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每次她想给他惊喜,结果总是有惊没有喜,
像这回,她明明只是想偷学几招乡间传言的天下第一美味,
回去好好的伺候她家的老爷子,讨他的欢心,
然后她就能爱去哪就去哪、爱做啥就做啥说,
却没想到,不幸迷路就够可怜了,途中竟还让她碰到此生料想不到的大事──
在听闻有熟人的声音后,她立刻决定冲过去跟人哈啦一番,
却被恶人给抓去「滥竽充数」,非要她跟着一起上「战场」,
可她的武功有够烂耶!去了能帮得上忙吗?她都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弄明白,
却惊见到那个竟敢以一抵百,全然无视于自己生命安全的没良心的人,
气得她只好一马当先,冲到他的面前,
乍见他竟为了保护她,奋不顾身的充作她的人肉挡箭牌,
她是真的生?气?了!!!
序幕
「不……不会翻船吧?」佟桂战战兢兢地揪紧了塔布的手臂。
「应该……」满儿也忐忐忑忑地抓住塔布另一只手臂。「不会吧?」
好梦由来最易醒,美好的日子总是过不久,满儿的航船逍遥游在船行过徐州后不久便画下了句点。
「那……船为什么会摇得这么厉害?」
「……我也……很奇怪。」
历经一夜暴雨,运河水位猛涨,流速湍急,晨起风又特别大,加上船只正行经弯曲狭窄的航道,舵手在翻涌滚荡的水花中挣扎着保持平稳,稍有不慎即会失控,惊险万状,险象环生。
「而……而且好像要飞起来了!」
「……是啊……真像。」
虽然两面帆已下了一片,但船身依然起伏摇摆得很厉害,一起一落,又颠又摆的,简直就像是在腾云驾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个乌龟大翻身。
「我……有点想吐了。」
「呃,我……我也是。」
塔布听得大惊失色。「慢着、慢着,妳们可别吐在我身上啊!」他一边大叫,一边握拳按捺住推开她们,顺便把她们丢进河里去的冲动。
一边是老婆,一边是主子,哪一个也推不得啊!
「我……尽量。」
「我也……尽量。」
尽量?
塔布瞅着浪花朵朵翻腾的河面,欲哭无泪,前后左右看看,不只她们,船上其他乘客同样惊惧得脸色发青。
「毋需担心,」不过他不怕,也不能怕,谁教他是伟大的男人,打肿脸也要充一充胖子。「这艘船的舵手是位经验丰富的操舵老手,在这条河道里跑十几年了,就这么点浪头……」
话才说到这里,好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一声砰然巨响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天摇地晃狠狠打断了他的安慰词,然后,他老婆不见了!
「耶耶,佟桂呢?」
「救……救命啊!」
好像桌脚瘸了似的,愈来愈倾斜的甲板上,正努力想要站稳脚步的满儿与塔布不约而同循声望去,赫然见到十几颗人头像西瓜一样在翻卷的波浪中浮起来又沉下去。
其中一颗正是佟桂的。
「快!快下去救佟桂呀!」满儿靠在船舷,气急败坏地扯嗓门尖叫。
由于情急,满儿一命令他往下跳,二话不说,塔布立刻往下跳,手脚并用拚老命往前划,一心想救老婆,竟然忘了自己会轻功,更没想到游啊游的游到一半,忽又听得后头传来一阵不祥的木头碎裂声,还有数声惊呼与落水声,下意识回眸一瞧,霎时魂飞魄散。
福晋不见了!
第一章
「全救上来了?」
「是,大爷。」
「都平安?」
「溺死一个,其他都安好,属下业已安顿好他们了。」
「需要回头吗?」
「不用,大爷,他们大都是单身一人旅行,仅有一对夫妇,而他们两人也一起被救上来了,所以不需要回头,没有人会因找不到他们而焦急。」
「好,那就启程吧!」
这是一艘载满了货的双桅货船,所以吃水极深。不久前,由于顺流飘下来好些个溺水的人,船主便命令货船停下来救人。
很快的,溺水的人都被救上来了,不过船主也不能把他们送上岸后就不管,因为这一段大运河两岸都是野地,人烟罕至,连商旅都很少往这里走,要走这条路的人都宁愿搭船。因此船主决定顺路送那些人回家,在等了好一会儿都不再有半只猫猫狗狗、耗子蟑螂飘下来之后,船主便决定可以扬帆启程了。
于是,几声吆喝,船上的风帆蓦地摇摆,旋即在一片哗啦啦声中落了下来,不一会儿,两张风帆便吃足了风,船首切划着深青色的水面,水花翻腾激荡,涌起卷卷的波浪朝船的两侧退去。
「会迟到吗?」
「应该不会,我们不过晚了半天而已,稍微赶一下就……咦咦咦?」
船首两人伫立,其中一人突然伸臂往岸边指去。
「大爷,您瞧,那边奸像还有一个女人,看样子还是自己游上岸的,啧,会游水的女人可不多呢!」
另一人只一眼便又下令靠岸,于是船又靠岸将那女人接上船。
「耶?是你?」
「咦?是妳?」
下令靠岸的船主与甫被接上船的女人相对惊呼,一人一根手指头动作一致的指住对方。
「白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船主——白慕天很快就恢复镇静,收回手指,神态回到一贯的漠然。
「姑娘最好先去换件衣裳,喝点热汤,免得着凉了,之后看姑娘要在哪里下船,我们会送妳过去的。」
被接上船的女人——满儿颇觉意外地上下打量他。
还真是看不出来啊,虽然神色冷淡依旧,说话口气也很漠然,言语内容却充满关切之意,没想到他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呢!
「如果白公子的船能送我到杭州,那是最好不过了。」
两刻钟后,换上一件干净的男人长袍,也喝过了热汤,满儿回到甲板上,见白慕天仍背着手卓立子船首,那背影倒是挺像某人,直挺挺的好像船桅,就差没挂上另一面风帆任风吹个饱,她不禁抿唇窃笑了一下,悄悄上前站在白慕天身旁。
「这船是你的?」
「算是。」
「我看你救了不少人上船。」
「举手之劳,不足为道。」
「若是没有你这劳,溺死的人可就多了。你都不知道,那什么温贝勒的船,八成是舵手喝醉了,居然半截里横撞上我们的船,在我被河水冲走之前,那船都已沉了一半呢!」满儿愤慨地指控那个不在眼前的罪魁祸首。
「皇族权贵的船,不奇怪。」
满儿哼了哼。「早晚要教他们受到惩罚。」只要她跟允禄说一声,那温贝勒不惨也得惨,起码要剥下两、三层皮来。
「皇族权贵何曾为这种事受过罚。」
「管他有没有,先告再说,搞不好这回就让他踢到铁板!」庄亲王这块铁板应该够厚了吧?
「恐怕希望渺茫。」
不管满儿说什么,白慕天始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看也不看她一眼,满儿不觉横眼偷瞟过去,心想这人跟允禄还真是有得比,不晓得什么样的女人才人得了他的眼?
想到这里,脑际灵光一闪,一项绝顶完美的好主意倏忽成形。
对喔,这样下正好吗?真是太佩服自己了,怎会这么聪明想出如此奇妙的好点子呢!
片刻后,她已噼哩啪啦打好如意算盘,开始仔细思量该如何进行这件阴谋……不,计画,步骤一一排列好顺序之后,她便咳两下清清喉咙,准备实现她的完美计画了。
「我说白公子,我还没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我没救妳,是妳自己救了妳自己。」
「就算是,在那种荒郊野地里多待个一时片刻,冷也冷死我了!」
「姑娘也曾帮过我,就算两相抵销了吧!」
「那是小事……」
「这也是小事。」
满儿耸耸肩。「好吧,抵销就抵销,这也没什么好争的,不过你要送我上杭州,非得算船费不可了!」
「这船原就要到杭州。」
「也就是说,我是搭顺风船?」满儿喃喃道,再度耸一耸肩。「既然如此,那就谢谢啦!」
「毋需。」
话说到这,应该再也接不下去了,偏偏满儿还是有话可说。
「救上来的人都在船舱里?」
「对。」
「那就是没救到他们两个,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有事,」满儿沉吟道。塔布会游水又会轻功,想淹死他还不容易呢。「然后他们会沿路找我找到杭州去、。所以我先到杭州去等他们应该不会有错,不然我找你、你找我,反而谁都找不着谁,你说对吧?」
白慕天终于侧过眼来瞄了她一下。「他们?」向来没有多少人受得了他这种冷漠的态度,尤其是女人,总是话说不到几句就自动停摆——无话可说了;但这女人却能毫不在意地自顾自讲个不停,是脸皮太厚还是太迟钝?
「陪伴我的婢女和护卫啊。」
「原来如此。」
「啊,对了,差点忘了,我叫柳满儿,上杭州奔丧,你呢?」
「送货。」
「对喔,这是货船嘛!」
「……」
「你会武功吗?」
「……会。」
「哈,我就猜想会!不过我也会喔,虽然只是一些花拳绣腿,实在不怎么样,唬唬人还可以,真要碰上高手,我一定跑第一名!」
「……」
「你几岁了?」
「……三十一。」
「我也二十八了,唉,没人要的老太婆啰!」
「……」
「你成过亲了吗?」
「……尚未。」
「啊,抱歉,我忘了你的未婚妻嫁给别人了!」
「……」
「可有中意的对象?」
「……没有。」
「也是,你才刚得知自己的未婚妻嫁给别人了,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有新的对象.嗯,既然如此,要不要我帮你作个媒啊?」
「……」
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 * * * * * *
循着熟悉的破喉大哭声,萧少山匆匆忙忙跑向公所侧旁的厨房,一边猛翻白眼,一边喃喃唠叨着。
「为什么进公所打杂之后,那个没脑子的蠢小子更会哭了呢?」
在厨房门口,他碰上康伯,两人闷不吭声一道往里闯,一眼便见阿荣抱头畏缩在厨房角落里又哭又叫,一大堆锅啊、盘啊、筷子啊纷纷飞到他身上,砸得他满头豆沙包。
萧少山看得哭笑不得,忽见一把菜刀夹在一大堆「凶器」里直往阿荣那边飞过去,当即闪身过去挡在阿荣前面接下那把菜刀。
「妳够了没有?弄出人命来,谁负责?」
「他死了活该!」
「他哪里招妳惹妳了?」
「我看他不顺眼!」
白燕燕,漕帮大爷的异母妹妹,正值双十年华一朵花儿,偏生性子蛮横霸道得教人不敢领教,特别是在她喜欢的男人成亲后,她更是变本加厉到处惹是生非,尤其爱找男人的麻烦。
因为新娘子不是她。
「姑奶奶,请妳睁大眼睛分清楚好不好?」萧少山没好气地把菜刀扔回砧板上。「他不是孙玉书,没有跟妳山盟海誓后却娶了别的女人,如果妳想找人出气,请妳找原凶,别连累无辜者行不行?」
「我偏要找他!」
「因为别人都会躲,只有阿荣不懂得要躲,会乖乖让妳出气,对不对?」
「是又如何?」白燕燕双手叉腰,气焰嚣张。
萧少山哼了哼,「不如何,只不过大哥回来后,」面对眼前那位艳丽无双的少女,却一点也不觉得她好看,不管她是不是大哥的妹妹,他就是讨厌她。「我会强力建议他把妳送回台湾府去!」
白燕燕脸色变了,有点惊慌.「你敢!」
萧少山冷笑。「妳看我敢不敢!」
「你……」白燕燕气得说不出话来,猛一跺脚,风一般旋身出去了。
萧少山摇摇头,回身,「我说康伯你也教教这蠢小子好不好?整天哭得吵死人了!」他没好气地埋怨。「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是男人就像个男人,不要老是这样窝窝囊囊的流马尿呀!」
「是是是,属下会教他,属下一定教他!」康伯唯唯诺诺.
「告诉你,我已经后悔让他进公所里来打杂了。」萧少山继续唠叨,他就是爱讲话,想讲的话不讲出来他一定会憋死。「他最好振作点,不然大哥回来后,我可不敢保证大哥会让他继续留下来哦!」
「对不起,三爷,属下不会再让他骚扰到您几位了!」康伯更是低声下气。
「最好是!」
终于,萧少山说够了,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康伯望着他的背影吁了口气,再回过身去仔细审视阿荣。
「幸好,只是手臂被破瓷片划了几道口子,上点药很快就会好了。不过……」目注阿荣那张被眼泪鼻涕抹得一团糊的脸,那样委委屈屈的好不凄惨,心口不禁有点泛酸。「阿荣,康伯知道你不懂,勉强不得你,但有件事你务必要记住,不然康伯也保不了你了!」
阿荣一听脸色垮了,滔滔洪水又开始在他眸眶里酝酿,小嘴儿抖呀抖的。
「康……康伯,您要赶我走了吗?」
「不是我要赶你,是……」康伯摇头叹气。「唉,康伯虽然五十多岁了,还是得听命于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所以帮不了你多少。总之,你要记住,以后不许再哭了,就算非哭不可,也得躲起来偷偷的哭,不能让人瞧见,也不能让人听见,特别是大爷,他是最讨厌吵吵闹闹的,明白了吗?」
阿荣立刻横臂抹去泪水,硬吞回抽噎。
「明……明白了,康伯,我不哭了,不哭了。」
「回有,以后尽量避开小姐远点儿。」
「知……知道了。」
康伯赞许地点点头,掏出十文钱放在阿荣手上,「喏,这给你。」他温和地说。「你一定很想念老婆孩子吧?过些日子等漕船不那么忙了,你就请两天假回乡去看看吧,要是有顺风船的话,你也可以搭一程,不收你船资,嗯?」
「谢……谢谢康……康伯。」
阿荣挤出一抹可怜兮兮的笑,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儿仿佛小鹿一般无辜又哀怨,倘若康伯不是男人的话,八成会跟他一起掉眼泪。
「走吧,我带你去擦药。」
「康伯。」
「嗯?」
「这十文钱,够买一亩田地吗?」
「自然不够,得许多许多十文钱合起来才够。」
「喔……那如果每一次都能拿到十文钱,我愿意让小姐多打几次没关系,你可以帮我去跟小姐说,请她多来打我几次吗?」
「……」
* * * * * * * *
为了她完美的计画,生平第一次,满儿厚着脸皮追在男人后面跑,整天缠着白慕天坚持要替他作媒,任凭他冷漠以对,无论他的言词有多无情,她都不当一回事,兀自施展她那三寸不烂之长舌,努力想说服他让她为他作媒。
数天后,他的眼神告诉她,他开始后悔让她上船来了。
不管他后不后悔,她已经上船来了。
又过数天,他看看她,再看看河面,又看回她,暗示她他随时都有可能把她直接扔下船。
扔就扔,大不了她再游回岸上。
再过数天,他冷眼盯住她的嘴,也许正在考虑要买哑药来毒哑她,以免她继续残害众苍生。
她才不信他敢!
