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蔷薇盛放的夜里,温馨的家倾覆不再,六岁的唐战遇到了一个叫方堂鹤的男人,注定了一生为他情沼深陷。
恨?还是爱?沉默的温柔里掺着可怕的残酷,地狱里来的邪恶黑精灵拯救他的生命却重创他的感情,甚至还把他送上了仇人的床。
仇恨伴着爱情而日益月滋,可终究得承认,爱的力量无法抗拒,不畏欺骗和无情,他无法说服要得到他的心。
然则,命运却又开了一个又一个不好笑的玩笑,情人变父子,两人的爱情会变成笑话的结尾吗?
不,他怎么能不属于他?这个黑精灵是命运给他最好的鞔停?
楔子
白皙纤细的四肢,像受惊的小猫蜷紧背脊,粉色花瓣似的嘴唇微弱地颤抖,穿着棉布睡袍的孩子在黑暗中抱紧唯一的朋友,布娃娃玛格丽特。
没有人能在这样疯狂无序的岁月里把握自己的命运,何况渺小娇弱如他。
棉布制成的娃娃分享着孩子的体温,似乎和小主人共同承担可怕的黑暗和未知的命运。
“不要怕,玛格丽特,爸爸一定会来接我们的,我们不能出去哦,要不然一定会被爸爸打屁股的。”
可是他也好想出去呼吸新鲜的空气啊,樟木箱内的空间太窄,弯曲了好久的小腿酸麻不堪,连转个身都没有办法。
陈年的樟木箱有着很难闻的气味,带着清凉寒意的空气从小锁孔里渗进来,每过一分钟就必须凑上小孔大口地吸气,这是爸爸临走前叮嘱他的。
奇怪的夜啊,星子仿佛被院子里的蔷薇花给染成妖异的血红,闪烁着诡魅的光芒。
一个小时前,浑身汗湿的爸爸突然冲进小卧室抱起床上的他,疯狂地跑到阁楼上,把他和玛格丽特安置进这个本来堆积着旧书的大箱子里。
威严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爸爸抚摸着他细软的头发,低不可闻地细细叮咛:“阿战是好孩子对不对,所以一定要听话,藏在这里不要动,一直要等到爸爸来接才可以出声哦,乖乖的话,过几天爸爸带你出去玩,我们一起到爸爸和妈妈的老家去,那里很漂亮的……”
爸爸的眼里有闪闪的光亮,让人害怕。他一向都很听话,乖乖地点头后只能让魁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老鼠咬东西的声音在房间不知名的角落里响起,挠进心儿似的让头皮一阵阵地发凉。
爸爸叫他藏在这里干嘛呀,玩躲猫猫吗?自从薇雨姐去妈妈那儿后,好久没有和爸爸一起玩躲猫猫了呢。
“臭爸爸怎么还不来?肯定把阿战给忘掉了!”他不由开始向玛格丽特抱怨。
娃娃的玻璃眼珠在黑暗里黯然失色,它撅起的小嘴一如既往地瞪着自己的小主人。
“玛格丽特,我的脚好冰喔,你呢?”单薄的棉制小睡袍只遮到小腿肚下面一点点,赤裸的脚趾头冻得失去了感觉。
“砰——砰砰——”
谁家夜深放爆杖?!他吓得差点松开了怀中的伙伴。
逛庙会的时候,爸爸总会帮他捂住小耳朵,赶走路边顽童的突然袭击,但今天他只能自己把小手指摁进耳洞里。
随后又陷入死寂,似乎连老鼠都吓得忘了啃东西。真是太安静了,没有任何声音也是件可怕的事情,沉闷的空气里似乎关着蠢蠢欲动的洪荒怪兽,只等撕破寂静的那一刻,小小的心脏被巨大的恐惧攫在魔爪里。
“玛格丽特,你说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他小声地同娃娃打商量。
玛格丽特本来是薇雨姐的最爱,他希望它像聪明果断的同胞姐姐一样会给自己拿主意。
“可是不行哦,爸爸有说过他不来就不能出去啊。”等不及娃娃回答又摇了头,阿战可是个很听话的乖宝宝哦。
“我、我好想嘘嘘……”小肚子胀得好难受,泪珠儿眼看就要没出息地掉出眼眶。
锁孔外面的世界黑漆漆,无法看见任何东西。
呜——他不要再等下去了,顶多被爸爸打屁股!推开沉重的箱盖,踮起小脚丫顺着墙壁摸到了门把手。
灯光通明的走廊好冷清,宛若陌生的鬼魅世界。
“丁姨?”
爸爸雇来照顾他的保姆阿姨没有一如往常地温柔回应。
推开卫生间的门,如厕完毕,他沿着走廊去扭每扇门的把手。
“李妈?爸爸?”静谧的空间内仅有自己的脚步声。
所有的房间里都没有人,连喜欢坐在楼梯口的廊灯下补衣服的李妈也不在。
大人们在玩藏猫猫吗?他咬住嘴唇,怀抱里的玛格丽特几乎要被挤压进小小的胸膛。
“李妈?”清亮的童稚声音像吹在风中一样打着颤儿,心底里是极不愿哭出来的,因为答应过爸爸要做个勇敢的孩子。
走廊转角处的楼梯上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爸爸!”他惊喜交加,迈开小腿像小火车一样拼命向楼梯口冲过去,却又马上来个急刹车。
不是爸爸?!
地上的阴影如乌云一样笼罩了小小的身体。出现在视线里的陌生男人一定是童话里的邪恶黑精灵,合体的夜行服衬托修长完美的身架子,俊逸的脸廓充满刚硬的线条,暗海般的眼眸反射着橘色的灯光,却映不出一丁点温暖的气息,他把冷冽如刀刃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投向怔怔地瞪着青白分明的大眼睛,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家伙。
嗯……无疑是个相当漂亮的孩子,果然不负她母亲的盛名。
剪到齐耳短的丝软黑发下是清澈如泉的大眼和粉嫩莹润的小脸蛋,樱花色的小嘴因惊恐而紧紧地抿成一条缝,双臂里紧抱着布洋娃娃,小脚缓缓地向退去。
方堂鹤无情地向孩子靠近,手里的枪管上还留有血腥的余温,漆黑的眼底却不经意地泛起一丝过于细微的涟漪,只因这小不点的眸子似静泉般的清濯实在是……太像莲的眼睛。
“你、你是谁?”清脆如铃儿般的童音响起,既没有尖叫也没有被吓得痛哭起来的孩子有着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勇敢。
不亏是唐琮的孩子,拥有黑道人物的良好素养,冷静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
面无表情的男人暗赞一声,紧绷的脸廓松懈出些许柔和的线条。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这不算是谎言,至少曾经是个不争的事实。
谨慎选择措辞,就算冷酷如他也不愿亲口在粉琢般的小公主面前轻易说出残酷的真相。
“爸爸呢?”孩子没有因这句话而放松戒备,依旧瞪着充满狐疑的大眼打量陌生的客人。
“他啊……去了很远的地方。”话是如此,杀手却暗自惊讶于自己温情的谎言。
“丁姨和李妈呢?”孩子又问,水波凝成的瞳眸跃动着灵动的光芒。
“嗯……他们……也走了。”扯着蹩脚的谎言,方堂鹤却在心里暗骂自己的愚蠢,现在可不是应该悠闲地站在这里跟小孩子说些不相干的废话,而是应该拿起枪对准娇弱的小心脏,扣下扳机。
不能再等了,陈埔士还在楼下等着复命呢,命令就是唐家不能留下一个活口,当然也包括她,唐家的小公主,唐琮唯一的女儿——唐薇雨。
太可惜,这小家伙如果能长大,难保不是个像莲一样的倾城佳人哪。
咽下叹息的方堂鹤左手举起枪。
比起会在枪口丑态百出的成人来,无知的孩子显得脱凡脱俗,她随枪口的移动而转着自己的眼睛,明净的双瞳媲美稀世珍玉,水色波光剔透莹亮,简直能吸魂。
莲的孩子,拥有和莲一样的美眸,剔透如最晶莹的宝石,他看着他的眼睛,从来如磐石般稳定的心竟然有些颤抖。
“你撒谎!”突如其来的尖声嘶叫化为重锤敲击在心脏上,举起了一半的枪嘎然停顿。
“骗人,爸爸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走掉的!”猛然怒吼起来的小孩子大声洞穿谎言,飞快地从他身边穿过。
迅捷的反应真让人难以相信,看起来只是个吹口气就会化掉般的小雪人,现在倒像头勇于逃命的小豹子了!
方堂鹤一个怔愣之后慌忙醒悟,来不及责备自己的粗心和不该有的踌躇,转身把枪口再次对准,却……就是、就是迟迟开不了枪!
牙已咬得生疼,额上沁出滴滴冷汗,指下的扳机似被某种奇特的力量锁定住,任凭百般用力,就是扣不下去。
杀了她!万般仇恨的细胞在狂嚣,痛彻骨髓的恨意早已在心中纠缠出可怕的毒藤,逼着他把自己变成一个冷酷的杀人机器。
机器是不能有情感的,可是面对如枝头新绽出的蔷薇花蕾,他怎么能忍心就这么摧毁了他?!可是、可是可是……他还没有“可是”出什么足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娇小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糟了!下了楼必死无疑!
愤恨地收起枪,顾不得心思百辗,方堂鹤即飞身追上去,既然下不了手,那就得——救她!
舒适地跷着二郎腿坐在唐家客厅中央的意大利手工皮沙发上,陈埔士自我感觉相当不错,他记得这套款式华贵的真皮沙发还是自己送给唐琮的结婚礼物呢。
说实话,作为与自己能平起平坐的黑道袅雄,他挺欣赏唐琮的,好的对手比好的老婆要难找。
可笑的是,作为黑道袅雄之一的唐琮竟然专情得很,自爱妻去世后,每天沉浸在对亡人的幻思中一蹶不振,根本无心打理帮会,所以落得被吞并的下场也不算太奇怪。
江湖改朝换代一向如女人换衣般地迅速,鼎峙而立的唐琮从今夜起已成为过气英雄,而他陈埔士将是一段全新的传奇。
咬着嘴角边的巴西雪茄,沁鼻的烟香随着胜利的愉悦在心头舒展,空荡荡的唐公馆给了胜利者无比满足的成就感,在这间血腥还未散尽的房子里,他竟怀念起倚凤楼姑娘们柔软的腰肢和高耸的乳峰,绷紧的下腹当即涌起难耐的燥热。
时间太久了,方堂鹤杀个小孩子需要花这么多的时间吗?
眉头拧起,陈埔士敢肯定在意想不到的偷袭里,唐琮绝不会有时间把自己唯一的女儿送出去的,她定是被藏在这幢别墅的某个角落里等着地龙帮的余党前来搭救,而现在只须等待一声枪响后就可以放心地直奔倚凤楼了。
楼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显然不是得力助手的脚步声,侍于沙发后的手下训练有素地举起了手中的枪,齐唰唰地指向楼梯。
抱着娃娃的孩子出现在宽大的楼梯长阶上,因这么多的陌生人而表情惶恐,他抓着扶手慢慢地走下来,粉蓝格子的睡袍下摆在莹白如玉的小腿肚边轻晃,如萦绕一袭迷漓的烟。
所有人有一霎间的错愕——刚从云端下来的仙子吧?如此之美,让人不由收敛呼吸,惟恐吹散这个美丽的幻影。
幼嫩的天容娇姿令人神思迷离,在场的众多冷血的杀手也不例外,直至另一个声音炸响在后头。
“不要开枪!千万不能开枪!”
醒觉过来的陈埔士抬了一下手腕,所有的枪都被归回原位。
娇弱的身体似片花瓣儿在男人们粗重的呼吸声中微微抖动,莹亮如星的眸子一遍遍地扫过众人的脸,试图在里面找出自己的亲人。
陈爷愕然的目光也牢牢地黏在孩子身上,随后又犀利地瞪视自己最得力的手下方堂鹤。
“怎么回事?堂鹤?”要你杀了唐琮的女儿,而不是让她活生生地在这里逛大街!
方堂鹤的失措在面对自己老大的时候早已消失无踪,他平静地迎视隐含斥责的严苛面容,嘴角边竟泛起一丝笑意。
“难道陈爷没有明白属下的用心吗?”
“你的意思是……”浓密的眉头挑起,默契地从眯起的利眼中琢磨出一点兴味来。
两人同时把目光再次投向站在众人包围中的孩子。
“陈爷,如此好的货色一枪毙了岂不是太可惜?更何况他是唐琮的女儿呢。”
谨慎地试探不可名状的心思,方堂鹤暗捏一把冷汗。
陈埔士的好色众所周知,并非虚假,他只能拿他唯一的弱点博一博。
略为沉思后的粗壮男人摸着下巴,咧嘴而笑里充满露骨的淫意:“你这小子果然能体贴我的心意!”双目聚起异样的光彩,再次打量孩子后合掌一拍。
“留下她的命,把人给我带走!”
方堂鹤眨了眨眼,再作试探:“可……陈爷,人太小,恐怕是卖不了几个钱吧,不如……”
“哈哈哈,我自然明白,不过养她几年罢了,只当多一条狗,”淫猥的目光绕着孩子不放,“瞧瞧这幅小模小样,或许再过几年我就舍不得卖了呢,哈哈哈哈!真想不到唐琮竟能生出个天仙般的女儿,怪不得他总藏着掖着不愿给人瞧呢!”
孩子是非懵懂,怔忡地瞪着满屋子的陌生人,静默而骄傲地挺立着幼竹般细娆却笔直的脊梁。
方堂鹤冰冷的手心总算感到了丁点暖意。
这一把赌得险,这姓陈若不是好色之徒,非要这小东西的命,他就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借口来保住她。江湖结仇讲究斩草定要除根,身为唐琮的孩子,她实在没有被存留下来的理由。
陈爷急着赶去倚凤楼灭“火”,领着保镖匆忙离开,作为助理必须清理后事,首要任务就是带小俘虏离开。
“我要等爸爸,他说过要来接我的!”孩子不肯轻易就范,依旧倔强地挺立着幼躯大声宣布自己的立场,可惜的是粉白的脸色和发抖的身体出卖了她的恐慌。
“方爷,我来吧。”有小喽罗急于表现,手里拎一个大麻袋,却立即吓得立即把袋子远远地扔掉——好可怕的眼神!
方堂鹤转过寒目,脱下身上的外衫向前移去。
受惊的小人儿立即向后退:“我要爸爸,快走开,我不要看见你们!”
“你……爸爸,他不在……他让我带你走。”方堂鹤艰涩地编着谎言,他不想再看到她立在冷清的空气里,五月的天气还是有些寒意的,娇嫩的花蕾儿会冻坏。
“骗人!爸爸说过要来接我的!我不要跟你们走!”浓密的睫毛沾满了泪水,她努力地咬着樱唇,不充许自己流更多的眼泪,爸爸不喜欢哭的孩子。
“别、别哭啊……这样吧,”方堂鹤头大如斗,晶莹的泪水是致命的毒,让他如临强劲对手一身冷汗,“我带你去找爸爸,行不行?”
手下们颇为有趣地看着以冷酷着称的“死神”绞尽脑汁对付一个小孩子的糗样,竭力憋住暴笑的尴尬表情让方堂鹤更是浑身不自在。
孩子狐疑地睨起眼睛瞧着他,微侧的小脑袋算计话的可信度。
机不可失,方堂鹤连忙跨上几步,宽大的布衫裹住了小人并一把抱在怀里,右手穿过两条纤细的粉腿托起小屁股,可手指头无意擦到一样温软的东西。
嗯?皮肤传来的触感让他蓦然一愣,手掌立即探向小家伙的胯间——哦,老天!
她?他!怎么可能?!
江湖上所有人都知道地龙帮唐琮有一对同胞龙凤,儿子在前年轰动全城的绑架案中被残忍撕票,仅剩掌上明珠唐薇雨……但这是——
方堂鹤不可置信地扳过小脸来仔细端详。如此精致娇柔的小脸竟属于一个男孩?!
“小东西,你到底是谁?!唐薇雨呢,她在哪里?”实在不敢相信手指所触到的东西,如果不是碍于周围下属的目光,他恨不得撩起睡袍下摆看个仔细。
这个乌龙可大得没边了,刚才还用“女色”骗下小命一条,这下全完蛋!
“我叫唐战啊,薇雨是我的姐姐啦,爸爸说她去了天堂,和妈妈在一起。”
孩子嘟起唇,很老实地给了一个方堂鹤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他不耐烦地扭着小身子想要挣扎,可带有体温的衣衫暖和了冻得很痛的脚。
这个黑衣男人的脸看起来凶凶的,不过他的怀抱很温暖哦。搂住强壮的脖子,唐战眨着大眼睛,又轻轻地质疑:“叔叔真的带我去见爸爸吗?可不许骗我哦,吹牛的人会被龙婆婆割去舌头的。”自作聪明地恐吓着,毕竟是个温室里被呵护大的孩子,对人不会有太大的戒心,寒冷时给丁点温暖就可使他软化了满身的利刺。
方堂鹤瞪着孩子的脸,半晌讲不出话来。还没有呈现性状的小家伙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他们轻信于唐琮儿子已亡的假消息,再加上孩子手中提的娃娃带来了先入为主的印象,谁会想到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竟是个男孩!
江湖凶恶多险,唐琮保护儿子良苦用心可见一斑。
侧首凝视美丽的小脸颊,天真的亮瞳竟让男人点不下头来欺骗。他含糊地应承后把小脑袋按进颈窝,像掬得满怀的蔷薇,清柔的属于孩子的芬香体味熏然到醉。
“哥哥,爸爸去了哪儿啊?他不什么不来接我呢?”细白的小指头扯着他颈后的头发,想来是习惯性的动作,唐战的声音充满了娇柔的稚气。
天堂,或者是地狱。
“将来,你会明白的……”
他抱紧他,坐上车离开唐公馆。
孩子趴在宽厚的肩上,从后车窗里看着开满蔷薇花的家渐行渐远,水晶般的大眼慢慢阖上,紧张和寒冷使他陷入沉睡,全然不知自己的人生已经被扭曲,一觉醒来后的命运像凋谢的蔷薇,完全失色。
第一节
洪叁完全有臭屁的条件,他可是赫赫有名的天龙帮死神……呃,唯一的小跟班!这个光彩夺目的职位不是每个人都能胜任的哦,只有机灵可爱能力超强英俊不凡胆识过人之绝品人物的他洪叁才有资格为方爷鞍前马后的资格!
最近更有把尾巴翘到顶梁上的机会了,因为老有兄弟口沫横飞地在帮内宣扬方爷抱伤击毙对手们的勇猛和帅劲,见专属小跟班也会爱屋及乌地奉上叁分忍让。
这下让小人得意地翻了天,不亚于那个酷帅得一塌糊涂的英雄是自己。不过方爷替天龙帮老大陈爷挡去一枪,以至现在身困医院,威武勇猛可是需要价的。
也是正因如此,方爷的忠诚和能干使他的威信和在天龙帮里的地位仅次于陈爷,看来当他的小跟班,前途也会跟着光明无量起来,想想就觉得兴奋啊!
大清早就抱着一大桶油汪汪的鸡汤赶到医院给亲爱的方爷送饭,不顾护士小姐的白眼,蹦蹦跳跳地直闯病房。
方堂鹤正躺在床上翻阅报纸,听见活泼伶俐的小跟班“哐当——”踢开房门竟来不及出声阻止,不由拧起浓眉再奉以一脸的似笑非笑。
“我说洪叁啊,我是来住院的你是来探我的,不要弄得人家以为我们是来砸场子的,好不好?”
洪叁摸着脑袋打哈哈,方爷这个奸险的表情让人很恶寒哦。
“在家里踢惯了嘛……”小声解释后惊奇地大叫起来,“方爷,你变幽默了诶,难得难得!看来住院对你很有好处呐!”
方堂鹤摇摇头,懒得理会,他只是不明白这小家伙一年前跟自己的时候,双腿打颤儿脸色发青活见阎王爷似的,如今竟进步神速到没事就抬杆耍嘴皮子。他不得不怀疑自己做老大是否太过于失败了。
无视于自己老大的沮丧心情,洪叁快手快脚地倒了碗鸡汤递给方堂鹤,做小弟还是有做小弟的样子嘛。不过他愤怒地发觉有人居然抢先一步,把一盒香喷喷热乎乎的皮蛋瘦肉粥摆在方爷的床头柜上,还整整齐齐地放着好几片厚薄适中的煎肉。
“哇,这是谁送的?!爷你怎么能随便让人家给你东西吃,不怕有毒啊!”
洪叁叫起来,哪个混蛋侵犯了他光荣的职务范围?!
方堂鹤只管浏览手中的报纸,回答得漫不经心:“护士小姐给的啊,说是早餐煮多了,就给我带一点来。”
老实说他宁愿吃粥也不想碰油得可以当镜子照的鸡汤,如果一直给洪叁这个不懂营养常识的家伙给伺候下去,出院的时候肯定肥到没有人会认得出他是“死神”方堂鹤。
洪叁张大嘴愣了一会儿,随即绽开了兴奋的傻笑。
“你没事吧?”方堂鹤瞥了眼笑得很恶心的小跟班。
“爷,护士小姐长得漂不漂亮?叁围棒不棒?你感觉如何呀?”兴奋地扑到方堂鹤面前,洪叁炮珠般地射。想来也是个有本事的女孩才能慧眼识英雄,没有被爷冷硬的外表给蒙骗嘛。
方堂鹤努力回忆后,只能摇头:“不知道,她们清一色的白衣白裙,很难认。”
每天有好几个护士小姐过来晃悠一圈,哪会记这么多。
小跟班顿时是踩到狗屎的表情:“爷,你实在是有病,大大的有病!”
并非下面有问题,而是上面有问题!
“乱说,医生说我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身体状况很不错,伤口也结疤良好。
“爷啊,人家护士小姐怎么不把早餐送给别人就送给您啊?拜托,这么白痴的问题还要小弟来给你解释吗?!”洪叁瞅着懵懂的俊颜,不由一肚子的火气。
“哦,”方堂鹤作恍然大悟状,皱起眉头沉吟,“你觉得她会被人收卖了吗?
可是照顾我的护士是经过筛选的,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洪叁无语地瞪了他半晌,无法确认对方是否在装疯卖傻,长叹一口怨气后只能正经叮嘱:“爷,以后拜托你不要随便收护士小姐的东西哦。”省得人家会错意白费神到最后跌破纯洁的少女心。
“嗯,明白。”方堂鹤认同地点头,捧起碗决定喝他的放心油鸡汤,丝毫没有发觉洪叁绝望的目光。除了在对手面前的敏锐外,有些方面这位方爷根本是迟钝到令人发指。
洪叁替自作多情的姑娘默哀了一下,随即报起正事:“爷,唐小姐下午要来探望你,陈爷先让我知会你一声。”
“他来干嘛?”方堂鹤顿了顿喝汤的动作,面无表情地问。
“爷,唐小姐好歹是我们的半个大嫂了,”洪叁见他冷下来的脸,想起外头流传的爷对唐小姐素来无好感的流言,连忙加以劝说,“你是为保护陈爷受伤的,唐小姐以‘大嫂’的身份来探望你是再合情理不过了,千万不能得罪哦,要不在陈爷面前就难看了。”
方堂鹤不置可否,沉默无语。
“想来这个唐小姐的品性还真让人……”洪叁感叹起来,语未落尽,却马上被打断。
“你忘规矩了?小叁!”方堂鹤脸色一沉。
洪叁一愣,立即收口,帮内不成文的忌讳他差点忘掉了。
“反正……我只对爷您面前唠叨几句罢了,到外头哪会去提啊……”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老大,他嗫嚅地解释着。
方堂鹤心知肚明帮内有不少人对“唐薇雨”怀有甚大的戒心,唐琮的威名至今是不少人心头的刺。说到底,他也根本不相信唐琮的孩子会轻易忘却十年前的血腥之夜。
“爷,你不生气吧?”洪叁小心地窥着沉思的人。
“没事,我生什么气啊?记得别随性胡诌,当心祸从口出。”方堂鹤摸了摸小跟班的头,“你还是给我去买包烟来吧。”
洪叁呵呵傻笑,随即大叫起来:“不行,被医生知道我给你买烟,铁定会骂死我!”
