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22

萧拂: 单刀案 3

这一阵失望却是好没来由,燕无双勉强辞了北宫夏,只觉一肚子没情没绪。无精打采往前驰到徐州,按原计划,天色若早,便该继续西行,穿城而过,如今却是作怪,才刚进了城门,要待拐往西街,那马竟仿佛少了它的草料,说什么也不乐意多走两步,竟原地打起圈圈来。燕无双勒着缰,一时犹豫不定,既不前,也不后,在街上旋来旋去,差险险挡死了路,好不惹人骂了两声,索性跑回来,就南城门口找家酒楼,靠窗坐定,探头去看那城下动静。
足足等了快一个时辰,北宫世家华丽繁缛的车队才到,拖拖拉拉走过长街。燕无双打个响指,随意放块银子,就唤个酒保过来,让去打探车队在哪里落脚,今晚在不在城里过夜。那酒保见了银子,哪有不尽心办事的?不多久探准回报,车队一行,连辎重带人马,统统进了扬州东方世家在本地的世产清华园,正在安顿,卸车放马,看情形,今天不会再动身。
燕无双不作声听了。遣去酒保,看看已到正午,本是饭时,这时居然会没一点胃口,只空着肚子,喝了半斤闷酒。忽地情绪激动起来,大踏步下楼,也不骑马,在街上问明清华园的位置,径自走去。一直到得园子边上,被那道砺粉墙雪白的横在面前,一晃醉眼,方才蓦地醒过神来,不知如今巴巴地凑到这里,到底是要做些什么?
在粉墙边来来回回,又旋磨半晌,说也奇怪,恁有决断个人,今日不知在哪里踩到一脚的牛皮糖,但一拔腿,千丝万缕,藕断丝连,说什么也挣不开去。又徘徊一阵,幸喜清华园选地偏僻,陋街深巷,撞见他这副怪模样的人却少。一时想了又想,毕竟酒后思量,比不得平日周全,忽然一咬牙,瞅着四下无人,打粉墙边直跳进去。
那粉墙里便是清华园的后园子,除了清泉激石,水声泠泠,一片静悄悄的。那园子里的人,刚来了远客,都在前面忙活。客人们长途旅行过后,或者与主人共叙情谊,或者到卧房歇脚,却没人有闲情到这僻地来。燕无双看得清楚,那时正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鹰视狼顾,支楞着一双耳朵,借着梅竹掩映,一径里往园中摸索进去。
这后园子里,景致却颇不错。偏东处堆叠起好一座假山,山上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高高的引来一道清泉,曲里拐弯,绕山抹石,转过半山腰的一座半间亭,激灵灵泻将下来,落到底下的池塘里。那池塘里种满荷花,此时花期已过,却仍剩得满池老莲,芰柯亭亭,沐着秋气,一派里池沼清冷,别有一种不染烟尘的况味。
燕无双摸过这座假山,再往前,走不多时,便是个六角形的月洞门。门外又是一重院落,仔细打一眼,也是静悄悄的阒无人迹。里面也有一番亭台泉石,山池水阁,正看着,只觉鼻端暗香隐隐,秋凉天气,丹桂飘香,却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随风暗送,薰得人遍体酥透。
燕无双在月洞门外看得仔细,隐约听得远处人语缥缈,忌惮着北宫夏,毕竟不敢十分靠近。只是在卵石小径上来回徘徊,偶一思量,自家也未免觉得好笑,不知干出如今这番蠢事,究竟倒是为着什么?莫非就是……为了再看看那双眼睛?不料想一下子被帘子拉起来,连个最后一眼也没见着——只是,便看了又如何?
这样一想,愈觉得可笑了。只是可笑归可笑,想便这等想,要待拔脚离开,那牛皮糖可粘得靴底忒紧!来来回回踱了许久,那心里头痒痒儿的,纷纷乱乱澄不清,也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怪味儿。有一些兴奋,又有些忐忑,还掺着几丝恐惧。好象前方的景象,这是第一次,不再向从前那样,总是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掌心。而那把握不住的东西,到底又是什么?
正在这里胡思乱想,月洞门外却有了细碎的步声。两个女子渐渐走近,一路说着话过来。一个道:“姑娘今儿兴致倒高。路上走了这些时,也不累,还有心情来这里赏花。”
另一个想就是姑娘了。说出话来,声音清脆娇软,听在耳朵里,有种玲珑粘腻的透明感,百般形容不出那种华贵天成,只听她道:“本来在车里,就已经闷了半天。难道到了这儿,还要在屋子里再闷上半天不成?”
两人说着,一前一后便进了门。燕无双掩在山石背后,偷眼看时,便见两幅罗裙从眼前迤迤逦逦拖将过去。丫环穿着湖蓝裙子,那姑娘却是一袭时下流行的月华裙,走动之间,五色华光从裙裥里时绽时露,十分美丽雍容。再往上看,那月华裙上面,却只是件葱白暗花短襦,一简一繁衬在一起,华丽清纯兼而得之,另有种正当年华的活力,犹如丹桂之香,从那行步举动中,不知不觉,四下里弥漫开来。
燕无双心里有些紧揪,被那月华裙牵着视线,一边可劲儿回想车厢里那姑娘的着装。想了半天,索性连五官都忘却了,只记得那双紫如葡萄、深如清潭的透澈眼眸。干咽一口,便听那姑娘又道:“宝檀,你有没有觉得,这次到南边去,大家都有些儿怪怪的?”
那叫宝檀的丫头道:“姑娘是觉出什么了么?”
“也没有,”那姑娘道:“只是……说不上来……而且掬烟待我,好象也不似往日。那日,我那般跟她陪了礼,按说一天大事也没了——想是如今大了几岁,比不得小时候吵闹玩耍,她后来还是不自在,总觉拘束得紧。”
宝檀轻哼一声:“还不是四爷脾性儿太好,宠得她就没个斤量了。姑娘还把这放在心上?理她呢!不自在也只是她的。”
“你说四哥脾性儿好?”那姑娘颇不以为然:“原先我倒也这么以为,那日才知道,原来也是个忍人。掬烟服侍他那么一场,怎么说也是尽心尽力,难道就没一点看顾?当着众人的面,就那样损毁她!”
宝麝冷笑道:“姑娘这话,可就让人不懂了。莫非掬烟跟姑娘呕了气,四爷不护着姑娘,倒该纵着丫头,来跟姑娘上头上脸?毁她是为她好!不是我说,四爷那心,跟七爷一个模样,看去恁平易温文,要论就里,深得那还有个底子也怎的!姑娘若只看他素常举动,说句实话,也就是竹篮打水、上树摸鱼,不止白费力气,错得那还有个谱儿?”
那姑娘疑惑道:“你的意思是……”一壁问着,一壁就侧转身来,只管大睁了一对清澈如水的眼眸,盯紧了那丫头。
那丫头到底回答了些什么,燕无双是一个字也没听见。只见那双眼睛,依旧葡萄般晶莹,却又不象路上乍相逢时,映着大红车帷,衬着车厢里的幽暗,泛着那样魅惑的晶紫色了。心里却仍是砉然一下,好比庖丁解牛,一刀下去,爽然澄清,刹时之间,整个胸腔之内,便只剩下一团涵容不了的狂喜。
自然也就是狂喜过甚,一时竟忘了掩蔽身形。那姑娘一转头,还没听宝檀说话,眼眸一转,就看见山石边上鬼鬼祟祟,竟还藏着个人。微微一怔,那时却不言声,直等宝檀说完了,方道:“嗯,说得也是。唉,走了这会子,却有些口渴了,烦着你,帮我倒杯茶来。我在上面亭子上歇会儿——哦,不喝这里的新茶,叫赵嬷嬷开箱子,拿去秋制的冰麝菊花茶,再加两枚红枣,在炉子上炖一会儿,拿过来。”
燕无双见她要遣开丫头,心头狂跳,那手按在石头上,竟微微有些发颤。便听宝檀道:“我看姑娘这几天,也象是有些上火。那就不加红枣,加两片雪梨,怎么样?”
那姑娘点点头:“随你。要是待会儿,赵嬷嬷找你有事,茶煮好了,让宝麝送来也成,白闲着她作什么!”
宝檀笑道:“还是我来好了。一直有些话儿,要跟姑娘说,被宝麝这蹄子厮缠着,哪里得个机会!都说圣人心有七窍,这蹄子可是开了一窍的!姑娘身上,要想指靠着她……”一壁说着,一转身,步履轻捷,绣带飘飐,三两步出园,穿花拂柳,一路去了。
珠儿见她去远,这才改了脸色,止不住有些好笑,对着那湖石道:“出来吧,难不成还在里面藏一辈子不成?”
燕无双吃她这一说,才一摇身,从石缝里钻出来。见没有人,胆子油然见长,涎着脸向前就是一躬:“在下燕无双,多谢姑娘成全。”
珠儿轻哼一声,上下打量着他:“你来这里做什么?骗了我们家一匹马去,还嫌便宜不够怎么的?要找二哥那匹乌云盖雪,在侧院马厩,你这可走错地方了。”
燕无双被她两只大眼睛骨碌碌这么一阵子看,骨子里都是酥的,只道:“姑娘知道,我自然不是为了马。”
珠儿却看不上他这模样儿,懒得答理,一转身,顺着卵石小径往园子深处走去。燕无双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半晌,道:“不敢请教姑娘芳名?”
珠儿冷笑道:“你在哪里见的规矩,姑娘家的芳名,随便说与强盗听?”
燕无双笑道:“姑娘的芳名,不肯说与强盗听,却单肯替强盗打掩护,在丫头们子面前弄虚头。”
这话却说得造次了。珠儿只一听,勃然大怒,回身看他一眼,急步穿过水廊,走向那池中假山,走得急了,山脚下险些被裙子绊跌一跤。一时在山上左转右拐,莲步匆匆,早到了山腰半间亭。那亭子依山而造,见缝插针,只得三根柱子,撑起三角飞檐,煞是别致。更别致的是那楣子上,不知作什么用,还悬了块石磬,底下石桌上一个石盘子里,搁着个小小石槌。
珠儿甫一进去,立刻抓起那石槌,虚虚对准石磬,一返身,向燕无双道:“我数三下,你不马上给我滚出这个园子,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假山累得高敞,俯视全园。燕无双本是强盗踪迹,怕人看见,哪敢上来。在山脚下只是仰头看着,听见这话,自然大惊,要待跟她陪个礼,平素霸道惯了的,这急智一时却生不出来,只得道:“好姑娘,别生气,是我说错了话,你大人大量,饶我这一次。”
珠儿哪里理他?只顾道:“一!”
燕无双无奈,忙又道:“我这一走,以后往哪里再去找寻姑娘?好歹把名字告诉了我吧!”
“二!”
燕无双见势不妙,只得撒腿就走。慌乱中也不抓寻路径,拣了最近的一段白粉墙,就跳过去。哪知那墙竟象是活动的,这一跳下去,原本就该落在墙边,不图眼前一花,但见四围花木一阵乱转,那墙头看着倒更远了。情知有异,在林木间又跃得几跃,只觉方位变幻,一抬头,竟又转回假山之下。
珠儿见他纵来跃去,结果又跳将回来,不觉好笑,却仍是板了脸,手中石槌往下一指:“这回让你识得我家厉害。我也不必击磬,左右你也跑不了,在这园子里,饿上个三天两夜,就等着大家来瓮中捉鳖、关门打狗了。”
燕无双听她不击磬,左右有她在,出不出得去,倒还不放在心上。在山下仰着个头,只是皮着脸跟她蘑菇:“饿个三天两夜,倒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未免又要麻烦姑娘,时时惦记着,生怕俺饿死了,不免三天两头,往里送进饭来。”
“你倒是想得美!”珠儿冷笑道:“哪个有闲心给你送饭!也没得那闲空。我只明日便要起程,到济南府外婆家去了。你自管呆在这里,多多喝些西北风吧,左右你们做强盗的,寻常也喝得多。”
燕无双一激灵,陡地抓住话里玄机:“原来姑娘是北宫世家的亲戚。”
“那是你的运气,”珠儿冷笑道:“也只是咱们家好性情,但凡遇着个姓北宫的,你现在躺在地上,就是个稀巴烂!还能在这里跟我磨牙?”
“耶乐!”燕无双咋舌道:“照这样一说,北宫家的姑娘,下次还是躲着些儿好。那不知姑娘又是那家的?四大世家累世通婚,敢情也是个复姓了?姑娘是从南边来,东方?南宫?”