这是白慕天与允禄最大的不同处,换了是允禄,早就把这样死缠活赖的女人劈成肉块丢进河里去喂王八了;而白慕天却是个面冷心热的男人,表面上冷漠,骨子里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根本做不出那种心狠手辣的事。
最后,想必是他的耐性已告用罄……
「柳姑娘,妳实在很烦人,麻烦妳离我远一点!」他用最冷酷的表情、最冰冷的声音,最无情的语气这么告诉她,大概以为她就算不吓得连滚带爬地逃走,起码也该有点自觉了。
满儿看得好笑,心里还有点同情他。「好好好,没问题,我会离你远一点,只要你答应让我为你作媒!」一说完便差点爆笑出来。
白慕天脸上的表情很清楚的写着:这个女人是不是脑筋不对劲?
之后,白慕天大概是再也无计可施,只好拿出最后,也是最无奈又最丢脸的一招:逃之夭夭!
不过整条船就这么大,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逃去掌舵,满儿自然又跟去了,不过她连嘴巴都没机会打开,便听得他用最严肃的言语警告她。
「掌舵不能分心,除非姑娘想再经历一次沉船的经验!」
算他厉害!
听他这么一说,满儿也只好摸摸鼻子走了。
「大爷,」四十多岁的船长悄悄摸过来,带着抑止不住的笑。「头一回见你对人这么没辙呢!」
白慕天冷着脸没吭声。
「大爷,」船长泰然自若地双臂环胸靠上船舷。「你对柳姑娘动心了吗?」
静了好一会儿,白慕天才猛然回眸。「你在胡扯些什么?」
船长耸耸肩。「大爷,你受不了她,甚至想把她扔下船,可是却一点儿也不讨厌她不是吗?」
「我会对那女人动心?」白慕天不可思议地重复道,随即断然否认。「那是没可能的事,这辈子我从没见过那样大胆得令人惊讶,厚脸皮得教人受不了,又直爽得让人哭笑不得的女人,敬而远之犹恐不及,怎么可能对那种女人……那种女人……那种……」
他从没见过那种女人……
* * * * * * * *
那个女人,真是变态!
萧少山喃喃嘀咕着,手里抓着一只刚从厨房里摸来的熏鸡,大步走向柴房。
就在柴房门外,阿荣一成不变的老姿势,抱着脑袋蹲在柴堆旁任凭白燕燕又踢又打,不同的是他一声不吭、半字不响,倘若不是听到白燕燕的咒骂,萧少山不会知道他又在挨揍。
不过这并不是他会过去干涉的原因,而是……
「吕姑娘,妳怎么又来了,我大哥不是叫妳不要再来了吗?」
吕留良的孙女,英姿飒爽的吕四娘是漕帮严禁接触的人物——因为她会给漕帮带来麻烦,所以一瞧见她,萧少山便很不客气的表现出「此地不欢迎妳」的态度,谁知道吕四娘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兀自攒紧两道黛眉,沉浸在自个儿的思绪里,压根儿没留意到他的出现。
不过忙着揍人出气的白燕燕倒是留意到了,「四娘是来看我的。」她赶紧停下来为吕四娘辩护,一边推推吕四娘,让她赶紧回魂来。
「呃?啊,对、对,」猛然回神的吕四娘连忙作配合。「我是来看燕燕的。」
萧少山嘲讽地冷哼。「是啊,妳是来看大妹子欺负人的。」
吕四娘呆了一下,「欺负人?谁欺负谁?」她茫然反问。
敢情她刚刚根本没注意到白燕燕在做什么,萧少山却对她的反问会错了意。
「妳们两个女人真是变态!」萧少山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以为她也刁蛮到不把白燕燕欺负人的事放在眼里,「怎么?吕姑娘,妳也被男人抛弃了吗?」忍不住刻薄地反击回去。
「喂,三哥,你太过分了吧?」白燕燕怒叫。
「没有妳们两个过分。」萧少山不屑地横她们一眼,然后推推阿荣。「喂,你这笨蛋,不快走还等在这里干嘛?挨打挨的不够壮烈吗?」
怯怯地,阿荣自臂弯里战战兢兢的抬超哀怨的脸儿,「我……我只是想问三爷一声,我娘生病了,可……可不可以回去看看她?」神情是委屈的、是祈求的,但没有半滴泪水。
「可以、可以,你快滚回去吧!」萧少山差点忍不住也踢他一脚。「真是没脑筋的大笨蛋!」
阿荣哽咽一声,又咬唇忍住,踉踉跄跄的跑走了。
吊儿郎当地用牙撕下一块鸡肉,「不管是不是来看大妹子的,」萧少山慢吞吞地咀嚼着。「大哥说过了,这里不欢迎妳,吕姑娘,妳还是快走吧!」话落,他也离开了。
吕四娘脸色有点难看,「我还是走吧,不过……」两眼朝萧少山离去的方向瞥了一下。「妳要来吗?」
「当然要!」白燕燕毫不迟疑地说。「时候到了尽管来通知我,我一定去!」
「但妳大哥……」
「他是他,我是我,我才不管他呢!」
吕四娘迟疑一下,仍是硬生生吞回她应该事先提醒白燕燕的警告。
此时此刻,什么反清大业、复明大计都已不放在她心上,最重要的是她的亲人,只要能救出他们,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人,没有不自私的,只是多与寡的分别而已。
* * * * * * * *
四月的杭州正是花团锦簇,蝶舞翩翩之时,货船终于驶抵运河终点站;杭州城北郊的拱宸桥,这里是杭州的北大门,也是大运河南端的货物集散地,商船云聚、店铺栉比,人潮密集、异常繁荣,比起杭州城内毫不稍让。
一路上那些被救上船的人都陆续下了船,只剩下满儿,她是最后一个。
登上埠头后,她不甘心地又问了最后一次,「白公子,真不要我替你作媒?」
出乎满儿意料之外的,白慕天并不像先前那样断然拒绝她,他神情古怪地凝视她好半天之后,方始慢吞吞地给了她一句回然不同的回答。
「倘若对象是姑娘妳,我可以考虑。」
「呃?」
满儿尚未意会他话里的含义,白慕天已然回身离去,她想唤住他问个清楚,却被一旁的船长拦住。
「柳姑娘要进城吗?大爷要我派人送妳一程。」他笑咪咪地说。
「进城?」满儿愣了一下,脑袋一下子拉不回来。「啊,不不,我不进城,你只要告诉我卖鱼桥往哪儿走就行了。」
「卖鱼桥?」船长轻笑。「那可有一段路了,还是我派人送姑娘去吧!」
「这样啊,」满儿耸耸肩。「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自经历过前年那桩事件后,心灰意冷的柳元祥再也不想逞什么强、斗什么勇,一心只想保住一家人平安就够了,于是举家迁出杭州城,搬到城外北郊卖鱼桥那儿种茶树、开茶坊为营生,生活倒也平静安稳。
只要柳兆云、柳兆天不再回来为柳家带来更多的灾难,柳家应该能够就这么平稳地过下去。
这也是满儿唯一担心的事。
她不会一回来就碰上那两个一心想要她小命的舅舅吧?
第二章
没有,满儿没有碰上那两个瘟神,却见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柳家一大家子人就住在茶坊后头不远的两进四合院宅子里,所有的表兄弟姊妹们一见到她就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欢迎」,仿佛中毒的人好不容易终于找到解药似的,大大小小各个脸上都是一副「得救了!」的表情,居然还有人下跪向天老爷磕头谢恩。
「皇天保佑!」
「太好了,妳终于来了!」
「得救了!」
满儿一头雾水的环顾四周,他们脸上显现的可不像是家里死了人的悲伤,反倒像是家里出了什么大灾难的凄惨。
不会吧,柳家又有谁惹祸上身了吗?
「怎么了,你们?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都摆这种脸给我看?难不成是……咦咦咦?你们……」她吃惊地定住双目。「我知道你们会平安无事,但,你们怎么会比我先到了?」
她以为应该会比她晚到的塔布与佟桂居然已出现在她眼前,他们一张脸是惨绿色的,另一张脸发青,满儿却没注意到,只奇怪他们怎么会先她一步赶到?
「我们在望亭那儿碰上一位跟福晋您同船的老人家,他说福晋您也上了货船,到终点站才会下船,于是奴才两个便买了匹代骑快马加鞭赶来,谁知到这儿却不见福晋您……」
「废话,你们是快马加鞭,我是乘船,怎么也快不了你们呀!不过……」满儿笑望佟桂,眼神调侃。「瞧瞧妳那张睑,佟桂,跟死人差不多,妳骑不惯马,受不了也不会叫塔布慢一点吗?」
她摇摇头,「算了,既然都到了,就先让我进去上炷香吧!」说罢举步要进灵堂。
「不!!!」
塔布、佟桂,加上柳家三十多口人异口同声发出那种会吓得人把心从嘴里吐出来的怪叫声,并不约而同挡在她前方,宛似一道无坚不摧的铁墙般堵住她的去路,六十几只手也动作一致地指向另一边的侧厅。
「妳先去休息一下!」
「休息?我又不累,不必……」
「去休息!」这一句命令更凄厉,有如刑场上即将被砍头的死刑犯临死前的悲鸣。
「但……」
不容她反对,下一刻,满儿已然被几十只脚一起踢进侧厅里头去了,身上从头到脚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鞋印,包括塔布和佟桂的。
「搞什么鬼啊,我又不累,干嘛一定要人家休息嘛!」
她嘟囔着站稳脚步,随即察觉到这间侧厅好像不太对劲,阴风惨惨、冷气咻咻,阴曹地府里的气氛八成就是这样,再来几声鬼叫就更合场景了,她不禁连连打了好几个寒颤,连忙转头张望,想看看是不是棺材停放在这里头了。
很快的,她瞧见……
不是棺材,是比棺材更恐怖的「东西」!
「啊~~」她惊叫着转身要逃,蓦然一阵凄冷冷的阴风吹过,厅门「及时」在她鼻尖正前方砰一声关上,比耗子还小的胆子顿时粉碎成一堆发霉的面粉,「不要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惨怖的尖叫声活像鬼在哭、神在嚎,两只粉拳在门板上擂出十万火急的哀鸣。
但外面那些人好像平空消失了,一点声息都没有,满儿只好更使力捶门。
「开门啊,放我出去,里面好恐怖啊,放我出……」
「闭嘴!」
冷厉暴烈的怒叱猝然刺进她耳际,她浑身一僵,霎时冻结成一尊门神黏在门板上,扁扁的。
「柳佳氏满儿。」
与适才的怒斥恰好相反,这声低唤轻柔温和得任何人都听得出来是骗人的。
「……」她张着嘴,却吭不出声来。
「妳应允过我什么了,嗯?」
阴恻恻的寒风咻咻咻吹在颈后,满儿不自觉地抖呀抖的,心上头上的毛好像泛滥的杂草一样迅速增殖。
「……」她再度试图把声音挤出喉咙,但徒劳无功。
「回答我!」
呜呜呜,就知道是骗人的!
这声喝叱又回到先前那种要杀尽天下人的口气,满儿不禁缩着脖子又连打了好几个哆嗦。
「人人人……人家是答应过不……不会乱跑,可……」贴着门板,她挤着声音心惊胆跳地吶吶道,宁愿当小乌龟,也没有勇气回头去面对某人那张被怒火烧得焦黑,足以令阎王退避三舍……不,三千里的狰狞脸孔。「可是人家……人家不是乱跑,是……是来奔丧的嘛!」
她并不认为自己上杭州来奔丧有什么错,但一见某人那种「不管怎样都是妳的错」的怒气,她又觉得无论有错没错,好像真的全都是她的错,所以罪恶涛天的就是她,理当遭受天打雷劈的也是她,现下活该吓得发抖的更是她。
可是,就算他不高兴她未经他同意便私自跑到杭州来奔丧,也不需要气成这样吧?
除了三个多月前那一回,她从不曾见他流露出如此怒不可遏的神态,额上青筋暴凸,仿佛随时都可能进开来喷得满天血花;双目怒火熊熊,燃烧着邪恶与狠绝的光芒;脸颊肌肉在强烈的扭曲与抽搐,硬生生将他那副清秀可爱的五官扭成一张狰狞而凄厉,令人怵目惊心的鬼娃娃脸,骇得她一见就没命狂逃。
「为何要搭船?」
身后又传来咬牙切齿的问话,犹在想不透他为何会如此生气的满儿听得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
即使他曾为她私自上杭州来奔丧而生气——那是一定的,也比不上得知她因搭船而险些溺毙那件事的狂怒,那才是令他火冒三丈、怒气冲天,一口气就气黑了脸的主因。
明白这一点后,惊恐的心顿时定下一大半,还差点笑出声来,她小心翼翼地侧转身躯,臻首低垂自睫毛下偷觑他——哇,包公的黑脸大概就是这么黑吧!