方堂鹤抚摸动作立即换成一记巴掌拍在直摇晃的脑袋上:“喂,到底谁是你老大啊?!”
真是给点好脸就顺杆爬!
站在光鉴可照的大理石柱前,唐战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立影,他看到带着一张紧张到略显呆滞的脸。
不同于真正的女子,他无法穿突现身材的旗袍,毕竟身为男人的线条再怎么纤细也过于刚硬,容易露出破绽,所以对外宣称的是“唐薇雨”小姐喜好西洋装不喜旗袍。
今天就是一身出自欧洲名师手笔的拼花洋装,垂在颈边的长发给素面朝天的朴实带来些调皮的韵质,没有任何可失自信的地方,他就是怯意难挡,站在任何男人面前都可以泰然处之的从容,今天好象没有把它带在身边。
“小姐,怎么不走啦?”陪同前来的小蛮奇怪地看着杵在医院台阶前的主子,收起替他挡阳的花伞。
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去面对那个男人?
想到要应对他冷漠的目光,头皮就不由地发了怵。明明从来没有正面交恶过,相对于天龙否帮内其他人的摆上脸的不屑和仇怼,他的目光显然要纯净得多,可是这份纯净就像一面照妖镜,让心中所有神思万千皆无所遁形。
方堂鹤,他真的有点怕他,而且这种恐惧日甚一日,也可能是厌恶吧,半夜里想起会沁出一身冷汗的痛苦,丝丝缕缕在心头牵挂着,稍不留神就被攫住思绪,不得安宁。
他要好好隐藏起这抹软弱,绝不能让人看穿,否则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男人面前剩下些什么可隐瞒住的了。
守护在外面的乘龙帮保镖见老大的“女人”到来就要推门进去通告,却被阻止了。
“方爷正在睡觉呢。”保镖知道方爷不喜欢睡觉时有人在身旁,这是杀手的习惯。
“我看一看就走,绝不惊扰方爷。”
保镖面有难色却也不再多阻,毕竟对方可是陈爷的未婚妻,就是方爷也得忍让叁分,他一个小卒除了让路,还能怎地?
男人枕着春阳撒在床上的暖辉酣然入睡,硬挺的面容线条被金色的阳光柔和了,乍眼望去,像个孩子般地纯真无忧。若非深有了解,哪能猜到他醒来竟会是个被称为死神的一等杀手。
未移近几步,酣睡的人蓦地睁开了双眼,锐利的目光近乎凶恶的扫向止步在不远处似被惊吓到的人儿。
如遇一只随时可以跳起来噬人的狼!唐战怔在原地不敢稍有动弹,尤其看到男人的右手习惯性地伸向枕头下。
好个杀手的习惯!
“是你啊……”
看清楚来人后,方堂鹤顿时缓下绷紧的神经,披起一件月白褂子,半裸的精壮身躯散慢地掩进柔软的衣料里。
“为什么没有敲门?”他温和地问,口气里却不失冷然的责备。
“我……”唐战有些尴尬地垂下头,目光避开充满魅力的男性胴体,他努力克制莫明又升腾起的紧张,“我只是不想惊动你而已。”
如此怯懦的语气让他懊恼地直想撞墙——该死!和先前要来时预备的态度完全是相反的,像蚊子叫的声音倒真正像个被吓到的小娘们了。
眼前这个叫作方堂鹤的杀人是第一个知晓他秘密的人,他在他面前,根本无法作出任何伪装!
“没关系,何必这么多礼,你我又不是新识。”
方堂鹤摸到床边的烟盒,叼起一支烟,抬眼望着站在门边的“女人”,嘴角边露出玩味的笑意。
“站这么远,怕在下会吃了你吗?”他对他的口气总是有点森冷,好似备了一层护甲防着他。
唐战岂会感觉不到,心又为之冰冻数度。
难道他也视他为妖人,没有骨气羞耻淫秽的同性败类?
手指握成拳,使劲压抑着一种叫委屈的可笑情绪,因为他并不想和他吵没有理由的架,所以试图缓和僵冷的气氛。
“你的伤……还好吧?”
露在被褥外包扎着层层纱布的腰部,难以想象一颗子弹从那里扎进去。可被称为“死神”的人应该早就习惯了这种伤痛吧?
伸手想抚摸又缩回了,因沉郁的目光停滞在脸上,让唐战不敢轻举妄动,这般幽深的黑眸很能困住人心。
“你不是希望我死吗?”方堂鹤扬起眉,口气是一贯的冷静,而且难得地直呼一个“你”字,在老大的“女人”面前从来都是礼数周全的。
唐战微愕地迎向凛冽的目光。是的,一直希望这个男人快死,这种刻骨的仇恨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可他就是不喜欢这种理所当然的口气,默然片刻后妩媚一笑:“方爷这是什么话啊,您是帮内的头梁,薇雨有这种想法岂不是大逆不道自投死路?”
“唐战,我又不是不知你底细的人,还是实话实说比较不费神!”
方堂鹤也笑了,嘴角勾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都是好好戴着面具的人,说起话来你来我往地互相敲着那层防护甲,无法透穿到心的。
极少见到笑容和人一样寒彻骨髓,充满着不信任的意味。唐战勉强抑制住窒息般地气闷,总是无法自如地收放情绪,无法随心所欲地表现自己的伪装。
只要一个冷酷的表情,就会被他重创……这个男人,真正是命中克星啊!
他侧过一半僵滞的脸,故高昂起声音:“既然方爷安好,薇雨也就宽了心,告辞了!”近乎是赌气地紧咬起银牙,转身要走。
蓦然一把握住纤白的腕,方堂鹤深藏利芒的黑眸攫住因惊愕而泛起绯云的娇颜。
“不管你想做什么,唐战,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知道什么叫自不量力吗?别做傻事!”
他竟然……威胁?!
“方爷满口谜语,谁会懂?!”几乎要咬碎樱唇,流血给他看也无妨。
“十年前我没有杀你,十年后我也不想杀你,你最好明白,不要逼我反悔!”
不知有没有听懂他甚重的焦心,方堂鹤的口气森冷。
“方爷在说什么,我全部都不懂!”
“不必懂,只要记心上就行!”
“放手!方堂鹤!”
“先答应我!”
“我说了不明白!方爷可是耳朵聋了?!”使劲挣扎也无法把手腕从铁箍中抽出。
唐战也不白费那个劲儿了,瞪他半晌后绽开一抹笑颜,冷艳而悲怆。
“方堂鹤,如果我现在大呼非礼,你猜陈爷会怎么办?”妩媚到酥骨的面容能让任何性别的人卸下冷硬。
方堂鹤双眼一眯,识趣地松开了手。对方可是个美到可以令任何男人愿意为之犯错误的尤物,陈爷又宠爱得紧,披着女性的装扮使之优势昭然,没有必要硬碰硬。
唐战面色惨淡如纸,扭头就走。
“记住我刚才的话,唐‘小姐’。”方堂鹤冲着大步夺门而出的人扬声道。
回答他的是响亮的掼门声,其愤怒不言而喻。
落荒而逃的唐战一路冲到医院门口才止住了脚步,他凝视自己被勒出红印的手腕,忿恨得几乎咬碎唇片。
最让人捉摸不透的王八蛋!
以养女名义入住陈公馆后,难耐的孤寂和受到异样目光的窘迫时时困扰年纪还小的孩子,没有人对他微笑和说话,更不会有人和他作朋友。
所有人都像对待宠物狗一样地照顾他,就是不把他当成真正的孩子来看,任凭大吵大闹到日夜不休,或者整天缩在房间里不出声都不会得到一声关切的问候,仿佛他是件不需要保养的摆设。
只有这个被称为“死神”的男人不同,每次进出陈公馆必会见他一面,没有任何言语,仅用静郁的目光向他打招呼。
没有内容的注视曾是幼小心灵日思夜盼的唯一慰藉,看似淡然的目光暗藏怜惜的专注,能抚慰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他视他为唯一的救赎寄托,等待着有一天他会像初见面时,用温暖的衣服包住自己,然后带离阴森可怕的陈府,直至年数渐长也从未放弃过对他的希望。
直至在十四岁的一天夜晚被醉醺醺的陈公馆主人压上床,唐战才真正尝到绝望的滋味。
满腔淫欲的陈埔士急切地撕开衣服后,才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养女”竟然是个带着把儿的男人,不由勃然大怒,当即把助理方堂鹤吼过来责问,并拔出了手枪,自然舍不得杀自己的得力臂膀,而是把枪口指向了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伏在床上颤抖不止的他。
救我……救我离开这里!全身赤裸的小人儿无处躲避冰冷的枪口,只能向脸色沉静的男人小声求救。
而男人却冷漠地转开了头,只是把嘴凑近陈埔士的耳朵,泛着古怪的笑容怂恿。
陈爷若为饱尝美色,男孩女孩又有何区别?既然已经养了这么大,一枪就这样崩了未免太浪费。何况唐琮泉下有知自己的儿子在你胯下受辱,必定死不安宁,岂不是更过瘾?
陈埔士被蒙骗了这么多年,虽觉面子无存,但被助理巧舌如簧地一解释,好似又捡了个不小的便宜,他沉吟半晌,终于收回了上膛的枪。
的确很美,不是吗?
方堂鹤淡然地像评价一个妓女,可目光始终低垂,未曾向床上瞥过一眼。
目送着冷酷的背影消失门后,唐战对侵犯的举动不再作任何的反抗,因为所有的希望全部被无情的夺走了……自那晚过后,本是对他像条狗似的陈家仆人开始恭敬地尊称他为“小姐”,他依旧能拥有同胞姐姐的名字“唐薇雨”。
随着陈埔士对细致青涩的少年胴体上了瘾,锦衣玉食的待遇也随之由宠爱而水涨船高,而深藏在心底里的仇恨日益月滋。
那个把自己到仇人胯间的男人——方堂鹤,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念咒语般地反复提醒会让心揪痛不已的仇恨,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这种强颜欢笑的日子过下去。
幸好,这一切会有结束的时候。
“我们尽快回去吧,”美丽的脸上浮起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陈爷在等待的答案,我今晚就给他答复。”
女仆瞥了眼主子诡异的笑容,一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一定会满意我给他的礼物。”
第二节
从窗口举目眺望,朗朗乾坤,碧空如洗。
早起的方堂鹤配合晴天有一个舒畅的心情,何况今天诸事繁琐,不会让给他心有旁骛的空闲。
书桌上放着条条框框编得缜密的日程备忘录,该安排的早已安排妥当,只要督促完成且保证万无一失即可。
厮混江湖十几载,血战无数,他早练就命悬一线下的从容,何况这条命,本是已舍弃了的。
深吸叁口渗着初春凉意的空气后舒展了一下腰板,无意间落眼于嵌防护丝网的落地玻璃窗,上面零碎地映显一具强壮健硕的成熟男体,没有梳理的蓬发少许削弱了整体的和谐,但举手投足间的灵动气韵显露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皮肤上零星交错的伤痕似一页页无字天书记录历历苍桑,就算是自己也不愿加以多看,唯恐勾起旧日血腥的痛楚,那最深的一条砍在心上,无药可医久久不愈。
他不愿多思,披上竹青棉布的外衫离开卧室,淡豆浆加包子的早餐恭候于桌上,就是缺了少不得的报纸。
“报纸呢?”取起杯子咽了口豆浆薄,转头问在衣架旁替自己整理衣服的洪叁。
洪叁一愣之后愤懑地大声嚷嚷起来:“又被那帮来办事的家伙拿走了,我就去要来!”
帮内的小子们颇为了解方爷面酷心宽的脾性,于是随便到他洪叁都要看不过去了,都怪方爷从来不把这些没大没小没规矩的事搁心上过,才让他们如此放肆无忌。
“不必了,我自个儿再去买一份就行。”方堂鹤连忙叫住摩拳擦掌的小跟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值得来回地跑。
“方爷要一个人出去吗?”洪叁只能遗憾地放弃耍点小威风的机会,悻悻作罢后回头继续关怀顶头上司,“伤刚好,您定要小心着点,还是找两个兄弟跟着吧?”
方堂鹤扬唇一哂:“你要让他们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他们啊?”
虽然上个月才足满十四,已跟方堂鹤一年有余的洪叁可是个十足的小机灵鬼,闻言他立刻一拍自己的头皮,“也对哦,以方爷的身手,能动得了您老的人大概还没有被阎王放出来哦。”
招架不了夸张的拍马功夫,方堂鹤叁口两口解决掉早餐,取下衣架上的帽子往头上一扣。
“我出去散会儿步,如果陈爷找我,你就回他一切皆已安排好,请他放心就是了。”
洪叁乖巧地连连点头,跟在屁股后面殷切叮嘱:“爷你放心好了,早去早回,可别让人惦着呐!”
方堂鹤应了一声,修长的身形就消失在门后,晨早散步是他数年不变的一日开端。
“方爷如果能经常笑笑就好了,太酷了就没有女人敢靠近哦。唉,亏他人品这么灵光……”
目送其背影的洪叁一脸老成地长吁短叹起来。
外人畏惧地称呼方爷为“天龙帮死神”,意指他冷酷无情,身手不凡再加杀人如麻,害得他当初被指定为方爷的生活小跟班之时,竟吓得双腿一个劲地颤悠,唯恐伺候不好就丢了小命。
岂知相处下来发觉“死神”竟是个难得的好上司,不喜欢命令也不端架子,在细微之处更有着让人难以察觉的体贴,长久下来,他洪叁理所当然地把这主儿奉作偶像视为嫡亲,殷勤照料不说,连私事都替人家担心上了。
说起方爷的私事,洪叁不由面色凝重起来,把方爷视作神明般的崇拜是没差啦,可在某一方面,他不禁怀疑方爷是不是有点那个……那个方面的问题啊?
从来没有见过他和兄弟们一起去逛过花柳巷也没见过他的床上躺过姑娘呢,连他洪叁这点的小年纪也知道女人的重要性,何况如方爷等叁十多岁的健康大男人不近女色岂不是太怪异了?
难道……呸呸呸!洪叁连忙晃着头甩去自己的叁八想法,方爷这么精悍强壮的男人如果有那方面的问题,老天爷真是没长眼了!
十年了,竟然过得如此之快。
捻起日历纸,“唰”地撕了去一天的时间,讽刺的笑意遮去了所有的思绪,随即隐灭在唇角。
盘起满头青丝,又把它们放下,清冽的眸子里呈现出隐晦的疲惫。
时间点滴如漏,命运即将跨出黑色的一步,不充他有顾影自怜的借口。镜子诚实地映照着一张美艳绝伦的精致脸庞,却让自己厌恶到想吐。
从豪华的红木雕花梳妆台前站起身来,推开床上众多精巧的玩偶,唯独受宠的是一个连绒毛都快磨光的布娃娃。
“玛格丽特,十年了,你还记得那个夜晚?”
布娃娃小脸上泛着陈旧的灰气,它一如既往地睁大圆润冰清的玻璃眼珠,不曾有丝毫的变化。而抱着它的孩子也已经长大,天使般纯真的面容被一张极具艳丽姿色,雌雄莫辨的中性脸庞所取代。
如果说十年前的“小女孩”能轻易勾起别人的保护欲,而现在的丽人只需一个眼神就可勾魂摄魄。
这是他得以保住性命的资本,虽是厌恶至极,但也心知肚明这幅上好的皮相将是最可靠而有效的武器,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它自会有一番可贵的用处。
打断冥思的是门外的笑声,贴身女仆小蛮和阿桂欢天喜地地抬着金粉银饰的巨大礼盒走了进房内,拉起主子定要让他自己来拆包。
中西合璧式样的礼服显示着设计师的良苦用心,仿旗袍的上装没有多加装饰的素朴却不显寒酸,下裙是西式的繁复样式,洁白的绸面上绣钉用海水珍珠编成的粉色蔷薇花型一路倾泄至裙底,像是把穿衣者包裹在花团中。
试问有哪个女人会抗拒得了美的精髓?只可惜,他不是女人,只觉恶心难忍。
“老爷对小姐您啊恐怕是舍得了一切吧?”生性直爽的小蛮盯着礼服,暗自埋怨上天的不公,这辈子是只能修得看着眼红的福气喽。
单一件礼服就价值达二万白银,可供普通百姓衣食无忧地活上十年,而陈埔士为了讨好佳人,眉头未曾皱一下地划银下订单,只是霸道地替他选了式样作为一点小小的索酬。
唐战对此毫无所谓,这场宴席若要赤身裸体去赴也无妨,在别人眼里他本该是那样地站在男人面前,不是吗?
俗话说男人赠衣给女人,只是为了剥去它而已,而占有他的仇人只是希望在剥的时候得到更多的成就感,因为他知道自己剥的是一个男人的衣服。
他是仇人的战利品,藏了十年,终于可以拿出来炫耀。
“先试穿看看啦,老爷说过有不合身的地方要立即请师傅改。”女佣们半请半拉定要让她们俩先饱个眼福。
他毫无顾忌地在两个女人面前褪下衣服,露出不能置疑地属于男性的身躯,而伴在身边的女佣完全无视于真相地称他为“小姐”,因为她们要吃饭,她们要活命,她们早就懂得什么是该知道的,什么是应该见黑说白的。
一袭华服下的容姿完全失去人间的烟火气,飘然欲仙地立在试衣镜前,让四只眼珠子瞪得快要散了焦距。
“上天怜见,小姐肯定不是人生的!”小蛮语出惊人,话没有落定就被阿桂狠狠踩了一脚。
“小姐不是人生的还会是什么生的?!你这八哥舌头又乱嚼!”
“想说是仙子生的嘛!哪有凡人会长得这么灵秀的……”小蛮抱着脚儿直跳。
唐战黯然冷哂,她们吵闹的话勾起他遥远的记忆。
跳楼自尽的母亲留下的所有过痕只不过是一张出自西洋名师之手的画像,给幼小的他以震撼的不是母亲倾国倾城的容貌,而是秋水美眸中一丝如烟般的朦胧。
经过这么多年后,他终于明了那丝朦胧的名字叫做忧郁,年轻的母亲何以用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一生?只有父亲唐琮才明白吧。
虽然承得天姿国色,但他绝不要像母亲般地围困于这幅绝色容姿忧悒至死,为寒夜里的忍辱偷生,他必须坚持到杀父仇人倒在自己面前!
陈埔士看着款款移步下楼梯的人儿,眼随着曼妙的腿儿摇动,腹下叁寸处差点当场要出丑。常常会忘却这个绝色尤物的真实性别,他成功地改造了他,改造成在他身子下尖叫的“女人”,且承欢时的销魂滋味比女人更胜一筹。
高傲的唐琮恐怕是死也不曾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在仇人身子下张开大腿风流快活吧?真是太爽快了,单这点就能让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亲爱的,你好似天仙下凡。”
恬不知耻地称赞自己的所有物之时,用任何肉麻的形容词都不为过。他暗自庆幸十年前听了助手方堂鹤一言,如今才有绝世美人入拥怀中,美色超越性别,拥有男性特征的胴体也能让人完全上瘾。
佳人娇媚地微卷唇角,翦水双瞳瞟向忘形于美色的男人,把粉白的手臂优雅地递给他。
男人当即不客气地挽过,另一只手揽住纤纤柳腰,所属权的在握令他得意非凡,眉开眼笑地凑近粉颜,汲取幽香数缕。
“我盼着今天可是望眼欲穿啊!雨儿,今晚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看着你正经地成为我的人。”
正不正经全凭着嘴里胡诌,在他身子底下啜泣的男人不能当男人,他要给他的名份只是一场另有所图的游戏而已。
“哎呀,陈爷怎么就说这种羞死人的话啊……”打断令自己作呕的甜言蜜语,粉颜上适时浮起两片可爱的红云,熟能生巧的娇羞能令底下带把的男人浑身燥热。
只有一个例外,他忠实地站在紧密相拥的“情侣”身后,目光适时地移向旁边花几上的一盆苍翠有序的文竹,儒俊中带点野性的面目有着惯常的冷然。
第一个知晓他秘密的人,也是把他推向屈辱深渊的人!
刹那几乎无法收回自己仇怨的目光,但唐战谨记身边有着何等狡诈危险的人物,不能露出一丁点心神恍惚的可疑之处。
“陈爷,我们可不能自私得让宾客们久等哦。”
“说得也是。”陈埔士听到佳人的急切,不由更是心花怒放,在弹性绝佳的翘臀上狠摸一把后放声长笑,“好!现在就走,我要让所有的男人眼红得跳脚!哈哈哈哈!“
挂着笑脸的佳人只对一双目光感兴趣,虽然它们从来不会在自己的身子上停留超过一秒,并相信他看穿了自己所有的面具。
除无法化解的仇恨之外,他竟发现自己还有点怕他——方堂鹤,十年前曾拿着枪指着他的男人。
而现在这个男人优雅地伸出了手。
“小姐,请!”
方堂鹤毕恭毕敬,目光低垂。
“有劳方爷了。”
故意拉长腔调地回应后,唐战无端地懊恼,总是不自觉地在他面前忘了伪装,语气里的怨怼全没了理所当然的娇媚。
抬头正迎上犀利的黑眸,只是冷淡地停留了一下。
替他关紧车门后,方堂鹤神闲气定地坐上驾驶位启动了车子。
“陈爷呢?”这偌大的豪华喜车难道只载他一人?!
“陈爷另有车子相送,唐小姐不必挂心。”
“何必这么……麻烦?”表情顿时有所僵滞,这样的安排出乎意料。
陈埔士的狡猾果然非同一般,连大喜之日也不曾有片刻放松。
“最近不太平,陈爷这样做是有道理的。”方堂鹤的口气波澜不经,他负责护送“新娘”前去婚宴的举办地新亚饭店。
由于最近风波迭起,天龙帮不断遭到神秘对手的挑衅,此次声势浩大的婚礼自然也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陈埔士想借婚宴之机引蛇出洞,并不惜让得力助理充当司机,跟派四辆加足火力的车左右护驾,以确保安全无虞。
唐战独自坐在后车座,神情自若之下掩去心头惶然。
该死!但愿这一着不会让张庭的计划有所差错。
司机座上的也有着让他紧张的罪魁祸首,从容面对陈埔士的心理武器对付不了眼前的男人。
“冷吗?”方堂鹤透过反视镜窥到了他抱臂的小举动。
“没有……”意识到投射过来的关注目光,唐战忙不迭地摇头否认。
礼服的式样是蕾丝中袖的,重重叠叠的裙摆压在双腿上,足够抵寒了,摆出怕冷的姿态只会使男人更加确认自己的矫情吧?