珠儿冷笑不语,半晌,方道:“便告诉了你又如何?姑娘东方明珠,明明如月之明,连城拱璧之珠——你如今知道了,那又怎么样?”
燕无双磨破嘴皮子,好容易套出她的名字,正是一腔子乐不可支,欲要再问下去,忽听脚步声响,却是先前那丫头又回来了,托着个茶盘子,怕茶凉了,直是脚不点地,一路急掠过来,慌又躲到假山后面。
宝檀早看见珠儿坐在亭内,一手撩着裙子,拿着茶就直奔上来,在山道上千折百回,好容易跨进亭内,便见她正拿着个敲警磬的石槌子,在石桌沿上来回研磨,不由笑道:“姑娘这回等急了吧?想不到赵嬷嬷而今也胡涂了,竟找不到箱子钥匙。怕姑娘等着,没奈何,只得硬把锁给拧开了。刚一拧开,偏钥匙也找着了!你说……这老人家……”
珠儿却不吭气,放下石槌子,拿过茶来呡了一口,这才道:“我有什么好急的?又不是个生八哥儿,关在笼子里只是撞不出去,叽里呱啦鸟语,直没有半句人话。”
宝檀微觉奇怪:“姑娘不急就好。茶还合口么?”
“茶倒是好,”珠儿道:“就是园子如今看着,不怎么样。天知道六叔怎么回事,也忒好性儿了,纵得下人们这样!也不勤收拾收拾,还‘清华’呢,这都什么天气了,刚才还有只绿头苍蝇,你是没见,好大一只!在这里飞来飞去,让我一槌子给砸得死了,落到下面石缝里,不信,你下去找找,指不定还能寻见。”
宝檀见她说话奇怪,一时摸不头脑,回道:“这时候,苍蝇是没死绝。再等天凉些,也就没了。除非厅屋烧着地炉,它们知道冷暖,往那里钻。不过也都没什么神气了,紧巴着墙壁不动,要打也容易。”
“那倒是,”珠儿点头同意:“只是刚刚这只苍蝇,掉到山缝里去,急切间找不出来,再过几天,不知道会不会臭烂了,坏了咱家这一池子好水。”
宝檀微微一笑:“姑娘管得倒宽。但凡把这些细心用在自己身上……刚刚我们说到哪儿了?”
“说到原来四哥教训丫头,归根结底,倒是为着她好,怕我将来……”珠儿说到这里,忽地轻咦一声:“你是这意思么?这样说……”
“我也只是这么捉摸着,”宝檀道:“七爷给姑娘怎么打算,我们做丫头的,怎么知道?但凡七爷心里,有脸子上一成洒脱,倒又容易说话了。只是论姑娘的年纪,这事也该有个影儿了。眼前这三四个人,西边远大爷是成过家的,剩下也无过就是这么两家,要么是四爷,要么是二爷。依我说,姑娘有事没事,疏远点四爷也罢了,就当是给七爷提个醒儿。”
珠儿大奇:“为什么?人都说四哥好,便是先前我以为他忍,照你这一说,原来不是忍,倒是为着掬烟,下意体贴,用心多着了。那怎么不好?”
“我也不是就说四爷不好。我的意思是,依姑娘的性子,倒是二爷更配着些。二爷若是对你好时,那是好在明处;便是不好,也不好在明处……”
珠儿扑地一笑:“那合着我,多半是不好在明处了。你看那天我赢他几个子儿,跳得那样!比起别的哥哥们,便是九哥,比我也大不得几岁,别说几个子儿,甚么不肯让我?”
宝檀叹口气:“其实姑娘要不是现摆着身份,跟七爷这么亲,便降降格,嫁给九爷,也还罢了。”
珠儿直是摇头:“你也实在是没得好说的了,作什么巴巴提起这事来?难不成我就一定要嫁人?我就不能不嫁?”
“姑娘又说糊涂话。”
珠儿一转念,笑道:“倒是糊涂话。其实天地生人,早有月老那根红线牵着,枉费世人许多心思,还不都是徒劳。依着我,四哥就最好不过,那样的文采武功,风流蕴藉,神仙般一个人物,正是天下无双,遗世独立,我不嫁给他,却还嫁给哪个?”
宝檀见两人越说越不合槜,暂且闭了嘴。要待找机会再从容进言,却见珠儿喝了半杯茶,一拂袖,径往亭外而去:“也呆了些时候,省得他们找,咱们还是回去吧。”只得收起茶盅,随后跟来。
两人一前一后步下假山,从荷花水廊上裙带飘飘,直走过来。宝檀跟在后面,忍不住又道:“姑……”
珠儿见她冷不丁只说一个字,不觉奇怪,扭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却见宝檀双目紧闭,整个人往左一侧,半身一倒,就软搭搭挂靠在栏杆上。那手上茶盘子滑塌下来,将要落地,早被燕无双掠将来,一把抄起。
珠儿又惊又怒:“你把她怎么了?”
燕无双却不回答,一手拿着茶盘子,脸上半是怒,半是笑:“姑娘倒是骂得我好!人家便是神仙人物,天下无双,文采风流,我便又是苍蝇,又是八哥的——只若这样时,当初在路上,又何必那样招惹我?”
“我招惹你!”珠儿靠近去,见宝檀呼吸绵绵,这才放下心,冷笑道:“白没见这样没面皮、没跟脚、眼皮子浅的人!一路上又是偷抢拐骗,又是摸园子打丫头,原来倒是我招惹了你!姑娘白看你两眼,也不过就是没见过强盗胚子,又那人模狗样,打树杈子里跳下来,当个西洋景,左右闲着也是闲着,随意取个乐子罢了,想得你倒挺美——是姑娘招惹了你!你原来是那皇宫内院,三丈长裹脚布里裹着的小金莲儿,看也看不得!”
燕无双让她这一通话,顿时说得哑口无言。珠儿也没想自己什么时候,竟多了这副好口齿,见他服输,乘势一挥袖口,冷笑道:“我也不管你,你自管留这里陪丫头吧。要说这里出去的路径,丫头也知道,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从她口里套出话儿来了——刚才你也听见,我这丫头子,还算有那么些心机。自然你也本事不小,你俩个慢慢玩吧,姑娘可不奉陪了。”
一壁说,一壁转身便走,雄纠纠走到月洞门口,就要跨步出去,一个撑不住,忽地“扑嗤”一笑。情知不妙,再要板起脸来,那燕无双何等机灵,早闪身过来,拦在她面前。往左走往左一拦,往右走往右一拦。两人之间只隔着个茶盘子,珠儿又不能往上撞去,一时急了,怒道:“让开路!”
燕无双哪里肯听?只是涎着脸道:“好姑娘,有道是一客不烦二主。就算在下想得忒美了,姑娘原不是那意思,在下这一来,毕竟是为着姑娘,还是姑娘费个心,送我出去好了,见情见情。”
珠儿冷哼一声,欲待不理,眼看这月洞门口并无掩蔽,若此时前院恰有人过来,看见两人在这里混着厮缠,真正没一些个模样,却有些急了。又跟他硬得一会,只得道:“你进来,我告诉你。”
燕无双却不信:“姑娘赚我。等我进来,多管你又跑了。”
珠儿冷笑道:“姑娘可比不得你们男人,说一句话,还要四匹马来追。姑娘一句是一句,落地生根,你既不信,又缠我做什么?不怕我把你领进死门,永生永世,不得出来?”
燕无双见她恼了,不敢再别扭,果然进园子来。珠儿这才心定了些,跟着也退回身,从袖口里摸出块粉蓝洒白花汗巾子,道:“矮下身子。”
燕无双莫名其妙:“又作什么?”
“带你出去也罢了,”珠儿打斜角儿折着帕子,叠成长长的一条:“只是我们家的机关,还不让你知道了个透彻?自然要把眼睛蒙起来。”
燕无双见她那模样,似要亲手操作,却是求之不得,乖乖地一矮身子,把头直送将过来。珠儿叠好帕子,走到他身后,一边往前看着,仔细把那双眼晴蒙得严严实实,这才往后打结。正系着,猛可里促狭上来,双手猛一使劲,顿时把燕无双勒得,两只眼睛金星乱迸,又不敢运功抗拒,未免装模作样,低叫起来。
珠儿忍着笑,得意之中,却忘了高手可以听声辨形,怕他看不见,特地牵起他一只手,道:“跟我来。”
燕无双吃她这么一拿,只觉手掌心温温的,被几根柔若无骨的纤指轻轻挽住,心中一荡,一霎时,也不叫了,也不呼吸,也不敢乱动,那一种魂飞天外,只是迷迷糊糊地,什么爱物也似,被她左拉右带,一直牵将出去。只可惜这段美好时间,却是他奶奶短暂得紧,不一晌,两人一前一后,早是走到粉墙边上。珠儿便又转到他身后,舒开手指,去解那打得死紧的疙瘩。
燕无双闭着眼,感受着那双小手在脑后一探一探地摸索,大气儿也不敢出。过得一会,却听珠儿道:“呸!只顾系得紧,解却解不开了!可惜了我一条新汗巾子,才用过不多几回。这样吧,借你佩刀一用。”说着往他腰间就是一摸,“呛啷”一声,抽出那把刀来。
其实也可惜了这把刀。有道是:也曾威服三山寨,也曾摇动五湖海,赚得宝号名辟地,寒光闪动欲开天。如今被这只细胳膊拿住,看去颤巍巍地,一象是阴沟里就要翻船。珠儿好容易举起这把刀来,甚是气喘,且把刀片子架在燕无双肩上歇歇,忽地一笑。
燕无双钢刀架颈,也没学得半分长进,听得她笑,问道:“你……”话刚出口,顿觉出那一把嗓音,也忒软绵绵的不象个话了。忙咳嗽一声,粗了嗓门:“你笑什么?”
珠儿却道:“你这刀快不快?”
燕无双不明白她甚么意思:“自然是快的。你笑什么?”
“我在想……”珠儿说着,本来还是窃笑,蓦地越笑越开,却又不敢放声,抱着肚子只是直抖,抖得那刀扛在燕无双肩上,虽然刀身沉重颠不起来,隔着两层衣服,震得燕无双只是一肩子痒呵呵的,却听她笑道:“我在想……要是这刀太快,一下子拿捏不准,割下去,虽然……一不小心,却带下块头皮来,咯咯,以后再不长毛,咯咯……”
燕无双听她笑得厉害,半带着恼火,索性自己去解那死结。一只手还托着那茶盘子,单用另一只手转回脑后,摸到那疙瘩地方,理清去势,内力运处,三下两下,早扯将开来,一转身,似恼非恼,盯紧了她。
珠儿倒惊异起来,顿时住了笑:“见不出恁五大三粗,倒是个巧手儿。”
燕无双也不理她,一回手,将那汗巾子塞入袖口。珠儿自然不依,逼上来便向他袖口去掏:“还我!”见燕无双举得手高高的,够不着,一时急了,抬腿往他脚上一跺,穿的却是双丝履,哪有什么作用。忽然想起手中刀,往那脖子上又是一勒:“还给我!”
燕无双见她真是急了,只得讪讪放低手臂,由她掏得去。却又拿起茶盘里那杯茶,一仰脖子,连菊花带雪梨统统倒入口中,一咕噜吞下去,也不管水痕犹在,把那杯子往怀里又是一塞:“拿这个总可以了吧?”
珠儿道:“也不成!这是六叔的杯子,你拿去怎么算?难道说我喝茶,还把杯子给喝到肚里?”
“你只说掉水里好了。一个四面开花的破杯子,你六叔总不至于捞干了水来查?”
“破杯子?”珠儿冷笑道:“你倒好个眼力!这北宋哥窑的冰裂纹,金丝铁线,不说好几百年了,如今就学着它,等闲烧还烧不出来呢——四面开花的破杯子!还不快拿过来!落在你这强盗家手里,左右也是鲜花牛粪,没得废了六叔好一套收藏。”
燕无双只得又再拿出来。珠儿把那刀往他肩上一丢,早连盘子一把抢过。燕无双也就收刀入鞘。两人这下桥归桥,路归路,顿时两清。燕无双看看再没什么可资纠缠,站在粉墙边上,直看了珠儿半晌,实在延挨不下去,勉强道:“不知姑娘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吩咐倒是不敢,”珠儿笑道:“看燕大寨主这副模样,要不咱们还是尽一尽地主之谊,留下来吃顿便饭?”