「骑马赶路屁股会受不了嘛,」她不敢老实说是为佟桂着想,不然明年的今天肯定会变成佟桂的周年「祭」念日。「那坐马车颠长途也不好受,只有搭船最平稳舒适了嘛!」
「会沉船!」狂怒的咆哮。
「那怎能怪我,明明是温贝勒的船……」
「是弘昌!」
「咦?」满儿不由大大一愣,「原来是十三哥的儿子?可他不是因为顽劣不驯而被十三哥圈禁在怡亲王府里了吗?」她疑惑地喃喃道。「呃,不管是谁啦,总之,那不能怪我,明明是……」
「闭嘴!我绝不会饶过弘昌,而妳……」
「好嘛、好嘛,对不起嘛,我以后绝不搭船了好不好?」看他的样子好像不接受任何借口,想想还是干脆一点认错算了,反正他也不会对她怎么样,没什么好害怕的。
事实上,自了解他的心意那天起,她就不曾真正怕过他。
畏惧他的怒意,会,因为他真的被惹火的时候确实非常恐怖,不过这十年来她也只被他吓过两回,三个多月前那一回,还有此刻。
所以她并不担心他会对她如何,只担心他会把怒火发泄到别人身上——这是必然的,因此现时现刻最优先要考虑的是如何安抚他的怒气,不然过两天柳家八成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桩丧事不算热闹,大家一起来才构得上轰轰烈烈。
那才称得上满门英烈。
「真的,我发誓绝不再搭船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嘛?」满儿软声央求,一边悄悄凑过去环住他的腰,脑袋贴在那副怒意未消的胸膛上磨磨蹭蹭的,好像小猫咪一样。「好啦、好啦,不要生气了嘛!」
「……」
太好了,他不吭声了。
满儿偷偷吐了一下舌头,旋即仰起娇靥撒娇地噘起朱唇。「亲亲我。」
他没有立即作回应,但满儿很有耐心地阖眼等待着。
好一会儿后,他终于俯下唇瓣吻住她,有点粗鲁、有点野蛮,然而她知道这不过是余怒,待会儿他必定会找到最「合宜」的方式来消磨掉剩余的怒意。
虽然外公的尸身仍躺在灵堂里冷冰冰的没半口气,外孙女就睡在另一间房里热呼呼地直喘气,落实了不肖子孙这个名词,不过为了柳家上下三十几口人命,只好请外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呃,反正他两眼都睁不开了……
* * * * * * * *
夕阳西下,凄艳的红透进窗纱里来,仿似蒙上一层薄雾般飘飘渺渺地浮沉在屋里间,迷迷蒙蒙地拂过床上男人的眼,片刻后,又长又翘的睫毛轻轻一阵眨动,徐徐掀开,瞥向一旁蜷伏在身边的妻子,凝视好一会儿后方才小心翼翼地缩回枕在妻子颈下的手臂,悄然起身。
孰料他甫将两腿放下床,身后他以为仍在熟睡的妻子已然抢先一步骨碌碌滚下床,当他站直双腿时,她早就胡乱套好内衫,臂弯上搭着他的衣裳,堆满一脸讨好的笑容,温驯柔婉地把长裤放至他手中。
「老爷子,要不要洗个澡?」
「不用。」
「饿了?」
「不会。」
「按摩?」
「什么都不要。」
「喔。」满儿轻咬下唇,两眼微瞇,脑袋里的齿轮又开始忙碌地转动起来。
慢条斯理地,他绑上腰带,轻蔑中掺杂着嘲讽的眼神斜睨着她,仿佛可以看透她在想些什么。
「满儿……」
「外公的棺木一移放至柩庄,我马上回京,」满儿抢着说,笑容更谄媚,一边把内衫递给他。「绝不会到处乱跑,我发誓!」不讲不赢,先讲先赢,省得他一开口便要她立刻滚回京,然后两人又要推上好几趟太极拳,比来比去永远都是那几招,她自己都玩腻了。
「……无论要到哪里去,都得事先经过我的同意。」
历史证明,这个女人的话是不值得信任的。
满儿吐了一下舌头,「好嘛。」再伺候他穿上长袍马褂。「不过,你也要留在这里吗?」他的工作呢?不管啦?
「不,我马上就要离开。」
「……喔。」满儿没再多说,但唇瓣噘高了,一边蹲下去替他穿袜套靴,一边喃喃「自言自语」。「每次都这样,老是以为自己是石头做的、是铁铸的,不必休息,也不用喘口气儿,以为我没注意到吗?身上那么多乌青伤疤,也不知怎么来的,天知道有没有内伤……」嘟嘟囔囔、嘟嘟囔囔……
片刻后,当满儿恭送夫婿到大门口,意料不到他竟然丢下一句令她喜出望外的话后才离去。
「一个时辰后我就会回来,休息两天再继续工作。」
满儿顿时喜不自胜地笑开了,正是洋洋得意时,一转身又被佟桂大惊小怪的鬼叫声吓到差点跟着扯喉咙。
「天哪,福……呃,夫人,您竟敢穿这样出房来,丢脸死了!」
还没叫完就拚命推她回房去更衣梳头。
「我丢脸?」一屁股坐上床沿,「我倒想问问妳,爷又怎会跑来的?」满儿双臂环胸没好气地问。「没事搞得鸡飞狗跳,这才叫丢脸,懂不懂?」
「这……」佟桂尴尬地回过身去装作拿衣服,好半天后才怯怯地转回来,手上什么也没有。「夫人您不见了嘛,虽然那位老人家说您好好的没事儿,但我们仍是担心若那位老人家说的不是您,那……」
她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
「奴婢两个自然会害怕嘛,所以一来到这里,瞧夫人仍没个影儿,塔布立刻去通知爷,爷当场甩了塔布好几个大耳刮子,差点儿没气瘟了……」
「猜想得到.」满儿喃喃道。难怪他俩一张脸是绿的,一张是青的。
「……爷本想亲自去寻找夫人您,又担心两下里走岔路错过了碰不上,所以才决定在这儿等,若是七天后夫人还没到,爷就要亲自去找您了。」
佟桂红着眼抽抽鼻子。
「就是这几日里,爷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奴婢两个,还有柳家上下莫不是提心吊胆数着时分过日子,连喘口气儿都是心惊肉跳的,只要爷随便咳一声,大家就魂飞魄散地四散奔逃,就怕爷一个火上来,先宰几个人出出气再说……」
「你们两个怎地这么胆小啊,真是!」满儿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你们,还有爷,是不是都忘了我会游水啊?」
「没忘啊,夫人,但那天风大水又急,别说女人,即便是男人也没几个应付得来,那天那场沉船灭顶了三人,其中就有两个是男人呢,会游水又如何,体力不够不照样灭顶!」
「那倒是,那天我一爬上岸就瘫了,喘了好半天才喘过一口气来呢。」满儿喃喃道。「不过你们怎能一来就联络得上爷?」
「咦?夫人不知道吗?」佟桂拿衣袖拭拭眼角。「漕帮总舵就在拱宸桥那儿,爷自然会在这儿呀,而且爷出门前特地交代过塔布,若有紧急事儿该如何联络他,所以塔布很容易就联络上爷了。」
「真的?」满儿惊讶地眨了好几下眼。「原来漕帮总舵就在拱宸桥那儿啊,我都不知道呢!青帮我就知道了,青帮的总舵也在拱宸桥喔!」
「因为那儿是大运河的终点站嘛!」佟桂一边挑衣服,一边解释。「还有,夫人,青帮就是漕帮啊,朝廷称他们为漕帮或粮米帮,一般人称他们为安清帮、清帮或青帮,因为他们都用青布匝头,这些都是塔布告诉我的。」
「原来漕帮就是青帮啊……唔,也就是说,我最好少上拱宸桥那儿去晃。」满儿低喃。「啊,对了,五七过了吗?」
「后天。」
依照杭州人的习俗,五七最隆重,因为这日死者会回家来探望亲友,亦即回魂夜,因此所有的亲人在这天必须到齐。
「幸好,没错过.」想一想,又问:「入殓了没?」
「入殓了。」
「请人看过移柩和下葬的日子了吗?」
另一个杭州人习俗,棺木必须在柩庄停放一至三年后才能下葬。
「看过了,满百日后才能移柩,两年后下葬。」
「满百日?」满儿呻吟。「幸好天气还算不上热,不然那味道可真……」
「但近半个月里来都在下雨。」
话落,两人互觑一下,随即错开视线,佟桂当没说过,满儿也当没听见。
「爷上过香了吗?」
「福晋您说呢?」
「……没有。」
* * * * * * * *
「最近旱码头孝祖的人是不是愈来愈多了?」
白慕天步履稳健地经过码头来到漕帮公所,王均和萧少山亦步亦趋紧随在后。
「没办法,这都要怪田文镜,不能怪我,」萧少山辩驳道,并对自己做个鬼脸。同样的话,之前王均说过一回,回答的是康伯,现在白慕天又来提一次,回答的却是他。「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说完再推推王均,要他别老是当哑巴,多少也要哼两声表示他下是真的哑巴,王均却像螃蟹一样横行走开两步,不理会他,萧少山不由翻翻白眼,只好自己再接着说下去,一面继续跟在白慕天后面进入大厅内。
「总之,是田文镜那奸诈的老小子不对,我们……」
「行了!」白慕天坐上太师椅,摆摆手示意他们也坐下。「我没有说不该收他们,而是提醒你们,人多易闹事,大家最好谨慎一点。」
「这用你说,我早教人盯紧点儿了。」
「那就好。」白慕天瞥向萧少山。「我下在期间,有何难以处理的问题吗?」
萧少山苦笑。「只有一件,前几天吕姑娘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吕四娘?」白慕天下颚蓦然绷紧。「我不是叫她别再上这儿来了吗?她又跑来干什么?」
「来拐走我这边的士宝。」
「拐走石士宝?」白慕天眉峰微皱。「为什么?」
萧少山叹气。「你也知道士宝的个性,就是爱打抱不平,而吕姑娘想要救出被李卫羁押在浙江总督署大牢内的吕氏族人,但她仅有一个人,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只好四处找人帮忙。」
「天地会的人为何不帮她?」
「我又不是天地会的人,你问我我哪会知道!」萧少山咕哝。「总之,士宝被吕姑娘拐到江苏的六合去了,他手下的杭海一帮也跟去一半,另外一半群龙无首,差点乱起来。」
白慕天神色凝重地思索半晌,而后毅然道:「撤去杭海一帮,手下的人分配到其他帮里,免得被石士宝牵连上我们!」
「我就知道会这样,」萧少山无奈地喃喃道。「这下子一百二十八帮半变成一百二十七帮半了。」
「无论如何,在最恰当的时机来临之前,漕帮绝不可暴露出真正的意图,为此,我们必须和所有反清组织画清界限,不能和任何反清活动牵扯上关系,以免被清廷察觉到漕帮成立的真正目的。」白慕天神情肃穆地望定王均与萧少山。「你们记住了?」
王均与萧少山同样严肃地点点头。「记住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明白。」
「很好。」白慕天颔首。「还有其他事吗?」
「有,我们未来的帮主大嫂呢?」
「……没了。」
「咦?」
* * * * * * * *
两日很快就过去了,这天午膳过后,允禄准备回去工作了。
「妳最好乖乖待在这里,别给我出去到处乱跑,惹是生非。」
「知道了啦,不过……」满儿笑嘻嘻地涎着脸,「我要如何与你联络?」更正确的说法是,惹是生非她是不会啦,但如果她想「到处乱跑」.又如何征求他的允许?
大眼睛冷冷地横过来睨她一眼。「告诉塔布,他自然会跟我联络。」
「如果只是进城里去逛逛,也要问过你吗?」
允禄考虑一下。「不用。」
「那……」眼神倏转暧昧。「倘若是我思念你,想你陪陪我呢?」
冷汉的目光朦胧了一下,温度陡然上扬好几分。「告诉塔布,我会来找妳。」
「别骗我哟!」
「我何时骗过妳?」
若是金禄,那可多了,成打计数还不够,满山满谷算不清,要是每一桩都用纸记下来,那一大迭保证会压死人,但若是允禄嘛……
「没有。」
于是,允禄回去工作了。
一个时辰后,漕帮公所大厅内,漕帮三位爷正准备开会讨论如何分配船只航行数。
「还是先讨论随运尾帮船吗?」
「不,先讨论……」白慕天突然停下,望着大厅口捧着托盘进来的年轻人,有点疑惑。「他是谁?」
「嗯?」萧少山漫不经心地瞥一眼。「喔,他喔,他叫阿荣,也是从河南过来讨生活的,不过脑袋不太灵光,又笨手笨脚的,叫他记条说不会认字,要他搬货,十包起码掉九包,没辙,只好让他上这儿来做做杂务,好歹挣个几文钱寄回家乡去养活家人。」
话说着,他悠悠然地跷起二郎腿。
「我想反正他也只是在外头这儿打打杂,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白慕天没吭声,兀自瞇起两眼紧盯住那个五官清秀的年轻人仔细端详,深沉锐利的眼神仿佛要刺进入的心坎里头去。
但见那年轻人个子高跳又挺拔,看上去该是个大男人了,却顶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盘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圆溜溜的十分可爱,还有一张比姑娘家更纤巧红艳的小嘴儿。
这会儿,他正严肃地紧绷着表情,战战兢兢地端起托盘上的茶盅,小心翼翼置放到太师椅旁的茶几上后,这才松了一大口气,泛起一脸纯真憨傻的笑容。
「我没有打翻喔!」
他得意洋洋地说,好像刚刚完成了一件天大地大,足以救国救民的伟大事迹。然后,他又绷起脸来,转身谨谨慎慎的把第二杯茶平平安安地送到王均身旁的茶几上,再对王均绽放出更灿烂的笑。
「这杯我也没有打翻喔!」他更得意了。
话才刚说完,喀啦一声,笑容猝失,可爱的脸儿垮了,他几乎快哭出来地喃喃道:「对……对不起,我……我再去倒一杯!」慌慌张张离开大厅,却又被门槛绊了一跤,砰一下整个人像片门扇一样平铺在地上。
白慕天三人都很清楚的听到他哽咽了一声,以为他就要放声哭出来了,但他马上又吞回去。
「不哭、不哭,男孩子不能哭……」他抽噎着喃喃自语,再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两手胡乱地揉揉胸口、膝盖、手肘……「呼呼就不痛了喔……」而后抱着托盘一拐一拐的离去。
白慕天揽着眉望向萧少山。
「放心、放心,他不会哭,」萧少山忙道。「我已经让康伯警告过他了,再哭就请他走路。」
但是当阿荣回来时,眼眶儿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显然他方才躲起来狠狠地大哭了好一会儿。
「阿荣。」
放好第三杯茶,正待离去的阿荣忐忑不安地回过眸来瞅着白慕天,乌溜溜的眼里盈满晶莹的水气,小嘴儿微微颤抖着,有七分害怕,两分委屈,还有一分无奈。
「大……大爷?」
白慕天把一颗碎银子放在托盘上。「这给你寄回家去。」
阿荣愣了一下,旋即又惊又喜地笑开来,「谢谢大爷!谢谢大爷!」横臂拭去眼角的泪水,欢天喜地又小心翼翼的拿起碎银紧紧握在手心里,怕被人抢似的。「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待他离去后,白慕天若无其事的喝了一口茶——不冷不热、不甘不甜,难喝死了,真是糟蹋了这上好的雨前龙井!
「这两天并没有看见他。」
「他回乡探望生病的老娘去了,半个时辰前才回来。」
白慕天点点头,又问:「他很爱哭吗?」
萧少山很夸张地叹了口气。「何止爱哭,如果不是之前警告过他,保证一天十二个时辰随时都能听到他的嚎哭。不过最可恶的还是大妹子,麻烦大哥抽个空说说她成不成?」
「她又闯什么祸了?」
「也没闯什么祸,就是爱拿阿荣来出气,没事就骂他、打他或叫他罚跪,不然就不准他吃饭,还故意把阿荣扔进河里去冒了好多水泡泡,又不准人家救他,若非康伯及时赶到,阿荣早就去找他老爹爹诉苦去了!」
哼了哼,萧少山又说:「也不反省一下人家为什么不敢娶她,不就是因为她性子太野蛮了,娶回家去不是为自己找罪受吗?」
白慕天沉默片刻。
「我会跟她谈谈。」
「如若大妹子依然不肯听劝呢?」难得开口一回,显见王均也看不下去白燕燕的刁蛮任性。
白慕天又静默了会儿。
「那就把她送回台湾府,再也不许她过来!」
第三章
守丧的日子是很无聊的,因此断七过后,满儿便跟着表姊妹们上茶坊去帮忙,会上茶坊的客人多半是些高雅的文人,倒也不难伺候,只不过听他们满口之乎也者听得头皮有点发麻。
不过这也是头一回她有机会和自幼一起长大的表姊妹们和睦相处、联络感情,她们多半都已嫁人,大家可以谈的话题可多了,夫婿儿女、公公婆婆、叔伯姑嫂,衣服首饰,可以骂的就拿出来大家一起骂个痛快,可以献宝的也拿出来炫耀一下,这是女人的通性,要她们不能这么做,简直是剥夺她们人生最大的乐趣。
然而大家最感兴趣的还是……
「王爷好可怕喔,妳的日子很难过吧?」
满儿失笑,尚未回答,身后便传来佟桂不以为然的嘟囔。
「才怪!难过的是王爷吧!」
满儿回眸横她一眼。「佟桂,那桌要沏壶新茶,还下快去!」
这家店到底是谁的呀?
