槛绊了一跤,结果……”
两个一问一答,渐渐现出妇人的全部病征。因为是妇科病,先前那少年站在一旁,听不是,不听也不是,尴尴尬尬向门外扭过头去,便见门外的那一番热闹,愈发闹腾了。
几部鼓吹自辰初从东街头龙王庙发出,沿着东街一路走来,已经近得可以听出昆山腔的水磨曲调。由于今年赛会会首是沙船帮,此时走在赛会队伍最前面的,就是一个硕大的巨橹五桅海船模型。船头上披红挂彩搭着小型戏台,台上两个少年戏子,一个衮袍玉带,一个翠珥明珰,都打扮得别一种俊俏风流,在唱一出叫作《南海愿》的折子戏:
“甚缘故抛撇下碧琉璃水晶宫阙,
纵觑着蓬莱缥缈,
三十三天无情也,
争忍轻别,
闪得奴波翻南海,
不是鲛人,
哪得珠泪如许?”
小花旦唱功如何且不遑深究,只这唱词倒着实天下无双,单为本地所专擅独美,却是说的这条银龙,也就是今日里这位寿星的故事。这寿星自五年前于大龙湫惊鸿初现后,关于他的诸种传说,便在方圆百里内不胫而走。其中最为大家认可的,自然便是眼下正在传唱的这种,经过文苑梨园的去芜存精、添油加醋,更无法不显得有来有去,令人信服。
原来这打东海跳出来的银龙,说起来也是熟人,在东海龙宫排行第四,也就是那位被陈塘关哪咤剥皮抽筋了的龙王三太子的弟弟。虽然根出同源,这位四太子年轻血性,悲天悯人,却很不同于他王兄的冷酷骄横。当五年前飓风在乐清湾登陆,破船摧屋之际,目睹黎民涂炭,四殿下深心惨恻,便一再与他父王敖广抗颜力争,终至于勘破天界虚妄,毅然反出龙宫。
这出戏,便是说他反出龙宫之后,破云飞至南海,与未婚妻南海九公主洒泪话别。此时戏台上九公主水袖抛转,哀婉的唱腔惹得四太子肝肠寸断,那扮小生的敛泪唱道:
“说什么地老天荒,
丹砂九转日月长,
莫不是真火喷三昧,
欲焚尽仙家心肠。
呀,是天界真虚妄,
是人世真惨伤……”
笙簧声中,十数名铁塔般的大汉扛着海船模型,自医馆门前健步而过。街两边看热闹的人群见船底下大汉整齐,船头上少年俊美,轰然爆出阵阵采声。更有一群追蜂逐蝶的浪子,爱俏争春的媳妇,再加上爱吼两嗓门的戏迷,竟不管后面的精彩节目,一路直追着海船而去。
余下众人早知道剧情,一来二去,龙女被龙子感动,两人心意相通,便一起发下力挽狂澜、拯民水火的大愿。至于再后面的事,又是另一折戏了。两人合力逼退淫雨,化作经天长虹,救了五年前那场天灾。四太子却因此而遭至天谴,被天庭一个霹雳,打落至凡间的大龙湫。
这天上谪落的妖龙,却是人间膜拜的尊神。此时此刻,街两边看客大多都在香烛店买了线香,专等迎接四太子法驾。夹街门面更是隆重,为了四太子福佑烝黎,都在当门处隆隆重重摆上灯烛香案,队伍过来时早一起点燃,一条街上顿时青烟燎绕,宛若金仙下界,祥云四起,香氛袭人。
但法驾却还早着。海船后面,又是百货行业的一个新鲜玩意。十几根长杆,舞着条会演幻术的彩绘木龙。那龙须翅翕张,仰首朝天,一会儿从口中喷出簇簇烟火,一会儿又摇首摆尾,朝两边源源不绝吐出花卉糖果,惹得两边的顽童尖声笑叫,上前厮抢。
如此一起一起,眼花缭乱直过去了数十起,渐渐地梵音震耳,丝竹精严,才是正主儿到了。打头十二只龙旗,后面一只大纛,一只豹尾,再后面是日月山河、青龙白虎、风云雷雨、江河淮济、天马天禄、木火水金诸色旗帜,矛戟刀斧、金瓜锤钺、骨朵镫杖诸般兵器,俱各排成四列,被百来位甲士操执着,整整齐齐步过长街。
这一队过去,后面就是十二对幡,信幡、传教幡、告止幡、绛引幡;十二对幢,青龙幢、白虎幢、朱雀幢、玄武幢;十二对灯笼,纱灯、绢灯、琉璃灯、料丝灯;十二对掌扇,雉扇、红扇、团黄扇、黄双龙扇;最后才由一对金提炉、一对廛尾拂引出一张由二十四名大汉扛抬的绣金曲柄三层黄盖。
四太子便王冠冕旒,龙袍玉带,巍然端坐在黄盖之下。清晨阳光越过屋脊,穿透三层黄罗伞盖,恰到好处地替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粉。
队伍行进到这里,街道已经沸腾了。就连医馆里的待诊病人,也一轰跑出来争睹四太子出巡的风采。整个医馆内,先前那妇人一家三口早已拿药离开,此时除去主人家,便只剩下两个外人。
一个是那少年,他自然是还想乘这机会,继续游说医家出诊。而另一个,也不像是来正经看病的,生得高个头,红脸膛,颔下三绺长须乌黑飘逸,头上扎一顶软脚襥头,青袍凉靴,态度从容,设使腰里悬的再不是一把乌金鞘绞丝柄单刀,而是青龙偃月,就很让人怀疑,是不是关圣帝君也跑出庙门,来凑今天这个热闹了。
“郑先生!”由于门外喧声大作,少年只能扯开嗓门:“我师父病了!他是个隐士,已经很多年不下山,所以……”
郑不健却只管向美髯公看去。那人脸色红润,分明不带病容,出乎大家意料,竟直接在案前坐下,刮骨疗毒也似,很气派地向前伸出一只手腕。旁边书童抽空子递过一杯热茶,郑不健喝了两口,这才向下缓缓落指:“怎么了?”
这平淡的声音落在门外的一片喧嚣里,哪里还有个响儿。那大汉猜到是问他病情,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昨夜大醉,到如今有些病酒……”这声音虽然有意提高,混乱里一样没个下稍。再要象那少年般嘶吼,一来年纪不是,二来又要影响脉象,正为难间,忽觉腕上一紧,对面郑不健轻取已毕,三指下劲一压,又往深处重取脉象。
“怎么了?”大汉微微一笑。
郑不健并不回答,其实也没听见,三指一移,挪上另一只手,或轻或重,反复按取。本来极少的表情,这时节愈见得稀薄了,直仿如一张白纸。而一直握在左手的那把折扇,此时代替了神情,却在手指间一点点地张开,渐渐张到尽头,原来扇面上并无笔墨书画,光光的也是一张白纸。
这情形在一上午中却是仅见。大汉看看不对,渐觉有些洒脱不起来,强笑道:“到底怎么了?”
郑不健道:“你最近可遇上什么异常的事情没有?”
两人自说自话,四目相视,互相只看见对方口唇翕张。那大汉再顾不得风度,扬声叫道:“你说什么?我怎么了?”
便是这一声大叫,也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门外四太子羽葆鲜明,蜂拥而至,但听钟鼓铙钹一阵狂敲,直把整个店堂都作了回音壁。东西南北四面墙,一时声波齐振,四面八方,震得店堂里一片声嗡然作响。
这下自然更得不到回答。那大汉徒劳盯了郑不健一眼,从那两张白纸上,哪里推得出什么端详,由不住焦躁起来,一按刀柄,大步往外走去。走到门外,正迎着黄罗伞盖下四太子披着朝晖,群簇群拥,严妆而来。
这宝像高可两丈,却是四年前第一个赛会期间由各行业聚资,专请高手名家雕就的一座价值不菲的檀香木像。神像作礼服打扮,冕板上拖着长长的天河带,前面垂挂的九串玉琉随着队伍的行进微微晃动,时尔露出四太子年轻俊美的面庞,光滑的额头下眼皮微垂,神光脉脉,仿佛在慈悲地照拂苍生。
大汉手按刀柄,焦躁中一仰头,便撞上四太子悲悯的眼神。神明的洞察无微不至,猝然间看得那大汉一愣,忽地热血上冲,戟指骂道:“你是什么泥塑木雕的鬼物,也敢这样看我?”
四太子不言不语,只口角微噙一丝笑意,仿佛在原佑下界凡人的无知冒犯。那大汉本来闷了一腔火气,此时更焰腾腾直窜上来,一拔单刀,飞身而起,只在一名扛抬大汉肩头稍一借力,窜上宝座,蓦地冲天而上,单刀挥出,照准通天冠下那颗脑袋便砍将下去。
刀光在三层黄盖下暗沉沉地一闪,喧闹中也没听见什么声息,只有四太子微笑的面孔忽地向前俯冲下来,在突出的膝盖上一弹,落下底座,咕噜噜向前滚去,一声闷响,正中左侧一名扛抬大汉的后脑。
巴斗大的半个木头,从两丈高的地方跌将下来,那势道还了得,只砸得那大汉一声不出,血如泉喷,软软地往前倾跌。其余二十三人见势不妙,一起卸力,巨大的坐像“咄”一声落在地上,刹时间尘土飞扬,幸喜还未失去平衡,只见前后左右一阵摇晃,总算没有翻倒下来。
那使刀汉子踏着神像右膝,顺势回头,一眼瞥见周遭惊愕的面孔,忽地纵声大笑,刀尖往下一划,割断玉带,又再一挑,直将那领江牙海水五爪白龙袍从神像身上挑将起来,见原本高贵的龙神卑污地露出两点玉乳,这才返嗔作喜,当下也不再去看病了,就势挑着这袭龙袍,往房顶上一跃,拖拖拉拉地像是扯着一面雪白的花绣大旗,一路放歌而去。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一片沉寂中,前后行列里犹有丝竹鼓吹隐约传来,衬得这场面愈发荒谬,如同一场离奇梦境,根本不能让人置信。半晌,一路跟随宝座左右的龙王庙庙祝往前一扑,五体投地,一把抱起那沾满血迹尘土的半个神头,伸衣袖拼命拂拭,拂拭着,拂拭着,忽地哑声大哭。
“造孽、造孽呀!恩将……仇报,天神要降罚的……这回我们是完了,统统完了……电打雷劈、风刮水淹……死无葬身之地……”
带着哭腔的声音寒碜碜的,艳阳下说得众人一身鸡皮。四面看看,似乎已有雷公电母、风婆水师不知什么地方,驾着阴风,嗖嗖赶来。眼看着就要将大家电打雷劈,风刮水淹,磨成齑粉,卷离阳世。风声中仔细听去,索性连前后的音乐都一发渺茫了。
半晌,负责这次赛会的沙船帮一位姓柳的主事定一定神,一边指挥手下看视伤者,一边扬声道:“这个天神降罚的,有人认识么?”
看来并没人知道。往人群中左右看了半天,才有几个犹犹豫豫道:“只看见是从这家医馆里出来的。”
柳主事仰头认了下招牌,一掀衣襟,大步走进医馆。那被砸伤的汉子也就近被抬进来求治。惊愕的人群直到这时候,才算是略微回过劲,都要看这无法无天、天神降罚的大汉到底是谁,跟着一涌而入。
门外发生这样大事,门内郑不健坐在北窗之下,却连姿势都还没有变过,这半天来,也不知都在想些什么,就是看着众人黑压压涌进店堂,也好象视若无睹,手中一把折扇,脸上一脸平淡,上下呼应,依旧是两张白纸。
出了事的人阵脚大乱,却顾不得看他脸色,踉踉跄跄冲进店堂,将诊案上东西往旁一撸,早七手八脚抬上伤者。那伤者趴伏着,仍然昏迷不醒,除了后脑破裂,被单刀砍断的冕板更顺势插入耳根,切得左耳只剩一点油皮连在根上,软沓沓挂在脸侧。此时鲜血从两处伤口泉涌而出,众人虽然撩起衣襟拼命捂住,夏天的单衣薄裳,却哪里管用?只见那血贴脖子、顺诊案,滔滔汩汩,直流得满地里一片鲜红。
郑不健闻到浓重的血腥气,白纸般的表情才勉强回了点人气,缓缓翻转折扇,有些烦倦地掩住鼻端:“清风,我们回去吧。”
众人一愕,都不知这算什么意思。却见那叫清风的书童抓住轮椅椅背,推着郑不健就要转进后堂。柳主事慌忙上前一步,抢身拦在轮椅前面:“先生慢走,救人要紧!费用方面,自有我们沙船帮一力担待,一切从丰,不必担心!”
郑不健依旧用扇子遮住半边脸孔,低声道:“清风,你说给他听。”
“是,”清风答应着,伸手向门前一指:“这位先生,难道你没看见我家门上招牌么,六不医馆?所谓六不,最后一条,就是心情不好……”
柳主事在这当口,哪里还去跟他罗嗉。只一把抓住轮椅扶手,不由分说,将郑不健倒推回去:“伤势紧急,心情好也罢,不好也罢,是医生,总得治病!你自己看,再这样下去,止不住血,就是一条人命!”
“一条人命,与我何干?”
不带波澜的声音激得柳主事心里一寒,忙乱中抬头,便与郑不健的眼睛撞个正着。这眼睛……或者可以说是漂亮的吧,竟有着婴儿般的两湾眼白,隐隐泛出莹洁纯澈的冰蓝色,再配上一双透明然而绝无波动的淡茶色眸子……
两人在不及一尺的距离中对峙着。柳主事宛如一根拉紧的弦,那淡茶色眸子却仍然一派冷淡:“我的规矩雷打不动,不高兴,从不治病。”
“抬、抬出去,抬出去!”柳主事急得有些结巴,但还是立刻作出应变。
然而这时候再要抬出去另换诊所,也已经不可能了。满街里看热闹的人还在不断往里涌进,算来这两间门面的店堂能有多大,除了北窗下被沙船帮帮众合力围出一块空地,其余地方早挤个满满当当,连药柜的柜台上都站了人,真正腾挪都难,更别提还抬着这么个重伤者进去出来的了。
“大家让一让!大家让一让!没什么好看的,人命关天,人命关天呵,请大家让一让!让开一条路!”
虽然声嘶力竭,这样的呼吁却并没取得什么效果。纵然门内有心让开,也挤不过门外那股汹涌逆流。柳主事看看无奈,一咬牙,只得还是放下姿态,继续向郑不健求恳:“郑先生,人命关天,还是请您高抬贵手,其它什么,可以先放一放……”
“不好了,不好了……”
话未说完,照看伤者的人群早是一派躁动。柳主事一惊,一眼瞅过去,只见那大汉失血过多,已经止不住地抽搐起来,被人四下里按着,犹然手足乱蹬乱颤。鲜血到这时还是无法止住,透过布帛指缝向外涌出,只是比起先前,显然量已少得多了。
“郑先生!”
淡茶色的眼珠依旧古井不波,只手势略微变动了些,那把扇子闲闲一抬,懒懒抵住右额,索性连整张脸都遮却了:“清风,我们进去。”
清风应声向内推转轮椅。车辙刚转,案上那大汉猛力一蹬,整个人软瘫下来。四周围刹时间一片静寂。半晌,一个胆子大些的,迟疑着伸手去探鼻息:“没气……没气了……”
柳主事倒抽一口凉气,抢上去也在口鼻下一摸,半天作声不得。猛一扭头,只见清风撩开布帘,就要将轮椅推过门槛,忽地冷笑起来:“且慢!郑先生,才刚那个带刀汉子,从你门里出来的,究竟是谁?”
纸扇后一无声音,轮椅却是停住了。柳主事厉声喝道:“郑不健!今日银龙圣诞,你不摆香案迎接,不敬神也罢了,竟敢丧心病狂,收买外路凶手,做下这等大案,渎神亵神,坏我乐清一地风水,该当何罪!?”
人群被这一喝,顿时鸦雀无声。一时间也有恍然大悟的,也有心领神会的,齐齐从活人横死的复杂情绪中挣脱出来,众目睽睽,一起看向这见死不救的医馆主人。
“大家说,这样恶人,该当何罪!?”柳主事继续大喝。
只一个屏息的短暂间歇,店内店外,便卷起一阵滔天怒潮——
“砸!”
“砸了他!”
“砸他个祖宗十八代!”
郑不健移开挡脸的白纸扇子,前店后家的这套屋子,便在眼前呈现出一副劫后凄凉。两个时辰过去,人群的愤怒终于改变一切。不止屋瓦一空,连地砖也绝无幸免,一块块都裂成蛛网相似。土石犹然,更不必提那些木制的家具、门窗、牌匾、柜台、百眼橱,以及百眼橱中贵贱不等的各式药材。至于医馆内唯一的贵重摆设,那架舶来黄檀座钟,更是在劫难逃,小天使的一对石膏白羽毛翅膀,被无数双大脚踩在鞋底,是已经彻底地还原为一堆粉末。
人群闹得凶,散得也尽。大天光的,这不祥的街道上已没了人声。那大汉尸身早被沙船帮抬走,而残破的四太子神像,也已重新起驾,带着零落的仪仗,凄凄惨惨转回龙王庙。此时此刻,从光秃秃的门窗往外看,对面店铺家家关门,空荡荡的青石板街道上,就只有正门前一滩血迹惹人注目,已经干了,黑紫黑紫的,招来大群的绿头苍蝇,在上面嗡嗡飞舞。
正午的阳光被梁椽切成数个硕大、灼烫的光柱,从屋顶一泄而下,带挈着无数微尘,在阳光中狂躁舞动,填满屋宇的每一寸空间,连着暑热,一起逼得人透不过气来。郑不健坐在灰尘影里,低头看看扇面,那扇面上也积了厚厚的一层粉屑,一振手腕,重的扑簌落下衣襟,轻的便也往上飞腾,加入灰尘的群舞,呛人鼻息。
躲在轮椅背后的清风听见主人有了动静,这才惊惶不定地钻出来:“先生……”一边说,一边畏畏缩缩四下里看去。只见一片残破不堪的废墟中,暴民已经散尽,药柜上伙计更早跑得精光,可是靠西壁角,原先放黄檀座钟的那块地方,居然还站着个人。
却是先前要求出诊的那个少年。如今神气也比清风好不到哪里,怔怔忡忡地站在一侧,看见清风打量他,才从碎砖烂瓦中拣了条路走过来。一直犹犹疑疑走到郑不健面前:“郑先生……”
郑不健只是低头看着扇面:“没听说么?我不出诊。”
“是,您不出诊,”少年忙道:“我是说……才刚听他们说,城里客栈不许留您……您要是……暂时没得去处……我家里还有一间空屋……”
郑不健从扇面上翻起眼来,直盯他看了半晌。看得那少年又慌忙补充道:“不是出诊,不是要您出诊!您心肠这么刚硬……也不指望……况且我师父那脾气,您就是愿意出诊,他也未必……要不然……”
“小子,你是在可怜我?”