燕无双一笑,这一回只得走了。再看她一眼,听得墙外没人,一耸身,从墙上跳将出去。刚才落地,忽听珠儿道:“等一等!”

燕无双大喜过望,先不问是为什么,慌一转身,搭着墙顶身子一长,朝内探进头来。便见珠儿站在墙内,朝他道:“也罢。左右天色还早,闷着也是闷着。我也出去走走,不走大门了,省得又是一堆丫头们子跟着,你顺便稍了我出去也好。”一壁说着,朝他伸出一只手来。
燕无双那时候是更不思索,一把拉住,顿时拽将出来。这一相揽,两张脸几乎是凑在一起,鼻中香泽微闻,透入骨髓,直欲魂销。落在地上,一转脸,便见那两粒眼珠依旧葡萄也似,亮晶晶、笑盈盈,虽然带着些嘲谑,却仍是十分专注地,直觑着他。
燕无双一怔,几乎就要撑持不住,在那上面印下一吻,好容易克制住了,一松手放开她:“又来!刚才还说不是招惹我!”
珠儿退开两步,却是答非所问,皱眉道:“你在哪里喝的酒?好大的一身酒气!”
燕无双微觉赧然,一时找不出话说,便见珠儿低着头,伸出两根葱管般手指,往腰上系着的银红缎子香袋儿里,捏出两枚香茶。一枚顺手自己噙了,一枚递将过来。燕无双依样画葫芦,含在嘴里,不一会儿,果然两腮液津津的,甘甜香馥,一嘴的酒臭顿时消减不少。
珠儿噙了香茶,看看已在一亘粉墙之外,仰面朝天,舒舒服服叹了口气。这才一振衣袖,找准一条逼仄的巷道,便走进去。燕无双随后跟来,道:“只是你这样走了,就不怕家里人找?”
“你知道什么!”珠儿道:“宝檀这丫头心思最细,要跟我说体已话儿,天知道找了什么理由,一定是把众人遣得开开的。因此上这半日里,后园子我想是不会再来人了。连你也都放着一百个心,待会儿她穴道解了,想来想去,想得通透,只怕半个字也是不敢吭的。”
燕无双“哦”一声,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却被她一回身:“我已告诉你没事了,你还跟着作什么?”
燕无双一窘:“原来姑娘不要我跟。”
“那是自然,”珠儿戳着一根手指:“有你跟着,跟带着丫头,那又有什么不同?还多着些儿酒臭!还不趁早给我走得远远的呢!”
燕无双无奈,知道明里拗不过她,索性做得大方点:“既然如此,那我走了。姑娘自己保重,外面不安全,天黑了可要记得回家。”说毕一回身,果然从巷道里退将出来。在外面竖着耳朵,听得珠儿步声细碎,一路往前去了,这才又闪将进来,悄悄蹑在她身后。
这条巷道僻静得很,只有几户人家的后门,午后关得死紧,并没个人迹。再往北走,前面才隐约听得人声,岔进一条还算热闹的小街。甫一进去,两边都是商家门面。门面外还闲着的地方,便被各种摊贩抢占了位置,铺铺张张摆将开来,两边一夹,把路夹得只剩中间一条小道。
珠儿走在这街巷里,眼见得是十分好奇,四处低了头乱看,不论什么泥捏小人、彩塑面馍,或者只塞得进一根指头的婴儿鞋、五彩缤纷的尿布,都要去仔细鉴定一番。最后一次,居然还从一个陶制品摊上,拎起一把夜壶,对着硕大的壶口左看右看。
那商贩便在夜壶腹上伸指一弹,夸耀道:“景德镇陈家兄弟的出品,瞧这壶口!胎质多细?上的釉也好!可比不得普通粗陶。您摸摸,光滑顺溜,用起来包管舒服,硌不着您家人呐!”
珠儿果然伸手在壶口上摸一圈,点点头,又搁下了。欲待要问什么,忽觉一阵奇香扑鼻。连忙转头去看,却是个烙馍摊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媳妇儿拿着竹劈,正在翻望子里的烙馍。那馍大可尺许,却薄得惊人,只比纸厚不了多少,受着那火,在铁望子里直炕得雪白生香。
那媳妇看看炕好,随手切块蒸得稀烂的羊肉,裹到馍里,麻麻溜溜两下里一卷,递给摊前一位食客。那人接将过来,分明有些烫手,嘘着哈着,却也到底不管,低着头就是一咬。那馍里羊肉本来汁丰肉美,被这一挤,汤水淋漓,泛着红艳艳的油汁,顺着馍面直流淌下来。
珠儿本来噙着香茶,这一下更觉得满口生津,这才想起原来路途颠簸,午饭也没好生吃得。低头往腰间翻翻荷包,要想翻一个银锞子出来,此时非年非节,她又一贯使丫头用媳妇的人,哪带得有?翻了一阵,最后拿出一小截白蜡蜡的东西,好不犹豫了一下,在那媳妇儿眼前一晃:“这个你要么?”
“这是什么?”
珠儿有些脸红:“这是沉香,最上品的,有道是‘一白二青三黄四黑’,这一种可是……”
那媳妇儿又问:“做什么的?怎么用?”
“是放兽炉里,燃两块炭,把这香扔进去,焚起来,一屋子都喷香的,好闻得很呢。便屋子里有些秽气,也都消了。”
那媳妇子想了想,欲待摇头,后面燕无双早冲上来,连沉香带捏沉香的那两根手指,一把抓住,往前拖着就走。珠儿“哎呀”一声,被他拖得踉踉跄跄,转头一看,顿时怒道:“你又做什么!?”
燕无双甚没好气:“你看看你!可丢脸不丢?什么乱七八糟东西,拿在这里跟人家换……”
“便是丢脸,也不丢了你的!”珠儿大是恼火,一面使劲往回抽手,怒道:“什么手!死一样硬!”
燕无双慌得一松:“怎么了?捏疼了?”
珠儿拽回手来,只见那手正正反反、手心手背,好不红红白白的,印着燕无双的大手印子,五根手指统被捏麻了。指尖上拈的那块沉香,本来绵软,被这一捏,碎成粉屑,从手指缝落出去,撒了一身一地。燕无双见势不妙,慌道:“姑娘要是喜欢烙馍,我知道一家味道最好的,咱们这就过去?”
珠儿哪里理他?只顾昂了头向前急走。燕无双慌忙跟来,欲待献上些小意殷勤,努力巴结,平时不操练,急切怎么挤得出口。屁颠颠跟了半晌,见她走动间甩着两只小手儿,被他捏过的那一只仍是红的红,白的白,重伤不愈,不由不顿生怜惜,一咬牙,索性豁出去了,一步抢上去,把那手又重新握将起来,只这回却倍加了小心,握得那个柔情脉脉,肉麻兮兮。
珠儿挥手欲甩,这回握得虽松,却怎么也甩不脱了。试了两下,只得罢休,且由他握着,到底是个不理他,闷着头儿自走。燕无双第一步得逞,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儿,低声道:“好姑娘,是我不对——还疼不疼了?”
珠儿冷然半晌,方道:“也没见这样人,甚么都跟人不一样!便是一只手,生得也与众不同,硬得来!”
燕无双陪笑道:“我们男人家手,自然比不得姑娘们软活。”
“就是我几位哥哥,也比你软活多着,”珠儿冷笑道:“好象七哥哥,手也是硬的,人家是硬在骨子里,哪象你?尽是皮硬,一手的茧子……”
燕无双一凝神:“七……七公子?东方明玉?”
珠儿白他一眼:“就是了。要是让他知道,今天下午你都做了些什么,我看呵,你也不必再去招惹什么北宫家的姑娘了,眼见着,就是一个稀烂、摧枯拉朽、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
燕无双嘿嘿一笑:“照你这样一说,什么时候,倒真要见识一下了。嘿,‘天意渺渺’,果然有那么玄乎么?”
“玄乎不玄乎,最好还是不要见识吧,”珠儿哼道:“别的我不知道,饶是南边情四哥那等厉害,烟雨流花,往年每次比剑,总还是输他一筹,你这胚子……”
燕无双又道:“情四……就是你那文采风流、天下无双的……”
珠儿这回却不答了。一低头,看看两只手还牵在一起,嘿然道:“你还不放开,要拿到什么时候?”
燕无双一肚子酸溜溜的,却也只得放手,讪然道:“那么你将来,总要嫁给他的了?”
“不嫁给他,难道嫁给你?”
燕无双哑口无言,好在那饭馆也到了,举步入座,倒也掩去些许窘态。当下跟店家点了烙馍、菜蔬,珠儿却道:“我还要些儿酒,就是你才刚喝的那种。”燕无双一怔:“那是烧刀子,太烈了,不大适合姑娘家。你若要喝,还要温和一点的,店家……”
“就是烧刀子,”珠儿断然道:“拿一坛来。再者,这里也不是喝酒的地方,我们到河堤上喝去。”
“河堤上?”燕无双更是犹豫:“这里可是悬河,堤上风大,怕不吹着你。便是酒菜,也吹凉了。”
珠儿冷笑道:“亏你还是个强盗!又怕风、又怕雨的,做成这副德行,没得教人看着羞耻!”眼看店家拿酒菜过来,却向他们要了食盒,吩咐都拾掇起来,又向燕无双道:“还不快拿上呢,并这坛酒——你既一意要跟来,姑娘乐得用用你,倒好个苦力。”
燕无双阻止不得,只得一手拿了食盒,又一手提溜着那酒,跟在珠儿后面,直往北门出去。出得城,越过护城河,展眼一望,前面一派平原上,那黄河进入下游,河面开阔,流势平缓,渐渐带不动泥沙,沉淀下来,河床不免愈堆愈高,两岸长堤也就只能直往高里筑去,到如今,早已拔出平地数丈,从开封起,将黄河束成了一道半天里的悬河,迤逦自西边来,两头望去,直不到边。
珠儿一直爬上悬河大堤,那风果然是烈的,吹得裙裾飞扬,向后展开,有如旗帜。而那万里长河,则象一匹浆黄色的平滑缎子,却是风吹不起,映着秋天的日色,波光涌动,从天际闪耀而来。远处白帆点点,近外也有一片孤帆划过,船头切着平整的水面,掀起一小片白色的浪花。整个景象扑人眼帘,只觉一片莽苍苍的,逼得人无言可处,半晌,方道:“每次往北边去,从码头上渡河,可恨都闹闹腾腾的,到今日,才得尽兴看个仔细。”
燕无双却只是惦记着酒菜:“看便可以慢慢看,左右这河也跑不掉——菜可要凉了,还不坐下来?”
“原来跟海上有这等不同。那海,看着直让人心灰,这里却……”
“跟海上自然不同,”燕无双从食盒里一一掇出菜来,又一巴掌拍开泥封,将酒水注入两只青花粗瓷海碗,递将过去:“来,喝酒,喝酒!”
“好,且喝酒!”珠儿倒也爽快,接过碗来,仰脖子便是一口,顿觉一道火线猛可里从喉头直窜烧下去,一时让它烧蒙了,搂着脖子咳呛起来。
燕无双笑道:“我早说你喝不惯。”
珠儿缓过劲来,却大叫道:“好酒,好酒!”话音未落,咕嘟一声,又早吞了一大口。
“呵,却不要喝急酒!”燕无双叮嘱一句,见她不应,笑着摇头,也便喝了一口,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乎山水之间,只看可人儿举手投足,早透着格外醺然。看得许久,珠儿蓦一回头,四道眼神便撞在一处。燕无双本待要避,不知怎么地,却又没避,只是笑吟吟凝视着她,便见她本来兴奋的表情微微一顿,忽然道:“燕大哥,跟我说,你这算是喜欢我么?”