他心中的害怕更是别有深意,陈埔士竟然没有告之此番变动,难不成是……
紧张让身体感到寒冷。
“放心,”方堂鹤曲解了他的心神不定,自顾安慰,“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话里的狂妄无端地让被保护者暖了心田,随即又是些许苦涩,只因后面又紧跟一句冷硬的解释。
“否则,陈爷会要了我的命。”
缓缓泛开一丝笑意,唐战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怒气在心底里泛滥,嘴角边的苦笑随即变质成富有攻击性的媚惑。
“方爷可真会说话,真要论起轻重来,薇雨在陈爷的心目中恐怕是比不上方爷的一个手指头啊,”反唇相讥,自嘲得毫不留情,“我这个假女人只是一件随脱随穿的衣服,而你却是他不可缺的臂膀。”
浓眉微挑,方堂鹤沉默半晌后启口道:“何必妄自菲薄,陈爷若不视你为珍宝,绝不会用自己的臂膀去保护一件衣服的。”这也算是他力所能及的安慰了。
“那你呢?!”突兀的提问让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车行的枯躁声音。
唐战恨不得咬断自己不听使唤乱搅和的舌头,见鬼的问题会他误解为无耻的勾引。
也罢,或许在这个男人眼里,自己本是个无节操到和仇人上床的下贱货色,而在这种紧要关头还能和男人调情的自己也让他“大开眼界”。
“你一直是我必须保护的男人,唐战。”
半晌过后,从温润的嘴唇里摒出一句云清风淡,而“男人”两字像是狠狠掴了唐战一记耳光。
在记忆里几乎寻不到他柔情似水的影子,冷酷无情倒是让人印象深刻,除了那一晚,他抱年幼的自己离开家,紧密而温柔地怀抱着……怎么能承认,很多次梦过这般温暖的怀抱,醒后却又羞愧到恨不得自弑。
无法分辨这句话的用意,嘲讽还是安慰?何况对着男人张开双腿的自己有什么理由不被蔑视呢?可这个叫方堂鹤的男人作为天龙帮的头号杀手,手上怎么会没有染过至亲的鲜血,现在这双手正稳固有力地握着方向盘,躲在平静的背后竟让他觉得……安全?真是个荒谬绝伦的错觉!
短暂的交谈结束后又是寂静无语。四辆坐着保镖和陪侍的车辆前后左右地错开,为他们开路的同时尽职保护。
路边行人惊诧地看着这浩荡的豪华车队,大致也可猜出是哪位上流人物的排场。
蚌珠般被保护着的两人心思别抱。方堂鹤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在被自己救下的“小狸猫”面前更是罕启尊口,过于刻板地恪守老大的“女人”不宜逾越亲近的江湖规矩。
十年来两人交流的次数用手指头能数得下来,唐战能清楚地记得他说过的每句话,甚至说话时的表情以及动作。
被锁在陈府深处的孩子哭闹不休,只有这个黑精灵般的男人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他安静下来。他替他擦去眼泪后木无表情地劝告:乖,不要闹,记得好好活下去。
他愤怒地指责:大坏蛋,你骗我,你不带我去见爸爸。
避开泪光灩潋的眸子,他把他拥入怀抱,直至他不再闹了。
小唐战一直认为这个男人是世界对他最好的人,直至十四岁那个可怕的夜晚后,他对他的所有依恋灰飞烟灭,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车队行过大马路一个拥挤的拐弯,新亚大饭店流光溢彩的高楼耸立进眼帘,霓虹招牌傲睨群雄地高挂在楼顶。
方堂鹤幽深地凝视前方的路,一路平安无险,预料中的狙杀没有出现。
后视镜中的人儿正襟危坐,即便是表情寂寂也难掩艳丽气质,能夺去窗外任何一束霓虹的光彩,难怪他假扮女人至今竟无人起疑,阴柔外表给予他雌雄莫辨的气质。
无助和寂寞隐藏在倔强之下,方堂鹤捕捉到自己心深处的一丝柔软,这丝柔软实在让人困扰。
绝色的脸上掠过的惶惑没有逃过他关注的眼神,纤细的手指抚了抚从发髻上垂下的缕缕卷发,嵌钻的发冠抵在漆黑的长发上,像滴滴水珠随时要淌落下来的样子。
他身上散溢的无助让他心疼。
车队驶近饭店楼下,前面两辆护卫车停下来了。
“哎呀——你们干嘛?!”夹道围观的人海之中突然产生了严重的骚动,甚至有不少的惊恐尖叫乍响起来。
方堂鹤目光一寒,迅速踏下刹掣。
七辆黄包车从人群里如野马般地冲将出来,笔直地闯进车阵,朝着喜车包抄过来。
车夫个个高大精悍,车客也全是手握枪支杀气腾腾。
“快趴下!”向伸头观望的后座人沉喝一声,方堂鹤右手把住方向盘向侧旁一扭,左手从礼服衣摆下掏出手枪。
后座人儿反应也算迅速,惊吼刚落已趴倒在车座上,可是车子马上疾速拐弯,强大的惯性把身体甩到车门上,撞得头昏眼花近乎晕死。
“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枪弹射向车子,唐战能清楚地听见子弹穿透车门的尖锐撞击声却不觉得太害怕,只是疾速向后退倒的车子使身体被挤向车座底托,痛得他倒吸气!
“你没事吧?!”
方堂鹤焦急地吼叫起来,他忙着扭转方向盘,躲避前面直追不懈的四辆黄包车,无法知晓伏在车底的人是否安然。
唐战眼冒金星,胸口因挤压而差点窒息,就算现在的生活已让他难以忍受,但一事无成地在子弹下香消玉殒可不是他想要的宿命。
“阿战?!”冷漠的声音出现情绪的波动,密集的子弹雨让方堂鹤无法探头探查身后的状况。
“你他妈的少管我,看紧前面,我没事啦!”正憋得回不过气来,趴到在车座底下的人大吼大叫起来,唯恐他分了心,小命儿可是托他在保管啊。
方堂鹤略有怔忡,淡然一笑后立即回神全心应付包抄在车边的杀手。
杀手们的身手也不赖,非常懂得战术包围,绕着喜车左右而转,枪声顿时密集起来。
疾行中的车子被击中轮胎,猛得冲出了马路,撞在人行道旁的石雕围护,硬是烂了车头。四辆护卫车内的保镖已齐齐跳出车子,拔枪向四辆黄包车开火,其中两个车夫已中枪倒地,车子也随之翻身出去。
从后头赶上车夫和杀手丢弃车子,依旧奔向无法开动的喜车,跑在前头的两人马上被车内射出的子弹正中眉心,倒地不起。
如此精准的枪法,道内无人不识!
“见鬼,陈埔士不在车上!”眼见杀局失利,未来及逃跑的杀手见从车内跨出的修长男子更是傻了眼,这不是他们刻意要避开的天龙帮死神?!
方堂鹤自然不会错过时机,轻松地用最后一颗子弹让这位老兄还未从懊恼中清醒过来就去地狱入了户籍。
终于硝烟散尽,四周乱轰轰地闹成一团,心有余悸的保镖们翻看着地上的尸体或查看伤势,各有所忙。
“没事了,下来吧,唐小姐。”方堂鹤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有礼地把手伸给伏在车座下不见动弹的人,四周皆是陈埔士的下属,连称呼也不能忘记改过来。
生死一线后的纤细美人还能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凭着伸到面前的手的力量,稍微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双腿,不失从容地跨下车子。
方堂鹤没有隐藏眼中的欣赏,他在十年前就知道这个家伙的外表下有一幅无法让人小窥的胆色。
唐战却负于欣赏,脸色即而泛白,他瞥见灰色的裤管上一大片热气腾腾的猩红,不像是小伤。
“你受伤了……”
“擦破点皮而已。”逞强的男人轻描淡写视之为常事,抬手替他唤来小蛮和阿桂。
“你们快去配合小姐安抚贵宾。”
唐战却觉得自己定是被吓疯了,见到仇人的血有些心慌意乱?
“快去医院,你别管事了!”他抓住他的手,急切地叮咛着。
方堂鹤笑了笑:“我这幅模样自然不能进去观礼。你快进去安抚客人吧,要不陈爷来了就不好交待了。”
旁边还有不少已被变故惊动的宾客出来看个究竟。
唐战只能悻悻然离去,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金光灿灿的礼厅大门,回头瞥见方堂鹤依旧站在原地和手下说着些什么,血已湿透大半条腿,仅用两方纱布紧按着。
如此不爱惜身体,死掉也是活该,省得老子来动手!
在肚子内咬牙切齿地咒骂后,突然忆起他在情急之下唤出的“阿战”,亲昵得好似一直念在口上的,让心头像被吹皱的春水般地涟涟而泛,竟道不出是甜还是……苦?
方堂鹤处理完一切事后,神经轻松下来方才觉得腿痛麻得厉害,几乎不能走动。
他总觉刚才袭击的事不会这么简单地解决掉了,黑衣客们来势汹汹像是预谋良久,怎么会来个虎头蛇尾?最怕是对方用的是先虚以委蛇再蓄势而击的把戏。
陈埔士的车终于安然无恙地驶到。
“陈爷,没事了。”方堂鹤对紧绷着脸的大佬报平安。
“我知道,”陈埔士缓下表情,“有你在我就放心了,薇雨没被吓着吧?”
“小姐安好,请您放心。”方堂鹤如实答复。
“不错,”紧绷的脸放柔和了,陈埔士满意地注望着自己的手下,“你也快去打理一下伤口吧,才伤愈的身子是经不起折腾的,等事情完后,你再好好休息一阵子。”
拥有精明能干且忠心耿耿的手下实在是福份,久经江湖风雨的陈埔士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得力助理是他的一只手,如果这只手出了什么问题就形同残疾,麻烦可不是一般地大。
方堂鹤也就不再勉强,由着手下把自己架进车内。车才调过头行了数米。
“轰——”
蓦地,落地惊雷般地巨声乍响起,可怕的声波震荡了地面,让车身竟抖了又抖,连车窗玻璃也裂开好几块。
爆炸?!
“快停车!”车嘎然而止,与此同时,方堂鹤已推开门奔下车。
金碧辉煌的酒店正厅大门如激流般奔涌出鬼哭狼嚎的人群,衣装体面的客人们争先恐后地从冒出黑烟的酒店里死命地挤出来,蓬头垢面你推我搡,全然没有了光鲜的风度。
“方爷,不好啦,出事了!”负责善后的小跟班洪叁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吓得小腿儿一个劲地抖,“大厅里被安了炸药,而且酒店招待混进不少杀手!”
放眼望去已是混乱不堪的局面,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和震耳欲聋的尖叫混杂在一起,宛若人间地狱,如此明目张胆和规模宏大的屠杀也是江湖上少见的灾祸。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次恐怕是天龙帮的劫数了,就算天龙帮能压过此劫,它的江湖地位有所动摇会是不可避免的事。
到底是哪个仇帮有如此毒辣大气的手笔?天龙帮人纷沓的头脑一下子无法反应出合适的对象,如此强劲的对手默默无闻地隐藏在暗处等待时机而自己一无所知?简直不能相信!
在场的所有人都经过严格审查才能进入礼场,还能钻到空子的杀手也可见有非同一般的能耐。
黑烟夹着火光蹿出厅窗,方堂鹤才从沉吟中清醒过来,直奔火光四溢的酒店大厅,本是在外面进行警戒任务的手下也跟着拼命地扒开人群往里面冲刺。
简直是世界末日的来临,痛苦万分地呻吟合着连续不断的枪声,今晚的血屠无疑是酝酿许久的血腥阴谋。累累负伤的天龙帮众人正在和一大帮子的黑衣客展开枪战,偌大的礼厅在不到数分钟的时间内竟躺满了支离破碎的尸体。
方堂鹤等人冲进大厅立即成为了敌方杀手们的新目标,密集的子弹像网一样地劈头盖来。他们迅速散开并举枪反击。
其实这些全是尽人事的无用之举,场中的局势完全被对方控制住了,四处遍地是天龙帮人的尸体,无法看到陈埔士的下落……还是,那妖娆的身影。
方堂鹤心急如焚,但无法大声地呼叫他的名字。
那小子不会如此薄命吧?
“轰——”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吊在厅顶上的大型花灯轰然坠下,跌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玻璃碎片四溅如弹,随之所有的灯光竟齐齐熄灭,只剩下火光和浓得呛人的烟雾扭曲了四周的景物。
嘶声力竭的尖叫更加夸张地响起,中弹的惨呼声也是此起彼伏,忽明忽暗的混乱场面之中根本无法分清敌我两方,枪弹声始终绵绵不断。
因先前的伤口还在渗血,方堂鹤觉得脑袋发沉口干舌躁,他知道自己因失血过多而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先躲在一排长桌后面往枪内加了一匣弹药,见机行事。
桌面上突然垂下一个热气腾腾腾的人头,正是跟在陈埔士身边的小谭。
“方、方爷,快走啊,”身中数弹的小谭张开血淋淋的嘴巴断断续续地讲着话,“陈爷已经离开,帮、帮里有内奸……”
“唐……”方堂鹤连忙扶住将死之人,“唐小姐他在哪里?”可是脑袋沉重地耷了下来。
如果陈埔士没有事,身为他的“未婚妻”也应该没有事吧?深知顶头大佬的品性,这样的想法显然很愚蠢,只能用来安慰自己。
随即又暗责自己的多管闲事,明明都自身难保。
两个黑衣客持枪潜近,或许看到了躺在桌上的小谭,但应该没有看到桌底下还藏有一个大活人。
眼睛的晕花程度不断地加深,就算没有被打死,失血过多也一样地要命啊!
何况如此眼力根本无法保证子弹能精确地射入敌人的心脏。
可不博一下就必死无疑,方堂鹤举起枪准备先发制人。身体稍微转动,旧的伤口处就传来尖锐的疼痛,让他差点栽倒在地。眼见黑衣客步步逼近,再不出手就失去活命的机会了。
今天恐怕要死在这里了,他苦笑着思忖,眼前晃过一抹刻骨的艳丽。
不知道那小子到底有没有事,如果丧命在这里必是不甘心的……眼皮无法控制地垂了下来,而敌人已经欺近桌前。
实在没办法了,那么……刚想开口,一只钢制的贵宾椅突然从后方甩过来,直扔向两个黑衣客。也许是烟雾的掩饰,黑衣客们竟一下子没有看清楚扔过来的东西,只是凭着本能地抬起枪朝椅子扫射过来。
炸响在耳边的枪声改变了方堂鹤刚才的想法,这是夺命的好机会,努力维持着如回光返照般的清醒,他勉强抬起了手中已变得沉重的枪,向两个黑衣客悄然地发出两枪。
至于有没有射中,他已无法验证了,只觉眼前蓦然一黑,昏迷之前仅存的意识就是,这次难道也是自己的劫数?
黑暗中,一双血迹斑斑的手从倒塌的装饰墙幔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第三节
身体似乎被置于冰水之中,蚀骨的寒冷袭来,连呼吸都不再顺畅,沉重的眼皮怎么也睁不开,仅有牙齿的嗑碰声清晰地传入耳膜。
看来新任老大必是阎王爷吧?听说地狱里有极寒的一层,方堂鹤无法肯定自己是不是正处于这一层,无法克制的寒意浸透了全身,晕眩的麻木感也随之在四肢涌起。
这就是死亡后的感觉吗?竟然是这么痛苦!
空气里飘散着药汁的味道,金属机械的撞击声打断了他微薄的意识,然后是一阵剔骨剜肉的痛楚。
“啊!!”他忍不住低声呻吟,身体被抽筋般地蜷缩起来。
“按住他!”有人冷酷地下达命令,即有双手使劲摁住了他的双肩。
痛得已快神志不清,想吼叫想挣扎,却是堵在喉间怎么也发出不出一个音节,全身虚弱无力,所能做的抗议也只是压抑的痛苦呻吟。
像被刮着骨髓的尖锐痛楚变本加厉害地持续着,甚至能感觉到锐利的金属钩子在肌肉上灵活穿行。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酷刑啊?如果加诸于这样的酷刑,那是不是能稍微赎掉点罪行,让自己和她见上一面?不,她不会在地狱的,那么善良的女人,一定在天堂享受无尽的幸福。
“莲……”冷和痛交织起来,一定是穷极地狱的最可怕的刑惩吧?快要挺不住了,就算是伟岸大男人又如何,有多少人能一直尝尽刀枪在血肉里进出的滋味……真的、真的要挺不住了!
他轻呼她的名字,深藏于心的名字快要生涩了。
隐约,一股温热的气息飘在上方,奇迹般地能缓和些非人的痛苦。
是莲吗?她来救赎他出地狱吗?举起手溺水攀木似地用尽全力地向着美好的温热攫去,然后紧紧抱住。
可是绵软的身体挣扎得厉害,虚弱无力的双手几乎要抓不住。
“莲,莲……”情急之下终于嘶哑地恳求,“让我抱,好冷……”对方果然不动了,他把温暖使劲搂进怀里。
心跳得好快,还好没有人会发觉,唐战想自己真的疯了,比起底下人的苍白如纸,自己低垂的脸肯定像颗新鲜出炉的大红蛋。
“拜托……快点……”他半趴着身体维持被伤者抱住取暖的姿态,又要小心着千万不能压到人,只能恳求正在作缝合的张某人快点结束这一切。
“尽量吧,”冷血医师平静地解释着,“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在血肉上穿针引线,可不是每个人能扛得住这种痛苦的,他没吼没叫没虚脱也是够有能耐的了。”
想想也是,唐战只能强迫自己闭嘴,只听紧靠着耳边的皮肤下就是对方的心脏在有力跳动,一波波热量传过来,让他的体温仿佛也增高了好几度。
“现在连酒精也找不到,能活下去算是造化了啊。”伤脑筋地嘀咕一句,张庭从摆在架上的酒瓶里倒出叁两白酒,拿小块纱布沾湿了就往缝好的血口上拭去。
“唔……”遭到强烈痛楚的再次袭击,僵挺的身体电击般地震动了一下,汗如流水哗哗地沿着俊美的额头往下淌。
“轻点啦,你以为是在绣花啊!”唐战咬牙切齿地叫嚷起来。
对方则散慢地还以不解的表情:“这个家伙不是你的仇人吗?要让他死在你的手下才让我医他的,何必管他痛不痛啊?”
“办完事就可以滚了……”无法反驳的唐战只能再次闭上了嘴,扯起身上残破的礼服下摆轻柔地擦拭着汗湿如淋雨的额头。
“真不晓得你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要报仇的话岂不简单,现在往他脑袋上来一下就少一个强敌,”姓张的老乌鸦还在耳边不停地唠叨,“别忘了这个家伙的诨号可是死神诶,等他生龙活虎后,恐怕十个唐战也难敌他的一个手指头。”
“喂,不会是你对……人家产生了那个、那个……”眼神儿邪佞地转来转去。
“什么这个那个的鬼话啊,快滚啦!”唐大公子终于喷火了,把床边托盘上的医械器具扔向不识相的聒噪者。
“好好好,我走,真是好心没好报……”对方连躲带跑,曾因受唐琮之救命恩而无偿地帮他儿子,可没有必要介入人家的私事嘛。
唐战颓然地想撞墙,而继续陷入半昏迷状的男人依旧紧紧地搂抱着他。
张庭质疑得没错,现在不正是杀他的好机会吗,何必要做出救他的多事之举,可就是怎么也无法做到扔下不管,怎么也……下不了手……如果说把人从火场里救出来是因为不想让他死于别人的手中,而现在所作的举动就完全没有了理由。
把一个男人从众多枪手的眼皮底下“偷”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精疲力竭的唐战已无法控制想睡的欲念,搂抱着自己的怀抱似乎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舒适。对方既然享受着他的体温,而他似乎是同样享受着被抱的滋味。
在十四岁到来之前,这个怀抱曾是他所有的世界……在矛盾的心情中,唐战竟拥着被视为仇人的男人沉沉地睡去了。
屋里难闻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
方堂鹤记得自己曾作过被地狱之魔抽筋扒骨的噩梦,现在周身依旧疼痛不堪,不过相比起梦境里的痛楚,已是小巫见大巫了。
渗骨的寒冷全部退却,身子暖洋洋地如浴春日,更确切地说是被人搂抱在怀的奇怪感觉,由于不曾有过经验,这种滋味对他来说真伪难辨。
眼皮能睁开了,首先映入眼的竟是……几缕乱蓬蓬的青丝。青丝的主人趴在自己的胸膛上睡得不亦乐乎,一双纤细匀称的胳膊被自己挟在腋下,看起来好像是自己强迫着抱住了人家。
面对两人过分亲密的姿态,方堂鹤自然会感到很不好意思,何况对方是女人……呃,女人?他的目光凝结在“她”残破不堪并附着太多泥泞和血迹的豪华礼服上。
他蓦然醒悟了这个“女人”是谁,心头一松又拧上眉头,因为实在想不通两人现在怎么会是这幅惹人遐想的德性?
“喂……啊!”伸手想唤醒睡得很香的人儿,可稍微扭动肌肉,撕心裂肺的激痛就直袭全身。
强烈的颤动终于惊醒了睡美人,人即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让自己睡了好几个小时的胸膛上弹跳起来,脸部神经反应不慢地让白皙皮肤底下的血管迅速充血,用以表明某人难以掩饰的羞怯和尴尬。
“你、你醒了啊?”后退了好几步,用以掩饰脸上的红晕,故意冷起口气,甚至用恶狠狠来形容也不为过。
“嗯,醒了。”
方堂鹤却觉得好笑,他知晓自己已被救起,不幸的是落在了小仇人的手里恐怕也不会太好过。
见鬼,他在笑什么?!唐战满腔不爽起来。
眼见脸色再叁地变,最终回归于苍白的疲惫,明知小仇人情绪不佳,方堂鹤却故意拨弄。
“唐少爷能否替在下解释一下婚宴上的事吗?”
唐战撇唇冷笑:“如果说与我无关,你会不会相信?”他防备性地抱紧了双臂,离床数尺地瞪着看上去还奄奄一息的伤患。
终于逃离天龙帮的控制,看来一个叫唐战的身负父仇的少年终于恢复自己的本色。
“不相信。”方堂鹤迅速接口,细细回忆不久前发生的那场劫数,伤口竟又刺痛起来。
“不过我问的是你救我的用意。”
“我要让你死在我的手上!”谎言说多了自己也会很相信的。
“现在就可以动手,我不会反抗。”
“江湖规矩,”沾有污垢的脸儿略起了些许绯红,“不杀重伤中的仇家,我们俩的恩仇等你好了后再细算。”
“恐怕你将来会为这个‘英雄’规矩后悔的。”方堂鹤嘴角滑过一丝讥笑。
果然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在江湖上哪有讲究道义的规矩好遵守,“胜者为王败者寇”倒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我高兴如此,你……你管不着!”
瞧,孩子就是经不起一激,连脖子都红粗起来。
鼓起眼睛满脸恼恨的家伙难道和妩媚妖丽的“天龙帮祸水”是同一人吗?
“唐战,你还是继续当‘公主’比较好,江湖不适合你。”方堂鹤如实评述。
“以为我现在不会杀你?!”真是会提不开的水壶啊,让他在仇人身下张了这么久时间的腿,还不够吗?!