少年一愕,忽听得门外“啪嗒”一声鞭响,在空寂的长街上带起回音,十分劲亮。杂着一阵马蹄声,怕不有三数匹,叮呤呤鸾铃声响,从西头驰过来。当先是一匹高大的青骢马,起落间踏过门前血迹,惊得绿头苍蝇一轰而散。后面才是两匹白马拉的一辆黄花梨轻车,窗口处嵌着西洋烫花网格玻璃,从店门外一晃而过,但见白的雪白,黄的娇黄,亮的晶亮,好不俊生齐整。
马车驰过去,那青骢马上骑者往店堂里一张,却又带着马缰绕转回来,在门前一跃而下。看这身手伶俐,谁也不想倒是个斯文打扮的青年人,生得清秀机灵,在一堆破烂中觅路进门,四下里一打量,向三人打圈儿拱手,一口南京官话说得韵致悠扬:“借问一声,这儿到底是怎么了?一路上没个人影,连店家也都不做生意?”
郑不健并不作声。清风小孩子受了惊吓,一时半刻也说不出话。那少年左右一望,只得代充主人:“是出了点事,也渎了神,也死了人。”
“多谢小哥。请问这里有一家六不医馆,是在哪里?”
少年一愣:“只这里就是。只不过……今天……恐怕不能……”
话未说完,“啪”地一声,便见那青年人掷下马鞭,一掀衣襟,就瓦砾中冲着郑不健翻拜下来,朗声道:“扬州百草堂弟子张阳,参见师叔!师叔老人家万福金安!”拜了四拜,立起身,从怀里摸出封书信,双手递将来。
信的落款便是扬州百草堂主梅知节。在空中僵了半天,才由惊惶甫定的清风接过去。张阳也不以为意,只道:“这位小哥,就是清风师弟吧?果然生得精神!大家都说师弟的辩证论治功夫,已经深得师叔心传……咦,师叔这是在重修店面?只可惜师弟年小,帮不得师叔的忙,弄得这大热天,还要自己出马,晒在这太阳地里。倒是师侄今日来得巧了,今后这些琐事么……”一壁说,一壁往扇袋里摸出把玉竹杭扇,哗地打开,却是幅青碧碧的西湖风景,往郑不健头顶一挡,什么柳浪闻莺呵、花港观荷呵,便一起往下投下阴凉来。
郑不健却不拆信,淡淡道:“多年不见,你师父好?”
“好!”张阳举着扇子道:“师父一切都好,尤其年纪越大,记性儿是越好了,什么八百年前的小儿科,跟师叔同门学艺,扎一只蛤蟆,剖一条毛虫什么的啦,等等等等,无不记得滚瓜烂熟。整日家唠叨得,堂内这些师兄弟们,谁不痛恨多生了两只耳朵?其实谁不明白呢,也就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象他那样脾气,那样俗人,师叔哪里会看得上?”
郑不健轻哼一声:“找我什么事?”
“还不就是被他唠叨不过?”张阳叹道:“没奈何,大家伙儿这才差我走一趟,接师叔扬州玩儿去。本想着也是白跑一场,前几年师父创立百草堂,师叔还懒得起动呢!不成想这回倒是巧了,师叔偏偏修房子,这怕不有几十天麻烦个不了?索性都交给师侄,等师叔从扬州回来,也慰了师父的相思,这里也都一切清爽了,”一时安排得高兴,向外高叫道:“老七!”
又是一声鞭响。先前那驾马车在街尾宽阔处掉过头,一片铃声清脆,驰到门口停下。马车夫在大太阳底下压着顶白色凉笠,看不清面目,手握长鞭,斜签在轼板上,但见青鞋净袜,扎缚得甚是利落。
张阳朝马车一指,继续游说郑不健道:“师父知道师叔不耐跑动,所以特别订制了这辆马车。师叔请看,胶皮的轮子,驾辕的这些子骏马!马车夫更是万中选一,再妥当不过的人选。包管走起来轻便稳当,再没一丝不妥。再说了,就是师叔懒怠动弹,清风师弟年纪小,小孩子家贪玩,带他出去玩耍玩耍,总也是不错的。不是师侄夸口,这时节我们扬州那边,保障湖红桥碧波,柳绿荷香,游人之多,真真比这扇子上的西湖还好玩呢!至于这里,一总交给小侄,包管帮师叔翻修得漂漂亮亮,绝错不了!”
郑不健半掩着脸,只是冷冷一笑:“天知道你师父遇上什么难题,却让你来临时抱佛脚。可惜我就只得这么一个身子,你也要我去,他也要我去,倒是跟谁的好呢?”
张阳一愣,这才又重新注意到那少年,诧然道:“这位小哥,敢问你请我师叔做什么?”
那少年低声道:“我师父病了,所以请郑先生出诊。”
张阳放下心,待要向郑不健回话,却听郑不健冷笑道:“小子!你慌的什么?我明明听着,才刚还要腾房子我住。按说有个先来后到,可论亲疏又是人家——如今我也懒得多费脑筋,左右是个安身不得,这样,只我手上这把扇子,你们谁抢到,便是谁了。”
张阳跟那少年都是一愣,便见郑不健一扬手,将那把白纸扇子扔将出来。这人不良于行,手上却还有两把力气,只见扇子越过两人,扇头朝前,飘飘然落向前方。张阳本是伶俐人,一愣过后,立即足尖一点,离地扑出,朝扇子飞射而去,右手一伸,已经触到扇骨。
那少年却有些不甚情愿,默然朝郑不健一瞅,这才一扭头,往前奔去。也形容不来那种速度,腿脚一起,后发先至,倒比张阳还快了一步,一手摸到前面扇头,待要抓住,眼前光影一闪,那扇子忽地一沉,陡地往下掉落两寸,顿时脱却掌握。
少年一惊,抬头看时,扇头却是被一根长鞭卷住,随着鞭稍往下一沉。鞭柄握在门外那车夫手中,一沉一卷,早收了扇子回去。少年兴起,哪里肯舍?顺势一掌打出,拦腰斩中长鞭。长鞭被这一截,劲力霎时中断,鞭梢一软,抓不住物事,扇子便自半空中落将下来。
少年离这扇子却近,奋力向前扑出,伸手便抓。那车夫抛开长鞭,虚飘飘切来一掌。少年五指抓出,撞上掌力,只觉指尖一疼,直如抓上一块钢板相似。大惊下欲要加力,那车夫已经到了,且不去管扇子,五指一削,劈向少年胸口。少年撤指回防,两人眨眼间过了数招。
那扇子无人料理,自管飘飘荡荡坠将下去。将要及地,车夫却似背后生了眼睛,翻足一踢,又踢将起来,重新飞向半空。等得两人再过数招,扇子去势已尽,又再下落,被车夫略一耸肩,恰恰巧巧,不偏不倚,正好插入腰带,一张白纸扇子打开了扁在腰背上,甚是风流潇洒。
张阳早在店门外大声鼓起掌来:“精彩,精彩!老七好俊的身手!”
那老七得了扇子,脚下一滑,退开两步,向少年一拱手:“得罪,得罪!”
少年这才看出斗笠下那张脸孔,原也年轻,不过二十七八年纪,向他歉然一笑,收了扇子,递给张阳。张阳拿着扇子交还郑不健,一时真是掩不住万分得意:“师叔,我不是早说过,咱这车夫万中选一,万万中选一,绝对就没有半点差池?咱们这就走么?可还要收拾些什么?”
郑不健漠然道:“你觉得我这里还有什么可以收拾么?”
张阳笑着点头,便去推动轮椅。却被老七抢上来,扣住椅背只一提,连人带椅提在空中,拣路走出屋子,将郑不健稳稳当当放入车厢。
这一来才知道,张阳那番话倒也不是全然夸张。起码这车厢果然度身定做,轮椅一进来,椅背正对着后厢壁两个梅花状的活动铁环,两下里一锁,霎时间固定了。四周家具也都打得贴切,对面是木榻,左边一张小几,上面摆着青花茶具、装小食品的八宝攒盒,妙的还有个深腹冰盆,里面冰水半融,湃着一盆时新瓜果。右手边是一张竹制书架,零星插了些闲书、医书。座位前面,放着踏凳,踏凳边搁着个小银唾盒。为防蚊子,右壁角还种了盆枝叶亭亭的夜来香。所有用具为了方便旅行,都用暗钉固定在车底上,半些儿摇动不得。
可能是因为有冰,车厢又做得高大轩敞,四壁黄花梨密封,玻璃窗上拉着厚厚的水绿色天鹅绒帘子,顶上架着遮阳油篷,里面跟外面竟十足两个世界。张阳看着老七放下踏步,清风也走进车厢安顿下来,这才掀开车帘,笑嘻嘻探头交待:“师叔,我就把你交给老七了。他这人可比我妥贴得多,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别的不多说,一路顺风!”
郑不健却还是一脸淡漠。虽然被安顿得如此妥帖,想师兄弟俩同门学艺,当年性情就不甚投合,一个阴死阳活,一个直肚直肠,如今二十多年不见,梅知节白手创下百草堂,早是闻名江湖的人物,郑不健却依然是个小地方的草头郎中,双方地位这一悬殊,感情自然更该淡漠。而此番竟有一个费上如许心机,巴巴来请另一人相见,按常理测度,只怕也是其辞愈甘,其旨愈深。当下也懒得答话,折扇一合,在板壁上轻轻一敲。
车厢外老七会意,执起长鞭,便朝那少年转身一揖:“适才呈让,着实惭愧得紧。本该尽力盘桓,只是事务在身,不能久留。大家山长水远,如蒙不弃,有暇时尽管来扬州找我。”
少年只是呆看着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老七朝他一点头,坐上轼板,长鞭一扬,两匹辕马各挨一击,马车也就起动开来,一时间走得轻快平稳,奔出东街,折而往北,一路穿城而去。转眼出了北城,眼前是条还算平直的官道,沿着乐清湾,一路往东北延伸。
在城内耽搁了些时,时间已经不是很早。盛夏天气,更是说变就变。原先那日头虽说吹着海风,也恨不得将人晒脱几层油皮,如今还未走到半途,就有些不对。先是奔驰中那股热风扑着脸,突地冷了。展眼往天际看去,太阳依旧,东南边却有一抹乌云涌动,渐渐往上翻将起来。
好在这日不赶路程,不过是在八十里外的大荆镇上歇宿。饶是如此,紧赶慢赶,堪堪奔到镇外,天色已然大变。但见南边乌云聚成云山,排山倒海压将来,一古脑将夕阳压进云层,一时日色昏晦,四下里阴风乍起,忽地半天空一个霹雳,呼喇喇,大地齐响,已是漫天大雨浇将下来。
老七只戴顶凉笠,自然架不住这样瓢泼大雨,刹时间浇个浑身透湿。两匹辕马被暴雨一淋,更迷了眼,一时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靠着缰绳长鞭策引,勉强奔入镇子。那镇子上的人,谁知比他更要狼狈。四下里只觉着一股惊惶的气氛迷漫在街道上,路上行人也不躲雨,倒是纷纷抬起头来看天。那天上黑云茫茫,大雨漫漫,却哪里看得出什么?
一路驰过去,只捕捉住人群中一些莫名其妙的只言片语:
“天呐,天呐!”
“神灵呵……”
“四太子……”
“遭不完的灾殃……”
好容易将马车赶入客栈里马厩卸下,那客栈里伙计说的话愈加异怪了。两个人一个提壶北上,一个端盘南下,在走廊上劈面相逢,便一个问:“你说恰是头劈成两半,可怎么是好?”一个答:“是呵,光粘起来也不象话,然而另换一个,脖子上可不又要再挨一刀?”
“那么是整个重做?那就……”
“那就花费大了。檀香木可不便宜,上次你家摊了多少银子?”
“也早赚回来了。四太子多灵呵,这几年的生意……”
“可不是,只恨这天杀的贱奴,好端端惹下这场灾祸!真是庙上长老卜过了,这场大雨,要下三个月?那不是……”
“所以让舞龙呢!”
听来听去,大致才算明白了,原来是这地方神灵出了点问题。为了取悦这个叫做四太子的神仙,消灾弭祸,保佑一方水旱无忧,镇上决定明日大舞龙灯。这家客栈看来也摊了一条,当天晚上,也不管雨水还在淋淋漓漓地下,店里伙计就已摆开阵仗,点起十数盏油纸灯笼,在前院子的大天井里练起势子。
这一天郑不健主仆遇事颇多,加以奔波劳累,晚饭也没吃什么,早早歇下。老七服侍爷儿俩安寝已毕,闲着无聊,自坐在外间隔着窗子看舞龙。那龙其实也没什么看头,下雨天没有披上锦缎龙衣,只是个竹编的空架子,加以伙计们身手也算不得十分可观,看了一会,也就睡了。在雨声中朦胧到三更,院子里才练完了,收灯散去。这后面才稍微睡得沉些,不图里屋清风又不知出了什么事,猛可里连声尖叫起来。
老七一惊,也不及穿衣服,原留着蜡烛,慌忙拿了,精赤着上身,就跑进去。只见清风从枕头上一头翘起,满头大汗,坐在青纱帐里。
“怎么了?”
清风惶然看他半晌,好容易收了汗:“我梦见……山,好多人推着山来压我,我往哪边跑,它就往哪边压,怎么跑,都跑不掉……”
老七放下心,隔着帐子拍他两拍,安慰道:“没事没事,做梦嘛,又不是真的。天不早了,快些睡吧,等下睡着了,包管再做个好梦。”
“我怕,”清风却不管,一把拉住他手,央求道:“七哥哥,留下来陪我。”
老七放下蜡烛:“那好,我穿件衣服就来。”
“你冷么?”
“倒不是冷,”老七轻轻挣开手,笑道:“这样光着膀子,在你家先生面前,成什么样子?”
清风奇道:“那又怎么了?先生每每爱看我光膀子。”
老七也不答应,径自去了,才到外间,又听清风叫道:“七哥哥,可有什么吃的没有?我饿了。”
再回来,便带了车厢里的八宝攒盒,又装了一盘子瓜果进来。清风便从盒子里翻零食吃,老七闲坐无事,自拿柄小刀,在旁削梨。那小刀不过寸许长短,还没得中指长,烛光下却是格外有些惹眼。清风从盒子上抬起眼,往边一瞅,先看见褪在一边的刀鞘。
那是小小的个绿鲨鱼皮鞘,可有七八分长,捏在手里软乎乎的,好不可爱煞人。再向老七要过刀身来看,刀刃雪亮是不提了,那刀柄也不知是什么木头做成,琥珀般浓黄,上面嵌着细细的螺钿,比丝线粗不了多少,映着烛火,一闪一闪的,却是个蝇头大的行书“蓝”字,笔笔分明,好不轻盈飘逸。
“好漂亮的刀儿!”清风爱不释手,玩不得一会,油然而起吞没之意:“七哥哥,你这么大的个人,用这样一柄小孩子家才用的小刀子儿,可怎么象话?不如送了我吧!”
老七笑着拿回刀子,削掉下剩的梨皮,递将过来:“你要是喜欢,赶明儿另送你一把。这个可不成,也是人家送我的,没见着上面还有个字么?”
“我知道,”清风嘻道:“就是你心尖儿上人送的吧,这么巴巴地带在身上。”
老七失笑:“就你鬼灵精,还不赶快吃了梨睡觉!尽是这样混闹,吵得先生也睡不着。”
清风分辩道:“吃过东西,哪能马上睡觉?要积食的嘛!再说,倘是先生真困了,一定是闭着眼的。你看他现在眼睛睁得这么大,哪里是个要睡觉的样子?”说着,拿过小刀削了片梨,塞入郑不健口中。眼见郑不健面无表情,一口口咽下去了。
“看!”清风道:“要是先生困了,一定不会吃梨。所以也不是被我吵得睡不着。我知道,都是为了白天的事,心里不高兴。”
“白天怎么了?”
“还不是为了先生不治病,那些人把医馆给砸了。”
老七沉吟道:“说死了人……就是他?”
“是呀。可要是这世上根本就没先生这么个人,这人还不是一样要死,又关先生什么事?”
老七半晌不语。清风等了一歇,看不透他的脸色,心里一恨,忽然发起狠来,一挥手,蓦地扔掉刀子。那刀锋快的,随势穿破纱帐,就扎在桌子上,扎得刀柄一阵颤晃。老七一惊,却听清风道:“我知道,你跟他们都是一样,象我们这样见死不救,原是活该!”
老七一怔,慢慢探手拔起刀,归了鞘,才道:“没有。我只是在想,要是世上根本就没先生这么个人,这人自然得死。可就是因为有了先生,这世界才该有些不同呵。”
清风疑惑地看着他,恍然如有所悟,却又似懂非懂。老七也不给他解释,站起身来,在帐子破处打个疙瘩,替他掖好帐脚:“时候不早,明天还要赶路呢,睡吧。”也不等清风回答,径自袖着那柄螺钿小刀,转出外屋去了。
第二天自是谁都没能早起。直到吃过中饭,大家才上了路。那雨依旧时大时小,淅淅漓漓下个不停。官道本是土路,这一来吸满雨水,弄得泥浆满地,地面松陷,常常承不住车轮,马车未免走得十分艰难。路上还碰到些同样狼狈的舞龙队伍,虽然常被泥浆拔去草鞋,毕竟人人做出一派欢欣鼓舞的模样。遗憾的是那受尽侮辱的神灵似乎并不领情,这样一直走了七八天,直出了浙江省境,四太子管辖不及,天才真正放晴了。
当天走到南直隶常州府宜兴附近,在山脚下一家野店打尖。正当中午,天一晴,气温也就上来,这家店门口却好有两棵大槐树,南边那块树荫里已经停了辆车,两匹拉车的灰马去了嚼头,正在树荫下啃草皮。老七便将马车赶入北边树荫,先让清风推着郑不健进店歇息,这才卸车厢、松马轭,正忙着,忽听店里有个声音道:“郑先生!”
回头一看,那野店里情形先时也都看在眼里了,靠路边只得两个窗口,一个窗口边上坐着一家三口,一对中年男女带个小女孩儿,看来就是那驾马车的主人。另一个窗口原不见人,这时却又不知从哪里冒将出来,站起来招呼郑不健。晒得发黑的一身肤色,浓眉大眼带点憨气的神态,却是几天前在六不医馆交过手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也早看见老七,跟郑不健打过招呼,便走出店门来。一直走到北边树荫下,脸上带抹见生人的羞涩笑意,向老七道:“我跑过头了,这几天,才等到你们。”
“你等我们?师父病好了么?”
“病倒没有……时好时坏的。只是听我回家这么一说,便说扬州是个好地方,素来高手如云,比如江湖四大世家里面,东方世家便在……”话未说完,却见老七并不在听,只把双眼睛看向路边。少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见大路上走来个人,太阳底下压着顶竹编斗笠,肩上搭着瘪塌塌的蓝布褡裢,腰里挂着个酒葫芦,布衣草鞋,慢慢走过来,似乎是上城里买卖回来的乡人。
少年看一眼,又道:“所以师父要我来见识见识,谁晓得我太性急……”
“就跑过头了?” 老七笑着拍拍马颈。
少年笑道:“是呵,幸而还是遇上了,要不然我人生地不熟,到了扬州,还不知道该往哪里找呢!”
