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八千年玉老,谁人与共
第十一章
帐子似乎是被人轻轻挽起了,我睁开了眼,一旁的烛火映得眼都眯起了……
小李子一脸的小心翼翼,低声说:“主子,该起来用膳了。”
我懒洋洋的掀着眼皮,被褥另一端已经空了。
“皇上哪儿去了?”
“这会儿批奏折去了,他吩咐奴才,一定要让主子按时吃饭,别饿着了。”
“先不急,你去弄些水,我要清洗一下。”我披了外袍推拒了他要来搀扶的手,坐在榻上愣着,小蹙眉头适应着腰上的酸疼。
“是。”他应了一声,后退着步子开了门,赶紧儿朝外做着手势。
就像是早早有人在外头守着一般,一会儿的功夫十八个太监便抬着一桶桶热水轻手轻脚地进来了,宫女们也低头捧着干净的衣衫放在了屏风后头。我欲起身,小李子连忙过来搀扶着……
我斜了他一眼,终于知道他为何这么执着要扶我了,这身子骨啊似乎散架了,脚也软绵无力。
撑着酸涩的腰,小步小步地挪到屏风后,探头瞅了一眼,池里已经热气升腾。
“罢了,你们都下去吧。”我随意的摆摆手。顺势把伺候的全关在了门外。
皇宫里什么都好,也是个享福的好去处。
只要你愿意,用膳都不用费神捏箸,自有人双手呈着好吃的递来凑近你嘴里。
虽说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对我这懒散的人来说自然是幸福的,可这享受他人服侍洗澡的事,我可仍旧是不习惯……
你说一个人泡在里面洗。
几个人站在你身后,把你扒个精光,自己却衣冠楚楚的伺候归伺候,却还得沐浴在她们热情的目光中……
这是遭罪。
趴在池沿上,疲乏的身子被热水烫得舒服极了,触手可及的地方,备好了一小盅清酒,杯身润泽如玉,上头的小白龙也雕刻得活灵活现,指尖所摸顿觉清凉。
这应孩是皇上用的器物,想必他沐浴时也爱喝些酒。
他们倒不怕怪罪,一并把这习惯也伺候到我身上来了,我这会儿可算得上是与天子同食同睡同用一物,怕在他人眼里乃是天大的荣宠了。
我失笑,浇了些水往脸上。
虽是浸在水里,但这会儿浑身上下酸涩未消仍有被车碾过般的错觉,我微蹙了眉,哼哼了声。
宫里点烛都比较早,外头正是夕阳斜落,纸窗上被映着一片火红,蒙蒙有一丝光线,屋里就燃起了一排烛,诺大的屏风映衬着这跃起的烛火,只觉得上面清秀的山水愈发的灵动了起来……脑子里渐渐浮现出皇上的那张脸……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身子埋入池里,水温适中,浑身的酸痛有些舒减,想着皇帝五年不纳后妃与宫中盛传的冷宫男宠之事,就颇觉得奇怪。
皇上似乎还隐瞒了什么没与我说。
罢了,不想他。
倚在池边撩了发,拎着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望着那绵长细细流出来的晶莹剔透又杂着清单香味的佳酿,还未入口便有些醉人了。
一股子奇妙的香气盈在鼻尖,化不开又直往里钻,似乎不是酒里的。
有什么不对劲儿。
我腾地从池里立起身,溅起不少水花。
门外却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主子净完身了么,奴才可否去准备晚膳?”
这小李子不会一直躬身在门外听动静吧……
我脸一沉,语气也忒不悦:“哪有这么快,给我候着,半个时辰后再传膳。”
外头的人候着,沉默了小会儿开了口:“主子,需不需要奴才再让她们弄些热水进来?”
啧……
这家伙,不理他还愈发的来劲儿。
我侧头佯装怒气,却顿住了,只觉有股味儿特奇妙,闻着舌尖都是甜的,腿还有些软,仿若是站不稳似的,我微晃了下头,俯身拿手抵住了池沿,勉强撑住。
外头有一阵轻微的动静,只听到小李子发出奇怪的闷哼,纸窗上隐隐看到一个身影朝旁边一歪,似乎是软物倒地……
香味愈发的浓烈了。
窗户外隐约有人影在晃。
我诧异,蹑手蹑脚爬了出来,低头捞起东西擦干了身上的水,随手在屏风上抽了薄衫披着,想了想……又多拿了一件披起,就怕这晚上风大身子禁受不住,猫着腰躲着,抬头间突然倒吸一口气。
从门的缝隙处飘了些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东西。
我蹬大眼睛,拿衫的一角捂住鼻。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何人鬼鬼祟祟的。”
“抓刺客……”
纸窗上倒映着打斗的身影,撞击拨弄声不绝于耳,门也晃动得厉害。
我一愣。
发也来不及梳理,便偷偷摸摸的来到后门手还未摸到,突然嗖的一下也不知道从哪儿射来支箭,险险擦过我的耳际,钉在身侧,箭翎还抖了几下,我一惊几乎跃起,忙掀着门,侧身溜了出去。
好家伙,这可真够惊险的。
在殿里头戒备这么森严的情况下都还能遇着刺客……那些奴才都没能察觉么,有够奇怪的。
一阵凉风吹来,我眯眼有些站不稳了,头发半干不湿的,头皮也发麻了。
远远地便可见那殿上热热闹闹的,蹿了许多侍卫,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做什么,手揣在袖子里,低头胡乱走着。
突然脚步停顿了,我蹙着眉头,凑着衣袍嗅了嗅,还沾着股奇怪的香味,难道是传说中的迷烟的气味?