燕无双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觉胸怀里扑腾扑腾,那一颗心,早又禁制不住,直打鼓似跳将起来。珠儿见他不答,不知为着什么,微微叹了口气,自管向空碗中倒了酒,端起来,向着河岸走了几步。
燕无双看着她的背影,没来由忽然觉着,原来这刁钻女孩竟也不象他以为的那样快乐。这一步步走动中,裙裾飘飞,仿佛竟有丝丝伤怀,从那月华裙的裙裥里,泄露消息。心中一动,只恨不得就上前去,用这双大手,将那所有的烦恼统统挤将出来。寂静之中,忽听得一阵朗吟之声: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就连这声音都是悲郁的,完全不象她的年纪。燕无双听了一会,觉着不对,走过去一看,顿就慌了神,却见珠儿腮上亮亮的,闪着的可不是两道水痕?不知什么时候,竟就醉得落了泪。见他过来,索性手臂一扬,那碗酒只喝了一半,往上一泼,亮晶晶化为一帘水线,稀拉拉落到黄河里去。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唤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燕无双怀里一沉,珠儿已经倒了进来,烧刀子发作极快,整张脸霎时都烧得红透了,犹还挂着泪痕,两只手软软的,向他怀内直探过来,揪住他前襟上的衣服。
“我早说过,不要喝急酒……”
珠儿却再听不见,只是酣酣醉倒在他怀中。燕无双整个胸膛,一时都让她给揉弄得酥脆酸痛,大气也透不得,小心翼翼抱她坐下,双臂朝外弹出一团内气,挡住堤上劲烈的罡风。只觉世界在这一刹,竟仿佛时光凝止,背景也被过滤掉所有的纷繁琐碎,一时天地之间,便只剩下这个人,以及被这个人所感叹的,那一条河。
那条河依旧从天而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头。而怀里的这个人,睡得越发沉酣了,酒红也在渐渐褪淡,如今是桃花般一脸粉红,猫咪样倦在他怀里,温驯而乖巧,只有脸上那两道干了的泪痕,还在脉脉地向着不复回头的大河,诉说某一段不为人知的少年心事。
燕无双屏气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渐觉得天光暗了下去。朝西边一看,霞光水色映成一片,那轮落日跳入水波,已经快要没顶了。怀里人仿佛掐着时间,也有了动静。燕无双低头看时,便见那两扇浓密的睫毛扑闪两下,葡萄般的眼眸在暮色中又有些泛紫,晶晶地睁开来。
“太阳落水了。”
燕无双一时竟没有话,呆呆地看着那对紫葡萄睁开来,又有些困倦地闭上,终于还是软涩涩的,从他怀里挣起身:“是时候,我该回去了。”
燕无双只是没话,看着她站起来,将要走下大堤,却又想起什么,向香袋里只一拈,拈出个鸟卵大小的什么东西来,伸指向他一弹。燕无双伸掌接住,却是一只蜡丸,半透明的封蜡里,隐隐透出浓艳的红色,滴溜溜滚在掌心。
“你请我喝酒,这个就算是回请,” 珠儿忽地一笑:“这是我家自制的碧华春,只剥开封蜡,放在一坛水里,融开便好了。跟你这酒大不一样,红色的,最好用绿盏子喝,见得鲜艳。只我四哥每常喝时,偏用紫盏,压住那颜色,说是象血……”
说到这里,觉得又有些多余,住了嘴,转身下堤去了。下到一半,又道:“喂,别说我不提醒你——你带着刀,可要多小心些。”
这句话过后,才真正去了。燕无双背转身,耳听得那步声带着酒后的虚软,一路向前,渐渐不闻。呆了一晌,眼前暮色愈浓,天际北极星早已冉冉升起。远处河面上,隐约流荡着数点渔火。奔放的黄河忽然间就被夜色改变了情性,本来浩荡浆黄的河水映着星影,显得深邃而忧伤,仿佛挟着永远也流淌不尽的千古愁绪,正自悄然东逝。

燕无双第二天继续赶路,从西门出城,还是按着原来的行程,直奔单刀案先发之地,河南省怀庆府青龙寨。一路无话,只在修武县打尖时,却碰见一桩异事。 还没进店,恰好遇着个人出来,朝着这边只是瞅。
燕无双本来没情没绪的,被瞅了这么几眼,不觉注意起来,向那人一看,竟是个年轻姑娘,十八九岁年纪,眉眼乌黑的,漆一般浓得光亮,灼灼看着他。忽就来了劲,扬鞭笑道:“小娘儿们,只管看我怎么的?”
那姑娘也不比他礼貌多少,冷不丁问:“你这马从哪里来的?”
燕无双一怔,这才省得是遇上了北宫世家的人。细看那姑娘眉目,果然与北宫夏透着几分相似,笑道:“是你家主送我的,却又如何?”
那姑娘冷笑一声,不再理他。走到树下解开缰,径跨上鞍去,打马欲行,忽又回头道:“不是看这把刀份上……”
燕无双笑道:“我知道你含糊着它。”
那姑娘大怒,蓦地拔剑,只听“噌”的一声,早是亮晃晃白光一闪,劈头盖脸削将下来。燕无双却不想一个姑娘人家,说动手就动手,翻脸之快,竟是生平罕见,这才恍然悟了珠儿那句话——但凡遇着个姓北宫的,你现在躺在地上,就是个稀巴烂——是个什么意思,大惊之下匆忙拔刀,却已迟了半步,又是从下往上挡架,力未使全,一下子磕在剑上,双臂顿时一阵发麻,险些儿握不住,没把刀给打脱出去。
那姑娘见他仓促间竟挡住了,倒也有些讶异。上上下下又打量他一阵,方道:“这样刀法,算来江湖上也就一个。”
燕无双一膀子酸麻,见她停了手,暗地里大透一口长气,嘿嘿一笑:“在下华山燕无双,不敢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姑娘北宫蓝,”那姑娘收了剑,却拿马鞭子指着他道:“今日有事,这次便饶放你。下次遇见姑娘家,记得嘴上放尊重些!再让我撞见,我管你燕无双、雀无双,一剑削去,管教你红丝丝血道子,无不成对成双,大家手底下见真章吧!”一壁说着,一壁打马,咯咯嗒嗒,自扬长去了。
燕无双见她就此走了,好不暗抹一把冷汗。打过尖继续上路,不远就到了青龙峡口,把马交给山口守卫,径顺着青龙河,钻进谷去。这一进来,便见得青龙寨北绿林排名第三,果然有些道理。单看这青龙峡,就是典型的绿林地势,险恶非常,整个大峡谷长达二三十里,两边高山夹溪,谷幽峡深,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景致倒是好,也不必象那些世家园林堆山叠石,人工弄巧。一路沿河上行,便见秋色点点,满山上乱缀红叶。那河水则是清绿的,印着石头上的苔痕,更加青碧透澈。哗哗流淌着,间或由于山石碐磳,跳出一小帘巴掌大小瀑,串珠飞滚,生动可爱。山里的空气也都洁净,深吸一口,从喉头到肺腑,清凉爽彻。
一路往上,山道曲折,人迹罕有,河水在空谷中断续跌成九道飞瀑。直到最后一帘瀑布,沿着支流岔进去,上得半山腰,一座木屋子前面,好容易才见得一个人。却是个女人,这凉天,还坐在那溪口大青石上。山里冷,还没入冬,倒先穿了袄,只是袄子有些不大合身了,套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愈显得人瘦怯可怜,正握着一把木梳子,慢慢地在溪边通头发。
那头发跟她的人一样,乍看着,也是枯瘦的,抓起来统没一把,泛着焦黄。其实没什么可梳的,眼见那梳子一遍一遍,从上到下,愈梳愈慢,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梳头发呢,还是在想什么心事。到后来,索性不梳了,握着梳子,只是在那里出神。直到燕无双行走之际,轻轻带落一枚小圆石子,掉在水里,扑通一声,这才恍然惊觉。
那女人一回头,看见燕无双,要待站起,坐了良久,却浑忘了双腿垂在石侧,却是悬空的,腰一挺,下面没有实地,顿往水中直落下去。
燕无双吃一惊,此时相距尚远,也来不及飞身扑救,慌忙中一掣单刀,手一扬,便是一道电光直射水面。那女子落在刀面上,顿了一顿,只争这片刻功夫,后面早是赶到,一手兜腰搂将起来。另一手趁势抛出刀鞘,往单刀上只一套,打个旋转,带回来。
倏落倏起,其实只是一刹间事。那女人吃这一惊,却不免骇得唇都白了,那梳子早不知抛在什么地方,一头枯发乱纷纷掩在脸侧,只露出中间两只眼睛,也是憔悴枯损的,看去犹如两口幽深的黑洞。燕无双只扫一眼,便避开去,松手放了她,一壁挂回单刀:“这样天气,弟妹怎么出门来了?小心吹坏了身子。”
那女人约摸二十四五年纪,定定神,没了梳子,便用几根手指将撩乱的头发约略梳拢,往脑后随意打了个慵妆髻子,露出一张瓜子脸来。原来虽然瘦得走形,也还略存几分姿色,这时站稳了,勉强挣出笑容,低声道:“原来是燕大哥,好久不见。”
燕无双说着话,人已往木屋走去:“吴兄弟还好?”
这女人却是单刀案中第一例——青龙寨二当家力劈千家吴正道的妻室,听燕无双这样问,只是苦笑笑:“有什么好不好。”
燕无双当此境地,却也没什么话可以安慰,只道:“弟妹放心。单刀案的凶手如今已被拿到,正由洪泽水寨的弟兄们押解过来,总要在他身上,找到吴兄弟的治法。”
吴夫人勉强一笑:“全凭燕大哥作主。”
燕无双听她说得婉弱任命,微觉恻然,咳嗽一声:“虽说吴兄弟病了,这是没法子的事,弟妹还该自己保重才是。”
吴夫人忽而抬头,黑洞洞的眼睛睃了他一下,却不作声,双手提着裙裾,先一步进屋去了。那木屋一明两暗,明间里烧着火炉,炉上炖着褐黑的药罐子,烧得“卟噜噜”响,满屋子药气腾腾的。一个中年儒生带着药童,正在那里看火,看见燕无双进来,顿时“哟”了一声:“原来总寨主来了!这一阵子好忙?打总不见了。”
“有劳安先生挂记,”燕无双道:“老吴吃了药,可见些好?”
“这药不是他的,”那儒生名唤安济世,却是怀庆府的秀才,学文不成,改行学医,不合挣了些声名,就此被青龙寨强掠上来,作了众强盗们的看护:“他还用得着吃药?倒是嫂子这模样,看着熬不下去了。我所以弄点补血养气的方子——可也不见好。”
燕无双听他这样说,便往东屋里去看吴正道。几个月没见,瘦成了一把骨头,被厚厚的棉被一遮,只象底下没盖着人,平平的,并没个起伏。只看一眼,就知道只是苟延残喘,剩下那半口气儿,也只是风中之烛,保不准得很。虽说如此,到底还是问了声:“原来如今没再锁起了。”
安济世见他问得无聊,却没答理,只向药童道:“差不多了,端下来,给夫人送一碗去。”
燕无双没得搭话,只得道:“这吃的是什么药?怎地弟妹也这等瘦了?”
安济世觑他一眼:“总寨主也清减了。敢是这一阵子,忙着抓贼——可抓到没有?”
“拿到了,洪泽水寨正带着过来呢。”
“拿到了?”安济世倒起了几分好奇:“那是什么人?又用的什么法子?我倒罢了,连百草堂也诊不出来,这就透着奇怪。”
“这还得再问,”燕无双道:“那厮好小年纪,只十七八岁,所以后面有没人指使,还要一总问个清楚呢。”
“十七八岁?”
“正是了,这等年纪,下得这等毒手,我总是饶不了他去。”
安济世默然。停半晌,却踱到吴夫人那房里去,看她喝药。那药放了这一会,天冷凉得快,已经可以入口了,吴夫人却只是出神,见他进来,才慌得拿起药碗来,赶忙喝了一口。
安济世微微摇头:“这又在想什么?一个女人家,偏就有那么多心思!不是我说,朝廷家是有朝廷家的礼法,你索性殉夫死了,还有个烈女牌坊——这山寨里面,难不成也有牌坊不成?自然也有山寨的过法,到时候自有总寨主、秦寨主给你作主,再觅一段姻缘。人活一世,图得什么?饮食男女!只要两样儿都是全的,有什么好想不开?”
吴夫人勉强一笑:“安先生就单会替别人说漂亮话儿。你自己……我只后悔,男人好时,没跟他好好说的,好歹打发了先生下山去吧——只是现在后悔,也是晚了。”
燕无双在堂屋里,听见这段说话,却是不对胃口得很。要待插腔,这两人自管聊他们的天,他总不好硬生搭上。只得倚着条案,看那药童又在炉上烧起一壶白水。正百无聊赖,门前脚步声响,便是一个人急匆匆撞将进来,刚一进门,就直笑道:“今天刮得哪阵神风,却把这稀客给吹得来了?”

那来的却是青龙寨大当家的秦千龙,三十来岁年纪,中等身材,好精明利落的个汉子,一阵风卷进来,双手一张,就去搂燕无双的腰子,被燕无双倚定几案,伸长了腿,一脚踢开,冷笑道:“什么风?西北风。来了这会子,连盏茶也没喝上,就是你青龙寨的规矩?”