老七随意听着,且不进店,只管靠在树上乘荫凉,拔根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却从眼角打量路上那人。只见那人自北而来,大太阳下,大约晒得快干瘪了,一边赶路,一边拔开葫芦塞子灌几口酒,好象也要乘凉的样子,见这边树荫人多,便往南边拐过去。
那少年见老七不答,忐忑道:“只是我这样……是不是太冒昧了?”话音未落,忽然感觉到什么,背上一凛,朝南看去。
南边那人已经走到树荫底下。树荫下那两匹灰马正埋头吃草,并不看人,其中一匹顺着草根,渐渐吃到那人脚底。那人喝了两口酒,将葫芦掖回腰间,伸袖去抹嘴唇。这个动作碰上树荫里漏下来的散碎阳光,忽然光芒一闪。少年心中一跳,凝神看去,却见那亮光竟是一只匕首,藏在那人袖里。那人一抹嘴,手腕一翻,匕首便掣将出来,随手一攮,连个声音也没有,直攮入马脖子里去,顺手一绞。
这事故却出乎大家意料。连老七也没想到这人乔模乔样,竟只为杀一匹马。少年尤其看愣了神,只见那人攮了马,也不转身,自撒开大步,扬长往南而去。一直走得不见了影子,这才想起来要追,大喝一声:“站住!”拔步便赶。他原本身形飞快,这一奔只如离弦之箭,老七伸手欲拉,一下却没拉住,眼看着他身影一闪,没到树影后去了。
那攮马的原本还不在意,听得后有追兵,也就使劲狂奔起来,两个一追一逃,转眼到得前面山口。那人看看逃不掉,蓦地转身,朝少年上下一打量,拱手道:“不知来的是哪路朋友?河南青龙寨在此公干,一向少候!”
少年道:“快跟我回去赔马!”
那人一怔,嘴角不觉泛起一丝冷笑。少年性起,右手一舒,便朝他领口抓将过来。那人欺他年轻,也不闪避,劈面便是一拳,打在那少年掌上,忽觉一股大力从掌心直冲出来,一时不能自己,往后直飞出去,一跤跌在地上,慌忙爬起来,没命价逃往山后。
少年拔步欲追,左足刚抬,耳背后风声乍起,却有一物去势劲急,朝着背心疾射过来。此时重心半在前方,无法腾挪,忙迫间一拧腰,只见那物贴着腰胯直飞过去,“咄”地一声,抖颤颤插在山子石上。刚只大致看清是一枝羽箭,嗖然一声,又有一只带着弦响,直奔后心。
少年左足还在半空,腰也拧到极致,只得右足吃力一跳,斜刺里直窜出去。一时但见树影山影流光乱闪,这一窜已不可谓不快,蓦地屁股一疼,第二只箭却终于还是没能躲开。吃痛中落下地来,往后一旋身,只见身后山林寂寂,日影当空,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少年吃了亏,锐气顿失。吃了这一箭,也不能再去追赶凶手,只得一跛一跛,回到野店。那野店现在的热闹,却是非比刚才,只见店主人带着几个伙计,乱纷纷在伤马前围了一圈。只是人虽多,对于马的伤势却是毫无补益,七嘴八舌议论纷纭中,只听见说:“天杀的!我们这里可不是没王法的地……”还没说完,见那少年带箭回来,忙道:“这又怎么了?”
少年还未答话,早被老七上前一搭手,两个相将着回到店内。这店内跟先前倒还没什么不同,郑不健自是懒管这种闲事,事主则更奇怪,仿佛扎的不是他们的马也似,依旧安安静静坐桌上吃饭。见少年带伤进来,那中年男子才起身离座,跟老七两个,将他在一张空桌上按倒,看那箭上带不带毒。
少年蹶屁股趴在桌上,模样儿甚是狼狈,迟迟不见后面两人动手,有些急了,直道:“怎么了?”
老七忽道:“咦,你师父怎么也来了?”
少年一惊,刚一抬头,那男子早是手起,一把拔起箭来。没等他痛呼出声,左手又一按,洒下满把金创药粉。幸喜这一箭的势道已让先前那一窜消去不少,伤口并不是很深,这一按,阻住鲜血流势,药粉便起了作用,慢慢收干创口。按得一会,那男子运转内力,在手上烘热一贴膏药,起去左手,随势往伤口上就是一贴。
一切妥帖,少年捂着屁股站起来,便看见搁在桌子上的那枝箭。不过半尺长短,乍一入目,最特别的地方是箭羽,用染料染成靛青,宛若盛夏山林的颜色。箭头也颇惹眼,竟好象不沾血迹,从一团血肉里拔出来,依旧白亮白亮的,略对光线,便现出近箭杆处的两个阴文蝇头小字:思远。
“思远,那是什么意思?”
中年男子嘿然道:“没要紧。是在下惹了点事,却害少侠受累,甚是歉疚。路途中无以补报,只能就此别过。他日山长水远,后会有期,”一转头,向那边桌上唤道:
“不早了,我们启程吧。”
窗口边那女人应了声,便牵着女孩儿下座来。一直走到男子面前,却朝他侧头一笑,看得少年不自禁一呆。那男子回她一笑,一俯身,抱起女孩儿,胡子拉茬的,就在她脸上一亲。女孩儿比清风还小着两岁,扎着丫角,只脸色透着些苍白,咯地一笑,忙乱着四处闪躲。
一家子就这么亲热着出门,到树荫下用剩下的那匹灰马套车。那店里人见他们要走,慌忙来拦:“客官要到哪里去?地方上出现这样事,例要报案,地保马上就要到了。”那男子哪里理论,套好车,搀着母女俩坐好,一抖丝缰,震开伙计双手,长鞭一挥,逼退人群,驾着那辆小车,吱吱呀呀,艳阳下一径里往南而去。
店主人见留他们不住,连声叫苦,慌的又进店来,向众人道:“事主已经走了,几位客官可要留下来给小人做个证见。再说这位小哥,你总得养伤?再说我们南直隶可不是没王法的地方,也不过三天两日,凶手必然抓到,那时候你这一箭之仇……”
少年听说要留下来见官,未免耽误时日,也不愿意,却又不好拒绝的,只顾看着老七。老七在手指间拈弄着那枝羽箭,很老道地道:“青羽箭孟思远,北绿林第三大寨河南青龙寨第三把交椅,这样的事,只怕官府也不愿意管。你白找他们做什么?难道常州府城里东方世家清野园,是不管事的么?”
店主人一摊手:“就算他们管事,没有苦主,我报的什么案?可若是不报,以后若为别的案子翻出今天这烂事儿来,我又是个匿情不报!你们客人家,哪里知道我们生意人的苦处!”
老七微微一笑,手指一弹,却将那支羽箭轻轻射入他怀中,晃悠悠挂在衣襟上:“我教你个巧儿。这孟思远是河南人,怎么越过界来,跑南直隶东方世家地盘上作案?所以今儿这事呢,就是没有苦主,清野园也必然管定啦,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店主人见他手法奇巧,对江湖上事又如数家珍,虽只是个马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大家气派,料知有些来历,反正不是善茬,强留不得,只得罢了,勉强道:“若是这样,自然大家省事,”一转头,向伙计吩咐道:“三儿,把大青骡备好,我要骑去府城。”
少年见店主人不再罗嗉,松一口气,只是喃喃念叨着:“北绿林第三大寨,河南青龙寨第三把交椅,青羽箭孟思远……青羽箭孟……”
“怎么着,”老七微一掀眉:“还真想报这一箭之仇不成?我看还是罢休,就凭这样的江湖经验,天知道你师父怎么敢放你出来。那人跑得不急不缓,有恃无恐,摆明了就是有接应么。事主都不追,你跑得那急!”
少年脸上一红:“君子报仇,十年……他从背后偷袭,射我这一箭,这个仇,我总是要报的。”
老七摇摇头,撇开这话题:“这半天了,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那少年想来屁股确实很痛,怪笑得直是呲牙咧嘴:“我其实……嗯,姓路,其实也不是真姓路,就是很多年前,师父从路边拾的我,就姓路了——路无痕。这个“无痕”的意思,是指一种高明的捕猎术,毫无痕迹地杀死禽兽,这样的皮毛,卖起来,才值钱……”
这天下午起程,路无痕就带着明显有痕的屁股,爬上车厢,趴在轮椅对面的那张卧榻上,跟三人一道,往扬州出发。这一来,自然就是整日伏在郑不健对面。鉴于两人在医馆中的相处并不怎么水乳交融,此情此景,真是好不尴尬。这少年也别无他法,只得从书架上胡乱抽些闲书来看,遮挡过去。
不图连抽几本,都是医书,不是什么《外台秘要》,就是《幼幼新书》,还有《重楼玉钥》、《金匮要略》,未免触景生情,猛可里想起师父的病来,索性就抱了一堆医书,在榻上猛翻。连翻数本,那《幼幼新书》是儿科,《证类本草》是药书,《世医得效方》是伤科,《十产论》又是妇科,翻了几页,接连抛在一边。
清风见他忙得不亦乐乎,道:“你要找什么?”
“哪一本是治心口疼的?”
清风直笑将起来:“哪一本都治,又哪一本都不治。”
路无痕不解其意,便听清风道:“照你这样说,只要有了病征,一对医书,就能自己治好——那还要大夫作什么?殊不知有了病征,后面的事儿还多着呢。这书里最要紧的,就是教你辩证论治。就是说,如何从心口疼这样的病征里,看出后面的病因来。说不定同样的病征,病因会完全不同的。而要真正弄清,辩证的花样又多了,八纲辩证、气血津液辩证、脏腑辩证、六经辩证……什么叫八纲?就是表、里、寒、热、虚、实、阴、阳,随意一种病征,不经辩证,又怎么知道他是寒呢、热呢、虚呢、实呢?没准儿把寒症当作了热症,虚症当作了实症,那可就……所以辩证功夫好不好,大致就是名医与庸医的区别了。其实说起来,名医跟庸医看的书,还不都是一样?所以我说,这里哪一本书都治,又哪一本都不……”
看看路无痕早已听呆,清风一转口,又道:“再说你也胡涂,放着先生在这里,何必自己劳神?你师父既然病了,带他来治就是,其实先生心情不好的时候,到底还是很少。”
路无痕回过神来,叹道:“他若是肯来,我倒也不费这许多事了。”
“那你慢慢劝他就是。是治病,又不是害他,他还能不识好?若怕这样子迟延误事,便强架来也成。实话说,这种事我可见得多了,再讳疾忌医的人,让大夫两句话一吓,自然也就老实。”
路无痕再叹一口气:“他是我师父,我的武功都是他教的,哪里强架得了?劝也劝不通。你不知道他那性子,只怕比郑先生还倔着些!说起来人都不信,就那么个名字,我问了十几年,至今还都没问出来呢。”
“名字?”
“是呵,我与师父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居然会不晓得他的名字,你说可好笑不好笑?”
清风一愣,忽而激动起来,拍手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
“我知道!”清风直点着头儿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你师父在很多年前,必定是个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被朝廷画影图形,所以才会这样隐姓埋名。也所以呢,你想要知道他的名字,也容易得很,我有个表哥就是衙门里的,几时到他那里翻翻通辑犯的图形,其中必有一个,就是——你别笑!这么着,我们打个赌吧,你敢不敢让我表哥去见见你师父?”
路无痕只是笑:“我师父是个文雅人。”
“文雅人就不会犯案了么?” 清风道:“那些江洋大盗,可不见得个个生得横眉怒目。我在表哥那里见过多少!有些人,你根本想都想不到呢。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个秀才,看,一个秀才!生得那模样,细长长的眉儿,细长长的眼,鼻子也细长长的,长脸儿,薄嘴唇,好不文气!那时候我就想,怎么这样的人,也犯下案子了呢?还是那么大的个案子!”
“什么案子?”路无痕起了兴趣。
“烧了学宫!”清风道:“连烧的法子都奇巧,人想不到的,他偏想得出来。原来趁夜里放了好多个大风筝,每个风筝底下挂着一小罐油,都飞到学宫上面,怎么着一抖绳子,就高高洒下来。那样深夜,只怕里面住着的人,睡得迷迷糊糊,还以为是天上下雨呢!后来,就落下一根火炭,那火势,救都来不及,把学官跟他老婆一起烧死了。”
“他老婆?”
“是呵,就是他老婆跟学官好了,要不然他为什么烧!你还想不出来,烧完以后,他又干了什么?”
“什么?”
“他又回家,杀掉他儿子,才五岁!然后跑了——到现在也没抓到呵,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路无痕倒抽一口凉气。又听清风道:“那时我还问表哥,就算他老婆不好,怎么要杀儿子?连我表哥都胡涂,想来想去,说,莫不是他生的?后来衙门里来往,恰巧碰见那地方办这案子的人,说那孩子跟秀才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那么,真就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了——看,这就是文雅人干出来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双眼睛,秀灵灵的,又像是发愁,又像是……老那么看着你,里面不知装着多少事……”
“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姓钱,”清风忽然道:“你师父姓什么?”
路无痕定定神,跛着腿把医书又都插回去:“管他姓什么呢,总之不会姓钱就是了。”
“那可不一定,你师父多大年纪?”
“快六十了。”
清风释然:“那就不是。那人做案时也才二十来岁,如今应该是三十多……但也有可能,伍子胥一夜白……”正指手划脚,划到一半,手臂忽然痉挛,一下子僵在空中。
路无痕笑道:“伍子胥一夜怎么了?一夜被人点住了穴,收不回胳膊来?叫我声好哥哥,就饶了你。”
清风用力去推那只胳膊,却哪里动得了分毫。嘻嘻一笑,正要依言求饶,忽又想起什么来,却把胳膊伸到郑不健面前:“先生!”
郑不健一路上都懒怠言声,如今也只是一抬手,往上扳开轮椅扶手。那扶手原来是空心的,这一扳开,露出底下一个长长的柳木扁盒。打开盒子,内里平整铺着大红丝绒衬垫,垫子上银光闪闪,别满了一整排形式各异的银针,短的可有寸许,长的竟有一尺。眼看他从中挑了一支短的,约一寸六七分长,在口内含得温热,叫清风坐在踏凳上,照准他左肩井穴便刺了进去。
路无痕瞪眼看着,便见随着银针的捻动、深入,那只胳膊渐渐松软,终于放落下来。略顿片刻,郑不健徐徐收针。清风在车厢内活动几下胳膊,只觉关节灵动自如,还有一股热气从肩井穴直达指尖,贯满整条胳膊,好不舒畅。一时得意之极,向路无痕道:“怎么样?我家先生本事还不错吧?”
路无痕连连点头,正找不出赞美辞儿,车厢前壁“通通”两响,却是驾车的老七在外面用鞭柄直捅,边捅边问:“什么?点穴也能解?”
车厢里无限幽怨地叹了口气:“是——呵!”
年轻人总是容易相处,况又在人地生疏的旅途,不要一两天,三人早打得一团火热。老七被两个小的追喊为“七哥”、“七哥哥”不提,连路无痕,也变成了“路兄弟”、“路大哥”,就只有郑不健食古不化,在这样欢快的青春气息中,依旧整天价平板个脸,也不知都在想些什么。
闲话不说,这日下午,四人终于行到地头,自南门钞关驰入天下闻名的古城扬州。说起扬州,自然不能不提运河。流经此地的京杭运河,自春秋末年,由吴王夫差凿开第一段邗沟,沟通江淮水运以来,历经隋、元二朝的大规模开挖,贯通海、黄、淮、江、浙五大水系,自北京至钱塘,纵横数千里,早成为南北交通的巨大动脉。正所谓“半天下之财赋,并山泽之百货,悉由此路而进”,扬州正当此路要冲,地势兼南北,北货不得不由此而南,南货亦不得不由此而北,一来二往,怎能不富甲天下,名震一方。
虽然三人此来,都不是为的扬州富裕,但繁华世界中那种挥金如土的气质,却未免深深浸透在居民的每一口气息之中。尤其从钞关进城,一路直行,过埂子上,南、北柳巷,都是扬州城的繁华所在,但见店铺相连,商品繁丽,行人接踵,穿戴奢华,玻璃窗外,更时有高门大户的朱门石狮、飞檐翘角,曳着日影流光,从众人眼前一闪而过。
一直驶入百草堂所在的天宁街,这些飞逝的光影才蓦地顿住了。路无痕跟清风心醉神迷,趴在窗口看了好一会,这才发现马车已经停下。远处锁呐声声,夹着几声哭嚎,透过板壁隐约传来。街道两旁的行人,包括车马,都纷纷往两边店铺的檐口下靠去,腾出中间一条大路来。两人往前一看,一时间头顶上的太阳都觉得失去温度。
只见前方一片白茫茫的魂幡飘摇,纸钱纷飞,一长串人马几乎看不见首尾,抬着棺材纸马,一色的麻衣如雪,挽歌哭嚎,逶迤行来,却是撞上了好一支浩大的出殡队伍。
“晦气!”清风呸道。
然而晦气的还不止此。队伍走到近前,那些繁复的葬仪家生才看清楚了,原来并不全是魂幡,最前面是四杆大旗迎风招展,上面白底黑字,墨汁淋漓写了几句让人油然惊悚的文字。最左边一杆白旗大书道:死不瞑目!后面几杆旗子,意思层层递进,依次为:仇深似海!血债血偿!直到最后一面旗,才总算平静了些,却是在叹惋着:魂兮归来!
两人瞪眼看着,只见大旗后无数出殡人众,呼应着旗上字句,无不一脸仇深如海的沉重,冤仇待雪的凛然,腰间鼓囊囊地,全都真刀真枪,带着硬戳戳的家伙兵器。
这种出殡自然为两人生平仅见。清风看了一会,直是摇头:“看来这人是被仇家整死的,嘿,真是笨!卧薪尝胆是要秘密的么,这样大张旗鼓,不是让仇家……”正说着,队伍里忽有个汉子蓦地转头,两道眼神电冷光寒,朝玻璃窗内直射过来。
清风吃了一惊,顿时住口。眼看这汉子就要走过去,又觉得不甘心,正要再说两句,队伍中忽有一把纸钱被风吹转,扑簌簌扑上窗口,一时千片万片,都轻悠悠打上玻璃,一下子撩乱了世间万象。
刹时间连心情都异样地有些迷乱了。清风怔了下,再没说什么。未几,纸钱飘落下去,又看见大旗后面的铭旌,这死者原来竟是个离乡背井的陇西人。一个外地人过世,而能在数千里外的扬州掀起一场如此规模的出殡,自然又是一桩异事。然而车厢内也再没什么评论,不多久,等这队伍过去,马车重新起行,往西拐入一条小巷,叫作坡儿下的,鸾铃声中深深走了一会,这才“吁”地一声,在一扇半旧的木头门前停将下来。
这便是百草堂的后门。门内听得车声,早有个十七八岁的伶俐小厮过来开门,看见老七从车上跳下来,“呀”的一声:“是七爷回来了!天宁街上陇西金刀王大爷出殡,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时候过去的?”
“就是今天凌晨。这种天气,不好久放,所以立刻也就要下葬了。”
“梅先生呢,怎么样?”