佟桂不情不愿地过去为客人沏茶,满儿这才笑咪咪地转回脸来,对表姊妹们摇摇食指。
「错了,妳们看他好凶,其实他很宠我的,虽然不是百依百顺,但只要是我真心想要的,他定然会满足我,即便违背他自己的心意;或者有几回我真的生气了,他还会反过来讨好我,逗我开心,纵然丢尽脸面也不在乎。」
表姊妹们相对而视,羡慕的叹息。
「这样就足够了。」
「对啊,我家那口子永远高高在上,我生气,他就跑去喝酒找快活.」
「我家那位不会喝酒,不过他会躲进书房里,直到我气消了才肯出来。」
「我家相公才可恶,他呀……」
大家七嘴八舌争相讨论男人到底有多可恶、有多卑劣,究竟要踢到地狱第几层才算受够惩罚,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舌头不够长就享受不到这种乐趣了。
满儿含笑不语,静静聆听,无意问瞥见又有客人进来,目光不经意投注过去,双眼倏直,「是他?」随即惊喜地跳起来迎向甫进茶坊里来的客人。「白公子!」
「柳姑娘,妳……」白慕天惊讶地停步。「妳怎会在这里?」
「这儿是我舅妈开的茶坊。」满儿朝他身后瞥去。「两位吗?来来来,请这边坐,这桌位风景最好,窗外望出去就是珠儿潭喔!」
待佟桂送上龙井与几盘瓜子点心后,满儿殷勤地为客人斟茶,并寒瞎一几句。
「白公子也住这儿吗?」
「不,我来找朋友。」白慕天的神情语气很显然的温和许多,不再那么冷漠。
是因为他们彼此已不算陌生人了吗?
「原来如此,那……」满儿转注一脸好奇的萧少山。「这位是白公子的?」
「义弟,萧少山。」
「原来是萧公子……」又来回客套数句后,满儿决定把握机会把话问个清楚。「呃,白公子,老实说,我一直想问你,船抵拱宸桥那天,你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否答应让我为你作媒了呢?」
作媒?
萧少山险些失声叫出来,白慕天及时横去一眼,他才勉强硬吞回去。
「我是说,」白慕天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来轻啜一口。「倘若对象是姑娘妳,我或者愿意。」
铿锵!
茶杯倒了,萧少山指着他啊啊啊,双眼圆凸,惊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满儿更夸张,先是怔愣地眨了一会儿眼,猝而惊诧地「咦!」一声,从椅子上跌到地下去了。
「这……这……」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通红,两眼不知道该往哪儿摆,又是尴尬又是不知所措。「那个……咳咳,我没有告诉过白公子吗?我……咳咳,已经……呃,成过亲了,都……」
白慕天怔住。
「……都十年了,呃,我……我还有六个孩子了呢!」满儿腼腆地吶吶道。
「原来……」白慕天低喃,失望之情显而易见。「姑娘已经成过亲了!」
满儿尴尬地打了个哈哈,想再多作一些解释,却被后面的人抢了先。
「妳完了,夫人,这要是让爷知道……哼哼哼,还说爷老是招蜂引蝶,夫人,您这又该叫什么呢?」佟桂从后面走过去。
「别忘了表妹夫有多么会吃醋喔!」大表姊从后面走过去。
「他的脾气也不太好哟!」二表妹从后面走过去。
「别连累大家跟着妳遭殃好不好?」四表姊从后面走过去。
「我想我最好今天就躲回娘家去避难!」三表嫂从后面走过去。
「那我要躲到哪里去?」小表妹从后面走过去。
「也许我们应该……」
「妳们统统给我闭嘴!」满儿啼笑皆非地吼回去。「妳们不要让他知道不就行了!」再转回来对白慕天堆起一脸不好意思的笑。「我家老爷子醋劲是大了点儿,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为你作媒的对象是位很不错的好姑娘,长得比我漂亮,性子和我差不多,要不要考虑看看,嗯?」
白慕天深深凝视她一眼,淡然摇头。「不,再相似也是不同人。」
「或者先见见面?」满儿毫不气馁,再接再厉。
白慕天还是摇头。「我不喜欢勉强。」
「没有勉强你,只是先和她聊聊……」
「不用。」
「可是……」
白慕天蓦然起身。「三弟,我们该走了。」
满儿忙跟着起身。「但你们才刚来……」
「我们跟人约好了,只是时候未到,所以才进来坐坐,现在也差不多到时间了,再不走便会迟到。」
「喔,好吧,那……有空再来啊!」
白慕天与萧少山一离去,满儿立刻回过身去严厉地警告那些三姑六婆。
「我警告妳们,一句……不,一个字……不,一声……不,妳们连打开嘴巴都不许,不然我就拉妳们下水陪我一起死,听见没有?」
* * * * * * * *
谁?
是谁把话说出去的?
浙沥沥的雨夜里,当满儿自沉睡中惊醒过来时,在第一时间里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就是这个问题,因为……
「咳咳,那个……老爷子,麻烦你咬轻一点好不好?很痛耶!」
「白慕天,妳跟他认识多久了?」
冰冷得令人牙齿打颤的声音自她耳际凄侧恻地掠过,使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连忙偎向另一副热呼呼的躯体取暖。
幸好他冷的只是声音,身躯仍是暖和的。
「喂喂喂,别说得好像我跟他有一腿好不好?我是搭他的船到杭州来的啦!」
「……往后不许再见他!」
为什么老是这一句,真没创意,不能换个新鲜一点的词吗?
「我并没有特意想见他,但是……哎哎,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再咬我吗?」
「……说!」
「呃,老实说,我觉得卜兰溪有点可怜啦,她不过是想找个喜欢的人嫁,这是每位姑娘家的期待,我能理解,没想到却……呃,总之,既然她喜欢冷漠的男人,天底下又不只你一个男人冷漠,别的也可以啊,所以……」
「白慕天?」
「对对对,他也很冷漠对吧?」满儿赶紧征求认同,语气很得意,这么聪明的计画也只有她才想得出来。「虽然他的冷漠跟你的冷漠不同,但只要不太挑剔,马马虎虎也可以凑合了啦,因此我才……」
「胡闹!」
满儿窒了一下,「你才胡闹!」忍不住咬一口回去,乌漆抹黑的也不知道咬到哪里,多半是他的胸部,因为她「吃」到一颗「小红豆」。「为什么每次人家做什么你都说是胡闹,明明……」
「妳知道白慕天是什么人吗?」
「还能是什么人,他有船,自然是作漕运生意的商人嘛。」
「他是漕帮帮主!」
满儿呆了呆,失声惊叫,「欸?他就是漕帮帮主?」
「往后不许再见他!」冷硬的语气更严厉地重复了一次命令,明白显示出下命令的人对这件事有多么在意。
满儿却还在发愣。「真是……想不到呀!」
「不.许.再.见.他!」
真没有耐性,又在咬牙齿了,搞不好他人还没老,牙齿就先掉光了。
「知道了啦,既然他是漕帮帮主,不用你说我也不会再见他,我可不想再碰上如同明孝陵那种事了。」五指往上爬呀爬的,终于摸到一张小小的嘴儿,满儿呢喃着凑上自己的唇。「你每多为我受一次伤,我就会多恨自己一分……」
她的唇先被堵住了,不允许她再说下去。
片刻后,小嘴儿移开。「不许妳恨自己!」
满儿唇在笑,吐出的却是一声叹息。「我就爱你这点,允禄,你老是让人既无奈又好笑。」
黑暗中,熟悉的身躯覆上她的身,无言地重申他的占有欲。
夜风自窗筛问拂进,空气中流动着似水般的情,像一壶醉人的醇酒,荡漾着甜蜜的柔,迷蒙在依依眷恋的心……
「老爷子。」
「嗯?」
「画两幅画给我好吗?」
* * * * * * * *
不再见白慕天,满儿确是诚心诚意许下承诺的,但若是不小心撞见了怎么办?
又是端午时分,为人妻者想到的不是赛龙舟,而是夫婿的生辰,特地跑岭趟杭州城,为的也不是龙舟赛,而是为了夫婿的礼物。
这回的礼物很容易找,但不容易得到,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
「这是我家相公画的画,可以吗?」
一位须发俱白的老人家傲慢地斜睨着满儿。「知道老夫的规矩了?」
「知道,马老太爷。」满儿恭顺地应道。「意欲得到南宋四大家之一马远先生的画只能以画易画,因为马老太爷希望得到画的人是懂画之人,而不是附庸风雅的市侩草包。」
「还有呢?」
「一幅换一幅,花卉换花卉,鸟兽换鸟兽,山水换山水,人物换人物,若不入老太爷的眼便一幅也不换。」
老人家拂须颔首。「那么老夫怎能确定夫人拿来的画确是妳家相公画的,而不是取他人的画来顶替?」
满儿笑了。「老太爷看了自然能确定。」
于是老人家摊开满儿拿来的画,仅一眼便赞叹地直点头。「妳家相公必然非常珍爱夫人妳,这画上的夫人每一笔皆蕴含着他对妳深刻的情意,浓烈的痴爱,笔法精细,淡墨轻岚,表情生动,栩栩如生,确然是一幅好画,难得的珍品!」
满儿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掩不住得意。「我家相公的确非常宠爱我。」
老人家又欣赏了好一会儿后方才收起画来,连另一幅都不用看了。
「两幅换两幅,夫人可以挑画了。」
「呃,这个……」满儿赧然而笑。「老实说,我不懂画,这是要给我家相公作礼物的,所以能不能麻烦老太爷帮我挑?」
老人家不禁哈哈大笑。「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要老夫替他挑画呢!既是如此,老夫只好把最好的送出去,《寒江独钓图》与《观梅图》就给妳了吧!」
满儿欢天喜地的抱着两卷画轴离开马老太爷府邸,踌躇满志,心旷神愉。
「走,咱们去犒赏一下自己!」
「上哪儿,夫人?」佟桂眉开眼笑地直搓手。
「上哪儿嘛……唔,咱们仍在孝期,不能太嚣张,我想……呃,算了,咱们上清河坊随便走走逛逛就行了。」
* * * * * * * *
自隋开皇九年之后,吴山北麓的清河坊一带便一直是杭州城区的中心和商贾云集之地,入清以来更是商业鼎盛、买卖兴隆,老店名店旗幡招展,布市珠市、酒楼茶坊,市声鼎沸、昼夜不绝。
「啊,印石,印石!」一眼瞧见一家卖印章石材与文房四宝的店铺子,满儿又兴致勃勃地凑上去端详。「塔布,帮我看看,帮我看看,这印石可好不?」
塔布尴尬地瞄了一下。「夫人,奴才不懂啊!况且爷已经有好多印石了。」
满儿回眸唇角轻勾,笑得俏皮。「可是金禄没有。」
塔布一怔,也笑了。「也是,不过奴才真不懂呀!」
「夫人想要什么样的石材呢?」掌柜的殷勤问过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斯文人,挺顺眼的。
「最好的,我要最好的!」满儿不假思索地说。
掌柜的马上取出最好的石材搁在柜头上。「那么请夫人您瞧瞧,彤红的玛瑙、碧绿的孔雀石、光泽多变的虎眼石和晶莹透明的水晶石,您中意哪样呢?」
满儿咬着手指头看了半天,却挑上一块红带黑,质地半透明且细致的石材。
「我家相公应该会喜欢这块。」
「有眼光,夫人!」掌柜的赞叹地捧起那块石材。「这可是鸡血石中的绝品种——黑牛角地,精品中的精品,夫人真是有眼光!」
「好,我就要这个。」
「那么夫人是要……」
「现刻,刻我的字。」满儿当场写下金禄两个大字,她已经练了很久,谈不上好看,但还算端秀工整。「我知道,我的字不怎么样,但这是我送我家相公的,懂吗?」
「夫人的意思我懂,那么请夫人上隔壁茶楼坐坐,好了马上通知夫人。」
杭州人爱斗蛐蛐儿,在城门口斗,在市集里斗,也在茶楼里斗,满儿上了隔壁茶楼才发现茶楼里斗蛐蛐儿斗得正热闹,便占上了一副好座头,一边啃瓜子一边看斗蛐蛐儿,又和佟桂塔布批评哪只蛐蛐儿斗得好,闲适又惬意。
「今儿天气真好,唉,可惜我已经承诺老爷子不坐船了,不然待会儿咱们也租艘船去逛逛湖不知有多好。」一场蛐蛐儿斗完,满儿转首闲看窗外街景,一面吃花生、吃蜜枣吃得不亦乐乎。「逛庙会也不错,不过我还戴着孝,也不成!」
不知为何,她说她的,塔布与佟桂却都不予以回应,一点都不捧场。
「哎呀,有人在卖艺呢,真想去瞧……」
「柳姑娘,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妳,真是巧啊!」忽地,一个既陌生又有丝儿耳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想望。
「嗯?」满儿疑惑地回过头来,想瞧瞧是谁……
噗!
满口花生、蜜枣渣非常有力的喷射出去,萧少山闪躲不及正当其冲,让那口噁心的渣渣在他胸口喷出另一幅杭州美景,大渣渣是山,小渣渣是楼,口水泡泡是水,有山有水又有楼,只要不太挑剔,也可以排上西湖十一景了。
当然,萧少山并不怎么欣赏这幅美景,白慕天更是浓眉直皱,塔布咬住下唇不敢笑,佟桂的脸色格外古怪,满儿一时不知所措,满脸惶恐,唯有白燕燕还镇定得很,劈头便骂过来。
「喂喂喂,妳这女人是什么意思啊?三哥好意跟妳打招呼,妳居然这样对他!我看大哥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竟会看上妳这种女人,又老又粗鲁,真是……」
老?
满儿朝佟桂横去一眼,意谓:看,人家都说她老了,可见她是真的老了吧!