“再提一下姓陈的,我就杀了你!”琉璃美目中溢满痛苦的狠戾。
就算谁都可以污辱他,就是这个男人不行!
怕看到那丝痛苦,方堂鹤忍不住侧过头。那种耻辱的伤害之深,怕是刻骨铭心了吧?
“黑衣客虽与你无关,但炸药的事就不好说了吧?”扯开话题并不是想自保,他不想看到他沉溺于痛苦。
“哈哈,原来你不止肌肉发达啊,头脑也不坏,真是失敬。”唐战笑得阴寒,虽然大仇没有完全得报,还是昨晚的胜利还是让他有说不出的畅快。
“怎么看出来的?”
“现场被炸碎的尸体中间有黑衣客,他们不会笨到炸死自己吧?宴厅中间本来就有黑衣客潜伏,而和我们枪战的人定是爆炸后冲进去的。”
“我不认识那些黑衣客,天龙帮本是树敌太多,正好刚凑一块儿动手罢了。”
“炸药呢?不可能是你亲手放的吧?”
“当然不是。”从头到尾他只负责扮演角色和自保性命。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难道不怕自己也被炸死啊?!”方堂鹤忆起冲入火场时的担忧,恨不得跳起来掐死这小子。
“炸死岂不是正好,你大可放心不必有人整天算计着要你的命!”
听者更是哭笑不得,明明是现在五岁的小娃娃都办到要他命的壮举,信口咄咄的人却距身整整有叁尺之远,嘴里念的和做出来的实在相差太多。
这样的人会要自己的命?谁信?
也许感觉到被嘲笑,唐战突然欺近身来,手指尖刮在缝好的伤口上。
“不杀你并不说明我不会折磨你啊……”绝美的笑颜像朵在血腥中绽放出来的幽莲,暗色双眸中却有森寒的杀意。
本已麻痹的痛楚被硬生生地勾了出来,方堂鹤暗悔自己无事说这么多话干嘛,在阴晴不定的火药桶面前装睡岂不是更能明哲保身。
率性而强悍的唐战让人感觉陌生,就如同猜测不出被救是出于什么原因,但他明白唐战的确是完全有杀自己的理由。
“比起要你的性命,似乎折磨你更好玩呐。”痛苦的表情似乎刺激了唐战的虐性,残酷的举止没有停止的迹向,手指按住伤口正中,然后缓慢施力。
方堂鹤咬紧牙冠,脸色顿时惨白如纸,长久的江湖生活虽然让他的忍痛功力非同一般,不过这种刻意的折磨简直不是血肉之躯应该承受的。
该死,这小子不是玩真的吧?!
并不响亮的呻吟让施虐的人颤抖了一下,手指如被火烧般地弹开,却又如故按上,刻意地加重着力道。
他垂着头,无法让人窥到脸上的表情。
“啊——”方堂鹤终于忍不住狂吼出声,被撕裂血肉的痛楚实在超过身体的承受范围。
施暴的手再一次弹开,施暴的人抖得像风中的残叶。
“姓方的……我、我我真的……恨你!”念咒般的低喃后,突然转身甩门而去。
痛得昏迷了过去,方堂鹤完全没有看到他淌在脸颊边的两行泪水。
“呵呵,小两口表白完毕啦?”挂着一脸扎眼笑容的张庭背后灵般地出现。
唐战想也不想地用双肘撞过去。
“你别乱扯,我会杀了他的!”他大声地吼了出来,挂着泪的决心看上去根本没有说服力。
“好啊!”喜欢捉弄人的恶劣医师灵活地闪身躲过攻击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泛着寒芒的刀片,“往他喉咙上一割就成了。”
身负重伤的“死神”也是普通的血肉之躯罢了,受伤后取其性命易如反掌。
“我自会向他讨回血债,只是现在不行……”还是做不到向一个重伤的人下刀。
“恐怕等他好了后,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把你重新打包到陈埔士的床上取悦他的老大吧?”
“我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的!”
“那就去杀了方堂鹤,”张庭垮下脸来,正色道,“如果下不了手的话,我愿代劳。阿琮泉下有知,可不会想看到自己的儿子爬完了仇人的床再去爬其得力手下的床!”
“你……”
这话说得好过分!唐战如被狠掴一记耳光,脸色红白青地交替不止。
方知言重了,张庭心下颇有些不忍,可作为唐琮的生死之交,不愿见到老友之子竟拥有对敌人仁慈的心肠,所以他并不想为此道歉,只是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
“别杀他!张叔,”唐战不由抓住那只握刀的手,迎着对方凛冽的目光,“暂且别……”
“玩笑而已。”张庭还是软下了心肠,恢复轻浮的嬉皮笑脸,“我定会留下他的命来供唐少爷‘蹂躏”。“
讨厌的家伙!感觉被耍的唐战气得不想理他。
“倒是你,亲爱的‘大小姐’,赶快去把这身‘性感’的裙子换掉吧,”对方继续恶毒地伶牙俐齿,“这儿可是鱼龙混杂的六四街,你要小心出门就被人劫财又劫色!”
要不是看到父亲的面子上,唐战恨不得把这个四十多岁还没有长辈风度的恶毒大叔揍成肉饼。
伤口发炎引起高烧,方堂鹤持续陷入了昏迷和半昏迷的状态,不过朦胧的意识还是觉察到有人在竭尽全力救护自己,他并不是十分清楚,直至嘴里被塞进几颗药丸后,五官才能正常工作。
“吃了这药应该不会有事。”清瘦冷峻的中年男人轻声道,随手指向床头的一只玻璃瓶,“过叁个小时再吃两颗看看吧。”
“谢谢张叔。”这个声音自然是唐战的。
“谢我什么啊,你脑壳也烧坏啦?!对,你的脑壳一定是烧坏了,才会做出救仇人性命的事!”男人并不领情,反而还以恶声恶气,然后是十分生气地踢门暴走了。
方堂鹤不由想笑,可是肌肉太痛笑不出来,只得动了动唇。守在旁边的人以为他想喝水,连忙拿起杯子凑到干枯的嘴唇边。
缓缓啜了一口水,方堂鹤既而凝住了眼神。
这个清俊的美少年……是唐战?削得短到近乎于贴着头皮的发型,还有一身黑色的短打衫裹出纤细的身体线条,和印象中涂脂抹粉性感撩人的“女人”天差地别。
“你干嘛这么怪怪地看我啊?!小心我毁掉你的招子!”一旦想掩饰浑身的怪异,唐战忍不住又大起了嗓门,只是这次装凶狠的样子不太成功,两颊泛桃花美眸水汪汪,实在没有震慑力。
终算摆脱恶心叭唧的装扮后,似乎连“唐薇雨”的那丝从容也一并给褪了去……也罢也罢,反正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从来没有过从容不迫。
方堂鹤禁不住笑了笑,俊颜展开如融化的冰,让人会忍不住想舔上去。
“再乱笑一下试试看,我就让你永远躺在床上!”
辛苦地板着脸叱责,其实唐战一想到自己先前的酷刑,差点失却再次出现站在他面前的勇气。
“这幅模样很傻是不是?!头发是街拐角的阿狗给我剃的,还收了我叁文钱呐。衣服是张庭给的,说是街上捡的……哼,小气的死老头!”
如此好料子的衣服岂是街上能随便拾得到?看来那个怪异的医师也是个喜欢“口是心非”的人。
“不是……挺好看。”方堂鹤连忙安慰,毕竟自己现在被捏在这小子的手里,他得仔细着点,否则说不定又要吃足苦头。
“真的吗?”绝美的笑容刚泛起又卡在了唇边,受到安慰的人又像只被惹毛的猫,瞪圆了一双妙目恶狠狠地警告,“别以为说好话我就会放过你,我一定会让你死在我的手上!在这之前,我要狠狠地折磨你!”
方堂鹤听话地抿上唇片,连眼睛也闭起,他是个乖顺的俘虏,眼下是保命要紧。
“你、你胆敢不理我?!”
河东狮吼也不过如此吧?原来俘虏也是件很难干的活,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方堂鹤忍不住要叹气了。
两天来饱尝心急如焚的难熬滋味,唐战必须要发泄,他觉得太对不起自己的名字和九泉下的父亲。
“怎么?我不理你就哭,羞不羞啊?”重新睁开眼睛的男人笑得很可恶,只是他的手指尖特别温柔,轻轻拭去眼角边溅出来的水沫。
“王八蛋……”还不是你害得!唐战羞愧得恨不得遁地而逃。
方堂鹤此时说话的样子好像在哄孩子,完全没有了以前面对“唐薇雨”的冷若冰霜。他喜欢他现在的态度,不过有些事不得不问个清楚。
“你到底有没有杀我父亲?”
捻到冰冷的泪水,男人还是一幅云淡风清的样子:“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如果有,我非杀你不可,父仇不能不报。”唐战咬牙切齿,“如果没有,我也不过太轻易放过你!”
十四岁那年让他成为男人的胯下之物,这个怨恨恐怕快要和父仇轩轾不分了吧?方堂鹤全然明了。
“你当初为什么不救我?!”
唐战瞧着他的样子不由一肚子火气,终于把多年来的积恨怒吼出口。
“没法救,不能救,不可救。除了拿你的美色去诱惑,我想不出其他办法保住唐琮儿子的性命。”方堂鹤直言不讳。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陈埔士是“斩草除根”的绝对奉行者,特别是对手的儿子从没有逃过一命的。
多年来让唐战一定要装成女人也是为了不破坏规矩,明目张胆地让仇人的儿子伴在自己床笫间,恐怕会给社会名流的身份引来不少麻烦。
江湖上的很多规矩也不是随便可以渺视的,陈埔士岂会不知这个道理?
唐战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相信这个答案,既使这个答案让抑闷多年的心情得到了少许的好转。
“不过,我没有杀你父亲。”紧接着,方堂鹤一字一顿地表明。
当少年的脸发出些许神采,却又跟一句,“但如果你杀陈埔士,我必杀你。”
他的目光寒如刀刃,这绝不是句玩笑话。
唐战僵了身体。
“所以我们必定势不两立?”
“是的。”方堂鹤看着莹亮的双目黯淡下来,心头抽紧,但还是残忍地吐出这两个字。
唐战咬紧嘴唇,他不想接受这个回答。
如果杀父之仇不存在,他可以原谅这个男人曾经加诸于自己身上的痛苦,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只要求这双目光能永远温柔地凝视着自己就可以了。
一直让心震撼的黑精灵,他根本分不清对他的感觉,恨?还是……几乎不敢分析,只是希望两人之间不要存在无法跨越的血腥事实。
“为什么?!”他揪住他的衣襟,几乎压抑不了难过的情绪。
“这是我必须遵守的誓言。”方堂鹤对上少年清澈而痛苦的双眸,平静地回答。
“不能……放弃誓言吗?”唐战尝到了嘴角边的甜腥。
为我,不行吗?他好想问。
“不能。”男人干脆如故。
“你——”
颤抖地掐上健壮的头颈,唐战真的有痛下杀手的冲动。
张庭说得对,这个男人是报仇的最大障碍,乘他不力要其性命是最好的选择。
方堂鹤一动不动地任火热的双手掐紧了自己的脖子。如果现在他要他的命,他不会反抗的。因为有伤,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为自己内心中破坏的承诺找到借口。
平静如水的目光下有着暗藏的灼热,唐战痛恨自己事到如今还会不由自主地迎向那双让自己魂牵梦萦的目光。
他,还是下不了手。或者,穷极这一生,都没有办法向这个男人下手。
他快认命了……
“方堂鹤,我要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的!可……为什么我总是下不了手……为什么?!“突然像孩子般地大哭起来,双手无力地松开已经捏出青痕的脖颈,然后又大力地搂抱住它。
方堂鹤叹气,举起手臂轻轻地环绕住恸哭不止的少年。
天龙帮被血屠的消息轰动全城,因为不少颇有影响的社会名流一夜之间命丧黄泉,使事情闹得够大条,整城沸腾民心大乱,连向来喜欢粉饰太平的当权政府也终于站出来发表安定民心的言论,意要清剿无法无天的黑帮组织,可是一连数日犯案主角神秘如初。
于是“幽灵帮”的传言开始在大街小巷传将开来,不少江湖人士预测它将替代天龙帮登上江湖新霸主地位,改朝换代势在必行。这些江湖流言也被堂而皇之地登在了报纸上,以供众多良民窥知世道险恶。
方堂鹤知道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过去了,伤口好好坏坏地反复折腾后总算无恙,人却被牢牢地囚禁了起来,天下大乱也一概不知,而张庭囚下人的用意似乎也很明白,和天龙帮有所交涉时,想好好地利用天龙帮死神的地位吧?
张庭看似是名脾气怪僻的叁流医师,却也是位善于谋略的精明人物,利用唐琮当年托付给他的不少资产招兵买马准备待机而动,替友讨回血债。
他曾因医死某位黑帮老大的爱妾而差点被乱刀砍死于暗巷,所幸唐琮刚巧路过并仗义相救,于是两人交情甚厚。
唐琮在被突袭之下来不及把儿子救出,派了人连夜求救于张庭,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张庭赶到唐宅之时,孩子已被带走,此后多方辗转才得以与被深藏在陈馆里的唐战取得秘密的联系,好使复仇计策得以有机会实行。
若不是中间出现了一些难以预料的状况,婚宴之袭不会出状况,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两路人马撞在一起使姓陈的狐狸有所警觉,进礼厅前竟和手下换了装扮逃离,硬是躲过一劫。
张庭和唐战的沮丧心情难以描述,而唐战把这股怨气全部迁怒于现在被收押的方堂鹤身上。
为陈埔士的大片江山出过汗马功劳的天龙帮死神从来都是个神秘人物,连天龙帮人也不太了解其身世背景,天龙帮在一次吞并仇帮的行动后就多了这个叫作方堂鹤的男人,才二十岁出头已有一手令人瞠目结舌的枪法,江湖上无人不服。
张庭不准手下任何人过于接近危险性颇大的方堂鹤,可惜唐战完全无视于警告。
“又怎么啦?”
反背着双手,悠然立于窗前的男人没有了黑精灵般的空灵和高深莫测,闲淡的神情使杀手的称号也显得不太真实似的,他正好笑地注视坐在桌旁恶狠狠瞪着自己的小美人。
脱去浓脂艳抹的扭曲装扮,还原本色的唐战有着更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清俊天姿。
阴晴不定的少年一有闲空就往“牢房”里钻,比守在门外两尺处,一见自己就拔枪示威的张庭手下要有趣得多,让方堂鹤无法不兴起逗弄的趣味。
甩了个“杀死你”的大白眼,少年闷声不响地枯坐,脚尖一个劲地和青石地砖上的蚂蚁过不去。
方堂鹤苦笑,这种别扭的性格还真难为他能在陈埔士面前装了那久的温顺情妇,硬是骗过了那只老狐狸,其聪颖程度倒也不可小窥。
扭曲痛苦的生活曾经让唐战学会了用不同的面具应对身边的人,唯独在这个男人面前才能作回真正的自己。
不管曾经历过什么,他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罢了,有时依旧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喂,你为什么没有老婆?”真是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呃?”方堂鹤一愣。
“这个……没人嫁我啊。”他好笑且并不认真地回答道。
唐战似乎每天都有莫明其妙的问题来“拷问”。
“骗人,你长得……马马虎虎啦,怎么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你?”
“这个嘛,”方堂鹤侧着头想了想,他对女人也所知有限,不过这种事还是可以用常识来断定,“像我们这种人会让女人觉得很不安全的,嫁随时有可能毙命的老公岂不是吃亏?”
“是吗?又帅又能干也不行啊……”心里总是有点不服气,少年不禁喃喃自语。
“想这个做什么,你想娶老婆了?”方堂鹤哑然失笑。
“没有啊。”只是对你好奇嘛。
“那么……你想嫁人啊?”方堂鹤挤挤眼睛,摆明了要戏弄人。
“混蛋,我又不是女人!”唐战涨红了脸,其实怒火是用来掩饰尴尬的。
知道又触到他心结的方堂鹤暗责失言,他知道那段日子对他是一种什么样的伤害。
两人相对无语许久。
“方堂鹤……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吧。”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方堂鹤随口敷衍。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因为曾经真正想要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唐战拧紧了自己的手指,他没有问女人的标准而单纯喜欢人的标准啊。
“你上过……女人吗?”记得他的嘴曾唤过一个叫“莲”的女人,是情人吧,叫得那么亲昵而动情。
意图太过昭然,方堂鹤挑起眉头。
“你要了解些什么?”
你的一切。当然唐战没有傻到想什么就说什么的地步,他并不笨,只是在这个男人面前常常会出些自己也意料不到的状况。
“我只是怕……怕你死后,会有人替你报仇,我、我……要斩草除根!”
“哈哈,”方堂鹤忍俊不禁,拜这小子所赐,最近的笑容比以往叁十四年加起来都要多。这样的囚禁生活还不算太坏,他都快舍不得离开这间小破屋了。
“我没有上过女人。”一本正经地承认后自然换来不屑的表情。叁十四岁的处男?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唐战勉强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却管不住心底里没道理的高兴,好像凭空捡了个大便宜。
“我只是和女人做过爱。”方堂鹤淡笑着又抛出一句。
“你——”玩文字游戏的说法方式差点让唐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你耍我啊,做爱不就是‘上’嘛,你耍什么花腔啊?!”
“我爱她,所以我和她做爱,而没有‘上’她。”对方还以寒冷的白眼。
那是段值得尊重的感情,他永远不会忘记曾经为自己付出太多的女人。
唐战的脸涨得通红,不爽的感觉快撑爆心口。对他来说没什么“做爱”和“上”的区别,曾经被男人玩弄过的身体只记得被上的屈辱和痛苦——对,他没有和任何人做过爱,只是被仇人上过无数次而已!
“她……她好看吗?”一定是莲吧?唐战莫明地憎恨起那个叫“莲”的女人,酸涩的讨厌让眼眸快要泛红。
“想知道吗?”喜欢吊人胃口的家伙朝木床上一躺,高跷起修长健壮的长腿,嘴里还哼着怪调子的小曲儿。
“不过我现在嘴巴干了,麻烦唐少爷先端碗茶过来让我润润喉。”相较在天龙帮内的冷酷和淡漠,过着囚禁生活的“死神”现在更像个逍遥散仙。
“我又不是你的小跟班……”话虽是这么说,手却握住了桌上的壶。
唐战寒着脸把茶送到人面前。
这个俘虏未免太嚣张了,啧啧嘴巴还嫌茶水太淡。
“你不会泡茶,应该等水微热才好……”方堂鹤连连摇头。
语未落定,手间茶杯突然不见,头顶上立即被淋香喷喷的茶汁一杯。
抬头即是铁青的俏颜,美好的五官皱成包子状也挺赏心悦目的。
唐战毫不犹豫地砸下拳头,冲着眼底下看起来很欠揍的脸。
方堂鹤弯起嘴角,眼瞳一缩——不错的时机!
灵猿巨掌迅速接过对方揍过来的拳头,然后猛地来个蟠龙翻身,即将目瞪口呆且反应不良的小傻瓜压制在身下,连嘴巴也被一并捂住。
“唔唔唔……”唐战惊羞交加,他觉得自己像头蠢到要死的驴。男人肌肉块的质感透过棉纱的衣料清晰印在感觉神经上,还有微热的体温和蕴藏在身体内的活力。
心脏快要跳出喉头,不止是因为被制。
“别乱紧张,”方堂鹤笑得气闲神定,“只是问你借钥匙开开门罢了,我唠叨你们太久,所以准备走人了。”
早已预谋完善,床离门口有几尺距离,只要不弄出大声响,应该不会惊动门外的持枪看守。
大手不客气地在纤细的腰上摸来摸去,在两只口袋里翻了几下,又伸进衣服下摆抓住裤带。
“哟,真是个意外的发现。”从裤带上解下一支小尺寸的欧式手枪,后座设计严实,看来劲道不小。
“小孩子不能玩危险品,没收!”无视于底下的怒火熊熊,心安理得地把枪别上了自己的腰际,宽厚的大手继续在细致的腰腿上恣意爬行。
“唔唔唔……王……八……”口不能言的唐战气得双眼通红,他手脚拼命地挣扎,试图摆脱被干吃豆腐的境地。
方堂鹤一边搜寻一边压制反抗,看似轻松其实苦不堪言,伤好后体力还未完全恢复,只是外表看不出来而已。
没有找到钥匙让他有些着急,而身下的是精力十足的野泥鳅,双脚双手扭个不停,更无法忽略并苦抑不住的是……抵在胯间的细腿不断摩擦着某个地方。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他简直会怀疑这个小混蛋是否别有用心。
“别动了!”
略带嘶哑的低吼让唐战顿住了没有作用的反抗。
淋了一头水的男人焦急的双目难堪地躲开了他的注视,俊颜破天荒地出现了两片淡淡的红晕。
对于性事比同龄人更要早熟的少年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僵硬如石的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羞颜相对,暧昧无言,呼吸混着呼吸,眼瞳吸着眼瞳,连心跳也并驾齐驱。
方堂鹤眯起眼,移开捂在柔唇上的手,茶水滴顺着线条俊朗的脸庞淌落,然后叭嗒叭嗒地落在另一张脸上。
“钥匙呢?”
“没有钥匙……”承接到几滴有热度的液体,唐战的唇微微地启动,他热得快化了,想打破危险的沉默却招致更危险的侵袭。
“你不是自己进来的吗?”低沉的成熟男音带着蛊惑的性感,温热的嘴唇擦拭过耳廓,让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坚硬而富有弹性的肌肉块慢慢地滑动,如一排裹着丝绒的玉石摩擦在皮肤上,酥痒的滋味简直像有百万的蚂蚁在心头爬。
“那是……”伏在男人怀里的唐战满脑子都是耳边如火如荼的触感,他喃喃地被牵引着声音,“看守开的门啊……”
方堂鹤幽深的目光蓦然寒冽,恢复了往昔的杀气,拖起身下的人儿,毫不怜香惜玉的反绑住他的双臂。
“方堂鹤,你这小人!”陷入意乱情迷的唐战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又当了一次蠢驴的现实,对手的老奸巨滑实在高出他数倍。
“江湖上没有‘小人大人’,只有胜负之分。”方堂鹤则还以狂妄的奸笑,拎小鸡般地把他攫下床。
“既然这样,只能委屈唐少爷给我开一下路了。”
唐战气白了脸,抿紧嘴唇不予理会。
堂堂的天龙帮死神竟然会玩起色诱的把戏?!而会上当的自己更让他想立即晕厥过去算了。
第四节
一辆人力包车飞快地奔走于夜色中,在冷清的石板街上踏出单调的节奏,车夫因客人许诺的两块钱而奋力疾行。
“我夫人突然患了严重的风疹,必须得尽快医治了。”
一身竹青长衫的俊朗男人打横抱着被大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太太,站在夜深的街头拦车,满目焦色,还不停地低下头来和无法看见面目的妇人说着亲昵的悄悄话。
在炎凉难测的乱世之中看见一点温馨的夫妻之情会让心温和起来,因此车夫跑得更卖力了,直至在男人要求的一条小街旁停下脚步。
车夫看见男人步履摇晃面色苍白,顿时好心泛滥。
“先生,我帮您扶您太太到诊所吧?”虽然四周没有看到诊所的标牌,想来应该不远吧?不会耽误做生意的。
“啊,谢谢,不用了,”男人紧抱着自己的太太,示意车夫自行从口袋里取足车费,“我太太生性害羞,不习惯被外人碰触。”他淡笑着解释。
害羞还让老公抱出抱进的?这个女人也真矫情得夸张。车夫暗笑而去,他没有看到男人停留的地方竟是一间破烂无比的小旅馆。
要了一间单人房后,终于能把手中的“包袱”给扔在床上了。
由于运动过度,腿上的伤口隐隐地痛,张庭那个庸医果然技术很烂,方堂鹤不由苦笑。
“唔唔唔……”床上起了的动静显然要引起他的注意。
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有人恐怕早已死无全尸了吧?