“听前面人说,不是很好呢,从凌晨起,到现在也没吃一口饭,”小厮说着,见老七将郑不健从车厢里放下地来,慌忙上前道:“这就是郑先生吧?小的宝象,听说先生不耐吵闹,所以这里就是我一个人服侍了。这位自然是清风小弟了?这一位……”
“是我兄弟,姓路,”老七道:“路途上挨了孟思远一箭,待会儿,你要记得换药。”
“知道了,”宝象一边答应,一边推着郑不健的轮椅,小心翼翼越过门槛:“呸,孟思远什么东西,也敢射路爷一箭!咦,他是河南人,怎么往东边来了?”
“还不是为着这件事。照这样看,他们也是毫无头绪,”老七一壁说,一壁跟着轮椅跨步进院。
这院子却是个背阴的小院,规模不大,玲珑有致的,朝北三间正屋,两廊下各有一间披厦,东边是厨房,西边住仆人。院子里剩下的地方差不多都搭了葡萄架,这时候藤牵蔓扯,招来一院子的荫凉。时正七月,恰是葡萄成熟的季节了,满架子绿叶中间,难免镶珠嵌玉,透亮晶紫,一串一串,挂得累累垂垂,看去好不诱人。
一行五人从葡萄架下依次穿过。前面三人也还罢了,只后面的路无痕与清风都是少年人家,看着满架熟透了的葡萄,各各吞咽一口口水。正满眼紫色,不图已到正屋,两人一掸眼,都是一愣。
这正屋里的摆设却是好不眼熟。当门一张榆木翘头案,案上简单设着笔砚。斜对面则搁着架黄檀座钟,镀金边玻璃门上一个西洋小天使拿着小弓小箭,正在天空中鼓舞翅膀。
清风奇道:“怪哉!这跟我们家的东西倒差不多。”
宝象笑道:“这是梅先生怕你们想家,特别布置的呢。不信你再到两边卧室去看看。”
清风果然都跑去一看,那卧室跟正屋差不离,虽不完全等同于他们在乐清城的住宅,气氛之中,总有几分相类。这一来更奇了:“大家平时又不往来,梅先生怎么知道我们家里的布置?”
宝象正不好回答,难得郑不健在旁插了句嘴,冷笑道:“他是什么肯上心的人!这些琐碎事儿,也都是别人的心思吧?天知道他是碰上什么烂事,莫不成才刚出殡的那人,嗯,从天宁街出的丧,就是他治死的?却在我面前这样弄鬼。”
“如果是为着这个,那先生现在才来,也已迟了。”
“不迟,”宝象忽而插口道:“才刚去一个,后面的还多着呢。”
清风大惊:“什么?后面的还多?那是……瘟……瘟……”
“都胡扯些什么!”老七在宝象肩头重重一击:“郑先生不过是来散散心,四下里玩一玩罢了。等有闲时候,又有精神,或者会跟梅先生探讨些医理,至于后面什么什么的,干先生什么事?嗯,大家看这里两间卧室,郑先生一间,路兄弟一间,现在就安顿下来吧?如果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宝象,有什么不妥帖,我是要揍他的。”
宝象让他这一打,疼得肩膀一缩,由不住鼓起嘴来:“好主子!才一来,什么事都还没有呢,威风就摆出来了,要揍我!”
清风听着不对:“那七哥哥你呢?还是跟路大哥住一起?”
老七盘着手里那根长马鞭子,却是答非所问:“我去看看梅先生,治了这几个月,人毕竟还是去了。就算见惯的,心里总也……你们自己安顿吧,等有闲了,我过来找你们。”说完,也不等众人答话,径自出门,跳上马车,但听鸾铃声响,依旧赶着去了。
院内众人面面相觑。不过人已走了,急也没有用。半晌,清风问宝象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真是瘟疫?”
路无痕倒一时聪明起来:“如果是瘟疫,那旗子上应该不会写什么‘仇深如海’——咦,难不成是没治好,他跟大夫仇深如海?”
宝象被老七说了一通,却不敢再胡乱开口,只道:“大家也别尽是问,等住下来,一边玩,一边散心,到时候自然也就知道了。”
清风见他不说,哪肯甘休,自顾点头道:“好吧,待会儿等七哥哥回来,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然而这日老七竟没有再来。众人吃过晚饭,沐过浴,直等得月升月又落,长途旅行后无不人困马乏,支撑不住,只得各自歇息去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朝阳初升,明亮的阳光穿透繁密的葡萄叶子,院子里才传来一阵不急不徐的敲门声。
“来了!”清风叫道。
然而那响的不是前门,却是侧壁直通内院的一扇小门。那来的也不是老七,宝象一开门,便进来个蓝袍灰须的清瞿老者。
这老者倒是熟门熟路,跟宝象只略一点头,便即进来。宝象仓促行了礼,赶忙三步两步跑去通报:“郑先生,梅先生来了!”那屋子里郑不健素性早起,这时正坐在翘头案后喝茶,一抬头,便见他师兄百草堂主梅知节袖着双手,慢慢踱上台阶。
梅知节人如其名,二十多年不见,还跟从前一样,生得梅竹般劲节。可能几个月前会稍许丰腴一点,如今是越见清瘦了,连颊上皮肤也因为失去肌肉的撑持,在脸上打了无数的细碎褶子。大概是缺乏睡眠,眼底的褶子尤深,看起来像是眼眶上镶了道深刻的黑边。一直走进堂屋里来,便朝郑不健微笑道:“师弟一向安好?”
郑不健搁下茶杯,轻哼一声:“残废一个,好得了么?”
梅知节微觉尴尬,扫了其余人一眼。那堂屋里原本还呆着路无痕跟清风,此时见师兄弟俩言语参差,哪一个不是识相的,早一溜烟跑开去,却到院子里摘葡萄玩耍。
宝象顷刻间送上茶来,也立即避开了。梅知节自掇张椅子坐下,揭开盖碗,徐徐拨弄里面飘浮的茶叶。拨了半天,也没喝上一口,又重新盖起:“我遇上麻烦了。”
郑不健冷冷道:“关我什么事?”
梅知节并不理会,自顾低声道:“这都好几个月了,我仍然无法从这么多相同的表征中,找出内里真正的病因。寒热燥火?七情疫疠?痰饮?虫积?都有相象之处,却又都似是而非。好在病人也多,便每一个,试用一种治法。治了几个月,结果你也看见了,昨天已经去了一个。而剩下这些,我也肯定没有走对路子。所以接下来的事,应该就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嘿,行医这么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力、毫无办法……”
“那就放开手。你是医生,又不真是救生救死的菩萨。”
梅知节长长吐一口气:“帮我一帮!当年在师门,也总是你受师父褒奖。我知道师父心里,一直都认为你是他最好的弟子。”
“亏你想得出!”郑不健微微一哂:“多远的事了……为了师父的几句夸奖,病人廉价的感谢,那样卖命,以为正在攫取医者的光荣——嘿嘿,有时候想起来也好笑,我毕竟也还干过这样的蠢事。”
“所以每次听人说你见死不救,我总是无法相信。”
“你现在总该信了。”
梅知节凝视着他,忽地起立,一把抓住椅背,推着轮椅便往外走。郑不健怒道:“你做什么?”梅知节并不答应,直将轮椅推下台阶,转向边门。郑不健看看身不由已,拍着扶手叫道:“清风,快拦住他!”
清风慌忙丢下一串葡萄,赶来救驾。刚刚奔到近前,便被梅知节长眉一掀,瞪眼道:“我跟你家先生有些话说,不干你小孩子家事!”
清风吓得一缩,哪里还敢再往前去。院子里路无痕跟宝象正是战果丰硕,一人捧着满满一盆紫晶晶的熟葡萄,看师兄弟俩如此纷争,也不晓得如何是好,眼睁睁看着梅知节将轮椅推出边门,扬长而去。
半晌,还是宝象先醒过神来,忙抱着葡萄直嚷嚷道:“没关系,没关系!吃葡萄,吃葡萄!师兄弟俩吵吵架,什么大事呢,什么大事呢!”
虽然不是大事,梅知节这一动粗,两个闹得却未免都有些上火,一路上只是默不作声。出了边门,外面就是百草堂的药圃,一径里浓阴匝地,碧树参天,藤萝牵衣,朝花待放,清晨露蝉声声下下,从树叶底下替两人噪出一腔烦闷。只见轮椅穿花拂柳,顺着卵石小径,曲折转往药圃深处。
不一晌到得一间木屋前面。那屋门从内关着,梅知节上前敲门,里面便传来喝问。听得回答,那门才吱呀一声,开了。这一开,倒让郑不健吃一惊,只见门里面贴着两边墙壁,齐刷刷坐了整两排人。
两排人还都不是好相与的。看面相,一个个已经眉横目怒,更不提腰间全实沉沉挂着兵刃,有刀有剑,有鞭有锏。更有几个披麻戴孝的,也作这番威猛打扮,不用说,自是昨日出殡的那个什么陇西金刀的亲属了。
这些人见是梅知节,一起恭恭敬敬站起身来。梅知节只是随意一点头,从旁拿支蜡烛,点燃了,推着郑不健进去。这一进去,才又发现木屋原来并不真是屋子,只是个地道口,往里一走,便见光线霎时暗了,地面打着螺旋,渐渐沉将下去。
两人在烛光中顺着地道一直下行,拐了几个弯,抛开后面两排人马,走不多久,前面又是一扇门。这回门内却只有两个人,也不象前面那些人形容可怖,却是二十八九岁的一位青年公子,带着个少年小厮。小厮开了门,公子便立起身,向两人微笑道:“梅先生,这位就是郑先生么?”
梅知节点点头:“有劳六公子。”
“份所当为,”那公子微一躬身,态度温雅地目送两人离开,一柄长剑吊在腰上,剑柄端头镶着块胭脂宝玉,烛火中光滟滟的,看起来不象凶器,倒似是王子公孙的贵重玩物。
再往前走,便到了地道尽头的平地上。平地约有四五间房屋大小,触鼻一股浓郁的辛香味道,应该是百草堂平时放细料的地方。此时也不知是从哪儿采来的光,这深深地底下,竟豁然明亮起来,可以看出里面深深浅浅,被板壁隔成数间小屋。
梅知节到这里,便灭了蜡烛,将郑不健推向第一间小屋。小屋里听得声音,早有人过来开门,这回却是百草堂的弟子,向两人行礼道:“师父,师叔!”
进了屋,便见那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只是一张被铁柱圈起来的木榻,榻边一桌一椅。那桌上除了药罐食水,最引人注目的是还放着柄黑黝黝的单刀。病人身躯长大,躺在榻上,几乎与榻一般长短。出乎郑不健意料,竟是个癫狂患者。两手两脚都被铁环紧紧锁在铁柱上,腰间也横了一道老粗的铁链,看见生人靠近,抑不住暴躁起来,便欲跳起,往上连连耸身,被几道铁家伙锁住了,只顾挣扎。
“今天怎么样?”
那弟子道:“比昨天又觉得狂躁些,清晨还叫了一阵。”
梅知节转眼问郑不健:“你看是什么症候?”
郑不健微微一笑:“师兄是天下名医之首的百草堂堂主,何等精深的医术,还用得着我看?要依我看,也不过就是个疯子罢了。”
梅知节并不管他奚落:“疯子没错。却不是一个,再跟我来。”
木屋用板壁隔开,从侧门穿过,便到了另一间。一眼望去,这间屋子一模一样,有一名百草堂弟子照料病人,卧榻上也锁着个彪形大汉,正在那里拼命扭动。如此一连往前穿过七间屋子,便见着七个疯子。前面几个身量跟躁劲都大些,越往后,肌理消损,躁劲减小,只另有一股慑人的神气,从眼神中透将出来。
梅知节在最后一间屋子停下轮椅,道:“疯子原不奇怪。只是七个人一起疯了,你说是不是怪事?”
“也不算什么。无非是百草堂生意兴隆,师兄医术高明,所以普天下疯子,都到你这儿求医。既如此,别说七个,就是七十个撞在一起,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
梅知节苦笑点头:“倒是没错,病人是来自好几个省。不过好好的人,突然发病,连症状都一模一样,这不奇怪么?而且,身量也比普通人大了一号。要说这些人都是练家子,原生得魁梧,那也罢了,更绝的是还有一种,七个人也都一样,你猜?”
“那还用猜,吃喝拉撒总是一样。”
梅知节也无奈他何,只得道:“说来真是咄咄怪事。这七个人,要论武艺,江湖上都可称得一流高手。这也罢了,更巧的是,连兵刃也竟一样,统使一把单刀,这可怪不怪?总不至于真是巧合?”
“这样说不是生病,原来是江湖仇杀?”郑不健却还是隔岸观火,且带着些形容不出的幸灾乐祸:“怪不得这么防卫森严。那呆在地道口的,就是这些人的家人?守得那么死,想是怕人进来再次加害?至于地道里那位,不用说,更要厉害了。”
“那便是东方世家的六公子。算来江湖四大世家,东方南宫西门北宫,论名望论武功,自然都以东方世家为首,有他守在这里……”
“人家守得一时,可守不得你一世,” 郑不健微微冷笑:“这样说来,这就根本治不得了。天知道是什么人跟使单刀的犯了红眼,做下这等手脚,你却把他治好——那人恼火起来,不要把百草堂一把火烧掉?”
梅知节也不暇去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叹道:“医者父母心,若真能治好,便被人烧了这几间屋子,倒也罢了。只是几个月过去,哪里有个头绪?所以远迢迢请你过来,大家可以集思广益。你先看看这人脉象。”
郑不健哪里肯动,却被梅知节捉定右手,放到那人腕上。只这么微微一握,脸色忽地一变,原本透着浓浓的讥嘲,刹时间翻成一张白纸。
梅知节兴奋起来:“怎么样?”
郑不健并不答应,两只手都切过脉,脸上愈加没有表情。却反转轮椅走回去,一一取过其余六位病人的脉象,半晌,终于道:“奇怪!”
“确实奇怪,你看出什么了?”
“你以为能看出什么?”郑不健冷笑起来:“我是奇怪象这样的,你也居然肯治,明摆着都是死人!”
梅知节脸色一黯:“你也这样说?可是古来素有‘起死人,肉白骨’之说,虽知病情不好,总是希望能够挽回。我先把这几个月的症状、治法以及我的推想跟你说说。”
郑不健微微冷笑:“这可真是感谢得很!其实呢,你要想不起我时,便从头至尾想不起来,那也罢了。治了这几个月,治得差一口气,这才想起你师弟,一古脑塞来七个死人——你是嫌我还不够穷?人家砸了我医馆,你还要砸我招牌?”
“便是砸了招牌,这次也只好强你帮这个忙,”梅知节愁眉苦眼的,长叹一声:“不是小事,七条人命!再说,还不晓得有完没完。半年来,这已连续发生九宗,另一例是河南青龙寨的二寨主,黑道上我就不管了。江湖上都管这叫连环疯魔案,或者干脆就叫单刀案。从案情上看,九个人天南海北互不相识,同遭此厄,不像是有共同的仇家。假设最不幸的猜想属实,江湖上突然出现奇怪魔头,专跟单刀作对,那麻烦可就大了,不尽早找出治法来,那还了得么?”
郑不健哂道:“你倒挺会杞人忧天。”
“这怎么是杞人忧天?”
“左右你又不使单刀,想那么多干什么?”郑不健淡然道:“再说,难道江湖上使单刀的,就都有那么蠢,瞧着势头不对,还不统统改使双刀。”
梅知节气结,一时想不出词儿反驳,只得忍下口气,继续向下介绍病情:“说正经的,这病怪就怪在,全身上下,找不出半点伤痕。若说是中了毒,八个人发病时,有一半以上是在亲朋身边。其它人武功不济,倒安然无恙,那这毒究竟是怎么下的呢?若说是慢性毒,下在饮食中,则他们与家人所食又并无不同。而且,说到几种厉害的慢性毒药,比如苗疆和湘西的蛊毒……”
正在娓娓叙来,忽见郑不健扳开轮椅扶手,从里面取出针盒。梅知节一喜,以为他就要放手诊治,却见郑不健从针盒里拈出一根毫针,一回手,竟朝他自己左手扎了下去。
那扎的地方却是神门穴,医理上主治惊悸、怔忡,极有安神作用。眼见他轻扎三分,进留搓捻,只把梅知节师徒看得莫名其妙。也不过片刻功夫,郑不健退出针来,依旧放入针盒,收回扶手之中。
梅知节看不明白他的花样,也不想被这不相干的花样岔开话题,继续道:“比如苗疆与湘西的蛊毒,中在人身,必有外部症状,皮肤上或青或紫……”正说到这里,忽被那照料病人的弟子很小心地截断了:“师父……”
“怎么了?”
那弟子也不好说的,只表情尴尬地看了眼郑不健。梅知节顺着他的视线一瞅,顿时一把无名火,焰腾腾不知打什么地方直窜将起来。只见郑不健靠在椅背上,微仰着头,双目闭合,呼吸匀静,已经睡得忒煞香甜了。
一觉醒来,已是一天里最为炎热的午后,窗外鸣蝉只争朝夕也似,叫得欢快。郑不健睁开眼,便见自己躺在卧室的木榻上,一条凉被自脚底直拉至肚皮,将没有感觉的下身盖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三个少年正在葡萄架下,乘着荫凉谈天。童音未脱的是清风,有些淳厚的是路无痕,宝象的语调利落明快。三个人不着边际聊了一会,只听清风长长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宝象笑道。
“我是想着七哥哥,”清风道:“举动尽是骗人!还说到了扬州,带我们玩这玩那,这倒好,打昨儿去了,直到如今,干脆连面也不照一个!害大家在这里巴巴守着,吃葡萄吃得牙齿都酸了,也没见什么保障湖一个影子呵?”
宝象失笑:“你还想指靠他?那真是不明白咱这扬州城里,大名鼎鼎的玉七爷了——那是多忙的一个大忙人!说是有闲了过来,只怕等你离了扬州,他那里也腾不出半分空闲呢!”
路无痕吃了一惊:“不是吧?他还答应过我,要带我领略这扬州城里最高明的武功!”
“最高明的武功,你不是已经领略过了么?”
路无痕一怔,下意识摸摸屁股上正在结痂的创口:“那是偷袭!”
“我是说……”
宝象话刚出口,叮铃铃鸾铃响中夹着“吁”的一声,院外忽地停下一驾马车,跟着就有人跳下来拍门。啪啪两响,甚是清脆。
“来了!”清风精神一振,顿时一跃而起,直窜过去开门。抽开门闩只一拉,刹时间没了声音。
“是谁呀?”宝象伸长脖子去看。
“你说是谁?”
这腔调却忒有些甜美了。话音刚落,自清风背后转出个人来,说是老七未免风马牛不相及,却是个形容娇美的韶龄少女,穿一身爽眼的水绿衫子,头上伶伶俐俐向上扎着两个丫角,一直走进院来,笑盈盈看着宝象。
“宝麝姐姐!” 宝象直是惊喜交迸,再仔细一看:“呵呀,珠姑娘!”