「燕燕!」白慕天低叱,「少多嘴!」再转对满儿致歉。「抱歉,这是舍妹白燕燕,一向任性又刁蛮,说话口不择言……」
不用问,肯定是萧少山那个大嘴公告诉她的。
「喂喂喂,大哥,我哪里任性又刁蛮,说话口不择言了?」白燕燕不服气地反驳。「明明是她……」
「闭嘴!」白慕天脸色微沉。「否则就给我回去!」
一听见「回去」那两个字眼,白燕燕立刻吞回舌头,不情不愿地住了嘴,两眼却好像要杀人似的瞪上了满儿,满儿连忙陪上笑脸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只是稍微被吓了一跳,所以……」
稍微?
那要是真的被吓一大跳,岂不是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不,这并非姑娘的错,是我们不好,无意中见姑娘在此,故而上前打招呼,不想却吓着了姑娘,莫不成是姑娘和人约好在这儿……」
和人约好?
和谁?
男人?
「不不不,」满儿又惊恐起来,声音尖锐得好像胡琴拉错了音,两手乱摇,脸都绿了,「我们没有跟任何人约好,不管是男人女人、老人小人都没有,我是出来替我家相公买礼物的!」扯扯佟桂,又向塔布拚命使眼色。「对不对?佟桂,塔布,我是出来替相公买礼物的,没有跟任何人约,快告诉『他』呀!」
「对,夫人是出来替爷买礼物的。」佟桂连声附和。
「是这么回事。」塔布使力点头。
白慕天与萧少山不禁狐疑地相顾一眼。
她怎么了?这样慌慌张张的好像见了鬼似的,与其说她是在作回答,不如说她是在向谁解释什么,难道刚刚那一下真的把她给吓坏了?
这么胆小?
「我们倒是和人约好了,」萧少山轻声解释,居然还有点温柔,就怕一个下小心把满儿活活吓死了。「可是一、二楼的桌位都已满座,所以我们想能不能和姑娘共坐一桌?」
「没问题!没问题!」满儿连忙把佟桂拉到自己身边。「桌位这么大,大家一起坐没问题!」
于是,白慕天和萧少山双双道过谢后便面对满儿落坐,塔布本就坐在满儿右手边,白燕燕一人独占满儿左手边。
满儿左右两边来回看看——还有空位,再将目光投注于白慕天身后,那儿还站着个人,一个抱了满怀东西的人,她奇怪地问:「他不是跟你们一道的吗?怎么不坐?」
白慕天尚未及回答,白燕燕便轻蔑地说:「他是下人,不用坐!」
满儿扬了一下眉,而后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他是下人啊,对喔,下人不是人,当然不用坐。堂堂青帮帮主爱怎么折磨下人也没人敢说话,在杭州地面上,青帮也就跟皇帝差不了多少了,所作所为狂妄霸道一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你说对不对啊,白公子?」
白慕天表情有点难堪,但仍然没来得及开口又被白燕燕抢了先。
「妳这是什么意思?」白燕燕嗓门扯尖。「我家的下人要妳管那么多闲事,我爱罚他站就罚他站,要罚他跪就罚他跪,就算我打他骂他踢他,甚至打死他也不关妳的事!」
原来允禄身上的乌青是这么来的。
「怪了,我说了不行这两个字了吗?是不是妳耳朵有毛病,听错了吧?」满儿冷冷地嘲讽道。「我只说你们青帮财大势大,比官府大、比朝廷大、比皇帝大,天大地大就数青帮最大,所以你们想干嘛就干嘛,就算打死人也不用偿命,我说错了吗?」
「妳……」
「住口!」白慕天脸色很难看,「燕燕,妳再多嘴,我就叫少山先带妳回去!」然后回头向身后的人点点头。「你也坐下吧。」
他身后的人怯怯地瞄一下塔布让开的位置。「可是,大爷……」
「你们大爷叫你坐你就坐嘛!」
满儿兴匆匆地起身,亲自去把那人拉到自己的位置按下,将他怀里的东西全堆在白燕燕身旁的椅子上,再把佟桂推去和塔布一起坐,自己大大方方地占据那人身边的位置,眼底清清楚楚写着「捉弄」两个字:「捉」在右边,「弄」在左边。
「你真是可爱啊,要不要认我做姊姊啊?」
白净透红的脸蛋上透出一抹不知所措的赧然,「我……我……我……」小小的嘴吶吶不知该如何回答。
「哎呀,还会害羞呢!」满儿大剌剌地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十足十大男人吃小姑娘豆腐的轻佻样,看得白慕天一阵愕然,萧少山下巴脱臼。「告诉姊姊,你几岁披?」
忸忸怩怩脸更红,「二……二十六。」话说完,两手也绞成了一卷麻花。
「我就知道,比我还小!」满儿乐不可支地又摸了他一把。「如何,就认我做姊姊吧,姊姊会很疼你的哟!」
佟桂与塔布始终垂首不语,天知道他们憋笑憋得有多痛苦,肚子里的大小肠全都打结了。
不能笑!绝对不能笑!不然他们一定会被王爷活活打死!
「妳是花痴吗?」白燕燕不可思议地瞪着满儿一副深闺好寂寞,只好出来勾搭男人解馋的模样。
满儿白她一眼。「别胡说,我哪是花痴,我只是有点寂寞而已。你们不知道,我家那个老头子成天只顾在外头忙他自个儿的事,明明答应我说若是我思念他他就会回来看看我,是啊,他是回来了,可待不上半个时辰又走啦……」
她做作地叹了口气,「所以啦,我就想找个这样可爱的弟弟……」纤手又贴上身旁那张红嫩诱人的脸颊,爱不释手地揑呀揉的。「回去疼爱疼爱,我就不会寂寞啦!」
这不是明摆着要找个男人回去暖被窝吗?
白燕燕鄙夷地坐远一点,连话都不屑同她说了;白慕天与萧少山也想不到满儿竟是这种女人,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对话;佟桂与塔布两两瞪眼,互相警告对方绝对不可以笑出来,只有满儿一个人玩得好开心。
今夜她肯定不会寂寞啦!
是夜,刚起更,万籁俱寂,床上的满儿突然坐起身,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倩笑嫣然。
「你来啦?这回可以在『姊姊』这边待上多久啊?」
「……到五更。」
第四章
柳元祥的祭日终于满百,顺利移柩至钱塘门外的柩庄,孝子女们除去孝服换上了青素服,按照约定,满儿应该要回京了,但她又决定要把礼物送给允禄之后再回京去,便支使塔布去征求允禄的同意。
「如何?爷怎么说,可以吗?」满儿一脸期盼地问。
塔布笑着点点头。「爷说可以。」
满儿得意的扬起下巴。「我就知道他不敢说不可以!」
「有去年那一回经验,爷哪敢啊!」佟桂吃吃笑道。
「那咱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可以了,夫人,奴婢包袱都打理好了。」
「塔布,该怎么走你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可是,夫人……」塔布踌躇着。「不跟爷说一声好吗?」
满儿白眼一翻。「怎能说,说了他就知道我想干啥,那不就失去该有的惊喜了?」
又是惊喜,每次福晋想给王爷惊喜,结果总是有惊没有喜。
「但……」
「何况我也没离开太远,只不过到康桥镇去一趟而已,不可能出什么事啦!」
塔布又迟疑半天。
「好吧,那请夫人务必要听从奴才的建议,千万不可随意乱行。」
「行行行,我保证都听你的,可以了吧?」
保证?
连王爷都不敢相信福晋的保证,他敢相信吗?
塔布深深叹息。「可以了。」
「好极了,那咱们这就走吧!」
* * * * * * * *
数日后,拱宸桥的漕帮总舵——
「康伯,燕燕呢?」
「大爷,小姐前儿一大早就进城里去访友,说得过几天才会回来。」
白慕天眉蹙未语,回头又见萧少山与王均脸色凝重地带着两个人进来。
「大哥,他们是松江老大的人,前天刚跟船过来,他们说了一些话你最好亲自听听。」话落,萧少山朝那两人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说了。
两人其中那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先向白慕天施了一礼,再说话。
「之前我们兄弟俩曾在京城里讨过两年生活,由于老板做的是专门和官爷们打交道的生意,因此我们也算认得不少京城里的官儿,吃公家饭的差役,甚至内城里约人……」
说到这里,他停下往身侧看,另一个黑黑瘦瘦的年轻人随即接下去说。
「我们离开京城不过半年多,那些见过的人也都还记得,譬如昨儿我们就在这里瞧见一位曾在内城里见过的人,而且他还是在这公所里工作。」
白慕天神情愀变。「是谁?」
那两人齐齐望向萧少山,后者苦笑。
「阿荣。」
白慕天双目暴睁,难以置信。「是他?」
「我知道,不可思议,但他们很肯定就是他!」
白慕天徐徐瞇起眼来。「难道清廷已对我们起疑?」
「有可能。」萧少山颔首。「现在怎么办?」
白慕天垂眸,正在沉吟,外头忽又匆匆跑进一人。
「大爷、大爷,不好了!」那人跑得几乎断气,却还不敢停下来喘两口。「大爷命属下暗中跟着小姐,别让她又闯祸,不想她却跑去江苏和吕姑娘会合,说要一起到杭州总督府来劫牢营救吕姑娘的亲人!」
「什么?」白慕天又惊又怒地暴吼。
「他们计画一半人在笆斗山作乱,将李卫诱离杭州带兵前去围剿,另一半人即趁李卫不在,杀到杭州总督府来救人!」
「何时动手?」
「就今儿个!」
* * * * * * * *
杭州的夏天是出了名的热,除了清晨之外,白天燠热,夜里闷热,特别是在正午时分,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少有人在这种时辰赶路。
但这会儿,正是日正当中时,阳光火辣辣的像在炙烤着大地,在蜿蜒于田野丘峦中的上道上,却有一批人顶着如火般的烈日策马急驰,奔行如飞。
「为什么要绕道而行?」焦躁地挥去一把汗水,白燕燕不耐烦的问。
「我们这一大票人,不避开人群不行,免得我们尚未动手,便惊动城里的旗兵预做防备。」吕四娘回道。
阳光下的大地是起伏辽阔的,却没有半户人家,有那寥寥数户也都错落掩隐于岭脚山腰之间,打从这种地方经过,确实不容易被人发现。
「起码我们从林子里或山路走吧,不然还没到地头,我们自己就先热死了!」
「好吧,我们从山里走。」
于是这一批除却领头的吕四娘与白燕燕以外,其他百多骑全都是大男人的人马便策转方向朝山林驰去。
然而他们方才到达山脚下,吕四娘与白燕燕便不约而同勒住马缰,警觉地相顾一眼,随即飞身下马,吕四娘抽出斜背于背的牡丹双刀,白燕燕右手长鞭,左手短剑,双双严阵以待。
前方,就在山道旁,有几株枝叶蓊郁互为纠缠的大树,那不稀奇,哪座山没有几棵树,稀奇的是在树荫底下居然有个背着双手的人背对他们挺然卓立,瘦削顽长的身影傲岸孤高,看上去比他面对的那座山更深沉有力,更坚毅无畏。
「你是谁?想干什么?」吕四娘喝问。
那人一动不动,好像根本没听见。
「你到底是谁?」吕四娘再次喝问,嗓门提高了。
那人依然不动,仿佛业已化成石柱。
「你是哑巴吗?回话呀!」
终于,那人徐缓地回过身来。
「阿……阿荣?!」白燕燕不可思议地惊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他不是阿荣。」吕四娘可比她老练得多,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你究竟是谁?想要干什么?」那阴鸷的表情,那一身凌厉森然的煞气,绝不会是那个愚蠢爱哭的白痴。
那人不语,冷酷的大眼睛徐徐绽露出嗜血的光芒,右手倏翻,长剑骤然在握。
吕四娘下由自主退了一步,心下下知为何有些胆寒。「你……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那人白齿一露,终于出声了。「吕四娘?」
吕四娘面色一变。「你要杀我?」
「不,」那人轻轻否认,「我要杀……」缓缓举剑上扬。「你们!」
声落,卓立的身形倏旋,长剑嗡然抖颤,骤然暴泄出子百道森厉的烈芒,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扑洒向吕四娘,以及她身后所有人……
* * * * * * * *
「有了、有了,大妹子在那里,快,我们……天爷,那是森罗地狱吗?」
白慕天、王均与萧少山匆匆忙忙依循着跟踪白燕燕的人所说的路径赶来,正欣喜能及时赶上,下一瞬间又被眼前凄怖的画面骇得连连打了好几个寒颤,背脊从头凉到底。
地下,横七竖八的躺满丁死状狞恶,形状惨怖的人尸马骸,入目所见是一片不忍卒睹的血红,滩滩沥沥的肠肚内脏活像牛丰屠串场似的流泄一地,断肢残骸散落四处,有些肢体仍不时的痉挛着、颤抖着,痛苦得撕肝裂肠的呻吟声回荡四周,惨烈得令人作呕。
这是何等惨厉的景象,纵使见过再多死亡,闻过再多血腥味的人,也会一致认定这是最残酷的场面!
「老天,真的是阿荣!」萧少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样冷酷凶残,宛如恶鬼附身的刽子手,真会是那个老是被欺负得哇哇大哭的智障?
「住手!」
不愧是漕帮帮主,仅骇异了短短片刻时间,白慕天便回过神来,随即抽出蓝玄剑,大吼着扑向仍在拚斗的场中,意欲强行分开双方。
王均与萧少山相对一眼,不约而同跟上。
此刻场中只剩下「阿荣」、吕四娘、白燕燕与石士宝,若再没有人帮忙,下一刻可能只剩下「阿荣」一个人了。
可是,虽然白慕天的本意是要阻止打斗,不料双方甫一接触,一道迸射着森森寒芒的银白色光华便仿佛漩涡似的将他们三人卷入打斗之中,使他不由自主地身陷于那宛如大海的翻腾、狂风的肆虐,威猛无匹的冷冽银光里再也脱身不得,他不由暗暗心惊不已。
以一对六,对方到底拥有多超绝的身手,竟能如此轻松自如、游刃有余?