可为何我闻了却没事儿,反倒……越来越精神。
我狐疑了。
这香……
我又低头嗅了嗅,正琢磨着,突然身侧传来的清亮咳嗽声把我惊醒了,旁边经过了几个小太监,垂着头疾急走着,却又忍不住斜眼好奇的打量着我。
我也顺着他们的眼神垂头自审了一下,风吹着我,衣衫飘了飘。
感觉颇有些萧条。
没料到会险些遇刺,仓促间从浴池里爬出来,自然是衣冠不整了,有什么好看的。
怕这会儿,也没人认出来我是那皇上的妃子。
横他们一眼, 低头,把腰间的带子系牢,衣衫好歹是整齐了,冷静了一下,思绪也拉了回来……懵懂地立在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小蹙一会儿眉,我这是走到哪儿了。
这会儿小道上也不见其他人影,唯有那满池股红的莲花,被风吹得几近凋零,夕阳下那莲蓬都映着泣血的红,一条小径也不知道通向何处,显得格外的幽静。
脑子里突然晃过了一张脸,相貌平凡眉眼却也清秀。
心中一凛,手也不自觉地抓紧了袍子。
前面似乎是冷宫,既然都踱到这儿来了,过去看看也无妨。
兴许侍卫都赶到殿那头逮刺容去了,所以这块地方守卫并不森严,放眼望去颇有些萧条。
小道上铺满了枯黄的落叶,脚迈上去的感觉分外的不真实,耳旁总是有着轻微的声响。
远远的便能听到小孩戏耍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我怔了一下,走上前去,用手拨开了遮目的树枝。
嘿,还真在宅外看到了两个小孩,这小家伙们蹲在地上也不知道在玩些什么,眉目很漂亮,模样儿有些相似。
上等的绸料褂子穿在他们身上很是鲜艳,看情形不像是冷宫里的孩子,手脏兮兮的,一席漂亮华丽的衣袍子沾满了灰尘。
带孩子的麽麽看见我后,明显有些楞,但对我的冒昧来访却没多加阻挠。
倒是那两个娃不怕生,瞅了我一眼后又自顾自的玩了起来。
似乎在捏小泥人。
奇怪……
这两小孩怎么会在冷宫前玩。
我边走边望着,却没敢扰乱这份宁静与恬美的画面,径自绕过他们,站在了紧闭的大门处,抬头望了望,手触上那年久失修的门却有些犹豫了,拿不定主意……心里没来由的不安了起来。
门板上有些潮湿,红漆也有些褪色了,摸在手里那微凉的质感却真实极了。
只轻一推,有些朽的门便吱地开了。
一股子风吹了出来,拂了我一脸的沙子。
半晌才拿袖子擦眼,只觉得泪汪汪的……看不真切。
放眼望去冷宫里面清冷萧条,内里一间间门都是合着的。别处的大殿在这个时辰就早已燃了灯,可这儿全是漆黑一片,没有人的气息。
说得好听,是冷宫……
其实,就是破宅子。
“请问有人么?”我在门外守候了一阵。
无人应。
等得有些不耐了,我便不客气地撩起袍子,豪情万丈地踏了进来。庭院里就一张石桌子,椅子也没有。这里头物什虽少,却也算简朴宁静许是主人经常打扫,所以不像外头小道那般枯叶遍地,这青石板路并未长多少青苔,也不太潮湿。
只是……
昏暗极了,突然有些怀念,小李子经常拎着的宫灯了。
虽是红蜡白灯笼,夜里挑着在路上晃悠是十足的鬼火幢幢,但也总比这黑漆漆一片,隐约只能看个模糊影儿的地方强啊。
话说……
这怎么不点盏灯啊。
冷宫里再怎么不发饷银,可这蜡烛还是会分配下来的。
怪了,难道没有人住?
正想着,突然我余光捕捉到一抹人影晃了下,待我转身扫视时,却不见了。
一惊,吓出了一身的汗。
怔在原处,缩着头,手揣在袖子里,犹豫了半晌,才缓缓扭头,朝门外头瞅去,原本在宅外戏耍的小孩此刻也不见了,恍若方才那银铃般的童声只是我一时的错觉。
好家伙……见鬼了不成。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手心发凉,满是冷汗。
小李子说,这冷宫里住着男宠,可我怎觉得这屋里少了些人气,有种说不出来的怪……
正犹豫着该不该往回撤,却隐约中听到了什么响声。
我僵着身子,禀住呼吸,细细的听了一会儿。错不了……离我最远的一间房里似乎有动静传了出来,而且门也是虚掩着的。
这是冷宫,华公子应该就是住在这儿的。
不知为何……
从第一次听到这个宠男的名字起,以至每次别人一提起关乎他的事,我的心就绷得很紧,像是拉着一根弦,不知何时才会突然断掉。
不安,焦虑,从未像如今这般困扰着我。
难道因为他与皇上的关系,让我这般方寸大乱。
难道只是因为皇上……
我着实分不清楚,想必,只有看到了他并问个究竟了……才能有个结论。
忍了忍,发觉自己还是抵御不了好奇心。
又一阵轻微的声响传了出来,撩拨得我的心……痒痒的,
娘的,横竖是死,憋死总比被吓死好,起码死个明白。
我猫着腰,躬身靠近了那个门,躲着想从缝隙里偷看。
一股子阴风吹了出来,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眯着眼睛,终究是看到了。
屋里光栈很暗,但确实有个影子,有些窈窕,甚至……可以说有些婀娜。
头上插的是什么啊?倒像是花簪。
女人?
一个女人……在这间房里?
不是说房里住的是宠男么?!
我一怒,为何是怒?我自己也一时不明白,一掌就把门给推开了。
屋里的这个人,似乎也被我吓住了。
隐隐有股霉坏的气味迎面直扑而来,经年的木地板踩上去有着很古老的声响,我一怔,心里有些发憷了。
……这,算不算是私闯啊。
光线很暗,这会儿静得吓人。隐约可以看到那楚楚动人的身影朝后退了几步,背对着我挽着袖子,掏了半晌,似乎是在寻什么东西……清脆的磨擦声,一点火光燃了。
朦胧的光,柔软。
我呆在那儿,怔怔的。
她俯身执手灯台,端着朝我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
一下子把这间屋子照亮了,当然也把我的脸照得个清清楚楚。
我有些心虚,拿袖子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尽量侧着脸躲在阴影中也趁机环顾了一下屋子,只见四周物什摆放得井井有条,像是被人布置过了,但丝毫没有人入住的迹象,有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现在天气有些凉了。
可那铺在床塌上的被褥却薄得可怜,而且还有些潮湿的气味。
“你是皇帝哥哥要册封的贵妃么?”一声怯怯的女声。
我提了神,还忍不住往上打量,梁上结的蜘蛛丝不少哇。
她又问了一遍。
我恩了一下,这才把视线追回到她的脸上。
或许是烛火的映射,这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极了,眉却极为好看,有些上扬,倘若蹙着,应该有些凌厉之气,可是这么美的女子却有些弱势,穿得很华美,头上的簪子比不得我册封时的头饰,却也极为贵重。
她笑了一下,轻声说:“你兴许不认识我。”抬手抚了一下鬓角,雪腕如玉,“我叫璇儿,是皇帝哥哥的妹妹。”
妹妹?
没听他说过……
她来这冷宫做什么。
我朝外头看了一眼,冷宫这一间间的房,也只有这间点了烛,或多或少还些人气,其他的都是黑漆漆的。
古怪,非常有古怪。
咦……
“冷宫里的那名男子呢?为何不见人影?”我冒失的问了一句。
她有些诧异的望着我,眼眸波光潋潋,像是在思索,半晌才说:“你说的是曾经住在这儿的华公子么?”