“活该!”秦千龙看火炉上正烧着水,笑道:“让你闻闻水汽就赏脸了。谁让一拍屁股,半年没个影子,把大伙儿放在这里干晾?”
燕无双冷笑道:“你得了吧!也不看看你那自已,一屁股屎,不是我一路替你揩着,你这青龙寨还见得人么?出了恁大个事,只顾一路追着杨锦林那软棉球杂碎,往死里直捏,可见着凶手的半根毫毛没有?”
“行了行了,”秦千龙笑道:“不就是大哥能干,横刀跃马,手到擒来?洪泽水寨传书过来,我已知道了。”
燕无双只是冷笑。秦千龙一扫东屋,却朝他使个眼色,低声道:“看过了?”燕无双情知要说正事,当着吴夫人却不好开口的。两人心领神会,一时慢慢踱出屋来,沿着松林小径,往山上闲走。一直走上山顶,便看见远处青龙峰上巍峨的寨墙。
青龙寨号称北绿林第三大坚城,那寨墙筑起在半山腰,全用重达千斤的青石块块堆垒,从这边山顶上看去,几乎像是山体上浑然生成,坚不可摧。两人看了一会,燕无双道:“看情形,老吴也只在这几天,你敢也准备好了。”
“东西是都备办好了。山脚下有个冷洞,一旦有事,在各寨赶到之前,放一阵子绝没问题,”秦千龙说着,见燕无双脸色似乎有些郁闷,抽手便在他肩上一拍:“我说老大,你不是这么看不开的人吧?大家伙儿刀口上舔血,干得就是这没本钱的生意,象老吴这样,躺在老婆怀里死了,硬还撑得上个善终。象咱俩,说一句难听的,苦汉条子哈哈,不知将来倒那条阴沟里呢!”
燕无双轻哼一声:“你嫌苦汉条子,山底下抱一个就是。”
“强扭的瓜不甜,”秦千龙笑道:“左右有的是银子,哪里买不到笑,却抢回人家婆娘来,看那鼻涕眼泪一把!”
燕无双不作声,站在山崖尖上,一伸脚,往崖下踢落一枚石子,破着风坠下去,便见那山崖峭壁高峻,一时竟落不到底。
“说实在的,”秦千龙见他不说话,又道:“见多了事,我这心里如今也冷淡了。正要跟你告个假,等这事一了,你把孟老三提上来吧,我也不要再做这寨主,回家种田去。”
燕无双忽而转头:“见多了事?你见多了什么?”
秦千龙只是看着崖底。被燕无双两道眼神凌凌厉厉,直盯将过来,半晌,终于挨不过,一咬牙,道:“有句话,老早就想跟大哥说。别看这三山六寨好汉子多,不是拔山扛鼎,就是机关精明,看去一个赛似一个,只这句话,但凡我不说,也没人再有那个见识,会跟大哥提起。”
燕无双侧着耳,便听秦千龙道:“大哥是聪明太过。也是,象这样年纪轻轻,白手创业,一把刀镇服五省,算来江湖上这几百年中,几人能够?所以竟会一直看不出来,象咱们这样,其实终非久长之计。”
燕无双淡淡道:“原来你是怯了。”
“我不是怯,”秦千龙缓缓道:“我是心眼明亮。这江湖大势,大家都一样看在眼里,四大世家百多年了,正是根深叶茂,当时得势。想十五年前追风教何等势头?还不是被东方飞鹰振臂一呼,夹着尾巴就逃到西域?象咱们,也就是鹤蚌相争,瞅着这空子挣挫起来,原本侥幸,等人家抽出手来,照样一棒子打死。别的不说,只看那东方明玉,如今江湖上这春风玉七叫得那热!比起当年他伯父,高不止一筹去了!他做牧主,这可才三年。”
燕无双倒让他说得冷笑了,伸手往前一指:“你看那寨墙,七十二寨,就数它高!不就是你当年,早防着这一着,亲率着垒起来的?记得当年你筑墙时,可不是这等说。”
“当年是年轻,”秦千龙苦笑道:“到如今也总该知道,这世上兴衰,哪有个高厚一点的寨墙就挡得住的?”
“说得好!”燕无双顿时道:“人要兴衰,天王老子都拦不住!咱们的寨墙既挡不住,他四大世家的奇门遁甲就挡得住了?凭什么就是我们衰,他们一定兴起来?”
“可是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秦千龙直是苦笑:“人家百多年了,干干净净的起家,那大产业!五湖四海哪里没他们的庄园?就说这远洋近海,又哪条河里,不跑他们的商船?一逢荒年,比官府还起兴,又是搭篷,又是施粥,就是捐衣服给银子,不在话下。平常时节,修桥补路,恤幼怜贫——咱们却拿什么跟他们比?咱们这双手,自小是打血路里杀出来,哪个身上不带着几条冤魂?就是老天没眼,阎王只睁了条眼缝儿,也不该偏是咱们兴,人家衰。人家财有财势,人有人势,凭什么……”
燕无双倒笑将起来:“这等话,说来也只好骗骗孩子家。想天下财货,又不是这山上花草,掉一颗种籽,来年又是一棵。大钱还真能生小钱了?其实统不过这么多,不是他们都赚得去了,就弄得咱这等穷?咱也不过是要回咱们那一份罢了。合着咱也肥起来,修桥补路,哪个又不会从身上拔一根羊毛出来?还能就拔得瘦了?”
秦千龙叹一口气:“这是大哥的识见。兄弟眼前看不过,是想不到那许多了。就象老吴这事,人家杨锦林既已陪了不是,依我看,大家顺坡儿赶驴,得放手时且放手,也就罢了。偏又叫孟老三那等儿赶逼,纯是吃饱了撑。不惹道上笑话?就镖行里朋友,看着也让人心冷。”
燕无双掠他一眼,半笑不笑道:“半年不见,不想倒长了一肚子知识。只可惜这一双手呵,便是现在忙着洗,也是个洗不净。”
“谁又想洗净来着?”秦千龙勉强道:“不过图个良心安稳。大哥既听不进,算了,我也不说,且说要紧的,到底这半年里,连个鬼影子都不见,却跑哪里鬼混去了?便是大寨里弟兄们,一问三不知,好不诡秘得紧。”
“无非是尽有你这样的人,说出来话,干出来事,都堵得人心慌,我且避着些。”
秦千龙笑道:“好个孩子!真是可怜生生的,这就堵着了?不打紧,待你爹替你揉一揉。” 就势舒过掌来,往燕无双胸口探去。燕无双一声笑骂,伸手便挡。两人一推一拒,都用了真力,不提防燕无双站的那块石头突出在断崖之外,看起来坚实,这一受力,原来年深日久,早已不能承重,但听“咔嚓”一声,塌将下去,连带着秦千龙脚下的土地也顿时松动。
秦千龙吃了一惊,慌忙稳住,再探头看时,只见燕无双跌在半腰,被掌力冲得远了,前后左右靠不着边,空空荡荡,再够不着半片山壁,站在断下来的石块上,正伸手去拉从崖壁侧生出来的一根枯树。那枯树自然更经不起这种力道,干脆连个声音都没有,从根部被拉成两截。燕无双“呸”地一口,抱着那树,继续下落。
那崖高峻已极,秦千龙往下只一看,头晕眼花,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贴着崖壁就是一跳。千斤坠身法去势快极,不多久便赶上去,左手往壁上一插,右手便从腰间掣出长鞭,刷地卷住枯树梢头,向内横拉。那树腐朽不堪,堪堪往内横移一尺,着鞭处便自断了。燕无双又往下跌。
秦千龙跟着下跃,长鞭又卷,枯树再移,又再断了。如此拉得数十下,好容易才将燕无双拉近数丈。燕无双度量着离那山壁,这回正是一跃可及的距离,趁着长鞭又再卷来,在大石上猛一借力,两下里一凑,饿虎般跳起,在鞭梢上只一拽,往前猛扑在崖壁上。
秦千龙让他这一拽,险险扣不住崖壁,五指向内死劲一抓,顿有痛感从指尖陡地传来,侧头一看,原来他指力上本来平常,那崖壁又都是坚石,五根手指一路插下来,早插得指头溃烂。崖壁上五个指孔,都见着红了。喘息一口,仰头看去,只见山顶高在半天之上,再一低头,谷底事物只如蚂蚁一般大小。右手紧捏着长鞭,这才觉着冷汗如水,从背上汹涌透出,霎时之间,湿了重衣。
燕无双也自骇得不轻,挂在壁上,定神半晌,这才拔出单刀,一刀砍入峭壁,剩下一只手提起秦千龙的腰带,便往上爬。这当儿两人腿弯都有些发软,却不再施展轻动,一路上骂骂咧咧、拖拖拉拉,直爬了半天,这才将就爬近山顶。燕无双看看到了,伸手将单刀在山顶平地上一插,借力翻转,这才一把将秦千龙拽将上来。
秦千龙跌在地上,单手一撑,要待爬起,这才发现燕无双还牢牢抓着他腰带,不觉诧异:“放手!到顶啦!”
燕无双却不放手,恶狠狠剜他一眼,反手往里就是一带。秦千龙心里一凉,一个踉跄,霎时往前倾跌过来,堪堪跌到燕无双面前,“啪”的一响,耳朵就是一闷,早被燕无双鼓足全身力气,着着实实,在脸上扫了个漏风巴掌,闷沉沉地,直把那一段结实身子,扫得横飞出去,“叭哒”一声,撞在一棵松树上,落将下来。
惊惶中抬头,便见燕无双眼都红了,眼珠儿瞪凸出来,只是盯紧了他看,几乎是从齿缝里,一字字迸出话来——
“你干的好事!”
秦千龙捂着脸,只等耳朵里一阵轰鸣过去,方才回过劲来。另半边脸上,顿时见着形容惨白了,人却还算镇定,一只手撑着地,慢慢爬将起来,轻声道:“我早该想到,是你做的。”
燕无双只是咬着牙:“为什么?你告诉我,是为什么!?”
秦千龙喉头上下抽动,忽而苦笑起来:“左右你都知道,还要我说什么?”
“我知道什么?”燕无双怒恨道:“你说我知道什么?我知道我就是那一口猪,直等要挨人家宰了,才叫得那惨!你才刚干么不让我就此跌死?也省了再看你这副熊样儿!也洗净了你那白手,好去攀高枝儿,跟你那世家主子,一递一口交得亲热!”
秦千龙惶然道:“大哥这是什么话?做兄弟的没这份心。”
“但凡你有这份心时,也就活不到现在了!”燕无双怒喝道:“谁不知道这三山六寨,独咱们俩交情偏好?是朋友的,做这样大事,事先就不告诉一声儿?捅出这么个烂摊子来,如今你让我怎么收拾?”
秦千龙淡淡道:“我便告诉了你,你让我做?”
燕无双一噎,勉强道:“就是你俩不睦,总有别的法儿可处。”
秦千龙冷笑一声,却不再说什么了。只捂着脸的那只手动作起来,上上下下,在脸上推宫过血。好在燕无双那一掌,打时就给他留着面子,却没使上内劲,不多一会,搓得那脸颜色粉粉的,渐看不出什么了,转身往山下走去。只恨得燕无双死盯着那背影,气不打一处来,只是道:“你走!你走得好!”
秦千龙跟他话不投机,哪里理睬,自管回吴正道养病的木屋去了。一脚跨进门,见先前那水烧好了,早泡了两杯茶,这时节又凉了,抓起一杯来,咕噜噜喝下去,便听西屋里安济世还在跟吴夫人闲话:“原来你家是住西河沿上的,我记得,那家香烛店……”
秦千龙本来有气,听得这一说,搁下杯子往里就是一探头:“看不出你老安!平常吧,爷儿们闲着,找你聊天,白挤不出一句话,偏对着娘儿们,就有这许多噜苏!原也是个好色的。”
安济世蓦地涨红了脸:“你,你……当着嫂子的面……”
“我怎么着?”秦千龙冷笑道:“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轻狂样儿!叫你来,是让治病,没让你尽着去揩弟妹的油水——也好开一家香油店了吧!趁早给我滚出来,今日不把你踢得屁股开花,爷也不姓秦!”