原来宝麝后面,还跟了个人。跟宝麝差不多的年纪,可有十五六岁,头发没有往上梳起,只在两侧编成十数根小辫,总在一起,贴耳朵边打成两个鬟,用柳黄丝带扎紧。极天真的打扮,配上那眉眼神气,却只是觉得清艳端妍、明媚高华。那姑娘走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满院里一扫,不只清风跟路无痕哑口无言,一刹时连蝉鸣都觉得清静了些。
“呵呀!”宝象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你看这姐姐,大热天的,怎么连姑娘也带出来了!这可……快坐!我来倒茶,可是这里的茶杯……”
那姑娘扫了众人一眼,老实不客气在宝象腾出来的位子上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块松花汗巾,轻拭额头上的微汗,道:“哪有那么讲究?不拘什么,洗干净了就是。走了这些时,也渴了。”
宝象连忙答应,慌忙从水井里现打一桶净水,拼命洗出两套从未用过的白瓷茶具,然后才从茶壶里倒出凉茶,递给两人。宝麝趁着这当儿,早满院子打探清楚,连屋里也觑了一眼:“奇怪!怎么就你们这些人在这里?”
宝象怪道:“本来就是我们在这里。”
“那七爷呢?”
“七爷?”宝象诧异道:“这里几位还在找呢!打昨儿一拍屁股,哪里见着他半个影子——难道竟没回家?”
“可不是,”宝麝道:“只听人说他回来了,自昨儿起,就把姑娘给等的!今日索性更没影响。左右闷着无事,姑娘便带我出来闲走走,走到这附近,想起可能会在这里,这才过来看看。”
那姑娘插口道:“我也不等他。春风玉七么,春风得意马蹄疾,天知道会匪到哪里?我只是问他句话儿,这次去乐清,我托他带的竹雕、木雕跟草编玩意,不知可买到了没有?”
宝象便问那两个人:“你们是跟七爷一路回来的,这些日子,可见着什么草编、木雕、竹雕没有?”
路无痕跟清风茫然对视。清风道:“恐怕没有。七哥哥刚到乐清就走了,只怕没时间买这些东西。姑娘要是喜欢,下次我买了,托人带来?”
那姑娘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宝麝笑骂道:“死小鬼头,我家姑娘真好稀罕你的东西!你也不看看你那双眼睛,打一进门起,可挪开过没有?天底下有你这么看人的么?是不是嫌一双眼睛还不够用呵!”
这句话辞锋所及,却不专指清风一人。路无痕自那姑娘坐下,早欠着屁股站起,赶忙走开几步。只是离得虽远,眼睛未免如铁屑之于磁铁,到最后还是被牢牢吸引过去。一听这话,脸上腾地红了。那姑娘却浑不在意,喝了一杯茶,也歇够了,摇着汗巾子搧风,忽道:“好香!隔壁是什么地方?”
“就是百草堂的药圃,想是药草的香味,”宝象道。
“好闻!”那姑娘用力吸了两下鼻翼:“这香气,比沉速、龙涎什么的还好闻呢,宝麝,我们过去看看。”
宝象忙道:“还是不要过去了。这段时间那边乱得很,带刀带剑的江湖人物挤了一堆,又认不得姑娘,万一……”
“不要紧,我也不走远,只是看看是什么香草。在这里枯坐,到底有什么趣儿?”那姑娘一边说,一边早已起身,走到边门,伸手拉开。
不想这一拉却出了问题。原来外面正好有人推门,这一拉,自然无巧不巧,就势拽进一只手,直往胸前摸来。那姑娘“呵”地一声,却见那只手堪堪摸到胸前,半空里停住了,原来又是梅知节,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是珠儿姑娘呵,到这里做什么?”
“梅……叔叔,”珠儿慌道:“我来找我哥哥。”
“你哥哥在看护病人,这时候恐怕不方便见你。”
“那……七哥呢?”
“老七昨天从这里离开,就直接吊祭王大侠去了——现在还没回家?”
“是呵,家中好不惦念。”
梅知节点头道:“这也就是他,年轻轻挑这么副担子……你宽坐着吧,我还有事,不耽搁你。”一壁说,一壁径进院中,历阶登堂,直入郑不健的卧室。
珠儿只得把门重新掩上,又坐回葡萄架下。宝象见梅知节神气不对,一边搬来两把椅子,让五人都坐下闲话,一边不免竖着耳朵尖子,提心吊胆地注意着卧室里面。
不一会儿,只听那里面先是梅知节道:“早晨我还没有说完,这次的事件不象中毒。说到普天下厉害的慢性毒药,譬如苗疆与湘西的蛊毒,再加上西域追风教的百日追魂散,发作出来,都不是这种表征。但要说到天底下致人疯狂的武功,象摧心掌、散魄指之类,这些人却又都没跟人打过架,你说可怪不怪?”
这后面便半晌没有声息。然后是梅知节蓦地提亮嗓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之后是郑不健怠惰的声音:“你说什么?”
梅知节强忍怒气:“我忙得很,也没心思跟你穷耗。你只给我一句话吧,这七个人,你到底愿不愿意治?”
“我的规矩素来‘六不’,心情不好,自然不治。”
“你心情怎地不好?”
郑不健淡然道:“只一看见你,又怎么好得起来?”
梅知节冷笑起来:“那是呵,我一把年纪了,又不能倒活几十年,生得嫩嫩小小的,俊俊俏俏的,讨你的喜欢,给屁股你肏,你自然看着我,心情大恶。”
郑不健大怒:“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不清楚?”梅知节厉声道:“你枉费了师父一番教训,知道什么叫做大医精诚?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智愚,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这是医圣的教诲,你看看你都做到了哪一点?似你这般行径,枉学了歧黄一道,其实乃是医贼!”
郑不健冷笑道:“我便是医贼,可笑你这苍生大医治死了人,却要医贼来替你收手拾掇,也可谓得习业了,也可谓得精诚了!”
梅知节怒不可遏,一拂袖,径从卧室里直冲将出来。冲到外面,一眼看见葡萄架下的珠儿主仆,这才猛省说错了粗话,怒气上头也管不得许多,自顾破门而去。
院子里五个人早听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看他去了。清风脸上阵红阵白,呆立不语。还是宝象伶俐,连忙倒上一杯茶,若无其事端进屋内:“原来郑先生已经醒了。这是冰好的茶,您看是不是太凉了些?”
郑不健并不理睬,从床上挣起身,两手用力,爬往床边。宝象连忙放开茶杯,上前帮手,却被他一把甩开。依旧只凭着自身的力量,爬到床边,拉过轮椅,双手握住扶手只是用力一撑,整个身子顿时落将进去。刚一坐好,便又转着轮子从屋内出来,去下那台阶。
那台阶原有一半做成轮椅专用的缓坡,郑不健这一出门,狂怒之中未曾留意,却只有一只轮子上了缓坡坡面,另一只落在台阶上,带着椅身歪斜,咯咯噔噔一路直冲下来。宝麝看着不妙,慌忙将珠儿往身后一拉。清风回过神来,却冲上去,猛一把将快要颠出来的郑不健按回椅中。
郑不健喘一口气,略略坐稳,顺手按住清风领口只往旁一扠,一下子将他扠了个仰面朝天,夺路出门。出到门外,跟外面停着的马车又一撞,撞得椅头朝东。索性就一路往东走去,上了天宁街。天宁街再往北,便是北城的拱宸门。郑不健怒不择路,一直往前出得城门,更不思索,只顺着北护城河往西而去。那扬州城运河之地,城里城外水道交错,相互间贯通无碍,顺着此河西行,不要多久,便到了保障湖口。
保障湖便是后世的瘦西湖,狭长的湖面瘦腰一握,比之西湖丰腴,更多了份清健秀美。因为两堤种的全是柳树桃花,春季烟笼长堤,花娇柳润,自然别是一番风味。此时桃花早谢,那一堤杨柳、一池荷花却生得浓郁,正好赏玩。这天正值日暮,恰是游人游湖歇凉的开始,但见那些品类繁多的画舫灯船,诸如沙飞、江船、摇船、划子、双飞燕、牛舌头、丝瓜架、玻璃船等等等等,全都被船娘撑出来,在湖面上摇弋来去,招揽游客。
郑不健趁着一股怒气,直走到红桥边上,发了一身热汗,才渐渐觉得平静下来。也不理船娘的声唤,转着轮椅慢慢行过红桥,便看见红桥边的柳荫下,有不少人在那里垂钓。左右茫无目的,走了许多路,终于觉出些疲累来,便在桥边歇下,呆着脸,看这些人钓鱼。看了半天,似乎瘦西湖水产丰富,人人都有收获,就只有离他最近的一个,至今不见动静。
那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柳荫下还低低压顶竹笠,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持着长竹竿,钓得比别人格外专心,全身上下,再不晃动一分,连竹竿也端得平稳,纹丝不动。虽然如此,选的地方却不好,临着红桥桥洞,是个风口,不断有风吹来,凉快虽凉快,未免把那细细的渔线吹得在水面上飘动不止。
郑不健呆呆看着,见那渔线受了风力,紧一分,松一分,紧一分,又松一分,只没个半分安静。似这般,自然什么也钓不上来。看得久了,不觉心里一灰。自思一场人生,何尝不似这根渔线,不能半分自主。而况自己更生成天残地缺,畸零孤另,扎挣半世,毕竟又有何益?人面前再怎么逞强争胜,转背后还不知被如何糟蹋,何尝不是给大家作了半世的笑柄闲谈——罢,罢,罢!
思量半晌,只觉万事皆休。微微低头看往湖内,那湖水清粼粼的,斜阳下泛出万道波光,犹如美人破颜一笑,刹那间光华尽绽——今生今世,何尝见过这样一种艳惊四座的风情绝世?止不住便有个念头直窜将上来:只须再用上两把力气,卟通一声,从此之后,省却多少艰辛,也再不必人前逞骄傲,也再不必人后伤怀抱……
那专心致志的垂钓者忽地缓缓转过头来。郑不健已有一只手搭在轮子上,此时不由自主,竟被他的动作吸引过去。原来那人年纪也不轻了,斗笠下面,鬓边已见星星白发,容长脸上浅浅刻着几道皱纹,却仍是掩不住一种风流娴雅的态度,两粒瞳子深不可测,宛如两口古井,沉沉静静地看将来。
郑不健被他这一看,蓦地心头一醒。只见那人微微一笑:“沧浪污我,我污沧浪。先生濯足之不足,尚欲污之以躯乎?”
郑不健一怔,只觉无话可答。在梅知节面前那般的牙尖嘴利,这当儿,竟好象根本架不住这种翩然风度。眼见灰衣人欲要再说什么,忽然眉头微皱,勉强一笑,依旧转过头去。郑不健仔细一瞅,这才注意到他为什么一直不动。原来那根钓竿,别人都是将根部横在腰后,只有他象是犯疼,紧紧抵住肋下。看那用力的程度,想来必不只是习惯动作而已。
这景象并没让郑不健看多久。只一刻,灰衣人轻叹一声,忽而站起,将钓竿往岸边一插,湿淋淋的丝线便从湖面上挑将起来,挂在半空。线头那一只鱼钩呢,也不知是早让鱼儿咬空了,还是根本就没放饵,明亮亮地晃悠着,一串串往下滴水。
“数尽更筹,听残玉漏。倒是生而何欢,只是……”灰衣人叹息一声,忽又没话,袍袖一拂,大踏步上桥,自从红桥上往西去了。水面上吹过风来,逼紧了那一袭灰袍,郑不健这才发现,这人原来瘦得厉害,一把骨头挑着灰袍,有如湖堤上被晚风吹斜的,那一线伶仃细柳。
这天师兄弟俩吵架之后,各自破门而去,葡萄架下的五个人,便自然分成两拨人马。宝象三个定下神来,远远尾着郑不健,以防发生什么不测;珠儿主仆一不小心,听到不该听的话,更是逃难也似,惶遽钻上马车,一溜烟往回去了。
车行好半天,两颗心还在怦怦乱跳。突然间撞破另一个世界的震惊中,更掺着几分恶心欲吐的肮脏感。半晌,宝麝道:“今儿个却不该来。姑娘,要不赶明儿我跟宝象打个招呼,就说我们从没来过?”
珠儿冷笑道:“便来过了又怎样?什么了不起的事儿!敢情一辈子就碰不上罢!”
宝麝不敢再说。两个便都沉默着,只听那马车叮呤呤轱辘辘地,往西转入旧城大东门,过乌衣巷,再往南折入院大街,一直驶到东方世家的扬州老宅清气园停下。
这园子也有百余年光景了,如今多事之秋,两扇朱漆大门镇日开着。门侧一左一右两个大坐狮,母狮子伸掌逗弄小狮,公的玩着一只绣球,神态威严中不失活泼,时间长了,头上鬃毛都给摸得油光水滑。狮子边或坐或站,聚了七八个家人,见马车停下,都过来侍侯。
珠儿下了车,一眼看见这些人后面,恰有个清俊小厮从园内牵马出来,忙唤道:“小瓶子,往哪里去?”
宝瓶把马一直拉过来,回道:“还不是七爷!原来是在城北墓园,叫人代话来,给王家送点东西过去。我猜着,大约就在今晚,总得回家了吧?”
珠儿点点头,提着裙子,径跨过门槛去。那园子当门是个不规则的石雕照壁,斑驳的底子上隐隐一圈青痕,就势被雕成东方世家的青龙标记,头在上,尾巴朝右圈转回来,索性连脚爪鳞片都省了,打磨得光滑剔透,隐隐有一种玉质感,整个造型刚劲流畅,简洁古拙,乍一看,宛如千年历史扑面压来,逼人屏息。
珠儿转过照壁,一路过了垂花门,直入后院。走过二门内的抄手游廊,那房檐下也不知是谁挂了只鹦哥在那里,正低着头梳那一身油翠的翎毛。看在珠儿眼里,一时兴动,索性停下步来,故作轻松,去调弄它,撮唇轻哨:“喏,叫姑娘,叫姑娘……”
不提防那鹦哥却未养熟,翅膀一张,便是一膀子搧在她脸上。珠儿惊得一退,宝麝早抢上来,一巴掌把鹦哥又搧回去,喝道:“贼畜生,还长眼不长!”慌又回头向珠儿一看:“还好,没有抓破,可疼不疼?”
珠儿定定神,只觉半边脸上都灼烫起来,愈觉懊恼,也不说话,往前便走。宝麝从后赶来,道:“可恶!就是西院里宝芸那丫头作怪,主子都不养爱物儿,她作兴个什么——偏又养不好!”
珠儿只不作声,一直回到她住的春熙楼上,这一天,心情再没好转过来。闷闷地吃了晚饭,点起蜡烛,边看闲书,边等老七。偏手边又是一本《淮海词》,平日里只觉幽淡凄婉而不失工丽之致,读起来口角生香,这次随手一翻,触目便是“香囊暗解,罗带轻分”,立刻火炙一般,抛将开去。
再拿过《后汉书》来看,翻到上次看过的《班梁列传》。班超万里封侯,扬威异域,这回字面上倒是干净了,可又怎么总觉得那层意思,牢牢地藏在白纸黑字里头,抛撇不去,惹人暇想。没错儿,班超确实功业彪炳,可那功业彪炳背后呢,那后面呢?他还干过些什么?是不是也象今天下午,那句话说的……
这样一想便什么也读不进去。只管坐在灯前发呆,直到更深人定,还未等到老七,只得上床睡了。却又哪里睡得沉实?只觉一股腌臜逆气哽在胸口,既出不来,又咽不下,好不难受煞人。勉强朦胧过去,也不晓得什么辰光,忽然近处一声清啸,蓦地里拔起在半天空中。
那啸声清亮绵长,直如滔滔江水,浪头相叠,才一拔起,便听着后浪赶前浪,急流相续,一直往东而去。满楼里一霎都惊将起来,宝麝点起蜡烛,先照一照紫纱帐里的珠儿:“姑娘醒了?可惊着没有?”
“原来哥哥回来了,”珠儿欠身坐起:“这半夜里,又出了什么事?宝檀,你去问问看。”
另一个贴身丫头宝檀应声下楼,不一晌便打听清楚。原来老七是子时回家,在荷花池边正练着剑,却碰上不速之客在园子里窥探,立刻就追出去了。此时正用啸声召集扬州城内的武林人士,往声音去处围追堵截。
三人仔细一听,果然城内都纷然噪动起来,四处有人大呼小叫,上房踏瓦,尾着啸声追去。而那啸声先是一路往东,然后折而往北,愈奔愈远,遥遥传来,依平素老七的脚程,应该是早已出城了。
珠儿穿起衣服,撩帐出来,轻嘿一声:“这倒是新鲜事,我们家的园子,如今也有人敢闯了。”
“可不是么?” 宝麝道:“老虎脸上捋须,太岁头上动土,这人今日可有得苦头吃。”
“那可不见得,”珠儿冷笑一声:“这园子素来暗藏奇门机关,这人进得来也罢了,居然还逃得出去,必然来者不善。再想想,哥哥那是什么武功?四大牧主之首,要是南边的情四哥不介意,说一声天下第一,也不过分吧?要能捉住这人时,早就捉住了,还用得着闹出这么大的声势?如果能在城内堵住,那也罢了,既出了城,哼……”
宝麝笑道:“姑娘又说胡涂话了。要说武功,姑娘又不懂,怎么就知道七爷拿不到贼?”
珠儿走到案前坐下,又把那本《后汉书》打开,冷笑道:“拿得到贼也罢,拿不到也罢,我只知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百年的世家,没有不变的朝代。任你当初再怎么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到头来,不过是浮生一梦。千古兴亡,这书里头早就道尽了。你看班定远威服西域,再怎么轰轰烈烈,到如今,这西域又在哪里?班定远又在哪里?可笑哥哥这么个聪明人,一做上家主的位子,便再不懂这个道理,整日家忙得团团乱转,焉知不过是莺巢幕上!百年之后,谁知道我们东方世家又是什么?依我看,近日这又是单刀案,又是什么深夜窥园,件件都如此蹊跷,或者就是咱们家由盛转衰的一个契机,也说不定。”
两个丫头见她说得不是,哪里还敢接腔。宝檀想一想:“今晚这个贼这么胆大包天,也说不定就跟单刀案有关。要是就此捉住,顺藤摸瓜,把这无头案子就此破了,搞个水落石出,倒也不是坏事。”
宝麝忙道:“是呵,是呵!只要这案子一破,我们家的威望,必定更上一层——其实就不破也没有关系,左右我们是使剑,又不使刀!”
珠儿不再说话,自管就灯下翻着书看。其实也看不进去,只把书页子一页一页,翻得哗哗直响。两个丫头见她这模样,互视一眼,宝檀小心道:“如今眼看没什么事了,姑娘不睡么?”
珠儿冷笑道:“没什么事?你倒说得轻松。哥哥当先追去,后面那些人轻功不若,一时赶不上,难保前面不出什么意外。”
宝麝一怔,笑道:“姑娘什么话,七爷的武功!”