「住手,阿荣,有话先住手再说呀!」
「白大哥,他不是阿荣!」吕四娘大叫,双刀陡然劈出三十七道白虹,吃力地迎向对方蓬射而来的一溜溜冷电。
「不,他确是阿荣!」蓝玄剑抖出圈圈光影,串串蓝芒,白慕天吼回去。
「就算他真是阿荣也没用,他业已打定主意非杀我们不可,你说再多也只是浪费力气!」
其实不用她说,一眼瞧见这遍地尸首,白慕天心里已然有数。
但他既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杀,而对方若真是清廷派来卧底的人,他也不能和对方为敌,否则漕帮几十年来的努力将会在这一刻付诸流水,连带十万帮中弟子也会被连累,所以他不能不在明知希望下大的情况下再做努力。
「阿荣,请你先住手,我们……」
猝然间,一声骇人的惨嗥蓦然而起,只见石士宝下半身从萧少山身边掠过去,上半截则凄叫着飞向白燕燕,那龇牙咧嘴的凄厉五官正对着她狂喷鲜血,吓得白燕燕也惊恐地嘶声尖叫,反射性地劈出左手短剑砍过去,顷刻间将石士宝的上半身劈成十几片肉块碎裂开来,血沫子漫天洒落,兜天盖地的淋得她满头满脸,她不由得失声骇叫得更尖厉。
这是她头一回亲身经历这样残酷的杀戮,也是她头一回见识到这样冷血的杀人手法,更是她头一回被人血人肉淋得满身狼籍。
那血肉还是自被她砍杀的熟人身上洒落下来的。
「燕燕,快逃!快逃呀!」
白慕天终于明白任何努力俱是枉然,于是狂呼着拚尽全力挡住袭向白燕燕而去的剑势,白燕燕不假思索掉头就跑,撇下所有人。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 * * * * * * *
「请问,现在我们是在哪里?」
杭州城北方,康桥镇半山下的杏林中,三个人动作一致地转头东张西望。
那边是一条小路,这边也是一条小路,那儿又是一条小路,这儿还是一条小路,现在,他们究竟该往哪条小路去?
「我们来的时候没有迷路,要离开时反倒迷路了吗?」满儿哭笑不得地说。
「我们到底在哪里走岔了?」佟桂喃喃道。
塔布苦笑。「对不起,夫人,请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奴才再回寺里头去问个清楚。」
「最好不要连寺庙也回不去了。」满儿喃喃道。
表面上,她是为了想尝尝看乡间老妇间所传言天下第一美味的素斋才特地跑到这里来,但事实上,她是想偷学几道素斋回去伺候老爷子。
允禄的嘴向来叼得令人憎恨,然而夫妻十年,她也终于搞清楚他的口味:他爱吃素菜,不喜欢吃肉。但这并不表示说随便炒两颗大白菜加两根葱给他就行了,也不是说清清淡淡、不油不腻就可以,他还是对口味挑剔得很。
太咸不行,太甜也不行;太浓不行,太淡也不行;太生不行,太烂也不行;太油不行,不够油也不行。
有时候她真想挖出他的舌头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
不过那些乡间老妇们传言的果然没错,那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庙里的确供应着天下第一美味的斋食,又不吝于与他人分享,不仅老老实实的把做法和秘诀全数抄写下来给她,更不厌其烦地教授她烹煮的技巧,短短三天里,她确实受益匪浅。
想到这,她不禁脱口问:「食谱可收好了?」
这是第几次问了?
佟桂叹气。「放心吧,夫人,塔布收得好好的,掉不了!」
满儿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哈哈,「那就好、那就好,那我们现在先……咦?」她蓦而噤声侧耳倾听片刻。
「佟桂,妳有听到吗?林子那头好像有人在说话耶!」
「可能是过路的夫吧。」
「不对,是女人,而且那声音我听过,是……」满儿又听了一会儿,忽地拔腿就跑。「我们去看看,说不定是熟人喔!」
佟桂呆了一下,慌忙跟上去。
「等等,夫人,塔布怎么办?」
* * * * * * * *
白燕燕没命地埋头往前狂奔,脑袋里是一片空白,只想要快快逃离那场恐怖的梦魇,再也不想见到那个恶魔了!
「白姑娘!」
一听得有人呼唤她,白燕燕顿时如惊弓之鸟般尖叫着刷刷刷盲目甩出好几鞭。
「住……住手!住手!白姑娘,是我们呀!」
白燕燕战战兢兢地停下手,这才发现唤住她的那三个人是吕四娘找来的江湖侠士,负责在笆斗山作乱,诱引李卫带兵前去围剿的人马之一。
「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按照计画,李卫的兵马一到,我们立刻分散逃开,让他们四处追捕、疲于奔命,如此当可绊住他们久一点,好给你们充裕的时间救人,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反正没人能追得上我们,便想去帮帮你们的忙。」那三人其中之一解释.「那妳呢?白姑娘,妳又怎会一个人在这捏,其他人呢?」
「其他人?」白燕燕喃喃道,陡然抽了口气,那摄恐怖梦魇又一古脑全回到她脑海中了。「死光了,我们碰上一个强敌,除了四娘和我,其他人全死光了!快,我们得多找点人回去救四娘和我大哥、二哥、三哥!」
「但,临时片刻能上哪儿找人?再说……」那三人相互对视,表情流露出一般武林高手共有的通病:傲慢。「我们三个还不够吗?」
再一百个也不够!
白燕燕咬咬牙。「好,就我们四个去!」不奢望能对付得了对方,起码让大家能先逃掉再说,这样也许够吧?
「往哪走?」
「往……」
「咦?白燕燕,原来是妳呀!」
又是谁在叫她?
白燕燕愕然转眸,见一侧的杏林中走出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当下也顾不得鄙夷她,一把抓住她问:「妳会武功吗?」
「会啊,不过……」她的武功有够烂!
「会就好!」帮手多一个是一个。
当佟桂自林中追出来时,只见到福晋被一个女人施展轻功拖走了,当场错愕地愣住,旋即慌里慌张地尖叫着往回跑。
「塔布!塔布!你死到哪里去了,塔布啊!」
* * * * * * * *
无论吕四娘在江南八侠之中排名如何,她的武功为八侠之最却是无庸置疑;至于白慕天,他的师父是陈近南的义子,功力之高强更下在话下。
但此刻,他们两个却都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武功是否真如自己所认为的那么高强。
也许是过去他们所碰上的对手太差劲,而今他们所面对的才是真正的高手,听以此时他们才会有宛如面对一座山般的束手无策之感吗?
在捷如电掣的相互攻击中,白慕天烦出毕生之力挥出了一百五十七剑,但除了将那几株无辜的老树劈得东倒西歪之外,却是剑剑落空,根本就没有伤及对方半根寒毛。
同样的,吕四娘也在同一时刻里使尽生平之力攻出十三招九十九式,却都有如石沉大海般连一丝涟漪也掀不起,对方甚至连眼也没眨一下就轻而易举地消除了她的九牛二虎之力。
至于王均的流金双锏与萧少山的白骨爪自然更看不进对方眼里,若非白慕天与吕四娘的掩护,他们早就跟石士宝一样被分尸,上半身和那个马头睡在一起,下半身自己逃出几尺后才倒下,光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全身寒毛倒竖。
所以现在他们什么都不想,只想逃,问题是,他们逃得了吗?
* * * * * * * *
刚起步没多久,白燕燕便被那三位侠士甩在后头,可见白燕燕与那三位侠士之间的功力差距有多少。
满儿就更别提了,如果不是白燕燕拖着她走,她恐怕还在后面学乌龟散步。
因此当白燕燕好不容易赶回战场,那三人早已加入战圈,却一点建树都没有,不仅如此,她才刚到,那三人其中之一便已被砍成两半,而且上半截身子还拖着串串沥沥的肚肠爬过来向她求救。
「救我……救……我……」
「不……不……别过来,别……别过来……」
白燕燕惊骇欲绝地连连倒退,差点呕出来,两眼再瞥,蓦见场中战况的决定性时刻似乎即将来临,情急之下竟然长鞭一甩,猝而卷住一旁那个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朝战圈中扔过去。
「妳还在发什么呆,还不过去帮忙!」
她自己不敢加入战场,竟然丢别人进去做炮灰!
而满儿一到达之后,先是忙着让自己不要因为那些遍布满地的恐怖尸骸而把早上吃的稀饭全吐出来,接着又忙着极尽目力试图看清场中的状况,但由于他们的动作实在太过于快捷,掠闪如电,她只能分辨出有七、八条人影,至于究竟是谁和谁在对打,她根本看不出来。
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正疑惑间,倏觉腰部一紧,好像有什么东西卷住她,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整个人已手舞足蹈的飞出去……
* * * * * * * *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息,烈日的酷热令人心焦如焚,艰辛的缠战仿佛永无止尽,眼见来助阵的那三个人不到片刻间就被砍翻一人,白慕天知道再拖下去只会对己方更不利,不得不决定要倾尽全力作最后一搏。
「各位,拚此一击!」
声落,身躯蓦然原地翻旋,蓝玄剑蓝汪汪的光影霍然暴闪,嗡然有声,眨眼之间两百一十三剑又快又密地流闪出一轮轮的弧影,纵横交织成一幕绵密的狂风暴雨,气势惊人、声威赫赫。
吕四娘的牡丹双刀、王均的流金双锏、萧少山的白骨爪与其他两人的金背砍山刀与黑铲不分先后跟进,功力虽有高低,拚命之势毫无二致,一片有如狂涛怒浪般勇猛无双萨威势随着六人的攻击扑向同一个目标。
那个目标却毫无半点惊惧之色,反而爆出一阵轻蔑的狂笑,那样冷瑟,那般酷厉,随着狂笑声,身形凌空暴旋,冷电猝然进射,溜溜银灿灿的星焰寒芒四射飞扬,幻映着光耀夺目的光弧,带着无与伦比的雄浑劲气自虚无中卷起,如同一片无坚不摧的龙卷风,呼啸着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毁灭之力卷向那六人。
睹状,白慕天不禁骇然色变,当即明白他们谁也抗拒不了对方那种旷世无匹的剑招。
恐怕今日他们谁也过不了这一劫了!
就在这当儿,在白慕天认定他们再也没有活路可走之际,在双方的攻击即将接触的前一瞬间,冷不防地,一条手舞足蹈并随着惊恐叫声的人影突然莫名其妙地横插进来,好像戏台上戏唱到正精采时突然跑上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闹场,白慕天六人不由大惊失色。
看那人影慌乱地挥舞着四肢又扯直了嗓门尖声惊叫,九成九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丢进来的!
更该死的是,那竟然是他们认识的熟人——满儿!
天知道是谁扔她进来的,但在这一剎那,任谁也不敢随意收回施展出去的招式,因为谁也不敢保证双方一定会同时收回,只要有一方不愿收回,不但被扔进来的人一样要死,收手的那一方也得死。
而白慕天六人都可以肯定对方绝对不是会半途收手的大善人,所以他们也无法收手,至于满儿……
有时候「牺牲」是不得已的,虽然不是她自愿的。
于是,眼看双方的攻击将会全数落实在满儿身上,不管她有多无辜,保证会被大家「同心协力」改造成一堆肉酱……
霍然一声石破天惊的暴叱,那招旷古绝今,所向披靡的剑式硬生生被收回去,瘦长的身躯有如鬼魅般急晃,无视身后猛攻而至的刀剑兵刀,左臂猝探疾回搂住满儿纤腰一个大回旋,右手剑在仓促间倏翻猛掠,抖颤出千百道冷厉而幻沉的寒光迎向白慕天六人的联手合击。
双方接触的那一瞬间犹如山崩地裂般暴烈,于是,刀剑碰击声,愤怒的喝斥,痛苦的哀嚎,惊恐的厉叫,在剎那间开始又结束。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满儿仰着眸,他冷眼俯视,手臂仍环在她腰际,她也很自然地抱住他的腰间,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互凝视,仿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虚假的幻觉,是可笑的梦境。
片刻后,她才慢条斯理地缩回抱在他身后的手,低眸注视着满手腥黏的红色液体好一会儿,再往下瞄一眼……
猝然间,她爆发了。「我跟你们拚了!」
她怒吼着退后一步,猛然拔出那支插在他大腿上的流金锏,再跑到他后面活生生扯下五指深深抓进他背肉里的白骨爪——她肯定是气疯了才会这么做,然后像个疯婆子一样挥舞着流金锏和白骨爪,使出烂到见不得人的招数,扑身向白慕天、吕四娘和白燕燕刺杀过去。
「卑鄙、无耻、龌龊、下流,打不过人家就使这种不要脸的手段,我今天非跟你们拚了不可!」
另一边,除了白慕天毫发无损之外,那两个后来赶到的家伙,一个没了脑袋.一个从正中间被剖成左右两半,王均一条手臂要断不断,萧少山被一剑刺穿胸口,躺在那边咳个不停,吕四娘只在背上中了两剑,伤不算重。
正当白慕天、白燕燕与吕四娘手忙脚乱地忙着为王均与萧少山急救之际,满儿突然乱吼乱叫地杀过去,白慕天立刻跳起来挡在白燕燕前面。
「对不起、对不起,舍妹她实在……」
「少啰唆,我一定要跟你们拚了!」但满儿根本不听他的,照样冲杀过去,可是还勾不上位置,腰际又被人自后面搂住,两脚突然悬空。「放开我!放开我!」她狂怒地尖叫,像个小孩子一样又踢腿又蹬脚。「放开我啊~~」
「闭嘴!」后面的人蓦然沉喝。
满儿惊窒了一下,旋即更凶狠地咆哮,「闭嘴?你敢叫我闭嘴?你这死老头子!」她拚命扭头向后。「放开我,我要跟你拚了!」
「跟我?」
「他们!」
「妳打不过他们。」
「那我就用嘴巴咬!」
「妳咬不到。」
「那我就吐口水!」
「妳吐吧。」
满儿还真的吐了一口口水在白慕天身上。
白慕天满眼狐疑,此刻才想到对方竟然宁愿自己负伤也要在那种惊险的情况下冒险收招救人,为什么?此刻他们两人又仿若熟人似的对话,为什么?
「够了吧?」满儿身后的人低问。
「不够!」满儿两眼愤恨难平地轮流怒瞪白慕天,还有同样狐疑的吕四娘和白燕燕,以及仍躺在地上的王均与萧少山。
「妳还想如何?」
「我……」满儿恶狠狠地继续瞪过来、瞪过去,突然使力把流金锏和白骨爪朝白慕天他们丢过去,看看能不能打出一、两个肿包来,谁知道立刻被白慕天接到手,好像她是特地送还给他们似的,她不禁更愤怒,更不甘。「我要哭!」
闻言,锁住她腰际的手臂即刻松开,而她也果真回过身去大哭起来,趴在他胸前浙沥哗啦的,打雷又闪电。
「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不会再为我受伤了!」
「我没有答应过妳那种事。」
「明明就有!」
「没有。」
「我说有就有!」
「没有。」
「有!」
「没有。」
哭声倏止,满儿抬起涕泪交流的脸,咬牙切齿地警告他,「你敢再说一次没有试试看,允禄,我发誓我会哭得你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乍闻自满儿嘴里吐出的那个名字,吕四娘不禁抽了口冷气,背脊泛起一阵凉。
「是他?!」
「谁?」白慕天忙问。
吕四娘目光惊骇地注定那个几乎让他们全军覆没的人,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庄亲王,爱新觉罗·允禄。」良久后,她才沉重地道出答案,表情有点扭曲。「难怪他的功力如此高绝,难怪含烟姊那般忌惮他,我早该想到了,下手如此歹毒残酷,除了他还有谁?」
「阿荣」就是庄亲王允禄?