安济世没来由挨了这一顿好骂,读书人爱的是面皮,这一气,脸上红了又白,差险没吐出白沫子来。却到底不知这强盗是从哪里惹了邪气,气归气,哪敢出去,坐在椅子里只不动弹。秦千龙冷笑着,便进来揪他。吴夫人看看不对,忙到两人中间拦挡:“秦大哥……”
秦千龙哪里啾睬,一挥手,如扔败絮也似,把个女人扔出老远,通地一声撞在墙上,昏晕过去。就把另一只手去采安济世,还没揪住,自家领口一紧,却是燕无双后脚跟来,一把捉住他后领,倒拖出屋。秦千龙哪肯就范,反肘就拐,一壁又向前伸腿乱踢,去追安济世。
三人这里正反乱着,那边东屋里“呵呀”一声,却是那药童猛可里直叫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吴寨主,吴寨主他……”

一切原都是准备好的,白布、孝幛、灵位、灵棺、香烛灯火、猪头三牲等等等等,无不齐备。中原风俗,下葬前必得停灵三天。当天下午,灵堂便布置起来,就在山寨的聚义厅正中,一床锦被遮盖了吴正道的尸身。当夜,吴夫人便着了重孝,在孝幛内守灵。
山寨里众头目则呆在孝幛之外。有道是死人为大,除了巡山的,从奉燕无双之命一直在外追究杨锦林的三当家孟思远,到四当家李德全,再到下面大小头目,两溜儿长椅坐得齐全,都相伴着守灵,就只有秦千龙作为山寨首领,只虚应了下故事,溜得不见个影踪。燕无双憋着一团气恼,也懒得去寻他,自走到孝幛内陪伴吴夫人。
那吴夫人只带个粗使丫头,靠墙边坐着。那时被秦千龙粗鲁撞晕,还好没出什么大事,已经醒过来,穿着重孝,袄子外扎着麻衣,头上披了孝巾,白颜色显身量,看去倒不那么瘦了。连那张清寒极了的瓜子脸,被孝巾一衬,也添了几分俊俏。正拿把剪子低头坐着,由那丫头递着纸,在剪出灵用的纸马。
燕无双对这妇人,难免却有几分歉疚,走过去道:“弟妹身子弱,又做这活计做什么?又不是没有。剪子又冰,夜里风凉,看冻了手。”
吴夫人抬头看见是他,唇角微翘,勉强笑了下:“大哥辛苦。我倒不是要做这活计,手上忙着,图的是个打发时间。”
燕无双捞张长凳,就在她身边坐下。却见她倒好个快手,剪那些纸马,倒象是熟透了的,一剪子下去,左拐右曲,剪子一放,双手连折,便是一个,顺手往前推落在脚下陶盆里。那边丫头便又递过一张纸来,也不见她停顿,剪刀飞动,早又剪成了第二个,往前推落。
看了良久,不觉有些愣怔。吴夫人也觉察到燕无双在看她做活,自嘲道:“却让大哥见笑了。人家姑娘都是拿针拈线,我这香烛铺的女儿,却单单只会这种无用生活。”
“香烛铺——生意还好么?”
“也还过得去,”吴夫人微微一笑:“就是平素家里娇养惯了,到这山寨里来,不懂规矩,几年内,好不惹得诸位哥哥们看不过眼。一个女人家,不做针线女红,还要丫头子服侍,这也罢了。药还偏吃得多,花钱好象流水淌,也就难怪秦大哥生气。”
燕无双听见这一说,免不得却要避重就轻,顺着口,正欲问她怎么就到了山寨,猛一省,这问题也还是不问为妙,便只“唔”了一声。吴夫人手上不停,一个个剪落纸马,忽而微笑道:“尽说这些没要紧的,没得让大哥烦闷。夜还长着呢,还是说说大哥喜欢的事好了——听山寨里兄弟们说,大哥这半年都没个影子,是在外面有了个姑娘?”
燕无双一怔,呸道:“这伙子烂舌头的!吃饱了撑,没得消遣,单管拿我说事!却是哪有的事?弟妹休听他们胡扯。”
吴夫人却道:“只怕也不是空穴来风。我原也是白听着,不想大哥这次回来,却让我闻见姑娘的味儿了。”
“呵?”
“大哥怕是自己不注意,”吴夫人微笑道:“先前大哥每次来时,哪里将我们女人家看在眼里?这回平白多了几分体贴,要说没有心上的姑娘,恁怎么说,我是不信。”
燕无双甚是狼狈。那孝幛外众头目说是守灵,其实吴正道的病奇奇怪怪,连百草堂都毫无办法,挣了这几个月,今日本是意想中事,谁也没觉得过分悲痛,正分成数堆,各自说笑,打发时间,忽听孝幛内两人说到这个,顿时都没了声音,尖尖竖起耳朵来,便听燕无双勉强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便是青楼里花些银子,露水姻缘,算得什么?”
“那敢是好人家女子了,”吴夫人放下剪子,随手一掠鬓角,微笑道:“大哥毕竟是有福分的,这么硬的心肠,居然也会有一时放软——比那硬时节,滋味敢情好?其实女人家,一辈子也出不了几次门,说什么穿金戴银、呼奴使婢,都是虚头,不过图个知疼知热。可惜便是这份情,总也有时会变,大哥但一直记着,这姐姐到底曾让你心软了,就是她的福分,也是大哥自家的好处。”
燕无双愈发无话可说。吴夫人笑道:“是我絮烦了,却来教大哥行事。其实只是触着自家心底。记得未遇见男人的时节,那时年轻,比现在生得好看,也有人对我好着。是个棺材铺的后生,跟我们香烛店,倒是一对一对儿。只是一家更嫌一家子,我爹娘嫌他丧气,到底只是往后拖。我还记得,那年他买材回来,不知从哪儿弄了把三弦子,就乘着货船,飘在河上,正对着我家窗户,弹的叮咚叮咚响。那时候……”
燕无双却有些不耐起来。眼见吴正道尸骨未寒,这妇人说起别的男人,倒是兴致勃勃,嘴上不说,脸上未免做将出来,顿时往下一挂。那妇人觉察出来,也就不再多说,轻叹一声:“唉,只可惜……”
那孝幛外静了半晌,听得里面不再说话,没事人一样,又轰轰然乱将起来。燕无双心里有事,懒得出去跟他们鬼混,陪女人坐着,又闷煞无聊,好容易挨了半晌,酒瘾大发,难禁难受,却顾不得那么多,不免差小喽罗拿坛酒来。不料秦千龙治寨极严,这青龙寨在绿林里却是出名的,为怕强盗们酒醉闹事,连酒都兑足了水,味道极其淡薄。燕无双急切之间,却给忘了,只喝一口,“呸”地一声,喷在地上。
当下抱着这个坛子,鸡肋一般,欲舍难舍,欲饮不得,忽然想起那日悬河大堤上,东方明珠送给他的碧华春来。心中一动,提着那坛酒就拐将出去,一个人摸到山顶上,就着夜色,从怀里摸出那粒蜡丸。已经被胸口捂得滚热,在手里看了半晌,捏破蜡封,露出深色的里子,顿时便有一股异香,这半辈子竟是闻所未闻,扑鼻而来。
一时狂吞馋涎,却毕竟舍不得全用了,只掰了一小块,扔在酒坛里,余下的仍好生收将起来。那碧华春却也奇怪,本来酒味浓厚,做成丹丸,愈发结构紧密,只一遇酒水,一似热汤沃雪,霎时间烟消云散,顿时做成了好一坛香醇美酒,从坛口向外,阵阵冒出香气。
燕无双哪里忍得,低头便是一口鲸吸。只觉一股香馨之意,从口舌度入肠胃,又暖暖的自尾椎升至脑门,贯下前额,流至足心,刹时转了一个周天,好不遍体通泰。或许酒不醉人,醉人的却是那股醉人之意,这时情肠百转,心绪纷繁,不知不觉,直喝得那坛酒空了,脑袋渐渐转动不灵,才觉出不妙,勉强挣挫着起来,也不去灵堂,径摸回自己房间,扑地便倒。
这一醉却醉得厉害,和衣躺在床上,稀里糊涂,拉过一床被子就蒙头盖脸,从当夜直睡到第二天午后,口干舌燥,才勉强醒了。一时扎挣不起来,昏昏沉沉中只觉有一对紫葡萄似的眼睛直看着自己,一时笑,一时忽又嗔了,忽又可怜生生的,别转脸,去看大河。他紧跟着过去,却见那葡萄忽又不是葡萄,变成两粒紫色的宝石,嵌在那双眼睛里,猫一般光泽诡异。
一惊,忽然那景象都远了。只听耳边叮叮呤呤的,像是摇宝的声音,仿佛有几粒骰子,正在骰盆里滴溜溜乱转,直响个不停。睁眼看时,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个人。秀才打扮,坐在窗前,只得一个背影,果然是在摇宝,看那聚精会神的模样,左耳微侧,似乎在听骰子滚动的声音。
燕无双只看一眼,从床头抓杯冷茶喝了,继续又睡。只这回却睡不沉实,骰子的声音忽起忽歇,只听那秀才摇了一把,又是一把,把一点残余的睡意敲得无法连贯。只得还是睁开眼,枕着双手,看着屋顶的天篷发呆。
那秀才却是北绿林第二大寨洪泽水寨的寨主,在江湖上素有“智珠在握”之称的钱起立,摇了半天的宝,又把那骰子抓起来,往桌上的笃一掷,知道燕无双醒了,忽地笑道:“青龙寨的酒也能醉人,说起来,倒是一件笑话。”
燕无双醉酒过后,嗓子有些沙哑:“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钱起立往下又掷一把:“大哥倒好个义气,虽说兄弟情深,自古道酒入愁肠愁更愁,借酒浇愁,只怕也济不得什么事。”
燕无双不答,却道:“那姓路的带来了?”
“带来了,就押在山底石牢里。没敢让这寨子的兄弟看押,我自已带了人手,免得他们报仇心切,胡来,乱捅漏子。”
燕无双轻哼一声:“有什么漏子?敢是你问过了,他自然是个不承认?”
“那倒不是。年轻人血气方强,他有什么不肯认的?”钱起立笑道:“还没动刑呢,早先骂起来了,说什么‘贼强盗人人得而诛之’。”
“那么便是认下了。”
“问题在于便是认下了,也没有用。”
“怎么说?”
钱起立左腕一动,却从袖子里飞出件物事来。堪堪飞到燕无双面前,被他从项下抽手抓住,原来是张湘妃竹叶笺,打开看时,里面龙飞凤舞,写了数行极漂亮的二王体行书,便是看在他这粗人眼里,也觉得丰姿秀骨,有如半天空里仙家动乐,琴箫飘渺中,一片水袂婉婉当风,浑不沾半点人世烟尘,却是一封写给钱起立的信:
钱寨主钧鉴:
寨主安。素憾地隔南北,一向鸿书罕至。闻得治下浙省乐清县无痕剑路无痕一名,获罪于寨主座下,深愧管束无方,不胜惶恐之至。伏惟寨主智珠在握,算无遗策,望一定切实查明,殊使罚称其罪。幸甚。幸甚。
底下落款上,鲜鲜的钤着枚朱雀方印,大红印泥下面,盖着一行同样仙气十足的行书小字:泉州南宫情拜上。
燕无双只一看“南宫情”三个字,火一般烧灼了眼,立刻道:“那又怎么的?莫非他手下人犯了事,我们就是一个不问?朝廷家还讲究个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不成我们怕了他?”
钱起立却只是不慌不忙的:“若只是牵涉南宫世家,那也罢了。这里还有一样东西。”手一挥,又是一件物事从袖子里直飞出来。

这回却是好一道柔和的白光,燕无双伸手一接,只觉触手温润,却是块雕镂精致的羊脂玉牌,细细一瞧,倒象是小孩子家寻常戴的长命锁,只不是如意云头形,却是长方的,透雕成锁的样子,三指长,指半宽,正反两面都刻着两个阴线篆字。
燕无双翻来覆去,却不认得:“什么东西?”
“便是东方世家的长命锁,”钱起立轻描淡写道:“四大世家百年家业,连这锁都做得与众不同。西域和阗的羊脂玉,怎么不比俗人家给小孩子做的什么金锁银锁好?还透着格外雅气。锁上也不是什么寻常的吉祥话儿,就刻的是他们的名字,用玉锁住,都说是玉能通灵,这不更显得吉祥了?”