啊……
曾住?
“他又搬到何处了?”
她轻笑:“你若说的是芳华公子的话,五年前曾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就不声不息的辞别出了宫。”
什么?!
出宫了……那我不久前见到的是鬼影么?
“上次浣洗房弄错了他的袍子,他还亲自来取来着,怎么会走了五年?”我疑了。
“那假的怎么能及芳华的十分之一。”她垂下头拿袖子轻拂着木案上的灰,慢悠悠地说,“你可知道皇帝哥哥收的男宠每个都叫华公子。”
我呆了。
不呆也没法子,这消息太震撼了。
心里一时间涌起了莫名的情绪……说不明道不清……总之,很是纠结。
她望了我一眼,嘴角勾着像是笑却又不是,轻声说,“芳华绝世,丰神如玉,任凭他人模仿如何神似,也远远不及他。只是没料到他就住在冷宫里不久后便生了一场病,没多少人理他,只有我常拾些花给他吃。自从他被皇帝哥哥赶到冷宫后,我就喜欢来这儿看看……他是个很和善且温柔的人,虽然话不多且自那场大病后他的话似乎也越来越少。对了……芳华公子他有时身休好些的时候,还唤我小黄。”
她低头絮叼着,面颊含春,像极了回忆往昔的少女。
等等……她说他叫芳华。
头皮一阵发麻……
这名字,好熟悉。
“你怎么了?”她略有关切地望着我。
我勉强笑了一下,头晕沉沉的。
但她每一句话,传入耳朵里都那么真切。
“曾有一度,我还哀求皇帝哥哥让我搬来和华公子一起住,可他没答应,后来宫里就不见华公子的影子了。”
她又凄楚一笑,我却觉得这种笑不该出现在她的脸上,似乎与她的身份不符……她应该……
应该怎么样?
我有些茫然……突然脑子里竟闪过一张到令人牙痒的臭屁孩的脸。
她望着我,唇角动了动,却欲言又止。
最终没能忍住,似乎想说什么……
突然一团东西朝她扑来,搂住了她的腿。
“额娘,我饿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
门外一个麽麽还牵了另一个小娃儿。那个漂亮的孩子一双大眼睛盯着我,眯眼笑着。
“时候不早了,我也得走了。”美人儿朝我一笑,拎着小孩的手徐徐朝门外走。
她把烛火留给了我。
自己迎着月光走了……
突然觉得,少了烛火的映衬,在清冷的月辉下,她的袍子虽然依然华丽,但似乎有些旧,约莫七成新。
皇帝的妹妹……
日子也不好过么?
叹了气,执着灯,打量了一下这个所谓的冷宫。
这怕是她口中,芳华的居所了。
诺大的一间房,除了一张床榻,便只有桌子和两三个凳子,虽然极为简朴可这一切,却让我感到极为的安心。
桌上在醒目的地方放了一个壶,悄然将它捧在手里很轻……撅开一看,瓷内壁有些茶垢,可不知为何闻着却有股化不开的清新花香。
主人一定极风雅。
正有些楞,窗外却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
第十二章
窗外却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
我喝斥:“谁在外头?”
一灯火映在致窗外格外的通透明亮,一个人在外头咳嗽了一声。
我心惊,眼皮陡然一跳。
竟有些期待外面的人……
细细簌簌的一阵响声过后,一个人穿着太监服便低头躬身进来了,提着宫灯,照得侧脸有些明晃晃,表情不太真切。
居然是小李子。
我撇嘴,也不顾及灰尘,转身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漫不经心的问:“你来这干什么 。”
“原来主子在这儿让奴才好找。方才在殿前晕了过去,才知道遇了刺客……全殿的奴才们都出来寻了,幸好有几个小太监说看到您往这边来了,这会儿您该饿了吧,膳食预备好了,主子随我去吧。”
我晤了一声,不吭声了。
他也静静站了,没说话儿。
我沉寂了一下,开了口,不知为何声音竟有些沙哑:“这儿的……那个华公子究竟是什么时候搬出宫的?别再骗我了,我说的是芳华。”
他身形稳当,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修长的手指被宫灯映衬得很苍白,根根分明,他在紧张么……
我楞了一下,朦胧的烛火映在他脸上,他扯了一个笑,很勉强的笑容:“太上皇驾崩没多久,也就是华公子迁到冷宫一个半月后就离宫了,那时候皇上还没登基。”
“为何没听旁人说起这事儿,皇上也没提及。”我小蹙一下眉,沉吟。
他抬头望了一下我,唇抖动了,神情很复杂。
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我板着脸。
他躬着身子,垂着头,手捏着袍子,最终没能忍住,一脸豁出去的表情,声音放得很低却也说得很溜:“这事儿本不该让我们这些下人们背地里嚼舌,但藏着掖着实在难受。其实……”他小蹙眉,掀着眼皮望我一眼,“其实在主子离开冷宫没多久,华公子后来也默默收拾东西辞别了。”
什么?!
关我什么事儿。
等……等等……我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脑子里白光一晃而过,却又抓不劳。
“你的意思是。”我握紧了他的手,蹙眉,小心谨慎地说,“我以前也住在冷宫里?”
他讪讪地拨开了我的手,退后一步:“正是这个理儿。”
难道我也是那失了宠的妃嫔?