宝檀也微笑道:“姑娘多心了。论起七爷的身手,姑娘不懂武功,或者不很明白,婢子们心里都有数的,要超过他去,那除非就是神仙。别的不说,就是十年大比时,他夺得家主之位的那一招天意渺渺……”
正说着,那一直往北而去的啸声本来气势雄浑,连绵不绝,这时候忽地一断,连刀切都没有那么锋快,一下子嘎然而止,仿佛江水奔涌,正浩浩荡荡,忽地严霜陡降,大河上下,顿失滔滔,万丈急流都悬在半空,作弄得人整个心眼,蓦地都提到嗓子眼来。
“可不是出了事!”珠儿抛书起立。
宝檀也一愣,却还是微笑着:“兴许是抓住贼子了。婢子见识浅,别的不知道,就只认七爷的天意渺渺。想千百年来,武林中都是以剑招、剑气为胜,多少武功高明的人,不过是在比拼剑招花巧、剑气锋钝。而七爷独能化有形为无形,化无形为有意,那一种意,婢子就不明白,会有什么人跟七爷对手,能逃得过有形的剑招、无形的剑气,难道也能逃得过那根本就无所不在的剑意?姑娘不必担心,七爷一定没事的。但凡有事,那就是神仙伸了手,不单说七爷,就是这个武林,也都要垮掉了呢。”
珠儿冷笑道:“你以为这么个武林,就真是金城汤池,垮不掉的么?便说是金城汤池,古往今来,眼看着葬送多少!”
两个丫头再不敢接腔。珠儿在房里踱来踱去,时而往窗外看去,园子里早星星点点亮着灯火,那外面的扬州城,先前一阵热闹过去,如今仍是一团抹不开的黑暗,看来看去,哪里看出什么端的。等了半晌,外面传来消息,原来还是宝檀的话没错,老七果然没事,虽未抓住贼子,可那贼子原本也是子虚乌有,却是他昨日陪着陇西金刀王家守灵,两日夜没睡,弄得眼花缭乱,看得差了。
这个差错却闹得动静不小。不多久,那追出去的武林人士又都跟着老七,闹轰轰地回来,在前面海涵堂上直叙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大家散了。珠儿打听清楚,却叫宝檀掌了灯,走到家主居处一叶阁。那里本来两个贴身小厮,宝象拨在郑不健处,这里便只得宝瓶侍候,见珠儿来了,笑嘻嘻接过灯笼。
珠儿将宝檀留在外间,自顾轻手轻脚推门进去。那门虚掩着,只一推就开了。老七看来还没休息的意思,正对着窗户,坐在书桌前的髹漆藤椅上,早听见是珠儿,回过头来。珠儿顺手掩上房门,朝他仔细打量一眼:“几天不见,这又瘦了好些儿。”
老七微微一笑:“夜深了,怎么还不睡?”
珠儿轻嘿一声:“倒是想睡,又怕你被人砍得缺胳膊断腿儿。”
老七失笑,身子一拧,将藤椅拧得半转:“我要真有一天这样了,再不用说,就是被你平素咒的。”
珠儿走到书桌边上,顺势绰起一枝湖笔,就端砚里蘸了墨,在纸上胡画一通,看看像是一张符的模样,揭起来就往他胸前一按,笑道:“我若真有那个法力,就保佑哥哥一辈子都平平安安,那些想砍你胳膊的,自个儿缺胳膊断腿。”
老七笑着,把那符举在眼前,喝彩道:“几日不见,不想你长了这个本事,拿出去印一印,可以抢张天师的生意了。”
珠儿笑而不答,却拿一只指头抠藤椅缝儿。老七觉出不对:“怎么了?是有什么事么?”
“哥哥……”
老七等了半晌,后面却没了下文。朝那边看过去,见她还只顾低头在藤椅孔眼里捅来捅去,最后才道:“蓝姐姐送你的那把匕首,你带着么?”
老七微觉诧异,一屈肘,从随身荷包里摸出那把绿鲨鱼皮鞘小刀。珠儿接过去,抽开来,又套回去,心在不焉玩了一回,又道:“那……你什么时候娶蓝姐姐呢?”
“总得这些碎事儿完了罢——咦,巴巴地就问这个?”老七忽地警觉起来:“莫不是她来过了?跟你说什么了?”
“不是不是,”珠儿慌道:“蓝姐姐在济南呢,难不成飞过来?我也就是白问问,也该吃喜糖了嘛!呵,夜深了,你两天没休息,还是早点歇着吧,我不打扰了,走了。”
话才说完,也不等老七回答,连忙把刀往他怀里又一搁,拔步便行。老七满腹狐疑,看着她带上门,实在不明白这丫头今天晚上这出戏,到底是唱得什么。然而近日事务接踵,头绪纷繁,这些儿女家事,也委实顾不得许多,思忖一会,想不透彻,也就罢休。
第二天早晨起来,依旧换了平民打扮,穿一件夏布汗褂儿,走去坡儿下探访郑不健一起人。敲了门进去,不料里面正反乱着。宝象一开门,就道:“七爷,你来得正好!可是糟糕,路爷不见了!”
老七微微一怔,便听宝象道:“他伤势还没好透,原本不该跑动。昨晚爷那边出事,我怎么劝他,都不听,依旧跑出去,跟人家一起抓贼去了。我又不敢抛下这边两位——这下倒好,贼没抓着,把个人活生生不见了,一夜也没回来。可怎么处?”
“昨晚人是不少,”老七回想着:“可是一路回来,并没见着他。”
“可不是么!”宝象道:“他一瘸一拐的,哪里追得上人家?爷来去都快,自然碰不见。可是到这当儿,不说瘸,就是爬,也早该爬回来了呵!难不成深更半夜,箭创复发,倒在半路上?就是倒在半路,这时候也该有人送回来。除非就那么不巧,又遇见打闷棍的……”
老七微微摇头:“通都大邑,有什么闷棍,再说他也没钱。刚出山,除了人家射他一箭,也没仇家。功夫又拔尖,按理不会出事。要是出事,这时节也该有消息了。想是有别的事,小孩子家图新鲜,临时做去了,不管,且放一边——郑先生还好?”
宝象面露愁苦之色:“这回随爷怎么发落。是小的没侍侯好,郑先生住不惯,正说要回去呢。”
老七诧然看他半晌:“梅先生来过了?”
“昨儿一早就来了,硬劫着郑先生进园。郑先生想是没法子,自管睡着了。到下午,两个吵了好大一架。”
老七叹口气,也不再多问,大步往屋里走去。那屋里如今却是好不凄凉,半点人声都没得。郑不健独坐在南窗下发呆,清风眼睛红肿得跟个桃子相似,斜签在椅子上拈弄衣角,看见老七进来,一边起身,一边那眼泪就断线珠子般,往下直掉。
“好了,好了,”老七在他头上拍一把,安抚道:“都是我不好,原不该送你们在这里。本来告诉过梅先生的,教他……谁知他不听。这样吧,今日就到我那儿去。宝象,你去园子里把马车赶来……”
“不必了,”郑不健忽地转头:“一直以来有劳公子。公子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我主仆从乐清到这里,是经了公子的手,一客不烦二主,还请公子依样把我们送回去,不胜感激。”
老七一怔,微一欠身:“先生吩咐下来,玉七不敢不从。只是南边到如今还在下雨,这些天直没停过,看样子有些不好。再不多几天,还是止不住,等闲就是一场水灾。不如先在这里避一避,等夏季洪峰过去,再回家不迟,路途上也安全些。”
郑不健淡淡道:“一把老骨头,原也无所谓安全不安全。当然,要是公子觉得不妥,那就罢了。”
老七道:“不敢!先生既这样说,那我们便既起程。陆路泥泞不好走,索性走运河水路,总要平稳得多。”
两下里说定,老七便又返身回来,先找家里管事的拨了艘画舫,一直泊在保障湖码头供家里人年节时候赏灯游湖用的,教准备起来。这才进后院去,直到春熙楼找珠儿。
珠儿昨夜睡得迟了,刚才起身梳洗,坐在妆台边,教宝檀在身侧打辫子。从镜子里看见老七,笑道:“稀客!我们扬州城的大忙人,如今怎么也有这闲空,光降我这冷冷清清的地方了?”
老七却不进来,撑着门道:“少贫嘴,还不快收拾好!成日家只听你说侯门如海闷得慌,今儿带你出门玩去。”
“耶,我没听错吧?”珠儿倒诧异起来:“这时候出门……这时候又是什么单刀案的,又是这个那个的,咱们忧国忧民的玉七公子正要调兵遣将,保家护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有功夫玩去?得,你尽管去忙你的,我再闷,也不至于……”
“正是为着那案子呢,”老七道:“从乐清请了位神医过来,谁想梅先生性子太直,跟人吵了一架,所以现在只好再送回去。左右是坐船,不争多几个人,你索性也出来散散心,顺便看看你情四哥去。”
珠儿吓一跳:“跟那大夫一道?我不去!”
老七奇道:“你见过他了?”
“我哪里见过他?”珠儿回过神来,慌又解释:“我才不跟生人一道。”
“偏你就有这许多麻烦,”老七嘿然:“关在家里,说是整日见不着人;带你出去,倒又不见生人了!我不管,左右各有各的船舱,你不愿意见人家,人家还不愿意见你呢——宝麝,赶紧替姑娘收拾东西。”
珠儿有些着慌,回头一看,见宝麝已经应声行动起来,大声道:“我不去!不许收!”
老七大是诧异,仔细瞅她两瞅:“真是怪事!今儿这是怎么了?我告你说,不去可别后悔,南边正在发水呢。”
“发水干我什么事?”
“你可别忘了你四哥是在哪里,”老七直点着头道:“这一发水,第一个淹的又该是谁?再不指望着你驾船去救,人家可就直接漂东海里去,这回假戏真做,真要成龙王了——偏他又行四,生得那风流,没准东海龙王就认了义子,可不就是活脱脱的个银龙四太子?”
珠儿破嗔为笑:“果然四哥巧得很。也是奇怪,那地方就至今没人察觉?”
“不察觉,”老七道:“才刚还为了这个,闹出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呢。来,快收拾了东西,船上跟你慢慢讲。”
好说歹说,总算把珠儿给哄动了身。一行人到码头上船,郑不健主仆早在舱内安置妥当。那画舫本是运河上的漕舫改装过来,船身又大又坚固,中间一个大舱供游湖时摆酒用,两头各十来个精致小舱,这一起人加上船夫,不过二十来个,尽够住了。女眷的舱口尤其安静,中间隔着老七,与郑不健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果然双方并不照面。
珠儿这才放下一颗心。看那船收锚启动,从保障湖口拐入小秦淮河,出钞关码头,转入运河,逶迤着往南而去。倚着舷窗闲望,只见运河水势平缓,河面开阔,无数船只南下北上,扬帆竞发,那种熙熙攘攘的热闹,真不是清气园内的一派肃静可比。看了半晌,心情大好,信口哼起小曲儿来,却是元四家倪瓒的一支《折桂令》:
“草茫茫秦汉陵阙,世代兴亡,却便似月影圆缺。山人家堆案图书,当窗松桂,满地薇蕨。侯门深何须刺谒,白云自可怡悦。到如今世事难说,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不见一个豪杰。”
正唱着,老七听得动静,推舱门来看,笑道:“妹妹好兴致,先前还犟着不来。只是‘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不见一个豪杰’,未免骂得世人也忒狠了些。”
珠儿白眼道:“什么忒狠了,无非就是骂着你罢了。”
“我倒无所谓,左右这么一堆,”老七笑道:“却不委屈了那一位,你又眼里素来看中的、南边那行四的?那样的风采德范,又武功卓绝,我就不信,莫非就当不得个‘英雄’二字?”
“那也不叫英雄,那是高士,”珠儿道:“再说,依倪云林的孤傲高洁,莫非就骂不得你们?”
老七想起什么,忽而扑哧一笑。珠儿怪道:“这又怎么了?”老七笑而不言,却掉过话头,问宝檀道:“我倒忘了交待了,南边在下雨,姑娘的雨披雨鞋可带上了没有?”
宝檀笑道:“若要爷这么操心,丫头们都不知是派什么用场的?就不交待,难道不知道如今正是多雨的时候儿?”
珠儿却不上当,依旧紧追不舍:“你笑什么?”
老七看看躲不过,只得道:“我是想起来,这位倪先生高洁倒是高洁,不是别的洁,是有洁癖。”
宝麝顿时来了兴趣:“洁癖?一个大男人家,好有什么洁癖?”
珠儿却已明白过来,呸道:“什么好话儿,你也问他!说到这个,我倒也想起来了,那你可有那洁癖没有?”
老七皱眉道:“你看你!这是姑娘家问的话么?”
“不回答就是有了?看我不告诉蓝姐姐去!”
一番隐语,直把两个丫头听得莫名其妙。原来这前朝的大画家倪云林除去一笔山水萧疏淡远,生活中最以干净知名,在这上头不知闹了多少笑话。而能让老七笑成那样的,又莫过于其中一则。却是酒宴上相中一个妓女,召回来侍夜。谁知又嫌人家不洁净,先教去洗澡。洗回来还是觉得不净,又去洗。如此洗来洗去,一直洗到大天光,从此被青楼引为笑谈。
兄妹俩个而今打这隐语,言外之意,也就昭然而若揭。老七一时坐不住,便要起去。却被珠儿喝一声:“别忙着走!还没问你话呢,到底南边出了什么大事,惊天动地的,还跟四哥有关?”
老七这才又坐回来,一五一十,把月初乐清赛会之事备细说了。从被人一刀劈掉四太子神像起,说到极为凑巧的雨势,再说到那地方乱成一锅粥的对策,又是舞龙祈福,又是焚香、沐浴、斋戒、颂经,又是在如何圣洁的气氛中,熬上如何名贵的犀胶,将四太子王冠冕旒的断头,小心翼翼粘接如初。甚至连县太爷也绞尽枯肠,搜刮其全部锦心绣口,骈四骊六地做出一篇哀感顽艳的《祭四太子文》,在龙王庙内设坛宣读。
一路说下来,语势滔滔,未免招惹得一舱里都笑。珠儿咯咯道:“那四哥被人一刀劈掉,不知当时在大龙湫那里,有没有觉得喀嚓一下,脑袋里猛可一疼?也不知现在还疼不疼?”
宝麝却道:“可也是作怪,那人好好的,作什么去劈神像?”
“那个是关刀费余,”老七道:“广西西江十七刀的老大。这次远迢迢从梧州过来,原是为着参见老四。只是老四隐居都五年了,自然不见外客,他吃了闭门羹,心里怕是原不自在,再一不提防,看见他家牧主被人这等打扮,想是越发恼火起来?”
“这就是他的不是了,”宝檀道:“要说情四爷一不提防,变成什么四太子,大家看着都好笑。只是好笑归好笑,那是地方上事,人家爱怎样怎样,你又管不得他。四爷自己都不理,这人偏要来这一下子,不是平白得罪一乡百姓?你要说你砍的并不是四太子,就是浑身长嘴,哪里说得清楚?难不成把一县里人都拉去大龙湫,看一回四爷练剑?”
“正是这样说,”老七点头道:“况且一地灾祥,原得有所依归,才好劝善儆恶。今日若必要说出四太子是空花泡影,往深处推去,东海龙王也就保不定有无了。那这一场大雨,却教人怎么解释?是老天爷安排的?再若老天也没有呢?那么下次祈雨祈晴,再该向谁求去?人心未免也就恍惚了。”
话音未落,只见珠儿伸着两手,向案上白定瓶里,三下两下,将早晨才刚折下来插瓶的时新鲜花一朵朵掐将下来。三个人一时都看得发愣,还是宝麝沉不住气,先叫起来:“唉呀姑娘,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才只说完,便见珠儿把那些花朵就手掌心里一揉,早揉得瓣瓣分离,向半天空里一扬,一霎时轻红粉白,直漫天抛撒下来,一边笑道:“有道是维摩说法,天女散花,今日有幸得闻玉七爷这一番经济理论,虽不是天女,怎敢就悭吝着这几朵不值钱的花儿呢?”
三人一起失笑。老七摇摇头,自管推门去了。闲话且不提,这一路上船行平稳,日长无事,除了舷窗外风光变幻,忽而两堤青草,忽而夹岸垂杨,忽而沿河人家,无外乎就是一群人扎着堆,闲嗑牙消磨时间。加上郑不健主仆缩在舱内,无事从不出门,越发把一干人纵得没法,公然拿出游船里原带着的诸般乐器,有兴没兴时一番弹唱胡混,倒也打发得日子自在逍遥。
只有老七身为牧主,依然忙碌。那船每到薄暮泊下,岸上便早有家人等候,汇报连日来的要紧事务。是时天下承平,江湖四分,牧主制度相沿成例,东方世家财雄势大,影响力透过南直隶、湖广、江西直达整个中原,老七肩上的责任,自然又非其他三位牧主可比。比如眼下这单刀案,九个案子分布中原各地,其他三世家最关心的,自然还是自家治下的安危,而老七却不得不眼望全局。当然,让他操心的这些事体,跟船上的其他人,离得也就远了,不必提起。
画舫一路南行,南边的雨果然还未停歇。堪堪走到吴江以下,跟浙江交界,气候便两截子似变了。从河上看去,雨脚落在河里,远处一片雾茫茫的。那雨时大时小,打在卷棚顶上,穸穸窣窣地响。倒是凉快,各人加了件比甲,还觉得寒气从窗子里直灌进来。
这里便已是南宫世家的地面。当晚走到嘉兴,画舫驶入南宫世家的专用码头停泊。珠儿闲坐无事,觉着雨小了些,便叫把护窗推开透气,自从舷窗里看着船家抛锚。一探头,忽然在岸边看见个人。
那人没打伞,雨天里却是穿得鲜亮。一件柘黄纱衫儿,系着条同色丝绦,挽着块鸡血红的佩玉。只那么负手站着,怪的是雨水统落不到他头上,不到头顶尺许处,早往两边滑落开去,便在身周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椭圆,仿佛大庙里那围绕在菩萨身周的,祥和静穆的圣光。
珠儿只乍一看,刹时间目眩神弛,觉得这人竟是天上谪仙,原来风飘雨摇,这一天地的苍茫雨景,都只是作了他临凡降世的陪衬。
珠儿乍见这人,又惊又喜,急切间那笑容不从脸上,倒是自心眼里往外绽放,扬声道:“四哥!”
南宫情负着手,雨幕中露出柔和的微笑,身影一闪,早到船头,穿过长长的舱道,推门进来。那舱内三个姑娘,已是一脸喜色,站起身来。宝檀宝麝一起向前请安。珠儿却道:“四哥哥,你怎么在这里?不是一向闭关的么?”
“闭什么关?”南宫情一拂手,答了丫头们的礼,微笑道:“没的唬人罢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前几日听老九说你们要来,稀客,所以出来接一接,顺便也透口气儿。”
珠儿笑道:“倒是新鲜!四哥这样清静人,也要透气?再说,我们也不是稀客,四哥若是打龙湫来,这一接,可也就忒远了。”
正说着,那船已经泊下,向岸上搭起跳板。便有几个本地南宫世家的管事家人顺跳板走来,毕恭毕敬请船上诸位上岸洗尘。珠儿听说,却向南宫情道:“三舅舅请呢,你去不去?”