当然这只是如果而已,所以方堂鹤很悠闲地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床上所谓的“太太”自然就是被劫持的唐战,手脚捆绑在一起,口里还塞了一条破毛巾。
目光就算杀不了人,被长时间地瞪着也是件芒刺在背的事。
思虑再叁,终于决定把那条和柔唇不相匹配的毛巾给取走。
“王八蛋,无耻,小人,我要杀了你!”连串谩骂倒豆子似地倾涌而出。
耳膜嗡嗡作响,方堂鹤实在很懊悔自己的好心举动。
“卑鄙无耻下流,你的名号肯定是扯蛋得来的,居然给我用那种下叁滥的招数,方堂鹤,你、你你……欺世盗名!!”
几句就山穷水尽,唐战再次醒觉自己一无用处,打架没本事,杀人又心慌,甚至连咒骂也坚持不了长久,作为一个负着血海深仇的男人,没有能耐到这样的地步还谈什么报仇?!
可盛满茶的杯子放上床时,他马上又顾不得自怨自怜了,被塞了好半天的嘴已是干得快起泡,何况又尽心尽力地骂了人。
“可是会上我这种下叁滥的当的人看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哦?”
方堂鹤微扬唇角出言讥笑,他施施然地坐于一旁欣赏趣景。
因为无法用手,小俘虏只能学猫用舌头拭水,还注意着不把床单弄湿,毕竟躺在湿乎乎的被单上是件很讨厌的事。
“你、你你……咳咳咳……该死!”
没气死前恐怕先要被呛死了。
见他喝得差不多了,方堂鹤从怀里摸出两只馒头,把其中一只递到水杯旁。
可“小猫”只顾喝水,对冷硬的馒头不屑一顾。
“明天还得赶路,我抱不动你了,所以你最好吃点东西才有体力赶路。”方堂鹤皱起眉,利害分明地提醒。
喝完水后的小俘虏迳自往床里头一缩,饥饿的肚子让他连骂的劲头也没有了,可那只硬馒头怎么也引不起食欲。不管受过什么样的待遇,从小锦衣玉食是无争的事实,肠胃对于贫民粮食颇有意见。
方堂鹤也不勉强,把馒头往床架上一放,吹灯挂帐,和衣躺在床的外侧。
“你……你是要把我绑回天龙帮吗?”黑暗中响起不确定的声音。
“视情况而定。”方堂鹤揶揄笑答。
“你不会打算把我重新送给姓陈的吧?!”唐战光用想就浑身发寒,他想到了张庭说过的话——“恐怕等他好了后,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把你重新打包到陈埔士的床上取悦他的老大吧?”
“想念他的话,我愿意效劳。”方堂鹤不耐烦地用话堵上了唠叨的家伙,他已经耗费了大量的体力,现在需要的是休生养息。
拿枪顶着唐战的头闯出囚禁的小屋,张庭毫无动作地任两人走路,甚至嬉皮笑脸地奉送了一句“一路走好,如果唐战有喜了,定要回来告诉我这个叔叔哦”。
此人绝不简单,他对唐战的态度透着古怪,除全力相助的热忱外,眼里却深藏一丝……厌恶,而唐战显然并没有发觉,其中定有什么原因吧?
“咕噜……”奇怪的声音打断了冥思。
怔了怔后,方堂鹤伸手拉过缩在床角像只大粽子的少年。
“你干嘛?”嘴巴还没合上就被塞入一样东西……好硬,真不是人吃的东西。
“吃下去!”
“不要!!”虽然饿得难受,可是一闻到冷馒头怪怪的酸味就反胃。
“你真像个被惯坏的‘公主’!”方堂鹤一生气,目光就冷得能冻死人。
身上仅有当了银表后所得的十几块大洋,为了躲避天龙帮的耳目已用去车资两元,剩下来的数目还得坚持两天,能吃上馒头已算不错了。
“谁叫你绑架我,”唐战咬牙切齿,怒目以对,“本少爷就是这幅德性,还是拜阁下您的福才得以享尽人间之‘乐’,哪能咽得下猪吃的东西!”
原来是在赌气,小命捏在人家手心里还连讽带骂,果然胆色不小,方堂鹤不由莞尔。
“不想饿出病来就忍耐一下吧,这个没有看上去的那么难吃。”无奈地柔言而劝,明明在陈埔士面前能装得乖巧成熟并投怀送抱,却在自己面前总是万般寻衅恶言相向。
一样被视为仇人,报复的待遇差别就这么大?
“太硬了……”
笨老头,饿透的肠胃哪受得了这么硌肉的东西?
似乎是听到了他肚子里的嘀咕,方堂鹤起身倒了杯茶,把馒头浸泡片刻又拿出来掰碎,一小块一小块地塞进小嘴里。
他发誓威名远播的天龙帮死神这辈子还没有这么细心周到地侍候过人呢,如果被小跟班洪叁看到了,定会吓到作噩梦的。
“好像是不难吃嘛,馒头怎么会有甜味?”小嘴终于肯合作地吃下食物,还发出了疑问。
“因为你很饿了。”方堂鹤没好气地回他。果然是天生大少爷的命,此等民生常识也一无所知。
唐战心满意足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觉得茶泡馒头还算是人间一大美味,肚子不咕咕乱叫后,连“卑鄙无耻加下流”的方某人也顺眼多了。
“我手很疼……”他得寸进尺,就算绑得不是很紧,反着手睡觉也很难受,被捆在一起的双腿更麻得不像自己的了。
方堂鹤替小嘴擦干净食物渍后,自顾重新闭上眼睡觉。
可身边的人儿吃饱喝足后开始发挥补充良好的精力效应,蹭啊蹭地在他耳边聒噪不休。
“你想害我残废是不是?我的脚已经麻了!”
当俘虏的自觉显然不是人人都具备的。
“方堂鹤,你真恶毒,如果要杀我,就一刀砍过来啊,不要耍小人手段好不好?!”
“闭嘴!”
为了能顺利地养精蓄锐,方堂鹤只得再次爬起来,一边后悔自己一念之差的蠢主意一边给人松绑。
安静还是没能保持五分钟。
“又怎么了?”耐心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方堂鹤恶狠狠地怒视使劲推着自己的小魔鬼,恨不得腾出手来掐死他。
“你……你他妈的干嘛抱着我睡?!”唐战的火气比他更大。
“防止你逃跑。”简洁回答后浓重的睡意直直袭来,可有人就是不饶他。
“这样我睡不着。”唐战断定一夜下来自己说不定会因心脏跳得过快衰竭而死。
“别逼我砸晕你。”饱含杀意的威胁出自真真切切的冲动,“捆着睡和被我抱着睡,任选一样!”
“……”
用不着选,没有人会喜欢被捆成粽子般地睡觉,何况只有一床又薄又破的被子,的确是不够两个人盖的。
再恶狠狠地瞪一眼牢牢地被囚于自己臂弯里的麻烦精,劳累不堪的方堂鹤终于如愿以偿地安然睡去。
王八蛋,我要宰了你剁了你吃了你扒了你再强奸你一百遍!!
使劲磨牙也不敢再吱声打扰安然入睡的人,深怕对方真的一个不爽把自己大卸八块。
既然事已至此,唐战也不和自己为难了,在宽大的温暧怀抱里找出一个最舒服的位置,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心跳又莫明地加快几拍。
唉,这个男人到底是恶鬼还善类?像深夜的海,根本让人无法捉摸,时尔杀意凛冽,时尔温柔似水,双眼中的忧悒又是为了“莲”吗?难道他会是个痴情种?
疑问越来越多全堵在肚子里,唐战真觉得自己的好奇心似乎过了头。
在惶惑的情绪中还是一夜好觉,连预期中的噩梦都没有,不过让他差点羞耻到吐血的是一大早——
“醒啦?”
生硬的早安语从头顶上传来,抬眼就是温泽薄润的嘴唇。
咦?怎么会这么近,好像能……亲的距离了诶?
“嗯。”好舒服哦,还没有睡够,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那么……”
“嗯?”
“可以放开我了吗?”
挂着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方堂鹤悠然地询问反客为主地用四肢紧紧缠住他到不肯松开的大章鱼。
“……”
立即像浇上了新鲜酱汁,“章鱼”从头到脖颈红得快烧起来了……
作为帮内举足轻重的人物,逃离敌手后自然要重回帮会吧?
唐战只知道自己重新被抓回天龙帮的话,下场的悲惨简直难以想象,从这个男人身边逃走的决心下了过了无数遍,可一路上他不知错过了多少次的机会。
方堂鹤光天化日之下不便把人捆着走在大街上,只是和唐战亦步亦趋,还用了些湿泥和锅灰把两张过于招惹目光的脸弄得惨兮兮,再换上满是结丁的粗布大褂,在别人眼里俨然是一大一小俩逃荒灾民。
天龙帮死神的威名盛传于众帮会之间,认识其面目的不在少数,要避开这些散在暗处的眼睛并不容易。相较之下,曾以女人身份和面目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唐战恢复男儿身后,被认出的可能性就低了许多。
躲躲藏藏地奔走了两天一夜,两人的脚步最后竟停止在一所豪华的花园别墅前。
斑斓锈漆的黑色洋铁大门后是大片茂盛的蔷薇花藤和因无人照理而显得有些杂乱的盆景。
这竟是早被卖掉的唐公馆!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深藏于心的儿时记忆轰然纷飞,几乎让唐战站立不住。
他记得父亲说妈妈和姐姐最喜欢的花都是蔷薇,于是这种鲜艳而芬芳的花植满了整个花园。花儿开得最艳之处下面永远睡着妈妈和姐姐,她们的灵魂去了天堂,而把吸收了她身体的蔷薇留了下来陪伴悲伤的家人。
七岁前,这里曾是唐战仅有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得到爸爸最温柔的关爱和无微不至的照顾。
“不想进去吗?”方堂鹤扶着微微颤抖的肩膀,举步向前。
“怎么进去?”唐战控制住情绪,惊讶地抬头看向两米多高的围栏。
难道爬进去吗?看起来颇有点难度。
“自然是走进去。”对方理所当然地回答,还大力地敲起铁门。
唐战吓坏了,连忙跑过去拉住他。
“你疯了?!会被骂的!”
这幢蔷薇别墅应早就易主,主人肯定马上会放狗出来咬这个半夜叁更扰人清静的白痴。
敲击了几下,里面突然传出欣喜若狂的嚎呼。
“方爷,是你吗?方爷——”一团小黑影连蹦带跳地从花藤中间飞奔过来。
“是我,洪叁,拜托别叫了,”方堂鹤头疼地捂了捂耳朵,“先开门!”
狼狈不堪全没有往日威风的洪叁开了铁门就一头栽进自家老大的怀里,哭得鼻涕眼泪哗哗地流。
“方爷……呜……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洪叁会被杀掉的……呜……啊啊——”声情并茂的哭诉还没有完成,却被一双凶神恶煞的手使劲拽出了熟悉的怀抱。
谁谁谁?!莫明其妙地转头看破坏自己向上司邀功和撒娇的混蛋——火红色的眼珠……呃,好可怕!洪叁打了寒战。
“方爷,这小子是哪根葱啊?”虽然脸被涂得黑黑的,衣服也破破的,可总觉得好像哪儿看过?模样好像长得还不赖,不过脾气看起来不太好。
“这是阿战,”方堂鹤冲着自己的小跟班一本正经地微笑,让旁边某人看得一肚子火气更旺,“他是我新收的小跟班。”
“啊?!”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愤怒地对视一眼后,再次同时吼起来。
“方爷,你不要洪叁了?!”
“老子才不当你的跟班!”
方堂鹤冷笑,对着唐战指着大门外:“可以啊,我现在就放了你,被人发现并抓走的话,倒也说不定正中你的心意吧?”
然后又对着洪叁继续笑眯眯:“洪叁,他是小跟班,而你现在是大跟班,他是你的手下。”
终于成功地堵上了两只哇哇乱吵的嘴巴,区别在于一个高兴地眉开眼笑,一个则气得脸色青得像菜叶。
“哈哈,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老大!”
洪叁想不到自己这样的小角色也能当起别人的“大哥”,他很高兴,得意地拍拍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下属”。
“以后方爷和我都会罩着你,乐死你吧?”
青霜覆面的唐战没有乐死,倒快气死了。
“洪叁,”为了挽救他的小命,方堂鹤忍住笑意连忙扯开话题,“你还是回去吧,小心被发现。”
“方爷,我……我不想回去,让我跟着你吧?”洪叁撅起嘴巴,“没有方爷,我老是被他们欺负。”
“傻小子,谁叫你平时太嚣张。”方堂鹤摸摸他的头,安慰道,“别急,我办完事自然会回帮内的,所以不要跟别人提起我的行踪哦。”
“嗯,知道了,我一定照办,方爷放心好了!”洪叁勉为其难地点头。
方爷和唐小姐在婚宴那晚被袭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失踪让帮内忌妒着方爷威名的家伙们挑起各种难听的流言,他最听不得那些诬蔑方爷的胡言乱语,不顾身小力薄地跟人打架,自然常常吃亏。
昨天突然收到自婚宴被袭那晚失踪的方爷的密函,信上交代的事他一一办到了,虽然不明白方爷为什么不迅速回到帮内澄清流言,但洪叁还是谨记自己是方爷的小跟班,只听方爷一个人的话!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方爷,否则就要受到处罚哦。”像模像样地关照过自己的“下属”后,洪叁才挥泪离开。
方堂鹤瞧着唐战憋闷到像只气鼓鼓的大青蛙,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和你的小跟班的感情很不错嘛,动不动就勾肩搭背投怀送抱的。”唐战磨牙霍霍,满心的不爽立即倒了出来。
“是啊,洪叁机灵可爱,对我很忠心哦。”方堂鹤微笑着加以认同,“不像某人,又凶又笨,而且动不动要杀我。”
“哼!那是叫愚忠。”唐战不屑地皱起了鼻子,“他肯定没有想到你已经背叛了天龙帮吧?否则才不会对你忠心呢!”
“谁说我背叛天龙帮了?”方堂鹤挑了挑眉头,表情诡异。
“没有把我押回天龙帮就是证据,你是不是想……”想把我藏起来。
唐战斜眼打量着身边伟岸潇洒的男人,反正面红心跳在黑夜里看不到听不到,他变得大胆起来。
“想什么?”方堂鹤从容不迫地回驳,“把你押回天龙帮,在陈爷面前告发你吗?最多你被他杀了。既然我救了你这么多回,不差再多一次,把你偷偷卖到鸭公馆里倒还可让我小发一笔财,你说我应该选哪个?”
“你……”唐战又一次气炸,愤怒地竖起葱白指责,“方堂鹤,你卑鄙无耻下流加叁级!”
他竟完全错看了他。
“谢谢,过奖了。”对方厚皮厚脸刀枪不入。
两人边斗嘴边走入花园深处。楼宇前的喷水池干涸,只向剩下硕大的蔷薇花型的雕塑孤独地立在池子中央,唐战记得自己曾经攀爬在它的顶上,爸爸坐在廊前微笑,手里替他拿着皮球。
记忆像水涌出池子,刹也刹不住。他不愿再想,心痛难忍,手指不由自主地想扯住前面男人的衣袖。
这个动作湮灭在对方举手一推间。
屋内灯光大亮,好似堕入时空迷谭。这的确是七岁前的家,近乎原封不动。
沙发几上还放着爸爸最喜欢的景泰蓝烟灰缸,落地窗前的丝质窗帘是丁姨换上去,绣着大片的蔷薇图案。连不小心踢到大力挂钟上的皮球也忘了叫爸爸取下来,还停在上面像只团绒绒的猫。
壁炉的墙上挂的是妈妈的画像,她依旧笑得那么忧郁,爸爸每天晚上都对着画像默默地流泪。
唐战如中定身咒般地看着画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你母亲……很美。”方堂鹤站在他身后,轻轻叹喟。
“是的……她……”唐战不舍得眨一下眼地注视着母亲的画像良久,直至一股闷气在胸口翻涌,他悲怆地冷然一笑,像是蓦然换了个人似的,可惜没有谁看到。
“她去世的时候,你几岁?”后面的人低问。
“两岁……”
身上的血液在逆流,带来无尽的寒意。
怔怔地移步走向楼梯,沿积着微薄灰尘的抚手,缓慢地拾阶而上。
走廊左侧是自己的小卧室,正中是爸爸的卧室,最里面的房间分别是书房和浴室。他还记得,李妈总是喜欢搬个凳子坐在最明亮的廊灯下面补衣服,而自己就坐在她的腿上听龙婆婆的故事……一切历历在目。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身望向他。
方堂鹤淡淡地笑了笑,利目里出现一抹动人心魄的温柔。
“记得……我是在这里堵到你的。”脚下留有一点模糊的阴影。
迷了路的小仙子怯怯地站在对面时,让杀手差点忘了自己的任务。
唐战也记得,蓦然出现在眼前的男人曾给幼小的他以多么大的震撼,从此黑精灵盘踞在心头直至长大,赶也赶不走。
“你当时要杀我!”他记得他的枪口指向自己。
“是的,”方堂鹤坦然承认,“天龙帮向来奉行斩草除根。”
“最后为什么没有杀我?”清晰地记得枪口曾经对准过他的额头,有时入梦醒来,依旧会一身冷汗。
“因为你逃了……”那唯一一次的心软,竟绵延了如此之久。
“如果我不逃,你会不会杀我?”
唐战用幽深的眸子死盯着低垂下头的男人。
方堂鹤还以沉默。如果当时不看孩子晶莹如水的亮眸,或许能下得了手。
浪迹江湖,他并非善类,救人的事难得为之,可是终究有一次为那双眼睛而惊悸,刹那的怜惜似乎注定了以后会牵挂不止。
“这里的一切,是你保留的吗?”
心跳的怦然,谁都能听到。
唐战步步逼近这个难以捉摸的男人。
“是。”
“为什么?”
“因为……”
想纪念?想留恋?还是想保留些什么?怕是自己也不清楚的事,只是想着今后或许会有一天让他看到。
方堂鹤无法回答,或许意识这样的事很傻,可还是做了。
他淡然不变的神情终于难得出现慌乱,侧过的俊脸躲开迫人的灼烈目光。
“你是为我保留的,对不对?”唐战盈盈地笑开,大胆地作出猜测。
被逼问的男人终于显露窘迫的惊讶,他后退一步避开欺近身的人儿,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又开口。
“本来是一个外埠的商人买下了这幢房子,我用了些手段再从他手中买过来……因为没钱了,外面的院子没办法请人修葺得和以前一样,所以有些乱……”
答非所问的解释消失在一双贴上来的柔唇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显露出释放的浓情和激动。
唐战觉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等到恢复些理智,发现自己已经做出了疯狂的举动,他不后悔,品尝这个男人的味道让他全身都狂热得要燃烧起来。
呆怔了有数秒,方堂鹤猛地揽住少年的头,夺过了主动权,带着体温的舌头疯狂地冲破慌而脆弱的封锁,和另一条柔弱的同类纠缠在一起。
像要把对方吞噬进肚子里的吻激烈地进行着,粗重的呼吸在冷清了十年之久的房内起伏不定。
“做这样的事,是为了我……对不对?”亲密无间的口舌纠缠之间还存在着这样的对质。
“不知道……嗯呀……”
松开箝制,方堂鹤用手按向嘴角,哭笑不得瞪着翻脸无情的某人。
“你干什么咬我!”好狠诶,舌头上都有了血腥味。
“谁叫你耍我,捉弄我,故意冷淡我,还不老实地直接回答——”唐战的眼睛像星星一样璀璨明亮,他又疯了似地扑倒了猝不及防的男人。
“你喜欢我的,对不对?”
“喂喂,等一下,等……”背部着地的方堂鹤一边庆幸地板上铺有厚厚的地毯,一边招架像暴风雨般落在自己脸上脖子上的热吻。
“快承认,你爱我,是不是?是不是啦?!”唐战无赖般地趴在他身上索求着承认,有着不得就誓不罢休的劲头,精致艳丽的面容如在雪地里错时绽放的蔷薇,有窒息的美。
虽然并非屈从于他的容貌,方堂鹤还是得承认,这小子的容姿会让任何性别的人失去理智的。
他忍不住抱住贴合着自己的身体,迎向对方的吻雨,可是……
“你屈打成招啊?”这个小混蛋到底会不会亲吻啊,竟用牙咬?!
“我不管啦,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
因为久等不到答案,唐战的狠劲上来了,张口朝修挺的喉头上啃去。
“啊……是是,快放开我!”再不承认会被咬死吧?方堂鹤忍不住笑开,心却好痛,还好身上的小人儿是看不到血淋淋的伤口。
俊颜刚展,唐战却误会他的笑。
“你不会又是在耍我吧?耍我很好玩吗?你明明……”明明连一眼都不愿意看的,那种冷漠怎么能不让人伤心?撑起头和被逼供的人眼抵眼,鼻观鼻地对质,唐战的泪水一下子从充满不安的眼睛里滑落。
安抚他的是温情似水的深切凝视,向来犀利如电又寒如冰棱的星眸竟完全变了模样,瞧得人面红耳赤心跳如雷。
方堂鹤抬手捧住哭得浠里哗啦的小脸,仰起头把嘴唇温柔地覆盖上光洁的额头,然后是小巧挺拔的鼻梁,最后是那双嫩艳如蔷薇花瓣的唇,他饥渴地吸吮着芬芳的甜蜜。
曾经的伤痛过深,本已学会不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宁愿压抑宁愿伤害宁愿无视心爱的存在,可是这一切的努力总是徒劳,在心上深深扎根的蔷薇悄悄地绽放出引诱他的美丽和芬芳。
其实本不想承认的,有些事情已经乱了套,他想自己也是疯了吧?
“方堂鹤,你本该是我的仇人啊,怎么会这样……”非常不安的疑问。
方堂鹤缓慢地抚摸着柔软而短得像绒毛的黑发,手指又留在滚烫的小耳垂上,不停地撩拨着。
“那么我们还是当仇人吧,你决定怎么办?在下绝不会反抗,听凭处置。”
他满不在乎地笑问,俊逸的脸上荡着暧昧的光泽。
唐战从舒适的怀抱里惊讶地抬起了头,红唇因过分摩擦而肿胀欲滴,妙目流光双颊含春。
“可是……我、我下不了手,我也很……‘那个’你啊……”怎么也没有办法仇恨,这是最明显的事实,他竟把心全部沦陷给了敌人,真是件很郁闷的事,但愿父亲在天之灵赶快捂紧耳朵,不要听到儿子对着仇人告白的蠢话。
“嗯?什么‘那个’?在下乃一粗人,听不懂太含蓄的词诶。”明知故问的恶劣笑容再一次出现。
回答他是饱含着羞愤力量的迎头重击。
“听不懂就去死!”王八蛋,这种时候还不忘捉弄他?!