开玩笑的吧?
「可是,庄亲王不应该如此年轻,如此……如此天真无邪呀!」白慕天不可思议地喃喃道,脑子里想到的是漕帮里的阿荣。
「他今年该有三十七岁了,但天生一副可恶的娃娃脸,三合会、双刀堂与匕首会都是毁在他那张纯真的娃娃脸之下。而且……」吕四娘用下巴指指满儿。「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柳满儿。」
「那就没错了,庄亲王的福晋是姓柳。」吕四娘颔首道。「含烟姊也说过,庄亲王是世上最冷酷残佞的人,却也是这世上最痴情的男人,为了他的妻子,他可以连命都不要,所以刚刚他才会不顾一切冒险收招救人。除了他,又有多少男人能做到这点?」
吕四娘说到这里,那头的「阿荣」——允禄突然冷冷地瞟过来一眼,再低眸往下看,满儿说完她的警告之后,便胡乱抹去满脸泪水,然后撕下自己的裙子,半跪下去为他包扎大腿的伤口,嘴里还喃喃嘀咕着。
「看、看,那支什么烂锏在你腿上洞穿了这么一个洞,我都可以从这头看见那头有只兔子跑过去了!」
包扎好大腿,起身转到他后面,继续碎碎念、碎碎念。
「天哪、天哪,这上头起码有六、七道口子,又深又长,该死的居然还很整齐,好像特地量好尺寸割上去似的!还有那支鸡爪……」
顿了一下。「啊,塔布,佟桂,你们来得正好,快,把包袱和水囊给我,佟桂,来帮忙,把内衫撕成绷带,我要替你们爷包扎伤口!」然后,也不管允禄同不同意,当场就扒下他的衣服来包扎背上的伤。
允禄默然无言,也许是知道倘若他反对的话,满儿又要大哭大闹发飙了。
这边忙着包扎,另外那边也乘机继续紧急处理王均与萧少山的伤,大半天过后,终于两边都处理妥了。
塔布又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件长袍给满儿替允禄穿上,而后,满儿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站到允禄前面,一看就知道她又想大发雌威了,不过她的嘴仅张开一半便又阖上。
允禄那双清澈有神的大眼睛异常专注地凝睇着她,格外深沉、格外幽邃,仿佛要向她传达某种不可对外人言的讯息。
他以为她有读心术吗?一声不吭的,她怎么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过,他们这十年夫妻究竟不是白做的,就算他不开口说,她大致上也猜得着七、八分,八九不离十,于是,她很不情愿地垂眸考虑片刻:要开什么条件呢?
「在你伤好之前,一切都要听我的喔!」
听她的?
允禄双眸徐徐瞇起,清秀的脸慢慢拉长,神情也愈来愈阴鸷,白慕天看了都有点惊心动魄之感,满儿却根本放不进眼里地哼一声把脸扭向一侧。
「不要拉倒!」
双眸怒睁,允禄两颊紧绷,咬了半晌牙,终于勉强点下了头。
但满儿觉得这样还不够。「还有,这一趟结束回京后,你得在家里休养个一年才能再继续工作,如果一年太勉强,半年也可以啦;半年还是不行的话,起码要三个月,这是最低底线!」
允禄再点头,满儿方才满意地退开一旁。
「塔布。」冰冷无情的目光注定白慕天等人,允禄沉声召唤。
「奴才在。」
允禄伸右手。「剑。」
「是,王爷。」塔布立刻恭恭敬敬地把剑放王他手中。
「保护福晋,这回再出问题,小心本王摘你脑袋!」
「奴才遵命。」塔布几乎贴在满儿身后。
于是,允禄上前一步,长剑直指白慕天等人,神情阴森冷峻。
「尔等准备好把你们的命交出来了么?」
白慕天咬咬牙,为了大局,他不能不低头。「王爷,恕草民大胆,但草民实不知何处冒犯了王爷,以致犯上死罪?」他必须先问清楚,允禄是已探知漕帮的底细所以要杀他,或只是因为不巧撞上这件事而被拖累了?
允禄冷哼,长剑移向吕四娘,「吕氏漏网之鱼,妄想劫牢强抢钦犯,该死!」再移向白燕燕,「同伙劫牢,该死!」最后移回白慕天身上。「她们是死罪之人,你们却意图帮助她们脱逃,该死!」
「还有,他们伤了你,该死!」允禄身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允禄眉峰微蹙,不语。
白慕天却暗暗松了口气,以为允禄仍未探知漕帮的底细。「王爷,尚请恕宥舍妹年幼无知……」
「笑死人了,二十岁了还年幼,她是仍在吃奶还是包尿布?」允禄身后又传来冷笑声。「想我十五岁就离家独自讨生活,十七岁嫁给前面这位老头子,十八岁作娘,二十岁带着儿子可怜兮兮在外面流浪……」
允禄眉头开始打架。「满儿。」
「好好好,我闭嘴,行了吧?」
若是在以往,白燕燕绝对忍不下满儿的讥嘲,但此刻,当允禄的长剑还指着她的时候,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何况是反击。
而白慕天,他也只能当作没听见,二切皆因舍妹太任性又无知,因与吕四娘是闺中好友,故受其蛊惑而同行,尚请王爷大人大量,网开一面……」低着头,嘴里说着求恕的言语,两眼却悄悄觑向一旁的吕四娘,目光含义很明显。
为了大局只好牺牲她。
吕四娘若有似无地点了一下头,垂首无语,在她计画此行动之前便已有所觉悟了。
「……至于草民等三人,一心只想赶来阻止舍妹闯下滔天大祸,却没料到竟是王爷您当面,若是草民等早知是王爷,定然不敢与王爷您作对,甚至动手相抗,」白慕天继续说着,口吻是低声下气的,盯在地下的双目却映着冷焰般的光芒,生硬而凛然。「万望王爷看在……」
「够了!」允禄冷叱,双眸透着狠厉寡绝的煞气。「无论尔等有何解释,本王的判决从不更改,死罪即是死罪,倘若尔等不愿乖乖受死,本王亦不过多费一番手脚罢了,但待此间事了,本王定会点齐重兵,将你漕帮上下十万属众残杀殆尽,不留半口活人……」
白慕天脸色大变。「王爷……」
「……即便是皇上怪罪下来,我亦愿一肩承担,必教你漕帮在一日之内烟消云散!」
「不!」白慕天急了。「不可!恳求王爷千万不可累我漕帮十万属众,他们都是无辜的!」
允禄冷森森地哼了哼。「那么你们就乖乖受死吧!」
白慕天心头一凛,顿时两难地僵住了,好半天后,他暗暗一咬牙。
「是,草民等会束手就戮!」对反清大业有所助益的是漕帮各分帮所掌握的漕运,而不是他,所以,既然两边都是死,起码要保住漕帮上下。
「不!」白燕燕惊惧地尖叫。「我不要死!我不要……」
「住口!」白慕天愤怒地暴叱。「事情是妳惹出来的,难道还想连累整个漕帮吗?」
「我才不管那么多!」白燕燕撒泼地继续尖叫。「无论如何,我不要死!」
「由不得妳!」
白燕燕眼珠子一转,忽地掠身要逃,但白慕天仅一探手便将她抓回来。
「敢做就要敢当,燕燕,我们不能连累无辜的人!」
「不要!不要!我不要死!不要啊……」白燕燕声嘶力竭地狂叫。
「我说过,由不得妳!」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死,不要……」
白慕天紧紧抓住白燕燕下放,后者疯了似的挣扎,甚至举短剑要刺杀白慕天以迫使他放手……
眼看那对兄妹即将上演一出手足相残的精采年度大戏,允禄眼角似有意又似无意地朝满儿瞥去,原本凉凉在一旁闲看风景的满儿收到他的催促讯息,不禁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前一步站至他身侧,横肘顶顶他的腰。
「我说老爷子,你知道我最讨厌欠人家人情的对不对?」
允禄再次瞇起了眼。「妳又想做什么?」
满儿耸耸肩。「无论如何,我总是欠了白慕天一份人情,可不可以请你放过他们这一回,好让我还了这份人情呢?」
允禄的神情更冰冷。「倘若我说不呢?」
「那我就离家出走,你不来找我我就不回去,不过就算你找到了我,我还是会再离家出走,再找到我,我再离家,除非你整天盯着我,不然光是找我就够忙死你了,然后你就再也没时间替皇上办事……」满儿胸有成竹地说。「你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所以,你自己看着办吧!」
下颚猝然绷紧,看得出允禄震怒非常,以至于形容显得有些狰狞。
「柳佳氏!」
「还是不行啊?」满儿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回头就走。「好吧,那你忙你的,我现在就要离家出走……呃,不对,我已经离家了,那……走远一点好了,让你找不到……我走,我走,我走走走……」
「站住!」
满儿停步回眸。「干嘛?」
允禄怒极,脸色铁青,满口牙几乎咬碎,不过最后他仍是硬吞下那份狂怒。
「死罪可恕,活罪难饶!」他咬牙切齿地怒瞪着白慕天。「白慕天,本王要你亲自押送吕四娘到杭州总督府大牢关禁,在李卫回来之前若是被她逃脱,本王便找你;倘若再有人劫狱,本王亦找你。另外,尔等四人在一年之内不许离开杭州府半步,漕帮属众若再有此种形似叛逆之行为,定然不再饶!」
很显然的,允禄是在试探白慕天对清廷的忠诚,因为他的假身分已被识破,无法再回到漕帮去暗中查探。
白慕天以为必定是如此,因此丝毫不敢犹豫。「草民遵命!」
「等等!」满儿突然又岔进来,两眼憎恨地盯住白燕燕那条鞭子。「先别急着走,那条鞭子,毁了它!」
「不要,那是我……」
白燕燕只来得及反对个头,一眨眼,鞭子已被白慕天抢去砍成碎碎段段,下一刻,又听得满儿对她的判决。
「还有,废了白燕燕的武功。」这个罪魁祸首,无论如何饶不了她!
白慕天只迟疑了一瞬间,旋即出手点出一指。
「不!」白燕燕尖声怒叫,「妳敢……呃!」忽地闷哼一声,随即像只泄了气的皮囊似的跌坐地上,艰辛地喘了两口气,而后目光怨毒地瞅住满儿。「柳满儿,我发誓……唔!」又是一声轻哼,身子一歪,睡着了。
赶在她出言闯下大祸之前,白慕天又点了她的睡穴。
「白慕天,不是我爱说,但是……」满儿面无表情地看着白燕燕,虽在睡梦之中,那张美艳娇容上的恶毒之色依然清晰可见。「你这个妹妹如此自私任性又骄纵蛮横,倘若你再不好好管教她,我发誓,她来惹我没关系,但她要是敢伤到我家老爷子半根寒毛,我定然饶不了她!」
白慕天深深凝视着她,眼神奇异,良久不出声,看得允禄两眼又开始爆出火花来,幸好在火花燃起熊熊妒火之前,白慕天开口了。
「草民会管教她的。」
「再有,那份人情我还你了,」满儿语气生硬地又说。「所以请记住,下回你再犯到我家老爷子手上,我也不会再帮你了!」
片刻后,白慕天等人先行离去。
起初,满儿望着他们的背影,仍是满脸不甘心的表情,但随着他们渐行渐远,她的表情也愈来愈古怪,最后,几人身影终至消失于她的视线之内,她的脸色更是诡异,回过头来,又将若有所思的目光投注在允禄略显苍白的脸容上。
好半晌后,她可怜兮兮的勾起唇角,像笑又像在哭,一脸无助地瞅着他。
「允禄,我不想骗你,但是我真的已经快受不了你老是为我受伤这种事了,怎么办?」
之前那一刻,当她知道他又为了救她而受伤的时候,她是真的抓狂了,如果她也拥有允禄那种武功身手的话,当时她一定会亲手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她原不是如此残忍的人,但在那一刻里,她是真的想亲手杀了他们!
此刻回想起来,她也不禁为自己当时的凶狠心态而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即使是曾亲手刺杀允禄的玉含烟,她都不曾如此憎恨过,因为她了解玉含烟有不得已的立场。
同样的,白慕天与吕四娘也有他们不得已的立场,吕四娘意图搭救自己的亲人,必然是允禄堵在这里要截杀他们,他们有权利自卫,可恨的是白燕燕竟然扔她出去,迫使允禄不得不半途收手,并再一次为救她而受伤。
虽然允禄的伤势并不像前几次那么严重,她却反而爆出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怒意,为什么?
因为她愈来愈无法忍受那种眼见他为维护她而满身浴血的心痛。
他不在意。
但她在意呀!