他颔首,又补了一句:“那时候我与主子一起伺候过华公子。”
啊,什么乱七八糟……
我紧绷的身子此刻像断了弦般,全身松了下采,垂肩情绪低落。
……为何一点也没印象。
我捶捶头,默哀了一下,错了……我是对任何事都没了印象了怎么会记得住这一件。
小李子垂着头,偷偷瞄了我一眼。
我敛神,定了一下心,正襟危坐,咳嗽了一下,低着声音说:“你再给我说详细点儿,胡骗乱造我可饶不了你。”
“是。”他身子颤了一下,吐出的字倒是很清晰,“奴才一直跟在华公子身边,后来主子从太医院派到了华公子处贴身伺候他,那时候您圆脸小眼个子也不高长得着实不怎么样……”
“停停停,这儿打住,说下面的。”
他倾了倾身,垂下眼,慢悠悠的说:“可是谁知有一晚,皇上……不对,那时候还是太子爷。太子爷和华公子在畅饮,然后您和太子起了冲突在冷宫前院吵了起来,结果……太子爷一撕……”
他很应景儿似的,学着当年地模样把袖子那么一挥……我侧头一躲,桌上燃着的烛火都被他的袖风弄得摇曳不停。
我瞪了他一眼。
他忙垂下头,规规矩矩的立着,老老实实的补充:“被太子爷那么一弄,您的人皮面具就掉了,然后您就跑了。”
啊……
他很会避重就轻,可我怎么就闻到了奸情的味道。
难不成这是段错综复杂的三角恋,而我就是破坏他们情谊的小三。
我怔了怔,回神看了一眼,正一脸看好戏般的看着我的小李子,心里一堵,就轻青踹了他一脚,冷着声音说:“我让你说华公子怎么走的,你怎么把话题扯到我头上来了……继续了,别停!再瞎说撕烂你的嘴皮。”
月色寂寥,朦朦胧胧照在他身上,这小子嘿嘿笑了几声,挠头:“您走后的那一晚,太子爷与华公子关在门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结果……后来,华公子就病了一场,太子爷每天都来,可每次都被华公子拒在门外。结果没过多久,华公子留了个字条,便走了。”
所以,后来皇上才五年没纳妃。
乃至华公子离宫的事也很少有人提及。
想到……皇上与我说的话,那神情,许是念旧柔情极了。
难不成,我就是那插足破坏别人幸福家庭的小贱人……
被震撼到了。
我猛吸一口凉气,缓神。
“主子,您怎么了?”小李子忙上前搀扶。
“不碍事。”我别脸,轻声吩咐,“你今夜与我说的这些别再和他人说了,皇上那边也别提。”
莫让他又想起了旧人与旧事……
“奴才明白。”小李子身子似乎放松了,有些释怀,“华公子一直是个好人,奴才看得出他平日里待你也很好,难得您问起他,所以……就一时没管住嘴。”末了他掀着眼皮望了我一眼,又补一句,“这么好的人……您不该忘了他。”
心里猛然一收缩,怦怦直跳了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
为何会因他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而心跳眼皮跳。
难道是我小小良心在作祟么。
我做了万人唾弃的小人,却把前程往事全忘了,甘之如饴的享受起了现在的一切……
罪恶啊罪恶。
小李子抬眸打量,我直视着他,很坦诚地说:“你说的我都不大记得了,不过既然他对我这么的好,我定会在吃饭睡觉之前在佛祖面前燃一炷香,为他祈福的。”
小李子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啊。
我却来不及思索,撑起身起来,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唤了起来,低头斜一眼,低头拿手捂住摸了一圈。
小李子眼色极好,“主子,时候也不早了,回去吧?这都过了晚膳时辰了,怕再拖下去得改为宵夜了。”
“好,走。”
他却伸手,悄然地把我拦住:“您不久就要册封了,许多双眼睛都盯着呢……这样冒然从冷宫出来不好,我去给您叫顶软轿。”
可……
我不都走了过来了么,夜里这么黑,谁能看清谁啊。
他一脸小执着。
“罢了,罢了,你快些去,我等着。”
“喳!”他跪地上。
我挥手,赶苍蝇一样的。
他提着宫灯一溜烟跑了出去。屋里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人影倒映在墙壁上,格外的压抑。我略有些无聊,不轻意往那案上一瞅……好家伙,那烛燃得差不多了,红泪一滩。
早知道留了小李子的宫灯就好了。
我四处望了望,找来一根竹签儿把烛火挑小了些。暗衬着兴许省着点用,能熬到小李子回来。可这会儿微弱的火光颤晃得厉害,夜里风大,小火苗容易被吹灭。
我撩起袖子,伸手去关那不知何时被风吹开得破窗子。还不忘转头,对着那孤烛陪着笑脸。“小祖宗,你可千万别灭。”
这冷宫里阴风飕飕的,若是这偌大的屋子里又没了光亮,我还真会有些惧怕……所以千万不能灭不能灭。我默念默念,只差没拜菩萨了。
像是很应景儿似的。
突然啪的一声细响,背后的火灭了……
我呆了。
顿时便陷入了一片黑暗里,唯余窗外隐隐有点月光。
隐隐有脚步声在后头响起。
听得我头皮一阵发麻,忍不住出了声:“小李子,是你么?”
那人没做声,我蹙眉,握紧窗撑子,正想回头,“就你调皮,别吓唬我……”
话音未落,却只觉得背上一疼,一抉小石子打在我身上,穴位被封住了。
随即而来,一双手便搭在了我肩上,心里一沉,大叹一声不好,正准备冲着窗外喊,嘴也被捂住了……很强势的人,陌生的味道。
靠,这是谁……
身子被拥住了,然后一个麻袋便套了下来……黑漆漆的一片,蹭得脸有些发麻……只觉得身子腾空,似乎被人扛了起来。
好难受,呼吸也不顺畅,闷得慌。
这人是谁……
谁要绑我。我抗议,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响声,效果不明显……起码没人理我。
他走得很急,脚步却轻盈,这结实的身子板像是练过功夫的,只是不知道走的是哪条道儿,这一路上竟没有听到侍卫阻拦声。
我从进宫就没与谁结过仇,为何又遭刺客又被人掳。哎哟,我的小蛮腰……等等,难道是戚将军派来的人?也不对啊,若是他的人那应该是直接把我弄死,犯不着这么搬来搬去的。
难道是宫外结的仇家……可我压根就不记得……
欲哭无泪,欲哭无泪。
身子被扔到了一个什么地方,还算软,没被弄疼。
听到了马的嘶鸣声,似乎已经出了宫门。
然后就是颠簸得我肠子都要狡了起采……那人一手撑在我身上,似乎是怕我摔下去,透着粗麻布我大口呼吸,一股什么气味冲进了鼻,眉一蹙,我又闻闻……
靠,霹霉无敌顶级迷香!