方堂鹤欣然一笑,挺起腰顶了顶身上的小人儿,暧昧地用手掌贴紧他的小臀,嘴咬着可爱的小耳朵。
“我都说随便你怎么样了,还在客气什么?”
唐战一愣,猛然醒悟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因为下半身的某处悄然地“勃勃生机”起来,更要命的是那个“勃勃生机”正是自己的。
“还是因为你……你乱摸我的……”羞得差点要在地板上找条缝出来,他正值青春年少,自然不像某个老头子那么能收放自如。
方堂鹤大笑,突然翻身把小人儿拦腰抱起,顶开旁边的卧室门。
“教你一个比较有效的除掉我的方法吧!”
“什什……么?”接触到柔软的床单也会让身体颤栗一下,唐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敏感。
男人的身体就这样覆盖上来,不予商量的。
好热,被环抱得每一寸皮肤都好像要熟了,连喉头都干得说不出话来。除了演戏给强迫自己的人看以外,从未真正地体会过肌肤相亲时的美妙,这一切的感觉只觉陌生。
“让我精尽人亡啊。”优美的唇抵在发热的颈边,闷声笑开。
手随着话语而落,落在急剧起伏的单薄胸口,蛇一样钻进衣襟,摸索上了因刺激而挺立的红珠。
“混蛋……别乱摸!”唐战觉得自己真的快疯掉了,喘息中的骂声没有任何威慑力,只招来更多的侵略,清俊的脸融化了冰冷,笑容就像掺了毒的蜜,让他连稍微挣扎一下都会喘得不行。
感觉那双手不停地在自己的身体上来回游走播散火种,全身都被剥光光了还是热得不行。腹间那排结实的肌肉如印章般地贴合着自己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呻吟,像要爆炸的滋味陌生而张狂。
“方堂鹤……和你做的感觉好奇怪哦……”没有经过思考的话脱口而出,换来的是又一阵低逸的笑声。
“不要笑啦!”唐战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怒吼。
好像……真得要哭出来了,不行不行,他得阻止可笑的眼泪。
“哪里奇怪?”方堂鹤温柔地边吻边问,手指不停地攻击着少年已微微战栗的分身。
“啊……”唐战连听清问题都困难,不由迎合着手指的节奏扭起腰肢,“我、我不要……嗯哈!”
“不喜欢我带给你的感觉吗?”
“不……不是,只是……”他无法说话了,急速进出的空气堵住了嘴巴,眼前一片白光闪耀,像被凌空抛下,晕头转向的强烈刺激和快感从腰际贯穿。短暂的失去知觉后,终于恢复神智,接过对方递送过来的温和嘴唇,泪水却毫无预兆地奔涌了出来。
心随之撕裂般地激痛起来,方堂鹤勉强地笑着,可手边的动作顿然停止。
“怎么了?”
泪水像止不住的雨水,哗哗地冲下还带着诱人红潮的脸,竟是那么悲伤和痛苦,还逸出绝望的气息。
“我……爱你,方堂鹤,”唐战像个溺水者般紧抱住浮木般地攀着男人的肩膀,“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
被黑精灵震慑住的小娃娃不只是害怕,而生起了无法抑制的向往,向往强悍和深敛的静郁。
“为什么想到说这些?”用指腹抚去那眼角边的泪水,方堂鹤有百般滋味在心头也只能化做紧紧拥抱的动作。
“你知不知道,”唐战狠命地抠抓着结实的背脊,“我整天只想着你一个人,被姓陈的强迫时也只能想着你才能熬过去,我恨你疏离我,恨你为什么不救我出去,恨你绝情地把我推到其他男人床上,我恨你想着法子地要作贱我!”
他凶狠地逼迫着他,美目扭曲成碎银,闪着凛冽的寒光。
方堂鹤张口结舌无法回答,曾经的解释其实只是借口,原来唐战早已明了,唐琮的儿子不会有负他父亲的优良遗传。
“虽然我很想让自己相信你刚才的告白,”唐战又苦涩地笑开,如凋谢的花,凄楚不堪,“可这一切都假的,假的!”
“你爱的只有一个叫莲的女人。”他轻轻推开脸色巨变的男人,颓然拥住可以掩体的被子。
本可以装作一切都没有发觉,可是刚才在这个男人手上释放的时候却痛苦得快要死去,夹杂着快感又撕心裂肺的感觉已经超过了他的承受极限。
所以,他决定放弃心中所有的坚持。
“你只是想报复我父亲唐琮,他夺走你最爱的女人莲,也就是我的母亲,对不对,方堂鹤?”
终于揭穿一切的男孩绝望地笑着,双臂抱住自己不断抖动的身体。
方堂鹤用一种从没有见过的古怪目光看着眼前笑得像疯子一样的少年。
“你一直都知道?”嘶哑的声音中有严重的心虚。
唐战拼命地摇头,虽然脸上还是挂着笑意,但身体好像随时要软下去一样地缩紧着。
“我也才醒悟。”他悲怆地环顾着四周熟悉的摆饰,“你不是为了我保留这一切的,是为了我妈妈。”
方堂鹤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人。
他、唐琮及莲的恩怨无人知晓,包括陈埔士和张庭,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及的前尘往事怎么会让这个少年一眼洞穿?
“我……真不该瞧见客厅里的画像。”唐战的目光停留在一座紫檀木的衣柜上,迷茫而忧伤。
“妈妈的画像是出自一位西洋名画师之手,价值不菲。它是我爸爸的最爱,自妈妈去世后,他白天会把它挂在客厅里,但夜晚是收藏在卧室里的。那天你们冲进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这幅画像是在爸爸的房间的。”
“所以……”方堂鹤已明白自己过于低估了这个男孩,出众的容貌下竟隐藏着更高一筹的聪慧。
“如果你只为我保留这一切,画像是不会出现在客厅里,因为应该不知道它意义的你不会想到特地翻出这幅画来放在客厅最醒目的地方吧?”咄咄逼人的质问,却希望得到否认的回答。
可是方堂鹤无法否认,画像上如此传神动人,他不忍心让莲长年压在箱底。
“另外,屋内四处都积有薄灰,只有画像和它四周干净无尘,似乎常有人擦拭或驻足。”唐战却已经笑不出了,“我曾听到过你在昏迷时叫过一个‘莲’的女人,而妈妈的小名正好是‘玉莲’……你说我该不该明白?!”
终于无法再忍受,他愤怒地站起身来,把所有衣服和被褥全扔向呆坐着不动的男人。
为什么父辈的恩怨由他来偿还?这不公平!他赔了身体,赔了心,最终一无所得!
“我原本想装作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该多好……”控制不住的泪水连忙用手捂住,他才不要在仇人面前哭泣呢。
看上去很温柔的男人其实在心里只想着上自己的报复快感。
他只想和他做爱,而不是被上啊!真是个奢侈的愿望。
“阿战,我……”
方堂鹤承受着心如被锯刀般割裂的痛苦,从指缝里不断涌出的泪水快让他窒息。
一把抱住颤抖着的身体,不带情欲地抱着,只是为了说不出口的道歉,他被仇恨迷了心窍,可是看到唐战绝望到泪流不止的模样,后悔竟如此强烈,恨不得杀了自己。
谁能相信,死神也会流泪?他的泪没有流在脸上。
“不要解释,”唐战彻斯底里地大声怒吼,“你既然不爱我,还想解释个屁啊?!明天再把我去送给陈埔士吧,我已经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了!!”
快要被尖锐的痛苦给撕裂了,使劲挣扎地要离开这个虚情假意的温暖怀抱,但是一切徒劳,就算心已碎成齑粉,可身体还是在留恋幻影般的温暖,他得赶快阻止自己的万劫不复。
“方堂鹤,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溢满深沉绝望的美目里不再有一滴眼泪,只剩下空洞和寒意,“一定、一定会后悔的!”
“唐战,我不能杀你,永远不会……”刚开始抱着的念头的确是丑陋不堪,可是那些吻和身体里的渴望绝非出于报复的快感。
方堂鹤的头脑一片混乱,唯有心痛鲜明,比抓在伤口还要强烈。
唐战突然伸手朝那半敞开的衣摆下抓去,曾被没收的那支欧式小手枪就握在纤白的手里。
他颤抖着把它顶在抱着自己的男人的太阳穴上。
“你说……我们是不是活该下地狱?!”
最美的血色蔷薇绽放在凄艳的嘴角边……
第五节
莲,我的悔恨是不是你的惩罚?
这几年,我做了不少无法挽回的蠢事,你一定恨我吧,这样对待你的儿子。
我们叁个人之间的恩怨早已化前尘,我却疯狂到让他来承担自己的仇恨。
我不再是那个值得你爱的男人了,莲,这么多年深藏在心中的仇恨,让我也认不得自己是谁了……
一盏灯的昏暗光晕下,方堂鹤默默地向着画像上的女人忏悔。
替被砸晕的少年盖好被子后,无颜再和他共处一屋,只能走下楼来对着这个自己深爱的女人,祈求原谅。
以下是我和你父母之间的往事,它是一切仇恨的根源。
唐战,你还想知道的话就看下去,无论信与不信,这些皆是事实,而且并不美妙。
希望你看了后,我们不再是仇人。
恩怨本与你无关,我却做出了利用你发泄我心中痛苦的蠢事,很抱歉。
莲的画像前有一些钱,你可以重新回到张庭那里。
江湖莫测,任你再聪慧也难保全身以退,不涉为妙,保重。
方堂鹤留。
唐战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周围的摆设即熟悉又陌生,可一想到保留这些的人并不为了自己,他的难过无法言表。
床头放了一些干粮和水,还一叠写满字的纸,字迹潦草而纷乱,写的人定是心绪难安。
那个混蛋……就这样走了?
望着空荡荡的家,唐战不由慌了,他拿着纸飞奔到楼下。
“方堂鹤?!”拼命地大叫着,只有闷闷的回声跟随。
他竟抛下他走了?!混蛋,王八蛋,卑鄙无耻下流!!知道那些事又怎么样?
他只要他在身边而已……哪怕作为仇人也好,他不要他就这么消失了!
头很痛,想破口大骂,嘴巴却干得厉害,昨夜里的大哭大闹,后来差点想杀了那个混蛋,却被他从后面猛切中了头颈,昏迷了过去。他觉得自己无用透顶,忍不住又想哭,可光这个冲动就让他想撞墙。
手上的纸被风吹得悉悉作响。
要不要看?他知道自己不会后悔。
二十年前,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贫穷到连老鼠都会饿死的乡下逃出来,一路靠乞讨和给人家打零工度日,总算流浪到这个据说遍地是金子的城市。
叁个孩子是很要好的朋友,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以兄妹相称,相濡以沫。被称为大哥的男孩比其他两个要大几岁,而最小的女孩美得惊人,是他们乡下最漂亮的女孩,却一点儿不娇气,温柔善良而且很会做饭,叫起“大哥二哥”也很甜。
两个男孩像蚌壳一样地保护着他们的小妹妹,他们很会打架,任何人也无法欺负到她,可是一无长处的孩子是没有办法生存的,他们还是会常常挨饿。
直至有一天,大哥和二哥带回家十个很新的铜板,这是他们有生以来最大的一笔财产。
“这是我们的入帮红礼,大哥给的。”男孩们兴奋地向小女孩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大哥?给你们钱的人比你们还要大吗?”小女孩奇怪地问。
两个男孩大笑,原来他们打架的时候被一个帮会老大看中,说是要收他们为小弟,还给他们一天的饭钱。
虽然不懂帮会是什么东西,但有钱拿有工作做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以后的日子里,小女孩被保护得更好了,生活也有很大改善,她被接到很大的房子里住,再也不用愁吃愁穿。
可是她不快乐,因为两个男孩不再陪她玩了,他们总是很忙,却不跟她说他们在忙些什么。有好几次,女孩还看到男孩们身上有很可怕的伤。她知道他们很辛苦地为自己在拼命,只是为让她过得开心,可是她却越来越不开心,每天只是为了男孩们强颜欢笑。
这样过了好几年,他们都长大了。
女孩的容姿出落得可能让任何男人动心,何况两个从小对她怜爱至深的男孩,古老的爱情难题不可避免地出现在他们之间。
女孩得做出选择,但她无法选择,两个男孩都是她的心头至爱,成熟稳健气宇轩昂的大哥和温柔体贴帅气逼人的二哥都是她最爱的亲人,让她怎么选啊?对女孩来说,让他们任何一个人伤心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她的犹豫不决使男孩之间的友谊慢慢出现裂痕,再加之共处一个帮派,权利之争无法回避,两个都是极能干的人,而帮会的山头太小容不下两条大虎,正在关系日趋紧张之时,二哥突然宣布退出江湖。
于是大哥终于力挫群雄当上了老大,可他回到他们共同的家里时,发现女孩终于作出了选择,她选了温柔而愿意平凡地陪伴自己的二哥。
看着情同手足的两人跪在自己面前恳求成全时,大哥却没有大度地给予祝福,因为他发现自己所有努力原来只是为了女孩,失去她,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江湖的戾气已经污染了曾经宽和温良的大哥,他不能容忍自己所爱的女人投向别的男人的怀抱,哪怕那个人是自己从小同甘共苦的朋友。终于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他派人狙杀二哥后,强暴了女孩。
女孩怀上了身孕,无奈嫁于大哥,虽然她得到了百依百顺的宠爱,可精神还是一日比一日差,终于在两年后的一个雨夜跳楼自尽。
几年后,一个身手不凡的杀手出现在江湖中,他投靠了暗谋对付大哥的天龙帮老大陈埔士,并成功地借天龙帮之手除掉了大哥。
随后他遇到了大哥只有六岁的儿子,他没有杀他,却把多年的仇恨转移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而现在他为曾作过的一切后悔不已,所以决定退隐江湖,从此不再出现。
这个二哥名为方堂鹤。
……
唐战看完几张纸,意外地心平气和。
他早已料到,让方堂鹤仇恨至此的恩怨必然无法化解。所有的悲喜现在只剩下空洞的茫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方堂鹤真的不爱他,所有举动只出于仇恨的动机,没有比这个事实更让人悲哀的了。
黑精灵终于离他而去,甚至连个关爱的目光也没有留下。
唐战用这几张纸潦草地抹去脸上的水渍,他不想回到张庭那里去,报仇已经没有意义,因为那是父亲自己种下的恶果。
他算是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混蛋……”只是心还有所不甘。如果昨夜能假装到底,他和方堂鹤还会有一些可以回忆的事情,可到最后,还是没有做到违背心中所坚持的原则。而且现在要面对的是更艰难的事实,不能回到张庭那里也就意味着既要避开天龙帮的耳目又要活下去。
对此,唐战可是一点也没有把握,事到如今才发现没有独立讨生活的经验真是悲哀,这也是个事关生死的大问题啊。
方堂鹤留下来的干粮也只有两个馒头,冷硬依旧,可他现在也顾不得了,拼命地把它们塞进肚子里。
太难吃了,真不知道为什么那次方堂鹤喂的时候会觉得是一种美味呢?明明是一样的东西,味道竟然会差那么多?
吃完东西后捡出衣服穿上,并找到了画像前的十个大洋,这些也只能够撑一个星期的伙食。
报仇的事本来就是支持他活下去的动力,突然失去这种动力后,空虚和不知所措也接踵而来,环顾着冷寂的家就会有是否有必要活下去的疑问。
走吧,离开这里,去找方堂鹤!
或许太过于寂寞,心里竟涌出如此强烈的念头,既然以前因为报仇而苟活,而现在面对方堂鹤似乎又是生活的另一个崭新的目标。
他不想失去他,无论如何!
主意打定,唐战决定赶快行动,他得先收拾一下行李,屋子里应该还能找得出些值钱的东西,路上可以用来当钱。正为这个主意而兴奋着,刚转身想走,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声音,让他面如死灰。
“堂鹤,我的小美人当真在里面?”
陈埔士?!怎么会是……陈埔士?!
“是的,陈爷。”低沉的男音,竟是方堂鹤?!
唐站怔怔地站在原地,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门开了,赫然一群男人。
“你——”唐战不可置信正对着他们。
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又被卖了一次!
陈埔士和六个带枪保镖,一旁站着的男人正是方堂鹤,在留言的纸上写着再也不会出现的方堂鹤!
他竟带来了陈埔士,再一次出卖了他?!
长衫肃清的方堂鹤看着他,像看一具尸体。
“告诉我……”唐战还是无法相信心深处传递给自己的解释,“怎么……回事?”
“陈爷,您要的人在这里,一切安好。”没有回答他的男人恭恭敬敬地侧身,“属下没有碰他,您尽可放心。”
“方堂鹤,你在作什么?!”唐战觉得自己快疯了,这世界好像突然颠覆了!
他不能相信,哪怕转世一百次也不能相信!
“我相信,”陈埔士满意地笑开,转眼见唐战盯着自己的助理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扬起眉,暧昧道,“不过你好像用了点小手段嘛?”
“不得已而为之,”方堂鹤面不改色地解释,“否则属下脱身也难,何况要把人稳住,哄骗至这里,顺其弱点是最好的办法。”
“呵呵,不亏是我天龙帮的虎将,”陈埔士洋洋得意,“你办事果然有一套,不过……”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助理低垂的脸。
“这样的尤物,几天几夜地带在身边都能忍着不上,对你的毅力,我也要甘拜下风了。”
“陈爷,您应该知道,属下对男人不感兴趣!”
方堂鹤冷冰冰的语句终于把最后一点梦幻彻底地砸碎,唐战像风化的石雕,身心残缺且表情凝固。
那封坦呈的信,还是做戏?只为把他稳在这里?这个男人,到底还是魔鬼?!
唐战的意识被翻来覆去的事情被割裂了,他只听见自己脑海里反复地呻吟,不不不——
“哦对,我差点忘了,”陈埔士点头,拍着方堂鹤的肩膀,突然叹道,“不过,你也别老惦着一个女人,人逝情难追,何必把享受鱼水之欢的权利全葬送在一个死人身上呢,好杀手不应该有这些婆婆妈妈的烦恼。”他只知道得力手下的老婆“因病已故”。
“陈爷教导得极是,属下的确是死脑筋了点。”方堂鹤幽然笑合。
“你能想通就好,”陈埔士大笑,“既然如此,看在你一大早给我带来如此好的礼物的份上,晚上我请你去倚凤楼玩个通宵,也算是对你这几天辛苦作个补偿吧?我一定包下个最美的女人给你。”
“陈爷如此盛情,属下岂能辜负。”方堂鹤也展颜笑开,躬身一揖。
两个男人勾肩搭背交谈甚欢,似乎全然忘了呆立当场的囊中物。
一支小型号枪悄然抬起。
“你们谈够了吧?”平静的问题掩尽所有的伤痛。
六个保镖果然敏捷,齐齐地掏出枪支指向他,两个被夹在众枪支中间的男人终于敛起笑容。
唐战没有退缩,依旧把手指扣向扳机,枪口对准的是,陈埔士!
反正对准谁都没有关系,今天他势必要杀了这两个混蛋,哪怕赔上性命。
本已无心,何惧身死!
方堂鹤看出那双如岩石般灰暗的美眸里,充满了深沉的决然。他的手指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只是一下而已。
那把小号手枪本是从唐战身上搜来的,昨天脱衣时把它解在床边。
“唐公子又何必如此,”他盯着举枪的小人儿,沉缓地开口劝说,“动刀动枪不适合你这样的美人,陈爷不会计较你的背叛,快快放下手中的枪吧。”
“闭嘴!方堂鹤。”苍白的脸色因狂怒而激起两片不正常的嫣红,唐战把枪口移向了这个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的男人身上。
他狠狠嚼着这个名字,如同嚼着这个男人的血肉,他痛恨自己刚才还拼命地作出要去寻找他的决定。
这一切,竟全是欺骗!
陈埔士不慌也不忙,依旧笑嘻嘻地注视着举枪在手却浑身发抖的小美人,眼里极尽淫猥之色。
“薇雨别这样,你做的错事,爷我不会介意,”他温软着口气,伸出一只戴满戒指的手,“回到爷身边来吧?别任性,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啊?一听到你在这里,我就亲自赶来接你了,宝贝,快放下那……”
“你给我听着,”唐战忍无可忍,一振手中的枪调回到令他作呕的脸上,羞愤得双目发红,“我不是唐薇雨,我是男人唐战!陈埔士,你给我留下方堂鹤的命就滚,我不和你算前账,否则我们就一起死!”
方堂鹤心头抽紧,眼角瞄到六个持枪保镖已经蓄势待发。
小笨蛋,拿小手枪想和人家六支长枪拼命,脑袋坏掉了!骂归骂,自己失策也是不争的事实,岂知把那支小手枪不慎丢下,还硬是让唐战现在拿在手里。
“唐战,”他上前一步,用身体挡在陈埔士面前,“想杀我尽管来,不过拿我胁迫陈爷的事,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好一条忠心的狗!唐战痛恨自己的眼光如此之差,竟然会看上一条狡诈无情又谄主的走狗!
而现在这条狗正步步逼近自己,他手中的枪口抖得厉害。
杀了他,就当杀条狗,唐战,你被这条狗咬得还不够吗?!理智在脑海里狂吼,命令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用力。
可是……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如魔咒般地牢牢锁定着他的神志。
“开枪啊?不会怕了吧?唐战,你还是乖乖地跟陈爷走吧?”挑衅得依旧不缓不急,方堂鹤每走近浑身极度紧张的少年一步,就冷汗沁背。
唐战,看我的眼睛,你会明白的,相信我……最后一次,请相信我。
他用幽暗的眼神向他恳求着,虽然嘴里吐出的话语愈趋刻薄。
唐战发红的双眸却避开他的凝视。
被保镖护向身后的陈埔士正洋洋得意地看着得力手下涉险替自己拿下囊中物。
——“恐怕等他好了后,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把你重新打包到陈埔士的床上取悦他的老大吧?”
张庭的话又重新返回脑际。
唐战咬牙,不能再犹豫,他不想为一条狗情迷心窍!
“方堂鹤,你去死吧!”
闭起眼冲着近在咫尺的人猛得扣下扳机,眼泪再一次涌下的同时……人被扑倒在地,枪口向上,弹飞莫明处。
方堂鹤额汗淋漓地压住少年,幸好抢先矮下身体动手,否则真是死得冤啊。
场中另外七人略为死寂后不由一片笑声。
“混蛋,你这条无耻的狗!”唐战彻底绝望,如果让他再一次沦为性物,他宁愿去死!
“方堂鹤,真有你的!”
陈埔士抚掌大笑,兴奋地向前走了数步,即而又一个紧急刹步。
“杀!”
身后六个保镖还未醒悟,不及一秒,方堂鹤突然改扭住少年双手的举动而变为抬起他的胳膊转了个方向,手指塞入小手枪的扳机,对着场中人连射叁枪,陈埔士和另两个保镖立即伏倒在地。
唐战为这番变故傻呆了一下,既而欣喜若狂。
“太棒了,方堂鹤!”