南宫情摇头道:“我还闭着关呢,光秃秃一个溜出来,好意思去吃人家接风宴席。再说,他们也不知道我来,也不是请我。你们去吧,我等着就是。”
“四哥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随你,”南宫情道:“只怕下次再到嘉兴,没脸再见这边的兄弟姐妹。”
珠儿想了想,只得去了。那嘉兴府南宫世家水天阁甚是热情,满船上下,无论家人船夫,尽邀得去,一时便只剩下郑不健主仆自甘冷落,老七推事忙走不开,再加上他们本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主。那家人也约略察觉家主行踪,不敢强邀,只小心翼翼,另将整治极其精美的一席水陆八珍肴馔单送在船上。
此时船上走得一空,倒也别是一番风味。两位家主落得自在,拨了一半席面送在郑不健舱里,便自顾坐在中间大舱,将酒菜摆在雕花便面窗下。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玩赏窗外风景。那窗口为了游赏,特地做成扇形,天地大块被这么一收,无论从哪个侧面看去,总是一幅扇画。更兼那船泊在荷花深处,杨柳岸边,下雨天四下无人,且是僻静,烟尘不染,雅淡清逸。
两个人熟透了的交情,相互间并不寒暄。饮到半酣,南宫情方道:“那天晚上怎么回事?我听老九提过。”
老七多喝了几杯,酒气上脸,连额头都泛出微红来,半低了头,用手扶住,低声道:“那天晚上,是有人来。”
“我想你也不至于眼花——谁?”
老七苦笑一声:“我倒巴望只是我眼花了。后来,回到园子里留心查看,样样物事都没变动,单只……”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换了只金菊花中杯,倒满了酒,一咕噜干掉,吐一口长气:“单只精魂堂家庙里,少了块先辈的长命锁。”
南宫情略一思忖,微微一惊:“那是……”
“是他,”老七一点头:“他一回头,我就知道是他了。”
南宫情凝视他半晌:“你们照过面?”
老七不答话,又仰了杯酒,扭头看窗外微雨迷茫。七月末的荷花,已是开到晚景,红粉凋零,美人迟暮,却有好多莲蓬子,鼓绷绷地结着实,自遍地芰荷里挺出来,在晚风中摇漾。
“这些天,每一想到……只恨不得死了才好,”老七用力撑着额头:“他看着我的那眼神……那眼神……而我……当时……我只是想……”
南宫情静静地看着他。半晌,老七终于呻吟着续下去:“我只是想……大家快要追上来了……”
“不要紧的,他知道。”
老七使劲一摇头:“他知道什么?他知道在很多年之前,仅仅是因为他的真实与清白,不能见容于这个肮脏秽浊的世界,而不得不背井离乡,隐姓埋名。而在多年之后,重新回来,却又遭遇了同样的故事,而这一回,再次玷辱他清白的,却是……”
“叮咚”一下,舱里忽然清幽幽响起一声弦鸣,却是南宫情走到琴桌前,也不坐,也不试音,径舒指弹将起来。那琴本来音色空灵,只这么几下勾挑,便听得曲调恬淡,意韵悠长,却是一首《欸乃》古曲,相传为唐朝柳宗元所作,便取意于他的名作《渔翁》:渔翁夜伴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南宫情本来是个散仙,虽以武功之胜,于南宫世家十年大比期夺得家主之位,五年以来,托言闭关,其实并不料理家事,不过在大龙湫练剑看云,遁居世外,逍遥度日,如今这一曲《欸乃》由他漫不经心弹来,吟、揉、绰、注,真个天高云淡,去留无心,衬着窗外雨景,其实不象正经渔歌,虽然散发扁舟,那扁舟哪里是在天际中流之岩下而已,早出了五行之中,泛槎天地之外。
信手弹了半晌,窗边老七已没了声息。扭头看时,却是酒沉了,伏在案上,大醉睡去。
这日水天阁晚宴,珠儿虽然牵系着船上,奈何只她一个主客,百般请辞,好容易得脱身时,已是夏夜深沉。走回船上,老七与郑不健的舱口已经灭了灯,只有南宫情在她舱内,点着一支蜡烛,翻看闲书,见她们回来,笑问:“姐妹们玩得好?”
“姐妹们也还罢了,”珠儿笑道:“只三舅母好不骂你,说你恁温雅个人,一作家主,整个一额头朝天,不把人看在眼里——咦,哥哥呢?”
“喝多几杯,想是醉了。”
“没道理呵,”珠儿怪道:“那么海量的人,怎么一碰见你就醉?上次在你隐居的那破洞天福地,也是醉得什么样,在家里统没见过。多管是你使奸,不知使出什么法子来,人家喝,你不喝。”
南宫情笑而不言。宝檀接口道:“既是醉了,还得做一回醒酒汤,要不睡了起来头疼——使着宝瓶宝象这两个愣头小子,可懂得什么!”也不等珠儿回话,便即推门出去。
珠儿忽地“卟哧”一笑:“四哥哥,你头疼不疼?”
南宫情不解其意。倒是宝麝忍不住,笑道:“姑娘是说,四爷你那木头疙瘩神像给人一刀劈了,你这真身儿,可疼不疼?”
“有这回事?”南宫情道:“我却不晓得,老九也没告诉。在山里头闷着,世事统不知晓了。看来而今出关,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珠儿一惊:“你要出关?”
南宫情一点头:“这下可要普天同庆了。也不会再惹三婶骂,老九也不至于再整天苦着个脸,跟我诉这诉那……”
珠儿仍是不敢相信:“你要出关?为什么?”
南宫情微觉奇怪,看她一眼:“那总也不能一辈子闭在关里。我还以为,这对大家都是个高兴的事呢。”
“可总有个缘故吧?为了什么?你参透了那口鼎?”
“参不参透,日子总要过的,”南宫情一撂书本,嘿然道:“说来我总是一届家主。再过五年,又是十年大比,万一更有高手子弟涌现,做了这位置,回过头来,原来我是所有历届家主中最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一个,总也不是个好名声儿?”
珠儿默然看他半晌。南宫情立起身,低头冲她微微一笑:“夜深了,妹妹也饮了酒,还是早些歇着罢,明日还要赶路。”
珠儿也不答言,看着他黄衫明艳,一闪没出舱门,只觉一腔子纷纷扰扰,又似是空空落落,说不上来的滋味。却听宝麝道:“呀,四爷要出关!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这南边的,上上下下,怕不要全体合不拢嘴来!不用说,这必是单刀案搅的,出了这样大事,按理说,做牧主的,也该插手……要不然,这南边武林……”
珠儿只是不言语,看着宝麝放下帐子,直等洗漱过安歇了,半日犹没有睡意,只披衣坐在帐子里,靠床栏发呆,良久,幽幽一声低叹:“到如今世事难说,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不见一个豪杰……”
次日起行,船上多了个南宫情,虽然温文尔雅地并不拿架子,却不似老七洒脱不羁,那些玩打笑闹的,便统统有所收敛。连珠儿也不知为着什么,格外意兴萧索起来,懒洋洋的做什么也没劲头,一时整条船上,竟显得冷清不少。只有老七跟南宫情两个,倒真是如鱼得水,整日家唧唧哝哝,也不知是在商量些什么,想来无外乎是单刀案呀、破关出山呀,等等等等,与世间影响甚大、与个人关系极小的天下大计。
这么着继续南行,不两日,便到了运河最南端的钱塘江。一行人在此换乘海船,由钱塘江出杭州湾入海,沿着海岸线曲折而南,朝温州府乐清湾进发。这一路上气候都不见好,虽少狂风骤雨,天气也一直没有见晴,站在甲板上远眺,只见海平面上乌云堆聚,云山变幻,时而虎豹熊罴,时而鬼怪妖魔,仿佛只等择人而噬。加之海洋广阔,浩瀚无边,越觉得人如蜗角蚍蜉,纵竭尽全身气力,亦无能与天威之一毛一粟相抗衡。
珠儿这还是第一次出海,骤然间看见这种景象,却是呆了。一反前日的懒散,整日只是站在船头甲板上,扶着栏杆,不言不语。任大家过来挑着她说话,也不过随便应答一两声,再没多的。无独有偶,郑不健这时节也终于出来走动,由清风推着,走到甲板上,也就停下,看着远处的苍茫天海,浑如入定。两拨子人,一个正当韶华,红颜如花,一个却是风中之烛,灰心若废;一个占着左舷,一个占着右舷,相互应衬,倒作了一幅奇巧的构图。
众人知道两个都是心思细腻,索性不来打搅。那船只因为天气不佳,又缓缓行得十数日,方到了乐清湾,抛锚停下。那码头上,早有南宫世家的车马来接,径将众人拉入县城北郊的凤仪小筑。一路上,果然见得水情不妙,地势稍低的地方,都洼成了一片,竟至于没了半只车轮,走动起来,辐条转着浊水,甩在挡泥板上,泼喇喇的一片响。
路上行人更是惨苦,家境好的穿著高筒油靴,踩着尺许深水,走动十分艰难。更多的是赤脚穿了草鞋,把裤腿卷得老高,挑着担子,还要一边打着伞,其实也遮不着什么,被水气洇得一身湿乎乎地,进城买卖。
只凤仪小筑选址极佳,越往前走,地势越高,渐渐走出水洼,进入一片幽篁森森的绿竹林。中间一条大道,全用青条石铺起,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泛着光泽。车马走到庄前,只见那庄子中门大开,从玻璃窗往外看去,管事的九公子南宫怡礼服打扮,戴着银红绉纱冠儿,穿著同色纱销金宝相花袍子,早从照壁边转出,三两步往前抢来。
这边来的共是三辆马车,珠儿主仆一辆,老七、南宫情带着宝瓶坐一辆,宝象侍侯郑不健主仆又是一辆。南宫怡一径走到珠儿那辆车前面,拉开车门,便嘻着脸直笑:“好姑娘!这大水赶了来,怕淹不着你怎么的?”
珠儿双手在他一肩头一按,几乎就跳在他怀里:“九哥哥,当初取下我这名儿,就该知道是一颗避水明珠,这不赶来搭救你了?”
两个这里正取笑嘲戏,那边老七、南宫情、郑不健早相继下车。南宫怡扭着珠儿脸蛋子一捏,这才笑嘻嘻过去行礼,先问候了郑不健,又道:“七哥,四哥,连日路途辛苦!”
老七笑道:“我们有什么辛苦?倒是你当家人苦累些,听说又出了事?”
“正是呢,”南宫怡道:“事情大了些,还好你们来了,正在这里专等。”
“什么事?”
“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一行人被家人撑伞遮蔽着,前前后后走入大门,南宫怡边走边道:“不知两位哥哥先听哪一件?”
南宫情皱眉道:“偏有许多口舌,坏的是什么?”
“就是上次我说过的,广西梧州那边西江十七刀一起过来参见牧主——不用说是不见的,是我接待了。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们老大关刀费余在城里住了些日,却不幸出了事。”
“劈了神像?”
“劈了神像那也罢了,”南宫怡道:“眼看城里民愤不小,我自然把这事给使劲捂住。左右他是外地人,人也不认得。只想着他立即走了就好,谁知他不知为着什么,一直磨蹭着,到前日,突然……”
一壁说着,就到了前厅,众人落座献茶。郑不健的医馆因为连日下雨,一时搭盖不起来,只能也暂时在此屈身。一行人中,就只有珠儿不甚安分,离座走动着,仔细看那中堂上的一幅吊屏,已挂了有些年月了,只见写道是: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笔致旷远萧淡,颇有林下之致,落的款是流花,却是南宫情的号。看了两眼,不由笑了一笑。
那边南宫怡继续道:“这十七刀四个人……”
“四个人?” 珠儿忽而插口。
“是四个人,”南宫怡点头一笑:“江湖上爱热闹虚头,往往就是这么称呼。四个人,倒是使着十七把刀,老大是单刀,老二、老三都是双刀,老四却是十二把柳叶飞刀,合起来,不正好是十七把刀?”
珠儿直是笑。南宫怡接过刚才的话头,又道:“四个人连同家人小厮,都住在我拨给的一座僻静院落里。只是早些时与城内武林同道相互酬酢,往来频繁。等出了这事后,也就很少出门。一直安居无事,结果到前日,那天凌晨,几个人到后院练早功,却发现他们老大不在。”
“本来这也没什么。只是刚出了这事,三个人却有些担忧,到他屋子里去寻找——哪还有半个人影?只见窗户大开着,地上一溜血迹,一直越过墙头,往外延伸出去。那天却巧没下雨,阴着,练家子起得早,路上也没行人,血迹还没有被雨水人迹抹掉,三个人便顺着这血迹,往前追去,直追了八十里,你猜怎么着?竟一直就追进了大龙湫。”
老七一怔:“大龙湫?不是老四隐居的地方?”
“是呵,”南宫怡又一点头:“山里水势已经大得很了。差险险淹掉两边高岸,三个人拖泥带水,赶得好不狼狈,一直奔到锦溪尽头,才终于找到他们老大。找是找到了,你猜这人倒是在哪里?”
众人都是莫名其妙,猜不透这人既是在大龙湫被找到,还能跑到哪里?却听南宫怡道:“却是在水里!可不是奇怪,这费余竟跟人打架,直打到瀑布底下。三个人站在岸上,好容易分辩清楚,却是眼睁睁地,有力无处使,便看着对手就是一剑,直刺进费余额头。”
珠儿“呵”地一声。南宫怡看她一眼,摇头道:“却是虚惊一场。等两人从水里憋不住跳上来,那岸上三个才发现,原来那把剑,在水里看着像是刺进额头去了,其实却没剑刃,光秃秃的只得一个剑柄。”
“想是剑刃被费老大打折了?”老七道。
“那就是一把没有剑刃,只有剑柄的剑,”南宫怡加重语气,强调道:“因为是这样一柄剑,所以费余没有丧命。虽然没有即时丧命,却是……记着,他使的可也是单刀。”
老七一醒神:“你是说……”
“所以说还有一件好事,”南宫怡道:“虽然又多了一例单刀案,但案主总算是已经出现了。原来这单刀案既不是中毒,也不是中了摧心掌、散魄指之类,而就在于这柄剑。听他们的口气,这柄剑不以剑刃伤人,而竟是以一种无形的劲气,却又不是剑气。我听着,竟像是七哥的天意渺渺,也是一种意。只是在火候上,比七哥差得远罢了,还不能做到无所不在,所以非得直接刺入,才能伤人。也正因为是一种意,所以虽然刺中费余,在外部并不见任何痕迹,而人已彻底失去神智……”
南宫情微觉讶异:“这人也能使剑意?武功家数如何?”
南宫怡摇摇头:“就是全不见底。他抓走费余,指名要见四哥。那三人被他打得落花流水,过来找我——我哪能做得了主?如果真如我推测,那人可以运剑如意,我也不定就有把握赢得了他——幸而算着日子,你们也该到了。”
厅内沉默片刻。南宫情道:“他要见我做什么?”
“我猜不外如是,或者少年人要名震天下,不依正途,只想走便道捷径,那么不是做一番蠢事,轰动江湖,就是挑一个绝顶高手打败。而这次呢,蠢事就是单刀案,而绝顶高手,固然江湖上也有几个,不过看来就是以击败最为深居简出的四哥你,最具这种效果了。”
南宫情一怔:“是个少年人?”
“据他们说,还不到二十,皮肤黑黑的,浓眉大眼,本地口音——可不是奇怪!我这几日抓破脑瓜,也想不出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还有这样的武功高手——也难怪人家发飙。给了三日期限,到明日就是最后一天,凌晨时分,约四哥去大龙湫一战——可去是不去?”
老七与南宫情对视一眼。半晌,南宫情道:“约战也罢了,费余左右已疯了,他又抓走,是个什么意思?”
“或者知道四哥清贵,等闲不管事,拿人命来作要胁?这样疯狂少年,哪里知道他想的什么?四哥你去不去?好在如今去不去也不打紧,天可怜见!总算七哥来了,明日一战,我已经号召武林同道,大家作个见证。那小子想要名震天下,我看这回多管是……”
“我去,”南宫情淡淡道:“你告诉十七刀那三个人,他们大哥的事我管了,不必他们再插手。还有,明日一早,我不想在大龙湫见到一个人,至于你号召的那些武林同道……”
南宫怡几乎惊跳起来:“四哥!你的意思……”
“傻子!你四哥已经出关了,还有什么不明白?”老七笑道。
南宫怡惊喜莫名,正无以表达,却听珠儿道:“正是呢,从此后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四哥哥是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光耀南宫门楣,万世流芳,永垂不朽的了。”
厅上众人除了郑不健主仆,一起失笑。南宫情笑一笑,也不跟她理论,又问道:“如今水情怎么样?我看沿路上已有民房坍塌了。”
南宫怡回道:“是不好,水漫上来,低矮处房子塌了也有近千间。官府也设了粥厂,盖了简易棚屋,不过也济不得什么事,大半还是我们家兜下。不过灾情若再持续,常平仓的储备却不定够用。都说苏湖熟,天下足,今年偏是湖州府遭灾。北边这几年又老是大旱,要不然就黄河溃堤,往年的粮食大半都调过去了……”
“那也不打紧,”老七道:“真不够,我那里还有些,再从西边调些过来,将就也就对付了,只要熬到今秋麦熟,就没大问题。”
南宫情点点头:“要是没什么事,大家一路劳累,那就散了。云伴儿,你扶郑先生回房休息。”
在旁侍侯的贴身小厮云伴儿答应一声,果然领着郑不健主仆过穿堂,一路往后面客房去了。余下几个家里人,闲聊几句,喝了会子茶,也就往后面去。南宫怡看看众人要走,忽地想起件事,“呵呀”一声:“差险儿给忙忘了,北边夏老二要来!就在这几日,也就要到了。”
南宫情微觉奇怪:“他来做什么?说了什么事么?”
“说是他们那边老夫人,怎么着想外孙女儿了,要接珠妹妹过去。他本是往扬州去,不想扑个空,所以追下来。你们坐船,他骑马,因此快着几分,就快到了。”
老七鼻子里哼笑一声:“好大事儿,就值得他跑一趟!还不就是为了单刀案?新鲜热辣的个家主,升座还不过一年,境内就出了这险事儿,还一连四起,都是他的。依他那性子,还坐得住!”