你够狠……
分量下这么足,怕是那会儿在池边的五倍多,靠!下足了本钱啊,应该要不少银子吧。
于是,我脖子一横,咬牙很尽忠尽职的晕了。
其实,掳人的仁兄兴许不知道,这种分量的迷药在我身上只能发辉一半的作用,我虽是眼皮睁不开,浑身也没了力气,但脑子里却异常的清醒,能感觉到身上由于颠簸带来的疼痛,能听到年旁的马蹄声。
这是个很漫长的旅程。
也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去何处。
突然有些小感伤,但更多的是庆幸。其实这些日子我并不快乐,自打从宫里醒来并察觉自己失忆,我便活得小心与谨慎,努力适应着皇宫的一切。
皇上说我是后妃,我便是……
每时每刻努力扮演着这个角色,被人尊崇独占皇宠可心却空荡荡的,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
马车很颠,套着我的麻布袋早就除去了,如今换做了一张云锦小心翼翼地披在我的身上,那人似乎没有害我的意思。
我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托他的福我做了一场梦,梦中有着甜蜜与辛酸,却也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那么的真切,心都绞得痛死了。
可做了什么……
却什么也忆不起来了,很庆幸那只是令我感到疼痛的梦而不是现实,却也分外的遗憾,似乎……少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缺失了,不再回来了。
一滴冰凉的东西溅在了我的脸上,蹙眉,睫毛颤了一下,睁开了眼。
脸上湿漉漉的,眼也觉得湿润无比。
胡乱一抹,温热的液体弄湿了衣袖,心里莫名的有一真酸涩难当,这究竟是水珠还是泪啊……
这会儿浑身松软无力,还夹杂着酸麻与疼痛……似乎是穴道被点太久了,血流有些不畅,只觉得抬手都要花费很大的气力。
咦,见鬼了。
呆了一下,四处望了望。嘿,荒无人烟,似乎是片翠绿的竹林,身下的土湿润极了,有些……难受。我怎么一个人趴在这种地方。
那刺客人也?
忒不负责任了吧……
啪塔一声,突然又有什么东西溅在我脸颊上,我抬头一看……苍翠竹子绿油油的叶尖上坠着露水垂着……又啪塔一下滑到了我颈窝里,溜了进去,凉死了,令我直哆嗦……脑子里也清醒了不少。
我憋闷得有苦难言,清泪双流啊。
真倒霉,这会儿勉强支撑着起身是不行的,还没那么多体力,只能是不是忍受着露珠的强暴。
……话说,那刺客兄为何把我弃在这儿。
也不见往我身上留个伤作纪念,他趁我睡觉间就这么风风火火的溜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无力的匍匐着爬了几下,突然远处一阵鸟扑翅的声音,翠竹林一片波涛汹涌,细细簌簌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我睁大了眼睛,碧绿的竹林深处,一抹白色的身影在晃,脚踏在枯叶上的声音那么清晰,几片竹叶被拨开了,我看到一席欣长的人抱着一个古琴显现了出来,几缕阳光洒在他身上,及膝盖的长发柔软黑亮,他眉宇间满是柔和。
我呆住了……
一时间心里狂乱跳个不停歇。
满目都是这个人的身影,与姿容。
白衣胜雪,眼角下的泪痣墨红,仿若在哭泣。
他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就怔愣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虽然隔得远,我却能很清晰地看到他眉宇中的宁静被打破了……手里的古琴徒然间跌落到了地上……
发出嗡的声响。
那一刻,我终于忆起在梦里忘记了什么……
梦中,曾有一双眸子,承载了千万年的忧愁,就这么欲说还休的望着我,就像此刻……这感觉那么真切。
一时间肚子里发热,只觉得万分的难受,心里发酸,丹田处还有一股不知名的真气在流动……我压根就拧制不了,想将其乱窜的东西压下去,伸出手想向眼前这个仙子一般的人求救,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还未来得极开口,就只觉得胸闷眼花……眼前一黑。
这会儿,我是真的晕了。
我的世界是漆黑的。
四周寂静,隐有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竹帘相互轻撞发出的声音也格外的悦耳动听……
脑子混沌一片,想撅着眼皮看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后背脊梁一阵麻传来仿若有无数只蚂蚁爬过,知觉在慢慢复苏,这会儿只感觉到躺着的地方很硬,不像是软榻倒像是硬竹板床。
屋里没有熏香,却有着极清新的味道,甜腻宜人的翠竹香让原本紧绷着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舒缓了下来,角落里忽然传来鸟喙啄米的轻微细响,与这风吹帘动细水悠长诗情画意的情境极不协调。
我小蹙眉。
……我这是在哪儿?
“少儿,你要多吃点。”
一个男人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了,温软淡且轻若尘浮。
雾那间,脑子里完全空白,不知为何肚子里突然浮现了那竹林间惊鸿一瞥,一袭白衣的男子眉眼间的惊艳之色,足以让我心里一悸,不安的情绪便压下,此刻出奇的安静了下来。
角落里头,瓷声轻响,啄米粒的声音愈发的欢畅了。
一声轻笑没入空中,淡了下来,似乎是有人把那瓷碟又搁在地上放好了。
那男人的声音轻了一些,却有些落寞:“你啊,学不来那人的好,好吃懒做却都样样会了……”
哪个人?
我极力想睁眼却也无力,却在此时有一双手轻柔地落了下来,将被褥掖好,这会儿我也只能窝在被窝里头侧耳倾听了。
时间像是静止。
唯有风徐徐的吹着……
他似乎立在我的塌前许久,就到我快要忽视他的存在时,才静静的说了一声:“少儿,你说她什么时候会醒呢?”
我猜,少儿应孩就是他唤的那只鸟儿的名字。
畜生怎么会与人交流,自然是没人答他。
倒是突然有一个温软的仿若羽翼一样的东西扫在我脸上,唰地一下,惊得我一怵,脸颊上也麻麻的,说不上痒也说不上是疼。
好家伙这是什么鸟儿啊。
忒没礼貌,啊呸。
我小蹙眉。
“少儿,别胡闹。”
隐约有衣摆轻动的声响,脚步很虚浮,突然从我上方传来闷声的咳嗽,又像是想极力忍着。
“义父,义父天凉多添些衣。”一个聒噪的鹦鹉声。
义父?
居然会有一个人养只聒噪的鹦鹉作义子?
真乃奇人……
他没有出声,只是气息离我越来越近,
然后感觉头被他微微抬起,一股子清泉便滑到了我嘴里,我索取着,简直是急不可耐。
不对,触感温软。
他用什么东西喂我啊……莫非,嘴对嘴?!