“闭嘴!”方堂鹤连忙拉下他的身体,抱在一起滚向沙发的后方,刚才站的地方已变成子弹窝。
叁颗子弹,颗颗正中心脏,丝毫不差。叁个还活着的保镖疯狂地冲着沙发乱射,却没有一个敢向前再走近一步。
这就是天龙帮死神的能耐,无人不胆战心惊,他射出的子弹例不虚发,媲美阎王爷的请贴。
唐战被紧搂着趴倒在沙发背后的地板上,他只能听见自己咚咚响的心跳声和头顶上方堂鹤微粗的喘息。他觉得幸福极了,如果这一刻死掉也无所谓,至少自己还是死在心上人的怀里。
略一转头,正好看见方堂鹤冷峻的侧脸和举着枪的左手。
啊,对了,他是个使左手的人,真怪!不过,他现在的样子可帅毙了!
唐战觉得还有闲心花花肚肠的自己也挺“勇敢”的,而方堂鹤却低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笨蛋,你差点真的杀了我!凛冽的眼神如此说。
凶我?!唐战觉得不爽,不示弱地瞪回去——居然敢丢下我就走掉,还差点让我绝望得自杀,我们这笔账等会儿再算!他努力用如刀的眼神告诉他。
方堂鹤一怔,无奈地抿唇一笑。
好帅的笑容哦!唐战差点控制不住春心荡漾而把嘴唇立场贴上去。
叁个保镖乱射了一通就停止了无用的举动,他们看着倒在前面的老大陈埔士,胸口血流如注,已经完全没有了气息,如果想要替他报仇的话,他们就要面对天龙帮死神的子弹,退与不退变成了难题,全然不知自己的敌人正眉来眼去地调起情来。
两方不战而对峙起来。
“叁位,这里还有叁颗子弹,”方堂鹤突然朗声而谈,“不知道你们想不想要?”
叁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
“我数到叁,如果你们不想要,现在就离开吧,我绝不会偷袭。如果想要……我们不妨比比看,谁的动作快一点?“
唐战仰起头,面露不屑——你未免也太狂妄了吧?人家叁个人叁支枪诶,你才只有几颗子弹就想吓走人家?!
方堂鹤不耐烦地用力按下他的头,继续自己的谈判。
“我开始数了……一!”
外面还是没有声音,虽然没有开枪,却也没有退去的意思。
唐战紧张得快要暴跳起来。
这个自大狂的男人啊,不要搞得才和好,两人就一起殉了情哦,还没有……那个那个呢……虽说现在很幸福,当然最好幸福够了再死也不晚啊?!
“二!”方堂鹤稳稳地数,一边压制着底下急抓急挠要拉自己逃命的爪子。
“叁……啊!”伴随着最后限数的是一声古怪的呻吟。
快逃快逃!唐战急得脸都红起来。
方堂鹤冷着表情,一把拖他起来看。
乱七八糟的场中,除了叁具尸体外,活人只剩他们俩了。
“可以松口了吗?”
唐战不好意思地连忙张嘴,放开自己情急之下咬住的肩膀。
“方堂鹤,你一定要把这套枪法教给我!”改咬为抱,眼飘桃花,非常厚颜无耻地提出要求。
哇哇哇,单凭不出手就把敌人吓走的威慑力就足够令人眼红到喷血了。
方堂鹤把贴着自己的“大膏药”从身上撕下后,举步走向尸体,确认一番后厉声责问。
“我让你去张庭那里,为什么没去?!刚才很危险,知道不知道?!”
“不想去啊,”唐战理直气壮地回吼,“我决定原谅你了,报仇的事当然没有意义了,所以我刚好决定去找你私奔的时候,你们就闯进来了。”
方堂鹤表情一窘,有些烦躁地转过身背对唐战。
“你还去找我干什么?话已说得明白,我确有很多地方对不起你,我不想再见到你……”
“喂,你很自私诶!”唐战火了,一下跳到他面前,揪着衣襟让对方不能逃避自己的眼睛,“方堂鹤,你说不想见就不想见啊?你当我是什么?!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
“你不是恨到想杀了我吗?!”
“你相信我真的会杀你吗?!”
“刚才就有!”方堂鹤懊丧地发现自己赌气的时候完全不像个叁十多岁的大男人。
“如果刚才我真的想杀你,你在这么近的距离会轻易避开还能扑倒我,你真以为自己是神啊?!”唐战气得跳脚,他是开枪了,可是枪口在开火之前就调转了方向。
“……呵!”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方堂鹤不由怒极而笑,这小子总是聪明在和自己对怄的地方,怪哉!
被这丝笑容所吸引,唐战伸出双臂勾住想逃避的脖子。
“告诉我,你还回来干什么?”慑魂的桃花美目用心盯牢着一个人的时候,他不信他还能逃避开。
“杀……陈埔士。”方堂鹤还是僵硬地避开了。
“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杀?”
“因为张庭。”
“哦?”
“张庭其实一直派人跟踪着我们。今天早上我离开的时候,张庭现身见我,说是要杀陈埔士,希望我帮他把人引到这里来,人由他来杀。”
“嗯?”唐战一愣,听得有些迷糊。
“他说他要亲手为唐琮报仇,我答应了。本以为你已经离开了,所以借你的原因诱他过来,没想到他还没有来,你却没有离开。”
“张庭不知道我爸的死,你也有份吧?”唐战淡笑。
方堂鹤正色地瞧着他:“是有我的份,但我说过,唐琮不是我杀的。”
“是陈埔士?”
“也不是。”
“啊?”唐战愣住。
方堂鹤垂了下眼睑,然后又凝神望着少年的双眸,缓慢地一字一顿:“他认出了陈埔士身边的我,然后就……”比划了一个用枪指着太阳穴扳机的动作。
唐战僵了神情,半晌才惨笑:“终于……他,还是我的好爸爸。”
方堂鹤略一顿,然后黯然点头,眼中深藏悔恨:“我却因积怨太深,恨于没有亲手取到他性命,所以做了……”一只手掩上了他的唇。
“那些都无关紧要了。我只想问,当初你真的……只是为了报复,才救下我的命?”唐战认真地问。
没有一丁点的其他情愫吗?他永远记得黑精灵的眼神由冷转柔的那一刻,完全俘虏了他的心,从此沦陷。
可是抿紧嘴巴的黑精灵就是不愿回答。
“还有,你为什么要帮张庭,你们的关系没那么好吧?你不是起过誓不杀姓陈的吗?现在却冒险帮一个囚禁过你的人,未免也太不合理了吧?”
俊朗的脸上窘迫愈加地深了,方堂鹤真的很恼火,为什么这个小子总是能把事全给看破了,真是危险得要命,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我们得把尸体处理掉,然后赶快离开,天龙帮的人会撕了我们的。”他不想继续敏感话题,伸手要推开粘着自己不放的身体。
“回答我,否则……”
“否则什么?”又威胁?
“这样……”柔美的唇欲迎过来,带着致命的芬芳气息。
“阿战,别这样!”
方堂鹤急急地后退,避开毒药般地用力推开了人,他不敢看浮上屈辱的眼睛。
“他妈的,看来我就是贱!”唐战怠慢不了受伤的自尊,“喜欢对男人投怀送抱的,还真难为方先生您了!您还是捧着我妈的画像,守节到死算了!”
“战……”
方堂鹤愣了片刻,刚想安慰,而纤细的背影已经奔出了屋门。
第六节
埋好尸体后,两人不得不走。
天龙帮人数众多,老大陈埔士死了之后,帮会里面必然会乱成一团,而急于当上新任龙头的野心家们自然会以报仇的名义追杀他们俩,所以蔷薇别墅不宜久留。
张庭的爽约让唐战很不安,毕竟张庭也是曾经最照顾他的人之一。虽然方堂鹤嘴上没说什么,不过看起来还是很担心唐战的样子,于是两人心照不宣地一起上路,自然是向着张庭的诊所出发。
又是两个人的逃亡,这次方堂鹤有备而来,手头钱财宽裕,不过相较于前,这次的旅行显然没有上次的好玩。
一路上,唐战的脸绷得紧紧的,他不愿搭理时刻保护着自己的男人,有时还会故意捅点小麻烦刁难人家。
方堂鹤明白他在闹别扭,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装聋作哑冷淡处理,这让耍性子的家伙心头火气越烧越旺,脸色也愈来愈难看。
考虑到安全问题,晚上在旅馆里落脚时,方堂鹤想要两人共宿一屋好有个照应,而唐战不依不饶定要两个房间,而被爽快地应充了后,他的火气更大了。
“我就知道你嫌我麻烦,装腔作势的家伙!”
“呃……”
方堂鹤暗呼冤枉,以前只听人家说女孩的脾气大多很麻烦,可他现在发现闹别扭中的男孩也很难伺候。他不知道其实恋爱中的人无论男女都会脾气很大,尤其对情人生闷头大气的时候。
“阳痿的王八蛋,有本公子这样的倾城大美人在身边也不懂得疼爱一下,笨到死!”唐战独自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破口大骂,他希望隔壁的人能听到,可惜这间旅馆的墙壁蛮厚的,隔音效果好得让他咬牙。
墙上挂有供客人整装的镜子,他走过去照了又照,洗干净了故意涂上的污垢,恢复容貌却无法带来一丁点的信心。
这张脸比母亲青出于蓝,可在方堂鹤的心目中比不上母亲的一个手指头。如果是女人的话,大概会因为和母亲形似而有些机会,而作为男人的他,恐怕就连这点机会都没有。
想到那天晚上自己故意献身给方堂鹤玩弄的情景,羞耻已是淡了,只剩下又酸又涩的悲哀。
唐战不觉气苦,恨不得动手砸镜子,他前所未有地强烈希望起自己是姐姐唐薇雨,至少有正大光明地勾引人的条件。
有人突然敲门。
“谁?”
“我。”门外的声音略一顿,“要……不要出去玩?”
“咦?”唐战惊讶,现在正处在避人耳目的非常时刻,这个呆板的男人居然会带自己要出去玩?他要搞什么鬼花样?!
“嗯……那个,刚才听到旅馆里的人说,今天晚上离这里不远的西湖街有开春灯庙会,好像很热闹的样子……我们不妨过去看看?”
打开门,方堂鹤一身素布长衫,背手站在门外,神情忸怩得像对着女孩子提出约会要求的小男生,眼锋一瞟门内的少年又迅速垂下。
“你洗好脸……要睡觉了吗?”
“不是,脸上有东西很难受诶,你不也是洗掉了吗?”唐战懒洋洋地倚着门框,飞他一个大白眼,“这个样子出去不怕被认出惹刀砍啊?”
“可以用这个。”方堂鹤盈盈地笑,手从背后伸出,握着两条不厚的棉纱围巾,“现在早晚温差极大,白天走在外自然不便用这个,可晚上用这个避春寒是正常的,不会惹人注意。”
唐战也嫣然笑开:“原来你早备着。”
方堂鹤看他笑,然后把一条围巾递给他。
“帮我围好啦!”唐战轻转秋目,白了呆子一眼。
稍作犹豫,方堂鹤轻轻地把围巾在细洁的头颈里绕了两圈,然后扯高一点遮住大半个脸,只露出一双溜溜转的桃花美瞳和形状姣好的额头。
或许还应该买个帽子,把黑发和额头也遮起来才好,他边整理边愣愣地想,这张脸比莲的更出众,太容易招惹事端。
吹糖人的、卖春糕的、爆米花的、炸豆腐的、拉西洋画片、大戏,跳神舞等等全凑在一块儿的庙会热闹非凡,人自然也极多。
团团红影的灯笼串成一线沿路挂起,还有用金纸和花绒制成的盘龙不时舞动着从身边跑过,实在好看得让人眼接不暇。
被方堂鹤揽着肩走路的唐战刚开始还板着脸,可在难得看到热闹的情景之下,孩子性情就暴露出来了。
“我要看那个,那个在演什么啊?”跳啊跳地指着前面花台上的戏,人太多,他又太矮,站在后面急得直抓身边人的手。
王八蛋,只管自己看,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方堂鹤烦恼地直搔头,谁叫这小混蛋还没他肩膀高,看不到活该!虽是这么想,还是得想办法解决喋喋不休的聒噪。
瞥到后面众多的亲子对,他只得叹气,但愿自己这样做不要太突兀,毕竟这小子不算太小了。
“你做什么?!”唐战莫明其妙地看着自己的腰突然被掌握在一双大手里,然后眼一花,视线蓦然高出众人一等。
他得感谢脸上的围巾,没有把脸皮快滴出血的恶心景致大白天下,只怪抱着自己的某人好死不活地把手托在他屁股上,一只手臂还穿插在胯下以稳固力量,并紧紧地隔着布料附在敏感区域。
台上的精彩大戏无法再进入他的耳目,全身的细胞全集中在肢体接触的感觉上。
“放……放我下来……”他简直能听见血液在皮肤下爬动的声音。
“怎么了?”
“快放我下来啦!”再不下来就要管不住丢人现眼了!
“别动,你很重诶!”
笨男人,压死你算了!唐战差点又要破口大骂,还好总算被放落地面,身体已经热得有些怪异。
“你又在生什么气?”方堂鹤奇怪地看着露出围巾的一双美目射出杀人死光,明明刚才还很高兴的嘛。
温和的质问让唐战羞得无地自容,只叹自己好像饥渴得快已成疾,只要接近源头就浑身叫嚣着需求,可笑的是作为源头的人可以置身世外,一脸该死的无辜!
越想越悲哀,脚步也跟着加快,身小步轻在人缝里游走如鱼,赌气般地抱起了甩掉人的念头,于是更加不顾后果地疾行起来,唐战真有种找个无人的地方痛哭一场的冲动。
“喂!你又发什么疯?!这儿人多,挤散就麻烦了!”
他的冲动没有机会实现,方堂鹤还是一把拖住了没事又闹脾气的人儿。
“我是在发疯,就是发着你的疯,怎么样?”暴怒的美目里全是委屈和怒意。
“方堂鹤,那晚的话我说得不够明白吗?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老子没空跟你瞎磨!你现在就跟我说明白了,你到底爱我不爱?!”
如果胆敢睁眼瞎扯吐个“不”字,他就保不准自己会不会气到当场咬死他!
方堂鹤怔忡之下,眼里竟泛起些柔和的笑意,手伸进口袋里掏了掏,然后两个指头钻进唐战的围巾里,硬是掰开正激动不已的唇片。
一样带着桂花香的东西就抵在舌头上。
“什么东西?”唐战瞪大眼睛,使劲用舌头吮着这个东西,清甜芬芳,味道很不错哦。
“桂花松仁棕子糖。”方堂鹤浅笑着看他啧嘴的可爱表情,淡然解释,“是你妈最喜欢的东西。”
我妈?!唐战瞪大眼睛,喉头一个气闷差点把不规则块状的糖硬生生地哽进气管,他扭头又要跑,再不跑会疯掉的,一定会疯掉的!
这个见鬼的男人真他妈的残忍得够可以!
“等等,阿战,”男人紧握住了使劲要挣脱的手,声音像磁铁,立刻吸住了蠢蠢欲动的脚步,“有些事……看来是不能瞒你了。”
他把他拉到了路边垂枝茂盛的柳树后,神色严峻而悲哀。
要说出口的话一点也不复杂,可是对着充满情意的美眸,竟变得那么的残酷。
唐战用眼神警告他:关于我妈的什么废话,那就免了吧!
方堂鹤蹲下身体替气呼呼的人儿整理了一下围巾,在过路者眼里,正是一幅和美的父子图。
“阿战,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譬如……我和你妈有结果的话,你可能就是……”他小心翼翼地启了口。
“什么?”在扯什么废话,唐战痛恨着这个男人总是挑起自己对亡母的妒忌,真是太讨厌了!
“还记得自己的生辰吗?”方堂鹤的声音愈发地温柔,像暖日下的阵阵微风。
“你想……说什么?”
望着欲言又止的温唇,唐战突然有所察觉,不甚干脆的神情不该出现在这个男人的身上。他觉得身上的体温在缓缓泄漏,和煦的微风怎么突然变得好冷?吹在皮肤上,刀割一般地痛。
“对不起,或许早该说了……阿战,你有没有想过你、你极有可能是我的……“方堂鹤吃力地想说完,可就是没有办法,了尖锐的心痛堵截了喉咙里所有的话语。
本应该是件天大的喜事,不是吗?可为什么会迟迟地拖着不敢讲明?他心如明镜却不愿多想,也不敢想。
“别说!”唐战冷得全身发抖,他用力甩开握住自己的手,忙不迭地后退,“你在胡说些什么,这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和他……太可怕了!
方堂鹤固执地紧牵住少年冰冷的手,深吸一口气,他决定把事情挑明,有些话必须得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天夜里,我在玉莲画像的背后发现注有你生辰的字迹,按日期推算那就是……”
“不要说下去!你肯定是看错了,看错了!”嘶声力竭的尖叫阻止了话语。
“阿战,你必须听我说!”方堂鹤抓紧准备捂耳朵的手,急切地凝视着疯狂挣扎的人儿。
虽然撕心裂肺,但眼下的境地让他明白,有些事非讲明不可了!
“你不是唐琮的儿子!玉莲没有其他的男人,我与她交好后,一直出门在外,她定是没有来得及告诉我!”
唐战不再挣扎,蓦然顿住了所有激烈的举动,他愣愣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了好久,连四处嘈杂的人声也似乎消了踪。
“阿战,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面对苍白如纸的脸,方堂鹤恐怕回答不了。
“所以,你才会回来拼死救我?所以你才违背誓言杀了陈埔士……”沉默许久,唐战空洞地笑了开来,“因为你知道了我是你的儿子?!哈哈哈,真是个伟大的好父亲啊!”
原来他只是在救自己的儿子,而不是一个情人,这个冷酷到极致的混蛋!
方堂鹤也快要承受不住心的绞痛,可他必须得忍住,作为历经苍桑的成年男人,有些事早该看破。
“是的,我……本想一走了之,可是又怕你出事,所以借张庭的计划打算重新找回你。”
“找回我干什么?嗯?”唐战还在笑,笑得人心酸,灰暗的双眸里全是冷冷的讥诮。
“我想……”
“想要父子相认是不是?要不要我叫你一声老爸啊?是不是以后我们父子俩应该相亲相爱一辈子?!”
可怕的笑容像凄艳绝伦的花一朵朵被撕碎在唇边。
方堂鹤把快要瘫软的少年紧搂进怀抱,他的泪隐没在黑暗里。
“方堂鹤,我好后悔,张庭说得对,那次我不该救你的……杀了你,我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也不必要知道……你是我的父亲,这样我就不用一辈子活在爱恋你的痛苦中。”
为什么他的情路非得这么波折,爱上的男人先是血海仇敌,捱到苦尽甘来却变成了亲生父亲?是不是……他注定得不到他?可是,恋了十年的黑精灵,怎么让他就这样无奈地放弃?!
不顾一切地攫住那双冷酷却又温润的唇片,感觉到属于相同质感的体温和战栗。
这个男人睁眼说瞎话,他能通过吻来感觉到到他的挣扎和欲望。
“啪——”
方堂鹤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甚至不能相信情急之下,自己竟对唐战出了手?!
“阿战……”
想骂他可没办法骂出口,一阵浓重的血腥味涌动在喉间,把所有的情绪就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好累,好想睡……左颊边红肿起来的男孩蓦然软下身体,倒在可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怀中。
“阿战!”嘈杂的闹市吞没了悲凉的呼唤。
老天,这种惩罚未免太重了,全部让我承担吧,放过他,请放过他!哪怕要我的性命去换也心甘情愿啊!
男人手执着湿毛巾一遍遍地擦着床上人儿的额汗,他心如刀割,却无法呐喊出口。第一次意识到唐战是自己儿子的时候,那种道不清说不明的心悸绝不是喜悦的体会,而带着被惩罚的强烈痛憷。
压抑下所有的情绪是想要让唐战能承受事实的冲击,可一想到那晚曾得到过的真挚表白,就知道将要面临的时刻永远是自己无法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去承受的。
想化解却无能为力,而逃避带来了更大的伤害,这一切都是自食恶果啊!
请来的行诊医生不由感动于男人浓厚的亲情。
“照单子上写的,快去抓药。”递上开好的药方。
“大夫,他没事吧?”俊朗的面目憔悴得让人不忍睹。
“难说,好像受了强烈的刺激吧?血气不顺郁结于胸,最好能发出来。”
小小年纪怎么会受到这么强的刺激,真是让人想不通,他看起来明明有一个很体贴的老爸嘛。
闻言,男人神色一黯,默然接过药单,送了医生出门就去抓药。
唐战在药香中清醒却不太愿睁开眼睛。长睡不醒该有多好,至少不必去面对苦苦爱恋着自己亲生父亲的事情。
“阿战,能吃药吗?”
耳边响起熟悉而温柔的声音,让唐战的胸口血气翻涌却找不到泄口。嘴边依靠上温热的瓷碗,闭着眼安静地任人喂药,他不想睁开眼看见折磨身心的俊颜,可感觉得到轻抚着自己头发的修长手指微微地颤抖。
“我没事,方堂鹤。”尽量让口气平静,唐战怕觉察到他浓重的担忧,可是“爸爸”两个字恐怕这一辈子他都无法对着他说出口。
手指的颤抖果然有所平息,可是这种用心的抚摸对唐战来说,早已变成一种折磨,哪怕是再细微的肢体接触都无法忽略。
“我饿了,想吃饭。”还是很平静地要求着,是不是应该竭力配合他去适应一个儿子的理所应当?光这么想,唐战已觉身心疲惫。
“好,你先躺一下,我去下面买些粥上来。”
方堂鹤即忧又喜,细心地给他掖好被子,急匆匆地走出门去。
这个男人无疑会是个好父亲,唐战睁开眼目送着瘦长的背影,不知想哭还是想笑。
他还是希望他能成为自己的情人,这个想法就算会遭天打雷劈,可还是无法克制,丢掉的心是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泪终于静静地顺着眼角滑下,无休无止地渗入棉枕里。
仿佛是为了弥补发生过的一切和未曾尽过的责任,揭破关系的方堂鹤竭尽所能地照料着抑郁不乐的人儿,百般宠溺全凭父爱之名似乎理所当然。
柔情似水的眼神虽然一直是唐战所向往的关注,而现在却变成了一种最严厉的惩罚,他已不敢再和他坦然对视,怕自己眼中无法改变的炽情会让全心地担当起父亲责任的男人忧虑。
为什么自己的爱情欲望不能随关系的改变而转化成亲情?
不,他不要!他爱他,这无法改变,他也不想改变!
“不……”
在睡梦里喊着“不”的人儿让方堂鹤忧虑甚重,临睡前必要来看他一回,却总看到紧锁的眉头和苍白如纸的脸色。
只有夜深人静时才敢卸下父亲的面具,自关系捅破的那天起,唐战状似平静下的抑郁让人心疼。
和衣躺进冰冷的被子里,轻轻搂抱住蜷缩成一团的身躯,立即得到了热烈的回报。纤细的胳膊努力圈住强壮的腰,蓬乱短发的脑袋迫不及待地窝进他的脖颈,像要和他联成一体似的,至深的依赖显露无遗。
这绝不是孩子般的依赖,方堂鹤能感觉得到,心更为之颤栗,想到自己曾经赤裸裸地拥抱过这具美丽的躯体,看着他在手下呻吟和战栗,甜美的唇片里诉说着浓烈的爱意,电流般贯穿全身的热燥是怎么也无法隐藏的。
“方堂鹤,你会想要抱我吗?”唐战埋头低问,手指爱恋地抚上裸露在眼前的美好肤色。
方堂鹤浑身一震,他直觉地推开怀中的温软。
“回答我!”抬起的清亮眸子上缀着点点的晶莹。
“阿战……别问。”方堂鹤细细地抹去冰凉的液体,他几乎不敢看那双眸子。
“方堂鹤,我无法,”唐战的眼泪越擦越多了,止也止不住,“我无法把你当父亲!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事了!”