不但在意,而且好在意、好在意,在意得快受不了了,然后,总有一天她会在意得再也无法忍受,届时……
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五章
吕四娘被白慕天送进了杭州总督府大牢,而允禄,身分既已曝光,他索性带着满儿住进总督府,总督府总管当即辟出府内最静谧清幽的院落让庄亲王养伤,这种事不需要征求总督的同意便可由他径行作安排。
便是占了主寝室,相信李卫也不敢有任何怨言。
「娘子,为夫想吃瓜!想吃!想吃!想吃得不得了!」
荷池畔,沁凉的树荫底下,某人闲躺在竹榻上,像个小孩子似的喃喃嘟囔个没停,满儿又好笑又好气地斜睨着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就只会这一百零一招,遇上自己应付不了的状况就赶金禄出来安抚她。
「瓜要镇凉了才好吃,待会儿佟桂自然会切来给你,现在……」满儿塞了一颗葡萄给他。「喏,先吃这顶着吧!」
咬住她的手指头不放,大大的眼儿笑成两弯月。
「你不是这么馋吧?」满儿也咯咯笑着,因为他的舌头正在嘴里挑逗她。
欲情荡漾的眸子瞹昧地眨呀眨的。
「不行,」满儿笑得更大声。「你的伤还没收口呢!」
「有什么关系。」一开口说话,被她的手指头逃去,金禄有点懊恼,「为夫还要吃葡萄。」想要诱她再入壳。
「好,给你!」满儿将整串葡萄全给他,然后起身逃开。
金禄立刻下榻追去,右腿一拐一拐的跛得好不辛苦。
满儿没跑两步便回过头来,娇嗔,「喂喂喂,大夫说过,伤势收口之前最好不要走动,忘了吗?」
金禄一把捉住她,嘻嘻一笑。「那娘子就不要颠儿让为夫追嘛!」
满儿白他一眼,扶他回到竹榻坐下,两脚全给他抬回榻上。
「除非要回房睡觉,否则这条腿不准再给我放下去了!」
金禄没吭声,一双眸子却哀怨地自两扇长睫毛下瞅住她,满儿看得好笑,忍不住捏捏他的腮帮子。
「夫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可爱耶!」
闻言,金禄揉着被捏痛的脸颊,装模作样地抽抽鼻子,再拿袖子按按眼角,满儿再也禁不住大笑起来。
不一会儿,佟桂果然端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来到荷池畔,后头还跟着塔布。
「王爷,李卫大人求见。」
金禄偷瞄一下满儿,见她没有反对的表示,这才点点头,掂起一块西瓜。
「叫他来吧!」
不一会儿,高大硕实的李卫便随着塔布来到,诚惶诚恐地哈腰打下千去。
「卑职见过王爷、福晋。」
金禄却好像没听见也没瞧见,兀自慢条斯理地吃他的瓜,李卫便也不敢起身,挟七nE胆埏等候着。
直到整盘西瓜去了一大半,金禄才懒洋洋地瞥他一眼。
「我说李卫,你……真的很蠢,知道么?」
脑袋垂得更低,满头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洒,「卑职该死,王爷恕罪!王爷恕罪!」李卫连声求恕。
金禄慢吞吞地坐正,佟桂立刻递上湿毛巾给他擦手。
「罢了,虽说做事莽撞粗犷了些,想你也是实心为皇上办事儿,就恕过你一回吧。不过,你最好留点神儿,吕四娘一身武功不容小觑,若是让她给颠儿了,本王可保不了你.要知道,我家娘子撂下话来了,在本王伤势大好之前,她不准我再跟人家拚斗,无论出了啥事儿,本王都只能看着,懂么?」
「卑职明白。」
「别再上当了。」
「卑职省得。」
金禄颔首。「好,你可以退下了。」
「谢王爷。」
李卫小心翼翼地退到了月牙门后方始转身离开,金禄又朝塔布点了一下头,塔布会意,离开一会儿又带来另一人,然后偕同佟桂退出去,满儿仍坐在一侧,好奇地打量那个人。
「如何?」金禄语气佣懒地问。
「果如王爷所料,他们被白慕天留下了。」
「很好,继续按照计画进行。」
「卑职遵命。」
「盯紧点儿,可也别给逮着了。」
「卑职知道。」
然后,那人也离去了。
微风,懒懒地吹拂着,吹得人昏昏欲睡,金禄不由打了个呵欠,往后躺,两眼阖上了。
「倦了?」满儿轻声问。「要回房里睡吗?」
「不要,这儿凉快,就睡这儿。」
「是喔,等日头黑了,看你不被蚊子咬死才怪!」
金禄莞尔一笑,握住她的柔荑,轻轻捏了一下。「娘子想问就问吧。」
真厉害,连眼都没张开,居然「看」得出她有问题想问!
好吧,既然他叫她问,她就问。「那日,为什么?」
她的问题说得没头没尾,连个主题都没有,不过金禄一听就知道她在问什么。
「为夫说过,四哥要我安插内应到漕帮里头,所以为夫便先行设法混进去,待他们完全信任我,对我毫无半点疑心之后,届时若是有人去警告白慕天说我是清廷派去的人,而结果也证实他们的警告确然是事实……」
「那个警告他们的人不但可以得到他们的感激,更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白慕天的信任,」满儿恍然大悟地喃喃道。「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呀他!」
「他们。」
「呃?」
「一个不保险,两个才够稳当。」
「是是是,你考虑得最稳当。」满儿随口应和,顺手把薄被子拉上。「所以,你算是把他们安插进去了?」
「不仅如此,为免再有同样的情况发生,白慕天必然会把他们留在身边,以防再有朝廷的人混进去。不过……」金禄睁眼,苦笑。「出了一点为夫未能事先预料到的状况,以至于演变成那日的结果……」
「吕四娘企图劫牢救人?」满儿猜测道。
金禄颔首。「而李卫那个莽夫居然也中了她的调虎离山之计,为夫只好代他去阻止吕四娘。更糟糕的是,白燕燕竟然也跟着来了,白慕天只好追上来阻止,于是为夫便面临必须杀了他们,又不能真的杀了他们的窘境……」
「我懂、我懂,」满儿连连点头。「你必须杀了他们,因为在正常情况之下,庄亲王一定会杀了他们;但是你又不能真的杀了他们,因为你的计画都是依白慕天而定的,他一死,你的计画就被打乱了,所以……」
纤指顶上他胸前。「你需要我给你一个借口放过他们,好让情况顺着你的计画进行,又不至于引起他们的疑心,对不对?」
金禄咧嘴笑得像个纯真的孩童。「幸亏娘子与我的默契够足,为夫我一个字儿都不曾出口,娘子便意会了为夫的心思。」
满儿横他一眼。「可是你就不了解我的心思。」
展臂揽过她来贴上他的胸,「了解、了解,我了解,可是……」金禄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背。「我真的不在意呀!换了是娘子妳,定然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也同样不会在意,不是么?」
「你这个比喻真差劲,」满儿不屑地说。「事实上一直都是你在为我受苦。」
静了一下,「好吧,那换个词儿。」金禄继续摩挲她的背。「生孩子好辛苦,对不?但娘子始终毫无怨言的替我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
「这个说法更可笑,」满儿嗤之以鼻地再哼回去。「你根本不喜欢孩子。」
又静了一下。「娘子,别挫磨为夫嘛!」没辙了,只好耍赖。
「谁折磨你啦,明明是你在折磨我呀!」
半晌后。
「娘子,妳不会又想着要离开为夫我吧?」金禄忐忑地间.
「废话,当然不会!」两眼娇嗔地往上瞟去。「这种事不用再问了好不好?」
「不会就好、不会就好!」金禄喃喃道,暗暗挥去一头冷汗。「我说娘子妳就甭想太多了,为夫最宝贝的就是娘子妳,只要娘子没事儿,为夫我挨上这点儿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柔荑悄俏探入衣衫内轻抚扎实在他胸膛上的绷带,「可是我会心疼嘛!」满儿呢喃道。
「这……」金禄为难地苦着脸,两条秀气的眉毛揪成一堆。「娘子妳究竟想要我如何?眼睁睁看着妳被砍成一堆肉酱?为夫虽然受伤,这两口气却还在,但若娘子被砍成一堆肉酱,可就没戏唱了!」
「我又不会唱戏。」
「唉,娘子,妳又掰我文儿了!」
「我本来就不会唱戏嘛!」
「……好吧,那我这么说:为夫虽然受伤,却还是能陪娘子妳上床,但若娘子被砍成一堆肉酱,谁来陪为夫我上床?」
「……」
好理由!
* * * * * * * *
七月,天儿更热了,除非不得已,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出去烤成焦炭,偏偏某人却频频吵着要出门。
「可以了吧,娘子?大夫都说我背上的伤好了不是?」
「腿上的伤可还没好。」满儿看也不看他一眼,兀自作她的女红。「谁让你老是走动,伤口总是合不了,哼,自作自受!」
那日金禄生辰,满儿亲手把礼物送给他,得到他惊喜又开心的回应——他爱死了那两幅画。但没过两天,当他得知那两幅画竟是用他的画换来的,便坚持要把她的画像讨回来。
他不允许别人拥有她的画像。
自那而后,他便天天吵着要出门,一天照三餐,外加点心和消夜。每日不厌其烦地缠着她绕来绕去,唠唠叨叨,烦得她想把他的嘴缝起来。
「已经收口了啦!」
「还没好。」
「但大夫说再过十天上下便可痊愈了。」
「那就是还要十天上下。」
「娘子啊……」
真是够了!
满儿受不了的放下女红。「坐轿!」
「坐……坐轿?」金禄啼笑皆非。「我又不是千金小姐或闺阁姑娘家!」
「不坐?那就算了!」满儿低头继续缝缝补补,懒得再理他。
「嗳,算了?」金禄一惊,「不不不,不能算了、不能算了!好好好,为夫坐轿、为夫坐轿!」回头,呻吟。「天哪,这还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坐轿呢!」
幸好不是花轿。
* * * * * * * *
马老太爷人好说话,要取回那幅画并不难,金禄只要当场挥毫再画一幅画交换即可。
巧的是,当金禄正在画作时,恰好一位朋友来造访马老太爷,那是位看上去相当率性的文士,不知为何,看着金禄画了一会儿,他竟也手痒起来,摊开画纸也在一旁画起来了。
待金禄画好后,也去看文士画画,看着看着,金禄忽又摊开另一张画纸再画;等文士画好,再去看金禄的,扬一扬眉,也画起第二张来了。
于是,两人就这样你一张、我一张画个没完,满儿不觉坐在椅子上打起盹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没想到一觉醒来他们竟然还在画,一边谈论一些她听不懂的对话,滔滔不绝,意气飞扬.
男人!
满儿抚额哀叹。
自这日起,金禄便天天跑到马老太爷宅邸去和那位文士一起画画,满儿跟了两日后就没再去。
要在那里打瞌睡,不如留在总督府里喂蚊子,起码自在多了。
令她暗自欣喜的是,金禄的画上落款都用上了她送给他的石印,而且他确实在马老太爷宅邸画得很尽兴,聊得也很快意。
重要的不是他有没有陪她,而是他过得轻不轻松、愉不愉快。
虽然他是为了她而受伤,但若因此而能让他得到一段轻松惬意的日子,做的是他自己想要做的事,见的是他自己想要见的人,谈的是他自己想要谈论的话题,她反倒能释然一些,心里头也不会再那么在意他是为了她才受伤,反而庆幸他能藉此机会过上一段自由自在的生活。
或许金禄也隐约察觉到了她这种想法,因此这日他一回来便捧出最可爱的表情来向她央求。
「娘子,待此间事了,咱们上杨州去逛逛如何?」
「杨州?」满儿想了一下。「那人回去啦?」
「回去了。」
「他邀你去找他?」
金禄嘿嘿笑。「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莫过于娘子也。」
「别乱捧,我才不吃你那一套!」满儿笑骂。「你想去的话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倒是有点奇怪,你很少跟人家谈得来,为什么那人就行呢?」
金禄耸耸肩。「因为他很怪。」
「怪?」满儿怔了怔。「哪里怪?」
「性情怪,言行怪,文章怪,画画也怪。」
怎么不说他自己最奇怪?
「所以他就是一个怪人啰?」
「不,他只是性情格外狂放不羁、随性所欲。」
「唔……」满儿点点头。「这样的人或许是会有点怪。」
「他说杨州有比他更怪的人哦!」金禄兴致勃勃地说。
「所以你想去看看?」就跟小孩子一样。「没问题,你要真想去就去。」
「我是想去,不过……」金禄双臂环住她,清澈的大眼睛里盈满歉疚之色。「就是怕会冷落了娘子妳。」
「冷落?」满儿两眼一翻。「拜托,我比你更忙耶!」忙着研究食谱上的素斋为什么经过她的手煮出来之后,味道竟然跟她在寺庙里吃到的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娘子在忙啥?」金禄疑惑地问。
「忙……」顿住,满儿摇摇头。「不成,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总之,我一直待在总督府里,绝对没有到处乱跑,你问塔布就知道了。」
「不必问,我相信娘子。」
「相信就好。」依偎在他胸前,满儿仰起脸来。「啊,对了,我都还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呢?」
「郑燮,字克柔,号板桥,郑板桥。」
* * * * * * * *
立秋后末久,一阵雨落,凉意随之降临,清风徐徐飘来,淡淡的桂花香中隐含着一丝幽冷的气息,一种轻柔沉静的幽冷,不是真正的冻寒,只是让人恍然顿悟:秋,来了。
取来一条薄毯子,满儿悄悄替金禄盖上,他躺在书房里的锦杨上睡着了,双手交迭在脑后,脸上盖着一本书,微微打着呼噜,非常闲适。
回到书桌后,满儿准备继续研究食谱里究竟是哪里被她疏忽了。
「福晋。」塔布不知何时摸来她身后。
「嘘,小声点!」满儿压细嗓门,指指锦榻,意谓别吵醒正在和周公研究棋艺的人。「什么事?」
「有人要见王爷。」塔布也把声音放到最轻。
「王爷睡着了,叫他晚点再来。」
塔布脸现为难之色。「可是……」
「让他进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既不是塔布,更不是满儿,还带着点儿困意,话说的有些含糊,仿佛还没睡醒。
满儿愕然回眸。「咦?原来你醒着!」
「不,我才醒。」榻上的人一动也未动,声音从书本下面传出来。「让他进来吧!」
那人一进来,满儿立刻注意到是六月那时候来见金禄的那个人。
「什么事?」金禄懒洋洋地问,还是一动不动.
「找到了。」
「确定?」
「确定。」
「好,你去找李卫,告诉他本王要见他,要他在二堂等候。」
那人离去片刻后,金禄方才慢条斯理地取下脸上的书,坐起来,慵懒地伸了个大懒腰,然后对满儿咧开一嘴灿烂的笑。
「娘子,为夫立刻得出门去办件事儿,办妥之后,咱们就可以离开杭州了,在那之前,娘子有什么事待办就赶紧办好,或者想要为夫陪妳上哪儿去遛遛也行,全依着娘子妳了。」
满儿点点头,随口问:「你要上哪儿?」
眼儿眨了一下。「回京后再告诉娘子可好?」
满儿耸耸肩。「无所谓。」
于是,金禄也出去了,满儿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思索片刻。
「塔布!」
「奴才在。」
「可以帮我跑趟康桥镇吗?」
就她而言,食谱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 * * * * * * *
中秋前夕,金禄回来了。
「娘子,我回来了!」
「你的事办妥了?」
「妥了。」
「好,那先陪我上柳家一趟……」
他们一起到柳家道别,还在那儿住了一宿。翌日,他们又跑到白鹤峰下去捡桂花瓣。
不似梅兰竹菊那般孤傲清高,桂花是朴实无华的,却也有它淡泊自甘的美,幽幽的香气清可绝空,浓能远溢。而在这中秋时节里,迟开的花儿方始舒瓣吐蕊,早开的花瓣却已是落英缤纷,如细雨般飘落着星星点点的桂花雨。
「以前怎地没见娘子妳来捡过?」
「时节不对呀,而且……」满儿仰着娇靥,任凭落花跌上她的眼、她的嘴,感受那诗样的情怀。「我想要你陪我一起来。」
双臂自后环住她,小嘴儿俯下来贴上她的耳。「桂子落佳人,天香云外飘。」
满儿噗哧失笑,「你擅改宋之问的诗!」她指控。
「叫他来告我吧!」金禄喃喃道。
「他早就不晓得死到哪里去了,要是真来告你,」满儿咯咯笑着。「你就该吓死了!」
舌尖儿偷偷冒出来舔了她一下。「捡完了桂子又要上哪儿呢?」
回眸,满儿嫣然一笑。「当然是游湖去!」
「啊……」金禄恍悟地点点头。「月冷寒泉凝下流,棹歌何处泛归舟;白苹红蓼西风里,一色湖光万顷秋。」
「答对了!」中秋夜游湖赏月,理所当然!
「娘子妳忘了曾发过誓绝不再搭船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