— —||不会吧,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把我小心翼翼搁回了床榻上,我仍旧处在极度震惊之中……
“少儿说得没错,天凉了。”他喃喃自语,隐约听到了他坐下的声音,轻叹了一声,“倦鸟恋巢,总归是回来了。”话刚落,一双手便缓且慢地压在了我的被褥上,又撸了撸,将它掖好。
我虽闭着眼睛,但仍忍不住一阵恍惚,为何他的语调会让我这么悲伤且痛到无法自抑。
我努力的掀着眼皮,他似乎手撑着,静静的望了我良久,和衣卧了下来,呼吸声拂在我的脸颊侧,热呼呼的……绵长而缓慢,瘙痒却又麻得撩拨人心。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凑在了我耳边,反反复复的就是那一句话:“回来了……就好……”
我手指忍不住动了动,悄然攥紧了被褥。
他的身子好香啊,不是那种很俗的气味,而是……总之,说不上来……像是竹子的清香又杂了点花的气味……很清爽,却也万分的熟悉。
低头嗅嗅,一股味儿却直钻入肺。
脑子里嗡嗡作响,皇上那会儿让我侍寝时,身上也薰了这股味儿。
只要一紧张,闻它身子便能放松,有种心安的错觉……
放松身子,只觉得有些乏了,感觉自己依偎在他的怀里,很舒服。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象睡了。
待我重新有意识的时候,发现呛极了,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嘴角里涌出来,一个碗却还锲而不舍的紧贴着我的唇,有人护在我身后,一只手环在我腰间,就算我闭眼,也知道……这种姿势动作,明明是有人在强行灌给我汤药,口腔里此刻充示着很奇怪的味道……潜意识便想拒绝。
不过好在,这会儿总归喂得比较正常了,没用嘴。
“乖。”男人的声音又在我身旁响起,极柔极韧的声线丝一般的进入耳朵里,有着股难以言喻的关怀与温柔,“吃了才会好。”
他的声音又安定人心的作用,身上又有很好闻的味儿。
我竟像是被催眠了般,全身一下子便放松了。
他轻笑了,将我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榻上,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能感到他的目光,似乎正落在我的脸上,像是有着难言之情,视线那般温柔。
我突然有些无措了。
“这孩子又比当初瘦了。”那双手悄然抚上了我脸颊,说的话也是柔肠百结。
药似乎是起了作用,浑身热乎了起来,头皮却开始发麻了,这种奇怪的感觉蔓延朝下,酸痒之后力气像是在慢慢苏醒。
心里顿时涌起的异样情愫让我极度的想睁开眼……
这个人似乎很美,动作温柔可见心肠很好,更难得的是还懂得医术。
而且更重要的是……
这个美人在摸我。
我忍不住嘴角勾着,而且有越咧越大的趋势。
突然一阵聒噪的鸟叫,似乎是笑声又不像。
惊得我……
“义父义父……”扑翅的声音过后便是那鸟阴阳怪气的声调,让人听了好些厌恶,“莫吵了她。”
男子的手陡然就缩了回去,可那片温厚的触感却像是依然停留在我的肌肤上,有些怅然……
可那人停顿了一会儿,却又正儿八经的说了一句像是要补充什么似的:“少儿,你也吵到她了。”
结果,适得其反且一发不可收拾。
那男人其实也没再说什么,似乎教养良好出奇的少言且安静。
只是那鸟儿比三姑六婆还要八婆,被他斥责后就出奇的亢奋,兴许没人教它什么骂人的话,所以一时间语拙只能以行动抗之。小家伙细小爪还踩得颇有节奏,撒欢似的践踏着我小胸脯。
我惧啊……
你们俩半斤八两,都吵到我鸟。
谁能告诉我,这主人和小宠一人一畜窝里斗也就算了,为啥还连累我啊。
这破鸟,欺负我现在不敢动是么…还踩,本来就很平了…我泪……
在我忍不住终于要雄起抗议的时候、一双温软的手将我拥入怀。
“少儿别使坏,你压坏她了。”
我讶然却没反抗,竟很欢喜的承受之。
小畜牲像是被他拿袖子挥走了,胸口一沉,不一会儿便轻了,我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却在中途硬生生地改为了倒抽气。
那人正以护幼崽的姿势,对我关怀备至,并禀然正气且好心的拿手给我“抚摸”胸脯,摸得还这叫一个到位,一摸一个准儿。
— —||
我极力忽视它,强忍住。
或许是拥抱的姿势的缘故,他的发丝垂到了我的脸颊上,痒得难耐。
他怀里,很温暖。
温暖到……让我有种想哭的念头。
长叹一口气,我死皮赖脸佯装假寐,脸埋在前襟处又悄然蹭了一下,布料不是很柔软,摩挲在脸上有些不太舒服。
话说他那一双如玉般润滑的手保养得比女人还好啊,这个修长,还抵死缠锦的在我脸上游走,我仰脸,死乞白赖的闭眼。
来……再摸摸,别给我客气。
我眯眼,哼了一下,真销魂啊……
突然人中穴一阵刺痛,我背脊一阵麻意往上窜,这个痛啊痛……
忙松开了悄然环在他腰间的手,又疼又慌的……差点跌倒了地上,滚了一下,被他搂住了。
蓦然开眼,怔了怔,又看到了那一张让我呼吸都不顺畅的脸,长眉淡雅,眼眸让人不敢直视,那张面孔有说不出的意味,眼角下的痣……
如此妖娆。
心怦然一跳,诧异地攥紧了胸口的衣袍,怕离他近了,心就会因为承受不来而炸开。
这让我感到不安……
有太多莫名的情绪充斥着我。
这个身体究竟是怎么了,张了张嘴,发现声音很哑是那种沙到有些失声的嗓子:“放……开我。”
他眉一蹙,闻言,手一松。
我身子失了重,徒然住下一滑,头重重的磕在了床榻间。
靠……
撑着身子,揉了起来。
好疼啊。
“活该活该。”一直闭着嘴,拿绿豆似的眼偷偷打量我的鹦鹉,终于活跃起来了。
“我就说你早该醒了。”那美男也再多说什么了,只是嘴角勾着,似乎在笑。那绿鹦鹉在他肩上跳来跳去,扁着翅膀,嘴啄了啄羽毛,那一只翠绿的屁股对着我。
我强忍住拔它羽毛的冲动,支撑起身子躺回了榻,内心这叫一个滂湃汹涌啊……都没法说了。
总觉得,这小畜牲很多余啊。
“你练了奇怪的武功,情绪不该有太大的起伏。”他坐在塌上淡淡地说,视线遥遥望着自己撑在我身侧的手,却不看我。
末了,叹一口气,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缓慢且坚定的执起我的手,把了一下脉:“这些年把身子给弄弱了,得好些进补了。”
“你……”
我望着他,眨了眨眼,迟疑地问了一句很经典的话:“我为何会在这儿,你又是谁?”