“我对你的心,你应该很清楚,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就让我全部消除对你的一切,太过分了!”他拉紧他的发,忿恨地指责他的无情。
沉默不语掩饰了心头的惊涛骇浪,俊眉皱成化不开的结,方堂鹤觉得这双清亮的眸子比黑洞洞的枪口还让他心惊胆战。
再这样下去恐怕情况会难以控制,他不想做出禽兽不如的事!
低下头把一个吻印在冰凉的额头上,对唐战一分的残忍,其实回报在他身上,岂止十分哪!
不管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化,不过行程没有为此耽搁多少,两人还是坚持来到了六四街。
六四街是当地最混乱的贫民窟街区,群聚着没有健康证明的野妓和不上道的流氓混混偷儿之类,这是个连稍有架势的黑帮喽罗都不屑于光顾的“叁不管”(老天不管,政府不管,黑帮不管)地区。
一条勉强能跑人力车的石板小道贯穿全区外,其他比比皆是羊肠泥路,坑坑洼洼污水四流。两旁居民的住处难道有被称之为“房屋”的建筑,大多是风吹就倒的棚户。
张庭所谓的诊所正栖身于此,而且算是当中的贵族了,因为他有叁四间还可入目的平房,正是六四街最好的建筑物。
方堂鹤不由再次思索起张庭这个人。
唐琮在地龙帮岌岌可危之前,曾把大笔帮内资金转给张庭,足够他生活得风风光光,而此人依旧保持着自己原本的贫民生活并坚持替唐琮报仇,可见是个视金钱为粪土,却视承诺为生命的江湖义士,唐琮相人的眼光倒实在是很了得。
看来,张庭并不是个大奸大恶之人,虽对唐战的态度古怪,但其中必有缘由,如果可化解,对唐战来说,倒是个不错的安身处。
一思及这个,方堂鹤的心情更是黯然,他不得不这样,这是为了唐战着想。
张庭的爽约果然是有原因的,他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靠着浓黑的药汁度日,往日帅气耀目的面容上一片可怕的黑气,修长挺拔的身材也如一堆枯枝撑着帛薄的皮肉,情况看起来比方堂鹤当初被送来时还要糟糕。
身边的手下全被遣散,只有一个哑巴的老妈子干着家务活。
“哟,唐大少爷回娘家了,”他见进来的两人,居然还能堆笑调侃,“小两口过得还好吗?”
虽然一向恨这幅毒牙利舌,但见到人竟病到如此地步,唐战也顾不得这些话语正伤及自己的要害,只是心疼地红了眼,冲上去恨不得把他拖起来。
“你这死老头又干了什么缺德事?怎么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方堂鹤拉住激动的人儿,也不由皱上眉头,张庭的模样看起来离仙去不远。
“上次我们见面后,你发生了什么事?”
半倚在枕上的男人笑着摇头不回答,强烈地咳了几下,嘴角边溅出些许血沫。
他从枕头下摸出几张药方递给唐战。
“你快给我去配齐这些药,再迟我真得去见阎王喽。早些叫老妈子去配,可她总是配不齐,不是少这个就丢那个,烦死了!”
方堂鹤欲伸手接过。
“我去!”他不想让唐战在如此混乱的六四街外头逗留。
“不,”张庭连忙摆手,坚持塞给唐战,“他比你熟悉这里。你别看这里乱七八糟,其实是个卧虎藏龙之地,其中有不少专门贩卖奇药的老法师,只有他们手头才有我想要的东西。让唐战去,他比较能找得到他们。”
“那我和他一块儿去!”
不管是否出于为人父的责任心,方堂鹤一想到外面有众多不怀好意的眼睛窥觑着唐战的美貌,他就浑身冒火杀意激增。
“不必,我一个人就行了!”唐战却不理会他的焦心,把药单往口袋里一塞,又从行李里掏出一包银元就往外跑。
“阿战……”方堂鹤急了,想跟上却被张庭拖住了手。
“别怕啦,”张庭笑叹,“他其实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外面的那些家伙多少都会买我张庭一些面子,不会伤害他。再说,我也是故意支开他的。”
闻言,方堂鹤才作罢,转头正视着床上的男人。
“你到底怎么回事?”
“呵呵,没什么,旧疾罢了,最近发得太厉害,恐怕的确是气数快尽了。”
脸上荡着死气,可张庭还是一如既往地笑嘻嘻,“既然唐战不在这儿,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方堂鹤迟疑,然后点头。
“天龙帮死神的威名不只是枪法吧?我知道你已经看破了我的计划,否则在知道我会保护唐战的情况是不会跟着他来我这里吧?”
“你想杀的人不只是陈埔士,还有阿战。”方堂鹤冷着脸替他说完,“那天的真实计策是你根本不会现身杀陈埔士,而且知道唐战还没有依我言离开蔷薇别墅,你正好想借陈埔士的手杀掉唐战,然后再借我的手杀掉陈埔士。”
“不错,我就知道很难骗过你。”张庭赞叹一声,眼中毕露欣赏之意,“阿琮也说过只有你这个二弟和他实力相当。”
“你知道我和唐琮之间的事?”方堂鹤略惊,这点他是万没有计算到的。可见唐琮和张庭之间的交情的确是非同一般地深厚,否则以唐琮的性情绝不会把自己道义沦丧的事讲给外人听的。
“对,”张庭漫不经心地点头,“我一直都知道,阿琮亲口所说。”
“那你为什么要杀阿战?”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必要见到人问上一问。
按理说,张庭为报唐琮的救命之恩而携助其儿子复仇大计,两人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冲突的地方,而且两人都不是什么贪财之辈,完全没有争夺财产的纷扰,实在没有起杀心的理由。
“想知道吗?”张庭灰青的脸上缓慢地泛上一点腼腆的笑容,有些凄苦有些自嘲。
“你……”只剩一种可能,方堂鹤能揣测到,但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我喜欢唐琮,就像你对唐战。”如此干脆的坦承背后隐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刻骨感情,恐怕是唐琮到死都没有意识到的,有个男人竟为他牺牲了自己一生的情义。
心思被猛然挑明,让方堂鹤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两个事实都让他震撼。
“不过我从来没有让阿琮发觉到这点,所以他能与我生死相交,甚至把财产和孩子都留给我。可惜我有负他所托,那晚没有救到唐战。”张庭喟然长叹,黯淡无神的双眼里浮上些许水汽。
方堂鹤知道那晚是自己抱走了唐战。只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个让自己怦然心动到失常的天使,竟然是……命运原来会是如此地戏弄人。
“可是你并不喜欢唐战吧?”
“自然,他长得太像那个女人,我无法不厌恶!”至此,平静的面目才出现一点愤恨的波动,“那个女人毁了阿琮,完完全全地毁了他,是个十足的祸水,光看到像她一样的脸,就足够我想杀人了!”
虽然对方在抵毁自己最爱的女人,可方堂鹤明白唐琮的确是因为玉莲而被情所困,以至在莲死后彻底地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自己又何尝不是,可……现在所有的心思全部被一个身影给占据,竟完全无法控制对他的爱恋,以至于必须用分离来代替永久的保护。
为什么挚爱都是不能陪伴一生的人?
方堂鹤只觉身上又添一条伤痕,而且是深得无法愈合的那种。
“不过,看着他被你好好地带回来又觉心安,我也曾后悔做出了让阿琮会恨我的事,郁闷几日却不想旧疾发作得如此厉害。”张庭轻轻地拍了拍方堂鹤的手,向来刻薄冷漠的面目显得温柔而仁慈。
“我就猜你一定会救他,既然已经没什么事了,我下去见到阿琮也算存有一个脸面。”
“你不是让唐战去抓治病的药了吗,还谈什么……”方堂鹤不甚理解话的意思。
“哈哈,那是胡说八道啦,”完全是置生死于度外的调侃口气,“我这病早就无法根治,这几年全是为了解决阿琮的事而努力地用一些土方吊着这条破命了。现在既然事情都清楚了,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不如早些下去陪陪阿琮,就不知他还认不认得我这个老朋友。”
张庭依旧温柔地笑着,目光茫然地注视着蛛尘积满的屋顶。
“当然认得,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嘛。”
方堂鹤忍住悲怆,微笑着回答,对这个脾气古怪却为爱付出一切的男人肃然起敬。
“如果你见到唐琮,请替我转告他,就说我不再恨他,他依旧是我大哥,还要谢谢他替我生养和疼爱阿战,尽了本该是我尽的责任。”
“哦,好。”张庭点头,想了想又觉得对方的话太古怪,“什么是替你……”
话未落尽,唐战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手里提了一连串的纸包,进门见了两个男人点点头。
“药材都配齐,我现在就去煎哦。”
“好,谢谢。”张庭笑着道谢,他的额上也全是汗,脸色白里透青。方堂鹤知道他挺不了多久了却不能明言,转过脸不忍多看。
唐战愣了愣,突然凑到床前,瞪着张庭笑得难看起来的脸,一字一顿。
“老头,不能随便就死掉哦,如果你敢死,我会把你剥光了停在外面供阿狗阿黄他们参观你的尸体哦?反正他们本来就很仰慕你,你死了倒好,正好了却他们的一桩心愿!”
“浑小子,你敢那么做的话,”张庭气得差点又要吐血,“我会让你老子夜里来打你到屁股开花哦!”
唐战却侧头轻蔑地瞄了旁边的男人一眼。
“他敢动我一个手指头才叫是奇迹了……”说完就转身跑出门去厨房煎药。
方堂鹤一时五味杂陈。如果张庭故去,他和唐战势必无法分开,今后真不知道如何对待两人之间违背伦理的爱恋,每天面对唐战的不悦已经够让他难以喘息了。
张庭虽病入膏肓,可脑子并不糊涂,已觉察出这两人之间的不妥。
“呃,我觉得我和他好像说的不是同一个老爸呐?”他斜睨起眼睛奇怪道。
方堂鹤苦涩地笑开:“这个……”
对于将死之人,何必再有所隐瞒呢。
唐战把拆开所有的药包,按着药方上的配剂一一塞进药罐,端上火炉,然后使劲吹火。他拼命地做着这些事,也在拼命地发抖。
他并不笨,完全可以看出张庭的强颜欢笑和残烛般的生命。
他知道现在所做的一切其实是陡劳,可是那个男人也是曾经如亲人般地照顾过自己啊,却要无助地看着他即将要死。
张庭不喜欢自己的事他也知道,虽然不太清楚原因,但是他不想他死,就算他嘴巴再毒脾气再坏,可对自己所要求的帮助从来没有推托过一次。
如此可靠的比亲人还要亲的朋友,却要去世了……
“是男人,就不要动不动地哭。”
背后传来温和的责备。
唐战用袖管抹了一把脸,愤恨地吼:“我为什么不能哭,他要死了,我却什么事都做不了,我只会给他找麻烦,他却从来不求回报!他嘴巴虽然很恶毒,其实是个很大度的男子汉,这里的所有人都很敬重他,我一直都知道……”
方堂鹤轻叹,伸出手从背后抱住自虐般使劲扇着药炉的人。
这是怜悯吗?
唐战贪慕着温暖的拥抱又不免地怀疑起对方的动机,方堂鹤不是个会表达情感的人,何况两人关系揭破后,拥抱的举动大概只梦中才有。
“阿战,冷静点,”低沉的声音承诺着,“没了他,你还有我。”
唐战更生气,这话听起来的意思和真实含义完全是两码事,这个一本正经地当起自己父亲的人竟会因怜悯而说着像情话似的承诺,真是可笑且可气。
“方堂鹤,恐怕我要的你给不起也不能给,”推开这种除了折磨外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虚假温存,“所以,有你没你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你们全走好了,我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乘对方错愕无语之际,手脚利索把炉上的药倒进碗里,热汽再一次濡湿了冰冷的脸。
他不曾看到背后淡笑开来的表情,而躺在床上的毒牙老怪临死还能喷毒汁。
“这药太淡了,还没到火候呢,笨小子!”张庭不满地敲着碗边。
“他妈的,你到底喝还是不喝?!”唐战气急,恨不得敲掉他的牙,然后把药直接灌下去。
由于认识到自己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跟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对抗,所以张庭还是识相地收起毒牙,咕囔不休地努力把药汁咽进肚子里。
唐战全神贯注地看他喝药,心中快要倒出来的生死别离的悲痛只能死命憋住,不敢露出一丝一毫。他相信他不会喜欢看到有人悲伤地目送自己离世。
“啧,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可张庭抬眼见他的表情,马上一万分地不高兴起来,“我还没死掉呢!干嘛现在就板起一幅丧夫相啊,你想让我死不安宁,是不是啊?臭小子!”
“你你……你快快死掉才好,省得我先被你气死!”唐战咬牙切齿,怀疑自己会控制不住先掐断这毒老头的喉咙。
“真不可爱,我下去后先得好好跟唐琮谈谈子女的教育问题。”喝完药的毒牙男喃喃自语,然后疲惫地软倒在床上,闭起了总是讥诮地看着别人的眼睛。
唐战怆然失笑,紧紧握住形如朽木的手,它本是稳健而优美,曾救治过不少六四街快要死掉的贫民,因此有老药贩竟不收分文地把昂贵药材塞给了他。
可是谁能救了一个以死求解脱的人?
“张叔,阿战我一直视您为亲叔,请不要死,让我好有时间孝顺您啊,不要死……”
终于苦忍不住了,唐战埋着头拼命地恳求,好像因此而挽回快要随风而逝的生命。
张庭虚弱地睁开双眸,冲着站在唐战身后的男人,狡黠地挤了挤眼。
尾声
一场绵绵细雨后,终于夜空清明。
蔷薇花枝上水珠剔透,微风一过就跌碎几颗。
白石亭下,躺在长椅上的少年睡得不甚安稳,略长的黑发覆盖额角,遮去了些许艳色容姿,像含苞欲放的蔷薇,有柔中带刚的艳美。
拾阶而下的方堂鹤终于发现了花丛深处的睡美人,驻步凝视片刻后,哂然一笑——差点……错过了最美的蔷薇,只因可笑的武断。
晚风吹过,掀起不少寒意。
方堂鹤立即走过去,伸出两只手指不客气往那只小小的挺鼻捏去。
“唔……嗯嗯?”精致的小脸皱成精白包子,猛然睁开的黑瞳里射出两道不耐烦的凶光。
“你干嘛?想谋杀亲子啊?!”
方堂鹤挑起眉头,轻笑起来。
小混蛋显然一点儿不懂得什么叫柔情蜜意,好些时候都没有能碰面了,连句“我想你”的体贴话都不知讲。
“好像用不着我动手嘛,睡在这么冷的风口,你不是存心找死啊,”一扫温柔,不客气地把人给拖起来搂在怀里,“张庭才走不久,就急着想和他去碰面啊?”
又忍不住暗责,竟然会吃起故人的醋,他方堂鹤真是越活越倒退了!
睡意未尽的唐战忿恨且不甘心地被囚禁在温暖的怀抱里。
“谁叫这死老头没良心,亏我哭了叁天叁夜又风风光光地办完葬事!他倒好,连到梦里聊聊话道个谢都没有,真是没人性的老家伙!”睡在他坟上都见不到一个鬼影,呸——
方堂鹤抚起略有所长的黑发,感受丝绒一般的质感。
“阿战……振作起来,张庭会于心不安的。”
贴近脖子的少年弱得像是能被风吹跑的花苞,让他心疼不已。
“毒牙老头才不会呢!他只会躲在旁边偷笑。”
唐战不屑地撅唇,神色黯然。
其实他要逃避的不只是张庭的死亡,而是和抱着自己的父亲俩俩相对,无法启口的感情会无法用平静的面具装饰下去了。
自张庭故去后难得见面,倒也算是件幸事,难熬的情念得以抑下半分。
方堂鹤忙于理清张庭留下的大笔钱财,奔波于六四街和律师楼。财产的大部分是唐琮当年托付的,现在唐战以唐琮儿子的名义继承,正是合情合理。
天龙帮早已另易其主,又因激烈的帮内争权而日渐颓败不具势力,对于过往老大陈埔士的仇连摆上台面都忘了提。
属于两个人的平静生活真正如愿而来。
忙完所有的事就急匆匆赶回蔷薇别墅,只想和得到妥善安置的宝贝团聚,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一直没有来得及向他说明。相信这会是个天大的惊喜,就好像当初自己欣喜若狂,差点跪在张庭面前感谢他的证实。
“想不想出去散散心?”抱着怀里的人,用嘴唇轻轻地蹭着光洁的额头,心里思考着适合的时机才能启口。
“我们……一起去吗?”
“当然。”
“不要!”
“怎么了?”
“别管我!”
唐战挣脱怀抱,拔腿要跑,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别碰我!方堂鹤,你到底懂不懂……”恼羞成怒地叫起来,这个该死的男人似有似无的温存常让他的失控。就算顶着父亲的名义也不能这样百无忌惮吧?!
他当他是木头人啊?!
方堂鹤淡淡地笑开,捧起艳若桃花的双颊,他怎么会不了解这个小精怪的心思。
嘴唇就这样含上喋喋不休开骂的樱桃,近乎吞了它。
唐战惊慌失措地瞪大了双眸。
天哪,这个男人疯了吗?他在吻他……他竟然在吻他?!有父亲这样吻儿子的吗?是不是喝醉酒了,还是在哪儿撞坏了脑子?!
一连串的疑问疯狂涌入脑海,既惊又喜,恐慌夹杂着严重的不安让他目眩神迷,软下身体依偎在重新圈住自己的双臂中。
“你疯了吗,不能这样吻我的……”终于得以喘息的当口,连羞涩都顾不得,他抓住对方的衣襟逼问。
微笑不语的人却就是不理会他的焦心,重新揽过肩膀,又把美妙无比的果实再次置于自己的唇下。
甜蜜而惊心动魄的滋味终于让惶恐的心平静下来,颤抖着伸出双臂死死地抱住宽厚的背,全心享受着连梦里都未曾得到过的亲昵,炽热的气息喷在皮肤,像是能烫伤他全部的坚持。
“方堂鹤……你想可怜我吗?”
可怜到连理智都抛开了吗?如果是这样,乱伦又加上禁忌的罪孽足以让他们一起下一百次的油锅,上无数遍的刀山。
虽是想要,但也不想害人至此,他本已矛盾得无以覆加,这个男人还来考验他?!
舔着眼角不安的水沫,方堂鹤像偷到腥的猫,濡湿的嘴角泛开不稳重的笑容:“如果我决定不理会父子的关系,坚决地想情人般地要你,你会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被强硬地压在胸前的唐战可怜地拼命摇头。
天哪,他快要晕倒了,不管心中的欲念如何,还是惟守着最后的天伦,千万不要拿他最想要的东西来引诱,这份坚持本来就何其脆弱!
瞧着矛盾得快要大哭的表情,方堂鹤怦然心动到快要把持不住,唐战的可爱早已让他沉溺不醒。
本来找个机会将真相告之,可经刚才这番从来没有过的热吻,就不禁管不住想要的冲动了。他低下头,轻啃着敞开的薄衫下的锁骨,换来震动般的战栗。
“方堂鹤,你疯了吗?”唐战想推又舍不得,僵硬着身体感觉缓慢流动的火团慢慢地焚烧着自己。
一切都不对劲。柔软的风和不断地“非礼”着自己的人,像是梦境里的情节,让他感觉不踏实,竟然还有种危险的预见。
埋在胸前的嘴在闷闷地笑。
“阿战,你知道张庭是什么方面的医师吗?”
“呃……”在这种当口突然提及张庭,让快热成浆糊的脑子有些醒觉,“他……他好像是在国外念的,说是在念书途中萌生不想作医师的念头,就随便选了个……什么治女人病的?”
张庭曾经随便提过一句,他根本没听明白。
“是替女人治病或接生孩子的。”方堂鹤抬头笑叹,“他真是个十足的怪人,明明不喜欢女人,却选了这么个奇怪的行当。”
“难怪从不见他出诊过几次,不过还是有不少女人会跑上门来对他说很多不能让人听的事,而且一定要拉他检查身体。”每当这个时候,张庭的脸色就像一坨XX。
唐战愣愣地看着他笑,不明白话题怎么会突然转到这个上去。
方堂鹤也不急着解释,突然弯腰抱起木讷着的人儿往屋内就走。
“你……你要干嘛?我自己能走路啊!”唐战没来由地胆战心惊,心跳得快要爆出胸来。
“张庭是个难得的优秀医师,”行动奇怪的男人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又自顾地说开,“他救了你和你姐唐薇雨的小命。”
“哦?”
“玉莲怀孕的时候,因心情抑郁常吃不下饭,她肚子里又是双胞,很辛苦,身体也格外虚弱。”
唐战不语,听着低沉的声音提到自己母亲的名字就不由心悸。他没有可能再战胜自己的母亲了,连一点儿的胜算都没有。
“所以……”方堂鹤淡淡笑开,垂下眼睑凝视着呆呆的小脸。
“你们提早了两个月出生,是张庭亲自接生,并尽力让你们活了下来,他其实是个很了得的家伙,可知这般大小的早产儿是极少能存活下来的。”
唐战有些恍悟,他记得自己和姐姐小时候长得很瘦弱,动不动就生病,常被张庭骗着吃下许多难吃的药水,而唐琮就在旁边看着,惟恐两个孩子不听话把药吐掉。
“你明白了吗?”
“什么?”
刚问完,身体即被扔在柔软的床上。
似曾相识的情节回到脑子里,让唐战禁不住地心慌意乱。聊天的时候,竟不知不觉地被抱到卧室里,双眼闪动着危险光芒的男人正站在床旁。
“我不要睡了啦……”他不由缩起肩膀。
“小傻瓜,解释得还不清楚吗?”方堂鹤忍住笑,俯下身体,用宽厚的胸膛包住想拉起被子裹藏自己的家伙,“对不起……我太武断了,只凭个日期来认定我们之间的关系。”
唐战怔怔地微张着嘴,惊讶得连个感叹都发不出来。
方堂鹤瞧着难受,让他平白吃了那么多精神上的苦,真是不该!
“你的确是唐琮的孩子,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他凑在粉色的耳垂边,轻轻地叹道,“唐战,不管你泉下的父母同不同意,我想……”
这句话让惊怔过头的人儿终于醒来,忿恨地伸出拳头砸上俊脸。
“王八蛋,为什么不早点说,你就是想让我着急至死,是不是?!你这个小人,明明知道我这么想……还让我……”
方堂鹤忍着痛,也忍住松口气后的笑意,古怪的表情让发怒中的小人更是咬牙切齿。
“还骗着我什么事,方堂鹤,让我咬死你算了,省得你老害我!”
说咬真咬,混着眼泪和鼻水的脸贴到结实的胸前,他呲着雪白的牙,一口啃下去。
虽是痛得直打颤,方堂鹤还是大笑着紧搂身下的人儿,悄悄地伸手探进下面的娇柔,他满意地听到诱人的抽气声。
唐战兴奋地紧闭起眼,准备接受狂风骤雨般的爱潮洗礼。
呵呵,经过这么多的折难,他终于可以得到了他最心爱的黑精灵!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