南宫怡笑道:“我也是这样想。老二就是死鸭子嘴硬。好在这个单刀案,明日四哥出马,必然水落石出,他这倒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那可不见得,”南宫情淡然道:“或者你说的那个疯狂少年,从明日起,就此获得打败烟雨流花南宫四的荣耀,也说不定。”
南宫怡只是笑,看看南宫情转身出门,瞅人不觉,却朝珠儿一挤眼。珠儿早听得烦闷不堪,见他挤眉弄眼的,舌头一吐,便也做个鬼脸回去,这才跟在众人身后,转穿堂,过仪门,进园去了。
园子不大,在大龙湫洞天福地外,只算南宫情在乐清的半个居所,筑得却是精致,满园内外绿竹猗猗,虽只得两个小院,一座高阁,一间水轩,一间山亭,那穿廊漏窗,堆山叠石,移步换景等等造园手法,却是毫不含糊,短短的路程景随人变,走得充满幽趣。因为园子里没有女眷,珠儿便在南宫情平素呆的莲心阁落脚,两个小院,一间拨给郑不健,另一间便住了老七跟南宫情。
当下众人各自安置,只南宫怡另去通知西江十七刀——如今只有十六刀了,并安排南宫情适才吩咐下来诸事,一时忙得不亦乐乎。
到第二天凌晨,南宫情果然起身赴约,却不是一个人,临出门前,在老七窗上一扣。老七也早收拾妥当,穿件漂洗精细的松江白绫袍子,吊着剑,推门出来,两人便是相视一笑,各自心领神会,两道人影,也不走正门,一白一黄,刷地掠墙而去,密雨蒙蒙中,恰如两道流光划过。
两人星驰电掣,其实不赶时间,却赛起脚力来。都是绝顶高手,也不必提,从城郊往大龙湫,八十里路,不要一刻钟,早已入山。那山里洪水奔腾,由高往低,转弯抹角闯出谷来,被两山夹住,急流汹涌,那气势,比即要破堤的江水还觉着可怖,轰隆隆的声音,十数里外,都听得震耳。
离费余被挟那日,眼看又过了三天,两岸道路早被急涨的山洪淹没。两人由筋竹涧溯流而上,过经行峡,一路只在高树巅上借力飞腾,密集的雨点被奔行的劲气震开,浑不沾衣,只见雨雾茫茫中衣带飘然,一前一后,恰如飞仙临凡,眨眼到了大龙湫。
那瀑布如今的势道,真是笔墨也形容不尽,仰头看去,只见连云嶂被密雨锁住了顶,上边云蒸雾绕,便是穷尽目力,一时也望不到边,只觉那瀑布竟不是从嶂顶泻落,倒似银河倒挂,自半空中飞流直下,一举冲破三十三天,撞开女娲补天五色石,驾着雷车,轰隆隆倾泄下来。
瀑布底下,湫池承着这股大水,巨响轰鸣,也早翻翻腾腾涨满山谷。除了正当谷口处,被洪水冲落下来的两块巨形山石尚挺露水面一米见方,竟没有其它立足之处。老七先一步到了,身形往下按落,站在山石上,雷声震耳中便是一声长笑:“我又赢了!”
南宫情紧跟着落下,微笑道:“自然还是你赢。偏每次还要苦苦赌赛,好不麻烦死人。”
“你当我喜欢赌赛?与不争之人争,真乃天底下最最没劲之事!” 老七大是叹息,在谷中站不得一刻,被雷声轰得,耳朵险要背过气去,一壁从丹田里吐气说话,一壁往上看那龙湫水势:“真难得这一派大水!要是今日没有约会,倒正好见识见识你烟雨流花的新境界。”
南宫情微微一笑,打量一眼那巨龙也似的瀑布,也不说话,却从腰间径抽出长剑来,冲着瀑布,便是一挑。
一霎时也难以让人置信,只这么随随便便一挑,顿仿佛乾坤颠倒,日月失序,那震得发聋的耳边,蓦地里便是一静。一直在耳际轰隆作响的瀑布声,竟从这一片茫茫雨雾中,蓦然抽离。隔着整整一个湫潭,那巨龙般一大条瀑布,竟给他挑将起来!挑离了水面!
一时间万籁俱寂。寂静得让人处身其中,只是觉得虚幻。南宫情一剑挥出,便挑着那瀑布,一片声的流水响,在剑身上哗哗流动。那瀑布流过长剑,随着剑势挥洒,在半空中上下盘旋,宛如一条银色的巨龙,掀头摆尾,嬉戏游弋。
山岩上的洪水依旧后浪赶前浪,浩浩往下跌落。没有落入湫潭,都落在南宫情悠然流转的剑身上。山谷中的那条银龙,因此而越发粗壮起来,时而左右旋身,时而昂首起舞,冲上半空。有几次竟然直冲上峰顶,龙尾摆动,汪洋恣肆,有如横扫千军,哗啦啦扫动整个嶂顶。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水龙才玩得倦了,爪牙一敛,四面收拢来,变成一个晶莹透亮的硕大圆球,填满整个山谷,只是围着剑尖滴溜溜转。洪水还在不断下落,落在水球上,一转一转,仿佛滚雪球似,越滚越大,渐渐挨山擦壁,再也挤不过去时,便反往南宫情身上撞去。
却也撞不破南宫情身周的劲气。两下里一挤,倒逼出个清晰无比的椭圆,宛如佛祖身周的圣光。南宫情站在圣光之中,显得慈悲而又神秘。整个水球乍一看,倒像是在千年万年之前,由松脂化成的一大块琥珀。而南宫情就是那琥珀中心,一刹那间,被永远凝固住的某个生命,在千年万年之后,终于重新落入世人之眼。这到底算是毁灭,还是永恒?
这情景其实只是一刹。水中央南宫情忽而一声长啸,略带磁性的声音穿过水幕,竟也有一种琥珀般的透明与苍然,直如传说中的龙吟。龙吟声中,南宫情长剑一抖,一刹时仿佛有万道华光,自剑尖处缤纷迸出。
那光景就象烟花。只是普通烟花绽的是火,这里却是水。南宫情剑尖抖动,“波”地一响,光华大作。那涨满整个山谷的硕大水球,竟自这个剑尖处,爆裂开来。水波激荡中,幻出千千万万道水光折射,虽然是在阴雨天,依旧光华烁烁,不可逼视,让见过这一幕的眼睛,除此而外,再也想象不到,什么叫作辉煌,什么叫作炫彩。
然而这也只是一个瞬间的事。
瞬间过后,水球已经不复存在。老七只觉水汽扑面,无数细小水珠自半空中激射而来,打在脸上,针刺般有一种敏锐的痛。避过这一阵爆炸,再睁眼,连睫毛上都闪闪挂着水珠,只见四野蒙蒙,遮天蔽日,整个雁荡山,大雾绵绵,仿如浸入最浓、最浓的一场睡眠,大梦千年,永永远远,再也不会醒来。
“好一个烟雨流花!”
老七喝彩声中,南宫情已经收剑归鞘。“噌”的一声轻响,那被打散的瀑布又已重新汇聚,大雾笼罩的连云嶂顶,山洪在看不见的地方依然奔流,生生不息,顷刻间化为又一道瀑布,满目迷茫中,从九天外踏空般泻落。
那泻落的还不止是瀑布。南宫情劲力一懈,忽觉眉心一紧,已有一物锋快难当,刹那间突破身光,比瀑布跌得还快还急,恰如电逝光闪,隐在大雾中,直击而下。
一霎时已来不及作任何应变。爆发过后,正是练家子最最脆弱的时分。剑已归鞘,浑身劲力流散四骸,也无法于短时间内再次结集。南宫情这时真是连吃惊也顾不上,往上抬头,便见一道淡青色的人影,在一片缥缈的雾气水汽中,飞身而下,挺剑直刺。
那其实也不是剑。乍一看,只有一个平平的剑锷。剑锷前面却没有刃,只后面有个剑柄,牢牢握在一只手中。手的后面,忽略掉胳臂,便是两道充满杀气与决绝的眼神。那眼神催着剑意——果然是剑意!早远远甩掉正在跌泻的瀑布,撞破身光,冲着眉心风驰电掣,直刺下来。
眉心里,刹时间便是一凉。冰凉冰凉的感觉。有如永世不再重生的死亡。然而死亡或者比这滋味还要来得轻松愉快。南宫情在心底一声轻叹,便见老七的剑刃晃成雪亮的一道白光,贴着眉心直掠过去,留下这冰冰凉的现世煎熬,挡住那雷霆般的一击。
——轰!
瀑布终于跌落下来,雷声隆隆,重新占领住大家的耳膜。一片轰响中,老七已经与那人交上了手。山谷中被烟雨流花打散的水汽犹未飘落,一片水雾濛濛中,但见两道人影,青白相逐。老七在后,那青衣的在前,下坠之后势道已颓,只得借一击之力往另一块大石上旋落,却被老七算计得准准的,那柄长剑只是不离后心,直追而来。
青衣人在大石上略一驻脚,只得又继续跃往东岸。那身形竟是快极,然而再快,也快不过四大世家里,隐然有天下第一之称的老七。只足尖一点,从大石上追来,还在半空中,长剑已然递到。青衣人迫不得已,回剑一绞,剑意与剑刃软软相触,又再弹开。
两人这般一追一逃,中间只堪堪隔着一柄长剑的距离。青衣人连换数种身法,左绕右拐,腾挪闪避,别说甩开长剑,就连个转身应战的空隙,也竟没有。南宫情负手观战,见老七故意将这人追得狼狈,不由微笑。那青衣人又奔半晌,浓雾中偶尔瞥及这个表情,忽一咬牙,突地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一扑,也不管摆脱了长剑没有,转身抡剑,瞅准老七咽喉便刺。
这一变招极其突然。按理说,就算不杀得对手人仰马翻,最低限度,也当拆解开这个僵局。谁知这一剑刺出,老七竟恁般了得,脚底下说停就停,长剑一抬,与那剑意一粘,就此化解掉这一攻势。剑尖顺势向前,刷刷两剑,在青衣人腕脉上一划,就此卸了他兵器。剑尖再一旋,不似剑,倒似是一把撒扇,随着腕势,哗地撒开,也说不尽那般从容潇洒,早指向青衣人咽喉。
青衣人兵器脱手,眼见无幸,大骂道:“妖龙!你们尽管祸害民间,杀了我一个,到时候自有更厉害的英雄好汉,来取尔等性命!”
老七一怔,觉得这腔调儿却有些熟分,一挥袖,赶散空中雾气,仔细朝那人一看,不觉好笑:“路兄弟,怎么是你?”
浓雾一散,青衣人的模样便也就露将出来。南宫怡形容的倒是,是个少年人,黑黑的肤色,浓眉大眼的。还有些形容不到的,是那神情中还带股倔性的憨气,原来竟是扬州那夜,一跛一瘸出去抓贼,把自己给抓不见了的路无痕。
路无痕一晃眼看见是老七,也就傻了。那脸上,本来一腔子透着正气凛然,直冲宵汉,忽然间就变得,说不上来是个什么神情儿,直愣愣说不出话来。他不说话,只好还是老七说:“扬州那夜,你怎么就不见了?”
路无痕见问这,总算自在了些:“那夜出门,恰恰碰见师父,有些急事,所以就又回来了,不及跟大家打个招呼。”
老七一点头:“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路无痕咽口唾液,润一润燥透了的喉咙,要待说什么,却又神情狼狈,慌忙一瞅南宫情。南宫情向来穿戴精致,这天是一袭柳黄提花锦袍,被山风吹拂,鲜明的颜色衬着一片苍茫水绿,只如天界花开,托着他近乎透明的脸颊,那一份神清骨艳,直是难以形容,可不就像是个神仙!尤其像是传说中的,那锦袍玉带的……
“原来……”路无痕吞吞吐吐。
“原来老九说的果然是你,”老七道:“我先还有些疑惑呢,你抓走费余作什么?”
“费余?”路无痕奇道:“就是那个关公模样的人?我怎么是抓走他?我以为……”
说到这里脸忽就红了,呐呐然说不下去。虽然如此,到底禁不住老七三问两问。原来这位勇敢而正义的少年,自从回来之后,看着四太子行径大变,兴风作浪,为祸人间,呆在这连云嶂顶,等着捉妖,已非一日两日。哪知四太子曾隶仙籍,果然灵异非常。平常路无痕住在湫背,每日凌晨,隔着一座山,总听得他出来戏水,而后一声龙吟,喷得满天里都是龙涎。这次想是见到有人前来镇压,一股劲闷头潜下去,再不出来。
如此锲而不舍等了十余天,一直到大前天,这才突然见着费余拿把刀,从下游呼啸冲来。这费余生相特别,又做了那般惊世骇俗的事,路无痕在医馆见过他一面,却是认得。那天恰巧又没雨,在嶂顶上瞅着,便见他行径也奇特,也没见身后有人追杀,却搞得浑身浴血,一径里奔来,往湫潭里就是纵身一跳。
这景象便给这个在山里长大的少年,带来一个并不出奇的联想。那就是费余一人做事一人当,既闯下这等弥天大祸,如今要消灾弭祸,也就只能将自己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祭品,向湫潭里的四太子献祭认罪。虽说按他闯的祸来说,倒似乎该当,但在当时的路无痕眼里,自然也是非救不可。于是便从嶂顶上奋身踊跃,跳将下去,加以搭救。
不幸费余身为西江十七刀的老大,一身水性无与伦比,又是武器在手,乱砍乱劈。路无痕海边上人,虽然也是水性精熟,到底跟他在水里搅缠半天,这才捉住他后领,双双蹦上岸来。而岸上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站了三个直眉愣眼的人,也不答话,亮开兵刃,上来就专一摆出抢人的架势。这就给路无痕带来另一个不算出奇的推测,那就是这三个人,乃是湫潭里四太子座下的虾兵蟹将,不忿失去祭品,因而化身为人,前来抢夺。
好在虾兵蟹将的道行实在不算高明。路无痕两下里收拾了,便丢下句话:“让你们主子来!”而在西江十六刀三人看来,所谓“主子”,自然就是牧主了。便也道:“你要见四公子?”对于路无痕来说,这“公子”“太子”一字之差,好象区别也不甚大,于是乎……不幸真等到正主儿来了,这一式“烟雨流花”所显现的功力,眼看也就只有偷袭……偷袭当然是卑鄙行为,问题在于双方本来就不对等,一个是人,一个是……
这种种荒唐情事,跟眼前情景一对比,说来自然大损颜面,路无痕其实并不肯老实道出,老七却是什么阅历,一路旁敲侧击,终于还是搞得清清楚楚,不免好笑:“这么说,费余现还在你那里了?”
“郑先生不在,我请了别的大夫来看,却不晓得是什么毛病。除了左臂上自己划一刀,已经包扎好了,那精神……”
“日夜不安,神智昏悖?”
路无痕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还以为是中了妖……嗯……受了风邪……”
三人把话一径说开,便往路无痕居处行去。从侧壁上山,转两个山头,便是大龙湫正背后的湫背。一路上只听山洪聒耳,常能见到几座残破屋宇废弃在路边,看来曾住过的人家,都因为深山不便,而另觅佳地。大约也只有路无痕这样腿脚灵便的,以及他师父那样的隐士,才能在这种地方住得习惯。
三人行到地头,却是湫背最高处。竹木深处,只见一座石屋坐北朝南,垒得整整齐齐,西首砌了个厨房,东首砌的是柴棚,正屋子大门上去年的春联还没落尽,残红半幅粘在门上,还看得出个半黑不白的“春”字。
路无痕当先推门进去。只见这屋子明暗三间,正中是一间客堂,上环一只长条几下,摆着半旧的八仙桌,桌边四条待客长椅。当然,也就只有某些极其偶尔的情况下,才会有岔了路的樵夫、药农之类客人进来喝茶歇息,大部倒是作了饭厅。客堂两边是卧室,卧室里陈设也简单,不过是一床、一椅、一几,再加上些装衣物的箱柜。
费余便躺在西边卧室,山上山下气候不同,刚入秋,身上已经盖着棉被。看情形,路无痕也拿这种病症没有办法,既没有预先打就的钢环铁锁,只得点住他穴道。费余整个身子动转不得,只一双眼睛裂眦欲出,看见三人进来,精光暴闪,仿佛就要突起噬人。
老七便上前俯身探视。南宫情袖着手,自闲闲走到窗口观望风景,看了一会,忽然回头:“路少侠,有没有水倒一杯来喝?”
路无痕“呀”的一声:“你看我……等着,这就去烧,快得很!”一路飞风跑出,到厨房烧水去了。
老七微觉奇怪,朝南宫情望去,却见他神情古怪,一味只瞅着他,眼神深深的,似安慰,又似有些悲悯,轻声道:“七哥!”
老七一凛,放开费余,快步走到窗口,便见数丈外一株松树底下,筑着座新坟。因为连日阴雨,为防新土流失,坟头上严严实实遮着油绿毡条。只是那红红白白的坟标,露在坟头外面,却仍是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一地狼藉。那坟前竖着石碑,不是正经石匠的出品,却是未经琢磨的一块平整青石,上面的题字也奇怪,顶上截写着“师父”,中间便是一片空白,长长的跳到下面,才是“之墓”两个字。左边小字落款为:弟子路无痕谨立。
老七不看则已,这一看真是地转天旋,蓦地里膝弯一软,便觉一股醇厚的劲力从手掌心里直透进来,把整个身躯硬是撑住了。慢慢回过神来,一手扒住窗栏,另一只手早在袖子里被南宫情紧紧握住。只听他低声道:“七哥,留着伤心,呆会儿,我们拜他拜。”
老七一时心痛如绞,深吸一口长气,哪里压得下去。半晌,喃喃道:“我原想着奇怪……他拿那锁做什么……却原来……”
“七哥!”
“却原来……我来迟了……一切终于……无可补救……”
“七哥,也许地下有知……”
两个人正说着,那路无痕手脚倒快,原是做惯了事的,更兼内功与柴禾并用,果然早烧好水,泡了一壶大叶茶,倒在两个粗瓷茶杯里,端进来。南宫情一手一杯都接了,怕老七手脚抖颤,却不递给他,又放下去,敛容道:“原来尊师过世了。晚辈们昧于世故,此来未携葬仪,却是不恭得很。不知什么时候去的?”
路无痕听见问这事,脸上也就呆了,一低头:“也就半个月前。从扬州回来路上,就病得厉害了……所以那晚我就走了呢……从此后,再也没……”
老七脸色苍白:“是从扬州……”
南宫情插口道:“既是如此,还请路少侠带大家到坟上一拜,略尽些礼数。”
路无痕其实哪里知道什么礼数,见如此说,便领着两人出来。南宫情绕过屋宇,率先走到坟前,凝神看着那碑,撩起袍子就往湿地下一跪,扬声道:“晚辈南宫情,忝任泉州府南宫世家第十三任家主,职掌东南武林,就任以来,只在前山大龙湫闭关隐居,五年中竟不知与前辈隔山相处,以致失之交臂,真是惭愧无地。晚辈浅薄无知,也无能由路少侠的武功家数,推知前辈名姓。想前辈也是一代豪侠,不知为甚缘由隐逸在此。若泉下有知,海量冲宏,虚怀若谷,自当恕情四失礼之罪。”说毕,趴在地下着着实实磕了四个头。
路无痕愣眼看着,也不晓得回拜。眼见他又站起身,却一回手,将腰间宝剑解将下来,走到坟侧:“此来未曾带得香烛,这一把天心剑,一直伴在晚辈身边,在大龙湫练剑,前辈也曾听了五年。今日就用这把剑给前辈陪葬,休嫌菲薄,唯愿能够聊慰前辈泉下寂寞。”一壁说,一壁连剑带鞘,向墓侧只一插,顿时没入土中去了,不见个影子。
老七这才走过来,也磕了头,却不说话,落后也解了剑,向另一侧插将入去。路无痕眼见着这两柄美仑美奂、光华夺目的名剑,霎时间就石头落水,只得一声响,没个影了,心感之余,不由得也看看自己的佩剑。那剑在腰间挂搭着,铁柄锈锷,钝头钝脑,不晓得是不是也该插将进去?
南宫情跟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却道:“路少侠的兵器倒是奇特,江湖上从未见过,不知可有什么说法没有?”
“这便是无痕剑了,”路无痕低声道:“师父从小儿便让我这样,好忘了剑刃,专一在意,这样的话,用以搏击野兽,可以不伤皮毛……可是后来,他又说,不是这个意思,其实不该让我学剑……唉,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我统是不懂的……就连他的名字……我如今空着,到以后,总有一天会知道了,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