他徐徐一笑,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脸色平静如水,缓缓道:“我是芳华。”
这公子的名字好俊啊,果真是人如其名……
我呆了呆,色迷迷的望着他俊悄艳美的脸。
对于美男,我向来是很乐于搭讪的。
我按住了他的手,又很直白的问了一句:“是你把我掳来这儿的么?”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在这儿、也正想问你……”他低头看了一下我的狼爪,怔了一下,也没闪躲。只是很有风度的望着我,嘴微含笑,“只怕这一切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他轻轻的说着这些话,明明是静止的面容,却让人觉得上面有无数未竟之言。
美男如斯,美男如斯。
我胸膛里无限澎湃,也无暇琢磨他与我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很热情的拿眼神骚扰他。
“先休息一下,我等会儿再来看你。”
他倾身拉起一床被褥,盖在我身上,将它掖好……
我缩头,细细的打量着他。
睫毛垂着,眼角下的暗红痣那么触目惊心,明明是那么美的人,清冷如月辉却又总能让人产生错觉,他是忧伤却也寂寞的……
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合上了。
我怔怔,半晌还在回味中,攥紧同样香香的被褥,眯眼深吸一口,嗅着嗅着,我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说他叫什么来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芳华……
呆掉。
难怪我怎么觉得他这么忧伤了。
小三都跑家门口了……他能不忧伤么……靠!
哪个死人把我抛到他宅门口的。
绝!
真绝!
一定是死对头做的,想必我以前一定欠了他不少银两。
这如今,折辱我啊。
以后如何与这皇上的男宠一起相处啊。
第十三章
门还一个劲儿轻轻碰晃个不停,人却早没了影儿。
我呆了呆,低头狠命拧了自己一下,龇牙咧嘴,这叫一个疼……
那仙人一般俊逸的人确实存在,没错。
而他,叫芳华。
我猛清醒了,而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自摸,身子蒙入被褥里,低头左瞅右瞅了一下,连袍子都掀开了……也斜一眼,啧啧,身上不疼不痒也不酸……
在皇宫里被刺客偷袭不算,还被人用劣质迷药弄晕掳出了宫,在路上颠簸了这么久,全身上下居然一点淤青也没有。
是已经有人给我上了药,还是我天赋异禀身子抗震抗样能力超群,再或者那刺客并没有伤我的意思,事前有做防护措施……
可,为何一声不响把我丢在芳华的居处。
— —||
好生奇怪,我头钻出了被褥,大吸了一口气。
屋子里很安静,那破鸟似乎也飞了。
我侍在榻上,把凌乱不堪的袍子整理妥当了,环顾了一下房间,竹帘,墙上有帖山水画,题的字迹也苍秀挺拔,挺有韵意。
屋里的物什很是简单,却也雅致,桌子椅子等等……就连塌上的枕头都像是主人自己用竹子做的,摸上去……手感极好,做工也精细,
我揉了揉眼睛,胡乱穿了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倒了杯水,一口喝个底朝天,似泉水般清凉爽透,却又有一股甜腻甘美。
而这杯子也是竹筒磨制的,润泽极了,隐约还有用刀工刻的“芳华”,我瘪嘴搁了它,手撑着头,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的姿势,眼睛滴溜溜转。
这儿什么东西都好,可就是没有吃的。
这貌美如花又一副仙人脾牲的华公子,不会是打算饿死我吧。
我憋嘴,捂着空荡荡的肚子,慢悠悠挪到了门前,双手用力,拉开了。
阳光洒了下来,金灿灿的光辉浸染了我一身,暖和极了,照得我有着睁不开眼睛,门外是长长的走廊,外头碧翠的竹林摇曳,细细簌簌作响,透过间隙吹来的风也极舒爽。
一阵童稚的声音在耳旁飘过。
我甩甩头,视线清晰了起来,眼前的走廊空荡荡的。
可没走几步,脚像是灌了铅般,脑子里也昏沉沉的,扶着墙强打起精神,我眯起眼隐约中看到走廊前有几缕影子显现也愈发的清楚了。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怀里揣着煮熟的两个蛋,搓着手烫得吹气儿:“你给帮着接个手儿啊。”
另一个却在他前方悠闲自得的走着,头也不回,单问一句:“为嘛。”
“蛋是我煮的,柴火是我生的,还得瞒着你义父不让他发现,你就想这么吃啊。”
“当然不。”那瘦弱点的停了步子,顿了一下很彪悍的说:“你还得给我剥皮,我才能吃。”
“你你你你不要太过分了。”那揣鸡蛋的怒气冲冲的奔了上去,那张脸清秀漂亮,明明是小一号的当今圣上。
“蛋是你偷的煮的,柴火是你生的,这会儿脏物还在你身上……”那人惯悠悠看他一眼,脏兮兮乌黑的脸上龇牙一笑,牙齿特白,“我这就去告诉义父。”
“我剥我剥,还不成么。”少年皇帝完全气馁,挡在他面前,扯着他袖子瞧着没反应,把 心一横,脚跺地:“大不了两个都给你……”
“剥。”很欠扁的声音飘了过来。
某人低头乖乖任命的剥。
一个吃得乐滋滋,一个哭丧着脸,嘴角却轻微荡起,似乎也乐在其中。
我噗嗤笑了出来,只觉这情境分外的熟悉像是曾在哪儿见到过一样,可却一眨眼的功夫,空气波动一晃,那两个少年便没了踪影,走廊上空空如也,我脑子嗡的一片响动,疾急走到他们打趣的地方,低头一瞅,连碎鸡蛋壳也不见了。
— —||难道是我饿得出现幻觉了。
风徐徐吹着,竹林沙沙作响,我转了一圈,环顾四处,抬袖握拳锤了锤头。
造孽……
看来真是饿过头了,这会儿功夫,当务之急得填饱肚子。
我叹了口气,徐除转身,望着这一间间的房门,呆了一会儿,像是有感知一般,推开一道门,探头窥之。嘿,瞧怎么着……猜对了。
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溜了进去,掀开锅盖一看……空的,手探进去一抹,别说油了……掌上一层干干的灰。
眉陡然一颤,蹲下一瞅。
好家伙,灶台都没生火。
居然能狠到这种地步……
看着谪仙一般的人,没准儿真是想饿死我。
我一向是个很爱吃的人,而且吃的也不少,在宫里那会儿可没遭这种罪。
若是死有很多种方法,我绝对不选饿死。
一时间火急火燎的,满屋子寻吃的……橱拒都被打开了,除了两三个缺了口的破碗其余什么东西也没有。
芳华平日里都吃些什么啊,泪……
脚步一路虚浮着飘了出来,却顿住了,狐疑的四处望了望,仰着头,那鼻子闻了 闻,奇迹般的嗅到了香味。
吞了吞口水,身子竟像不由自主地随着那气味,左拐方拐,来到了一间房前与个高大的身子撞了个结实。
他像是早已等着我一般,一把将我搂住了。
这会儿,我抬头正对上他那似笑非笑的脸,脊梁处一阵寒意住上窜,头皮也发麻了。
这个男人,一张脸足以祸国殃民。
配上眼角下的痣,就更加妖到无以复加。不笑,他就是仙子,一笑起来……简直比妖孽还妖孽。
“看够了么。”
他一手环着我的腰维持着拥人的姿势,望着我眉捎一挑,却又作势低头拿手捂着嘴,别过脸咳嗽了一声。
……这表情,是在难为情么。
我蹬大了眼,堂而皇之地窥视着,想着又不妥。
慢悠悠的拱手,“方才多有冒犯,多有冒犯。”退了好几步,又忍不住拿眼斜他。
他一楞,眼角弯弯,眼角眉梢都浸染上了若有似无的笑意。
退完之后,我才一片清明,拥着我抱紧手顺势在背后搂着狂吃豆腐的是他,我干嘛……
道歉。
芳华低头笑了,拉住了我。
然后时间静止了。
他没说话,我也无话可说,眼神有些呆滞的向他,视线下移才发现他手里有东西……似乎是托了一个碗。
不过话说回来,他比我高出好多,一席紫衫,很是闲雅,哪怕他手里端着是一破碗,美人也就是美人照样高雅,手托着,修长的手仿若玉璞,被瓷衬得愈发白皙动人。
仰脸,鼻子嗅嗅,他手里拿着什么?