燕无双心中一动,把玩着那锁,重又细细看那篆字,还是半字不识,勉强耐着性子,听他一阵噜苏:“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钱起立淡淡道:“只不过跟寻常人不同,这锁等孩子大了,并不卸除,一样随身带着,算是辟邪。玉当然是能辟邪的。直到子弟去世,这块玉锁才会由家族重新收回,放入祠堂。因为被主人贴身戴了一辈子,又有一种说法,认为上面附着了主人的精魂,所以四大世家的祠堂,往往又有个名字,就叫作‘精魂堂’。”
燕无双冷笑一声:“你倒知道得清楚。那这锁又是从哪儿来的?我想你是没那个胆量,去打活人的主意,难道打祠堂里偷来?”
钱起立也不恼:“我是没那个胆量,可是大哥你有呵。你一指点倒那姓路的,老宁带将回去,我便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东西。”
燕无双微微一怔:“这样说,他竟是东方世家的人?”
“那倒也不一定,”钱起立道:“怪就怪在,这玉锁也不是他的。你知道那锁上什么名字?二十年前早已死去的人,按道理说,这锁也早该收回精魂堂了,为什么却在这姓路的手里?”
“那人是谁?”
“说起这个人,在江湖上并不知名。只是二十多年前,在四大世家中,却是人尽皆知的武痴。据说武功第一,不过偏偏就有那么不凑巧,刚好临着东方世家十年大比,突然练功走火,一命归阴。也正因为这样,那届家主之位,才最后归了后来名震天下的东方飞鹰。”
燕无双轻哼一声。
“当然,这是不是又一场家族之内的玄武门事变,就是天知地知,”钱起立道:“不过这人虽然运气不佳,他儿子倒是替他长脸,二十多年过去,到底又将这个家主位置挣得回来。不必说,这便是现在的东方牧主,在三年前以自创奇招‘天意渺渺’力败群雄,江湖上如今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碧玉春风东方明玉。”
“那这块玉锁……”
“这玉锁便见得蹊跷,”钱起立道:“第一,它本该好端端的收在东方世家的精魂堂,为什么竟会在这姓路的身上?第二,这姓路的虽然跟个石头人似,猛可里就平空磞出来,既没师承,又没亲属,奇怪的是偏使一手跟东方明玉极其相似的剑意;第三,姓路的一出山,就见得跟世家关系密切。南宫情谁都知道素来不理世事,单只为他,在碧霄楼大宴江湖豪杰。这许多事合在一起……”
“得出什么?”
“或者就得出,在当初那场阴谋诡计之中,结果是那人并未丧生。不止并未丧生,二十年来,还教出一个徒弟,”钱起立沉吟道:“依东方世家的武功套路,东方明玉悟得出剑意,别人当然也能悟出。不过这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设使结论果真如此,那么,即便是我们捉住了这姓路的,他又认罪不讳,依他跟东方世家渊源之深,嘿嘿……”
燕无双冷笑道:“当然就是我们动他不得。”
“也不是就动不得,”钱起立沉声道:“而是根本就没有必要,为眼前这件事动。”
“什么意思?”
钱起立淡然道:“我什么意思,大哥是明白人,会不知道?”
燕无双蓦地一掀被,坐将起来。钱起立却仍是淡淡的:“大哥这半年,可是忙得很呵。依我说呢,做朋友,做到这般境地,也就尽心尽力了。犯不着别人拉出屎来,硬挣着抹自己脸上。”
燕无双诧异道:“什么话?你说清楚些,谁抹了谁一脸子屎?”
钱起立不答,一洒手,一把骰子又投下去,在盆里叮呤呤乱转,一忽儿停下来,粒粒见红,一色儿的四点,便即笑了:“宝盆里都见着血光呵。我猜着,青龙寨的酒也能醉人,大哥果然义气够深!不过恐怕不是为着老吴,倒是另外有件事情难以决断。或者已经决断过了,只恨这世上还有个姓钱的,专一爱的是破人好事。”
燕无双直笑着站起身来,一脚踹去,直踹得钱起立那张椅子转了半个边:“书呆子今日撞了邪了!一径里说的什么隐语,却来这里,拿老子开涮?你当我还醉着?白消遣老子?”
钱起立稍稍一个倾跌,又坐稳了,笑道:“我也不过是先消遣着,试试看。或者大哥果然醉了,被我就此消遣了去,也未可知。不过姓钱的那是智珠在握,名声在外,可不见得有些人也跟我这一般,这样的聪明外露。或者人家虽然看着大哥清清醒醒的,心里只以为大哥大醉糊涂,也说不定。大哥既然醒着,按理就该干些醒着的事,让人看在眼里,也是无话可说。”
燕无双横他一眼,这回却不说话,见那骰盆里几粒骰子红艳艳的,向上翻成三个四点,伸手一把撮起来:“自来不见你好这个,怎么如今也玩上了?”
“这就叫作近墨者黑。”
燕无双冷笑一声,指尖使力,三粒骰子霎时间捏得粉碎,屑屑撒落在桌面上,却向他俯过身去,特意压低了声音:“所以也只有你这样的忍人,老婆孩子一窝儿杀,才会劝我做这样的忍事。”
钱起立蓦地白了脸色,半晌,直起身来:“姓钱的既做这样惹嫌的事,从来也就没准备着要讨人喜欢。你既恨我如此之深,这件事我也就言尽于此,往后只是洗眼看着,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吧!”一拂袖,径自摔门而去。
燕无双见他扬长去了,更是恼火,一巴掌把那骰盆掠在地下,“叭嗒”一声,摔得粉碎。那在屋外侍候的喽罗们,见两位大当家的吵将起来,一个个缩头缩脑,恨不就钻地里去,哪个敢进来问一声。忽听屋内燕无双叫道:“来人呵!给我叫安先生,喝酒!”

三天停灵期限转眼过去,吴正道的尸身便给装进灵棺,放入山洞中冷藏。直等半月之后,北五省七十二寨寨主陆续赶到,才又启出来,重新放入灵堂。
此时灵堂,却又不同于刚停灵那时。由于有凶手要问,孝幛前面,摆的好一副威武阵容。最上面是两把色彩斑斓的虎皮交椅,正中坐着燕无双,左侧便是他的副手,华山大寨里二当家的周万年。下面两侧各是三十二把铺着狼皮褥子的交椅一溜排开, 坐着其余七十一寨的大当家们。青龙寨里孟思远自吴正道一死,补了他的位置,这时便坐在左侧最后一把交椅上。
众人这一齐了,便在上首摆起刑案,叫提路无痕来问。等半晌,人犯没提来,去提人的那一队子喽罗却是一脸慌张,一路直跑进灵堂,还没说话,先就扎堆儿朝上跪下了,便听那头目道:“禀总寨主、寨主、各位寨主,这下不好了,那姓路的犯人……不见了!”
燕无双微微一怔,往前探过半个身子:“说清楚些!”
“是!”那头目答应着,理了下思路:“刚才我们去提人,在石牢洞眼外看得清清楚楚,犯人是在里面的,可是这一进去……”
“敢是那姓路的武功厉害,自己解开穴道,夺路跑了?”
那头目猛力摇头:“那里面的人我们倒是带来了,不是姓路的,却原来……”
一壁说着,那人早被带将进来。原来自钱起立与燕无双吵架之后,看守石牢的人手,就已换上青龙寨本寨人马,此时那负责的头目眼见失了职守,出了大事,比这提人的更唬得魂不附体,领着一队手下人,七七八八,胡乱推着个人进来,只是犯抖索,走进来跪倒,连话也说不完全:“禀总寨……主……寨……主……各位……”
那厅上诸位这回却看清楚了,那被推进来的一身青衣短打,这冷天里且是穿得少,冻得也是抖抖索索的,朝上抬起眼来。这一抬眼,那面孔看在众人眼里,却是熟悉得很,果然不是路无痕,却是在青龙寨行医数年的寨医安济世。
“禀总寨主,寨主,各家寨主,”那守卫的头目好容易把话说得利索了些,却又利索得过了分,舌头快的,一不仔细听,溜过去抓不住:“是这样,自关了这小贼,安大夫好奇,常就过来看。那小贼听见我们叫他大夫,想是就动了歪心思,昨天晚上,在牢里直叫,说是病了,要请大夫看。想这人罪大恶极,大家原也不准备理他,偏偏安大夫又有那么巧,就来了,所以……”
安济世伏在地上,冻得脸色跟那青布一个颜色,只是乱抖:“结果就被那小贼施展奸计,换去衣服……”
“夜里昏暗,那小贼穿着安大夫的衣服,”那头目又道:“况又兜着风帽,大家伙儿哪里想到……”
“你倒推卸得好!”燕无双冷笑道:“安先生就算治病,你们这些守卫的,都干什么去了?莫不成就放他一个在石牢里?那姓路的武功,你们不知道?就那么放心?便是治病,那牢里黑漆的一团,不要有人给他点个灯?”
那头目分辩道:“灯是安先生自己拿进去了,那牢里墙壁上,原有插灯的地方儿。姓路的武功虽好,被点了穴,大家想着,原也出不了什么事。”
燕无双冷笑道:“真是好言语!你们这伙人,还当我不知道呢!那牢里稀脏的,屁大地方,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平白无故,又没人看承你们银子,你们愿意进去?”
那头目无话可说。便听燕无双喝道:“掌刑的在哪里?这样懒怠误事,都拉出去,吊起来打!”只一声令下,外面早侍侯好的,顿时奔进一队喽罗,七手八脚,把守卫的都押出去了。那提人的一伙虽没什么责任,也难免有些提心吊胆,朝上又磕几个头,慌忙退出去了。
安济世冻得不行,也待要走,不提防却被燕无双喝得住了:“好个安先生!你倒也是巧,偏人家一生病,大深更半夜的,你就是那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听着声音就来了?”
安济世只得道:“不瞒总寨主说,昨天晚上确实是痰火上来,不能成眠。所以披着衣服四下里走动走动,不想走到石牢附近,就听得……”
燕无双微微冷笑:“只怕犯的不是痰火,倒真是观世音附体了,看见下界沉冤,化身拔救呢。”
安济世一愕,抬头看去,便见燕无双脸上寒着,两道眼神冰锥也似,冷冰冰没一点热气,浑不似往常待他的模样,心里一凉,猛一咬牙:“总寨主既然知道这姓路的不是凶手,为什么还要杀他?”
燕无双大笑道:“好!好!”
那七十二家寨主听他笑声不对,除了青龙寨秦千龙与洪泽水寨钱起立陷在狼皮褥子里,一个抱臂当胸,微微冷笑;一个张开贴身佩戴的一把岁寒三友水墨斑竹杭扇,低头把玩,脸上全无半点表情,其他诸人,俱不知出了什么事,一时都是面面相觑。
安济世索性说开:“那日你请我过来喝酒,说是解一解酒,不想又醉了,不是亲口说的,这姓路的其实不是凶手,没奈何,捉不到真凶,弟兄们面前交待不过去,只得拿他随意顶个数儿?”
燕无双冷笑道:“你既知道我的意思,却把他放走了,如今再教我去拿谁顶缸?莫不是你?便是我说单刀案是你做下的,这五湖四海的英雄好汉,哪个相信?”一壁说着,便拔高了声量:“来人呵!把这姓安的也拖出去,胆敢私放了凶犯,也给我吊起来打!”
只一眨眼,但见喽罗们横拖竖拽,立时将安济世也扯得下去了。燕无双又道:“放飞鸽!立即放飞鸽!向江湖上放出信去,就说单刀案凶身路无痕业已问明认罪,一不小心让他跑了,但有拿得来的,北绿林不惜重金!”
那七十二家寨主但只坐着,片刻之间,奇变层出,未免有些意外。看着喽罗们转眼领命去了,厅上大门重又砰然阖拢,那云台山寨寨主彭天礼与青龙寨地面贴近,好歹算是半个地主,见这里青龙寨秦千龙只不说话,孟思远刚提上来,叨陪末座,也不好答腔,插嘴道:“燕大哥,那姓路的果真只是拿来顶缸?果然这样,大家要个假的也没用,实在也不必飞鸽悬赏,拿他硬顶了。”
“不拿他硬顶,难道拿我不成?”燕无双冷笑道:“实告你们说,这案子便是我做的。不拿他,难道告诉人家来拿我?”
一语即出,真是四座皆惊。这时候不说掉根针,就是掉根头发,这么多高手耳里,落地也是响的。众人惊怔在座,一时屏息良久,都不知该说什么。大寨里周万年看看不对,挨半晌,只得从旁侧过身来:“原来……那老吴总不是……”
“便是有老吴这件事,才有那九件事,”燕无双冷然道:“大家不是想知道我这半年里,都去哪儿了么?跑得也不远,不过是走去玉门关外,在哈密,跟黎雪打了一架。”
“黎雪?这名字倒有些耳熟……”周万年沉吟道:“不是南海天蛛宫的传人?传说天蛛神丝无形无影,杀人不见血,倒是好一件厉害暗器。几十年前为的他们拿活人养蛛,被南宫世家剿了,似乎是还有些后人,几年前投奔西域追风教,打这山下过,还跟老秦打了一架,射了他一根天蛛丝,就是他?”
“可不是,”燕无双道:“这回子连我也被他射了一根,跟老秦一样,侥幸截住,留了一条命,赚得一根丝。然后,便又去了南海,还好天蛛宫虽久被打散,天蛛也早绝了种,还有些遗民散在各处岛屿,被我找到当初养蛛的一位宫人,原来天蛛神丝虽以无形无影弛名中原,人所共知,乃是一件厉害暗器,那蛛丝里却另有个秘密,却是有毒的。”
众人屏气听着,便听燕无双冷笑道:“整根倒没毒,一旦截断,那蛛丝芯里……嘿嘿,南海天蛛宫几乎与中原隔绝,天蛛又那等难养,吐出丝来,更是世间罕见——这也就是单刀案所以这么奇怪的原因,甚而连百草堂,也诊不出是何毒药。哼!”
众人听得这番解释,也不必太聪明,猛可里都醒悟过来,七十对目光全朝手里有一根天蛛神丝的秦千龙扫来。秦千龙抱臂坐着,却只是嘿嘿一笑:“要是知道这案子原是大哥做的,姓秦的一定老早招认了,免得大哥去干这险活计儿。又是这样东奔西跑的,就算身手好,天蛛神丝接得住,九件案子呢!便失手一个,让江湖上得知了,哪里是耍处!”
聚义厅里一时鸦雀无声。燕无双见他洋洋不以为意,几乎气得吐血,沉声道:“姓秦的,你给我滚出来!当着大家的面,你给说清楚,你跟老吴之间,到底是怎么了,弟兄们好好儿的,就下这等毒手?”
秦千龙一抖手,索性扯掉腰间那块孝布,一壁从狼皮褥子里拔起身来,一径走到厅心,冷笑道:“耶乐,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当着众兄弟的面,老吴病得蹊跷,谁还不知道,就咱身上这嫌疑最大?当初也是为的他要抢杨锦林,是我不同意,大家吵一架,他毕竟还是去了。我一个大当家的,做到这份上,山寨里小的们面前,还有什么颜面儿?恰是他又不长进,挨了人一剑,败将回来。凑着这当儿,我不摆布他,摆布鬼不成?”
众人听得这番话,解释不似解释,认罪也不是认罪,都是哑然。便听秦千龙道:“不过姓秦的做事,可没大哥那么细致——当然,说不细致,也是不对的。大家明明知道我有一根丝,我总不能就此用掉,日后或者有谁要看,我却说,不小心失落了?只得截下那么一小段来——我哪知道这芯里是有毒的?自己还碰了下呢。只算计着一根丝致命,一截子丝自也一样,因此上……谁知道又惹出这么个大麻烦来?早知如此……”
燕无双见他说得从容,那一番气恼,也不必说,怒道:“便是老吴不服调遣,山寨自有山寨的规矩,你告诉一声……”
“我告诉一声,好让三山会审俺寨里这鸡毛蒜皮?”秦千龙摇头道:“大哥也是糊涂了,姓秦的虽然生性小心,也不至于那般妇人女子,没的面皮。自己压不服人,却来找众兄弟们哭哭啼啼,没得让人给看轻了!”
群雄一时听得呆愣。燕无双深吸一口气,又道:“你既然一切招认明白,山寨里的规矩,你在老吴灵前磕个头,认个错……”
秦千龙冷笑道:“我跟他认错!”
燕无双不理,只管道:“你跟他认个错儿,山寨里规矩,天大祸事,自有我三刀六洞……”
“我也不要你那三刀六洞,”秦千龙朗声道:“大哥自己也要明白,什么三刀六洞,给得别人,给不得我。谁教咱俩交情,这一向不同?但凡这日拔了我,往后这三山六寨,也都不必统领了。弟兄们这都看在眼里,你为了老吴,这样兜底儿查我,见得无私。到最后偏成了虎头蛇尾,哪个是心服的?往后个个做出事来,你也都三刀六洞了去?姓秦的如今既有这个胆子,做出这事来,就有肩膀扛得下去。兄弟相残,例来寨有寨规,既然遇见大哥英明,便是我的晦气,谁又打算侥幸什么了?”
一壁说,一壁就直抢上去,伸手往刑案上去拿刀子。燕无双一伸掌拍住。那底下七十二寨豪杰睁眼看着,有交情好的,便欲说句讨情话儿,奈何那一个只是死不认错。正僵持着,厅后孝幛一掀,忽地钻出个人来,一身重孝穿得白碜碜的,却是一直在后厅守着灵棺的吴夫人。众人这一看,一时便有什么话儿,顿时也都咽将回去了。
吴夫人钻将出来,见两人只是相持不下,微微一笑:“奴家这里倒有句话儿,想问声燕大哥。”
燕无双见她出来,此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却要将她压住,脸上一冷,立时道:“你妇道人家,只管守灵罢了。这里众家三山会审,不干你事。吴兄弟的事,大家到时自有安排。”
秦千龙更是暴怒,厉声喝道:“好个不知时的贱人!你家男人死了,自管一边蹲着哭罢了,也不看这里什么地方,轮得到你上来插嘴?”
吴夫人被两人一喝,并不惧怕,只是微笑道:“奴家只是想问声,象秦大哥做下这事,固然不对。可是燕大哥为了查案,想是要切实验证天蛛神丝的毒性?竟一连下了九次手——若论罪过,这两者之间,也不知孰轻孰重?”
厅上众人都是一怔,却不想这妇人要说的竟是这样一番话。不独不向着她男人,妇道人家慈软见识,且是透着好笑。秦千龙是杀了弟兄,所以大家这里要理论他。至于燕无双下的那九次手,天知道那些冤大头,他奶奶姓甚名谁,又干大家屁事?
这一回索性连燕无双也怔了,半晌道:“自然我做下这件事,落在那些人手里,一样要有麻烦。”
“这就是说,”吴夫人扫了秦千龙一眼:“事情本身,其实并不存在什么对错,无非是看落在谁家眼里。那么,在秦大哥看来,杀了便杀了,本来理所当然,又叫他认什么错?”
燕无双心里一冷,这才明白这妇人的险恶用心。正要喝她出去,秦千龙早是大怒起来:“你秦爷认不认错,干你这贼贱人狗屁事!” 一个暴跳,赶着她就踢,一脚踹向她肚腹。
那底下众人见这脚厉害,无不代她捏两把冷汗。这时候抢救不及,眼睁睁就要看着吴正道一家,被他赶尽杀绝。早是那上面坐着二当家周万年,还算手疾眼快,一把将妇人拉得过去。秦千龙一脚落空,犹要追上乱打,被周万年左右拦住,口中只是叫骂不绝:“贼贱人!你这疯妇……”
吴夫人却不生气,站在周万年背后,微微低首,一掠鬓角,再一抬头,原本那两口焦如枯井的眼眸,这时节恰似添了源头活水,带着一脸都辉光明媚起来。燕无双蓦地一惊,这才看出竟是个少见的美人,那眼睛里流光溢彩,朝着秦千龙媚眼如丝,莞而一笑,一时竟如霜林染醉,浓艳惊人:“傻哥哥,你却待要瞒到什么时候?莫不成你走了,我能独活?”
秦千龙道:“疯妇!疯妇!”
吴夫人只是展眉展眼,朝他一笑。那种美丽,一时连秋枫也都逊色了,只如一篷子昙花开在深夜里,拼尽平生力气,乍放即收。放过了,却又一转头,看向燕无双:“燕大哥,你知道那天好端端的,他俩个怎么就会吵了架,结果气走了姓吴的,却去劫那杨锦林的镖?”
燕无双心里透着凉,便见她微微一笑,依然是那般柔婉任命的腔调儿:“虽然秦大哥做事小心,这种事情,免不了,总还是有些不机密的时候。这样事,谁都知道,自然是你死我活,还怎么能三山会审,大家面前辨个究竟?”
燕无双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戟指向前,挣着道:“好一个淫妇!淫……妇,知道在你们这样人手上,坏了天下多少男子!”
“我便是淫妇,”吴夫人幽幽叹一口气:“天生的小户人家,老老实实也就罢了,偏生成这样乔眉乔眼的,又做什么?燕大哥,记得那天守夜,我跟你说的话么?年轻时候,也有不少人喜欢我来着。有个棺材铺的后生,置货回来,也不知从哪里弄得个三弦子,飘在货船上,对着我家窗口弹弄?后来……我每常梦见他,也是在河上飘着,却不在货船里,只得一个光身子,血糊糊的,从河上飘过来,三弦子也碎了,只有一句话,老是对我说……力劈千山、力劈千山……”
“其实我也没有真正见过,一个人挨了力劈千山之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儿,”吴夫人微微一笑:“不过我想,左不过就是梦里这般吧。缺胳膊断腿,肉皮儿给割得一丝一丝儿的。嘿,我们女人家不会什么力劈千山,但凡带坏男子,或者要做什么坏事儿,就只好靠着‘淫妇’这身家罢了。倘不是个淫妇,跟秦大哥这样好上了,早晚靠着败露,结果了这姓吴的,想我甚么本事,让那后生不要老是在梦里对我说……力劈千山……力劈千山……”
说到这里,声气渐渐弱将下去。秦千龙情知不妙,往上一抢,早在那宽大的麻衣袖子里碰着个硬物,翻开看时,却是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捅在小腹里,被那瘦弱的手指握着,扎得恁深了,几乎连着柄,没入腹中。山中衣服穿得厚,到这时候,那血才渐渐从衣裤中透将出来,在孝衣上染红一片。
秦千龙紧揽着她,伸手去捂那伤口,哪里捂得住?通红通红只浸出来,急得只是道:“傻子,傻子,这又是何必?人又不知道你,等我死了,下山去,另寻个人,离了这火坑,哪里不是个活法?”
吴夫人躺在他怀里,只是笑,那容颜里虽有华光迸射,毕竟只如秋枫,遇着霜风凄紧,终于渐渐凋零下去:“大哥……到如今,我也不想骗你。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你……或者,在那样事情……过后,喜欢……不喜欢,都不再可能……了吧……”
秦千龙下死劲搂着她,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话来?只是哽咽不止,两眼涌泉一般,往下滔滔落泪。那厅上诸人看在眼里,见他白做了冤大头,替人家情郎报了仇,倒搭上自己一世声名,弄不好陪进一条命去,还抱着一干巴骨头,其实并无半分姿色,那里哭得起劲,无不皱眉。
燕无双咳嗽一声:“老秦,事情如今已清楚了,都是这祸害挑唆的,你与老吴之间,原来也没什么。既只是为了女人,值得什么?当着大家面儿,这里过来,灵前认个错儿,想老吴地下,也不至于就为这贱货,一定跟你过不去。”
秦千龙哭了半晌,看看妇人断了气,连血都老早不流了,方慢慢住了声,一手抹干眼泪,一手抱着她,从上首走下来。那妇人早是瘦得没有几分,压在臂弯里,轻飘飘地不称手。此时听燕无双这样说,缓缓道:“大哥,认不认错,那是我跟老吴之间的事,等我地下跟他说去,却不与这里众人相干。”
燕无双听他辞意不妙,大吃一惊,要待往前扑出,秦千龙早是一反手,拔了妇人腹上匕首,朝胸前只一捅。等燕无双直扑下来,一把拉住腕子,那匕首早捅进去半截。燕无双大惊失色,拦腰只是一抱,却见秦千龙一手搂着妇人,硬挣着一咧嘴,朝他一笑:“大哥,你只记住,那日里,崖上那番话……这里,除了我,哪一个……”
厅上诸人见这变故,一起扑将上来。燕无双一手抱腰,一手按着他胸前,急得连声只是叫:“叫安济世,快叫安济世!”
“有一件事,还要拜托,”秦千龙苦笑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拉紧燕无双按在胸前的那只手:“又难为你……不知做不做得到……老吴是我杀的……大哥……担待着些……寻个好地方……帮我好好葬了她吧……她娘家名字……叫……欧素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