芳华含笑望着我,身子微倾腾出空隙来,于是我的目光便畅通无阻地扫射到了里屋桌上摆着的热乎乎菜与白米饭,我由惊讶感激到绝处逢生的喜悦然后只一瞬,便很理性的抑制了这股冲动,孤疑的看了他一眼后便像只自我防御过当的刺猬一般缩了回去。
很简单……
这个人对我的态度有些怪,不像是独自面对情敌般横眉冷对,反倒是和善。
这间屋子更古怪,时不时还能冒出一两个幻影,我视线禁受不住诱感般落至了那热气腾腾的碗上……
吞了吞唾液,这么香……简直比御膳房的还勾胃口,兴许添了某些东西也说不定。
出门在外,该防。
“许久没做了,不知道还合不合你口味。”他说的淡淡的,便挽着袖子,把手里的碗往前一递。
我没法退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磕得我生疼。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令我更紧张了。
这笑……
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好诡异啊。
“你啊,总是这般糊涂。”
他扶起我,微用力好让我靠在门上,弯腰用袖子给我擦了擦落入身上的灰尘。
我眼皮跳得极厉害。
他他他这是怎么了,我怕……
他没有束发,如瀑布般的青丝垂了一肩,几缕阳光透着窗户撒了上来,柔和极了,偏于这么冷清的人做这么近似于讨好的事情。
我慌乱中瞅一眼,摆在桌上的吃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方才混进厨房的时候,锅碗瓢盆都盖了一层灰,那情形简直是凄惨得不忍心看了,冷灶不像是曾被生火,煮过东西的模样,那么……这些饭菜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难不成,这个人会妖术?!
“怎么了?你脸色这么苍白,哪儿不舒服么。”他颇关怀。
抬手间还不忘拿方才替我擦了灰的袖子,又抹了一下碗。
寒得我……
“这些都是你亲自下厨做的?”
“正是。”
我抬头,望着他类似慈悲的神情,嘴角微勾,浮现出救苦救难普度众生的笑容。
我觉得……
非常的可疑。
这个人,莫不是想用妖术变出来的食物让我吃了拉肚子,或是想下药毒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于是,围着他转了一圈,重新对此人进行鉴定与评估。
我不认识他,而他认识我。
我与他并不熟,追溯到几年前……小李子说我也贴身伺候过他,然后在他冷宫的这段日子里又抢走了皇上,闹了小矛盾后自己又甩下他溜了。他在冷宫呆了这么长时间无人问津,怕多多少少也有我的过错在里面。
他理应恨我的,所以对于眼前站着的这个拿着箸,捧着碗,望着我表情有些手足无措的人,我则抱着观望的态度。
这个华公子从我醒来……
就表现得异常古怪的,他亲手做的东西……
我该吃,还是不该?
恩,值得深究。
其实,我就是一个吃软怕硬的性子,俗点儿说就是贱。
在我不饿的时候,或者在我非常饿却又不敢吃的时候,两种人却分别有两种全然不同的态度来对付我。
若是皇上,任由我怎么口头拒绝,他也当作没听到,挽起袖子捧着碗,一勺接一勺的喂,我拒绝得越义正言辞,他喂得越欢畅。事后就抱着我,摸背给我顺气,仿若这么一摸一摸,就能把我的气给消了一般,这叫先当头一棒灭了威风再来个怀柔政策,而且他批奉折的风格与这极为相似。
而,眼前这个芳华,相比之下子啊,就柔了不少。
他这会儿,把手里的白米饭搁了,呆坐着看了我半晌,徐徐走了,后来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出了一大碗烧锅肉,喜滋滋的捧来给我,看我不接,又转身背对着我连箸都用开水烫过了一遍,一声不响的端来,全摆在我面前。
我瞅了一眼,色香味俱全,而且还是肉……
容我再怎么内心抗拒,也难敌食欲,一时间欣喜若狂,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大老爷儿们似的捞起袖子,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还未塞进嘴里,最后仅存的理智又唤醒了我,我挑起眉,瞅了他一眼,挽着袖子,把那一块放在他碟子里。
他摇头。
却趴在那儿,极专注的望着我。
我示意他吃。
他又摇头。
你说……
他都不吃的东西,我敢吃么。
于是,我啪的一下摔了箸,学着皇上的样子,挥挥手,漠不关心地说那啥小李子把它撤了。
这儿不是皇宫,当然没有小李子。
而我也学不来漠不关心,因为我当真很饿……
于是芳华呆了。
我颓了。
许久后。我仍抱腿蜷缩在椅子上,他盯着偶看,我就盯着那烧得流油的肉看。
清心寡欲。
戒欲戒欲。
他像是很疑惑,望了我一眼:“不吃么?”
我摇摇头。
他哦了一声,很干脆的起身,看也不看我一眼便二话不说的把肉给端走了,连渣带汤水倒在了竹林那边。
我只能干巴巴的望着他的背影。
然后,在我很沮丧地垂头在心里头幻想着把那碗红烧肉强奸了一百零八遍的时候,芳华也拨了竹林走了出来,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香喷喷的烤红薯。
递给我后,就离我远了些,趴在椅子上,身子侧了过来,胳膊上枕着下巴,脸上笑眯眯,细长的眼尾上翘。这种表情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都是我的大爱,可对目前一个失了忆的人来说,却是无比的惊悚。
于是,我小心翼翼的捏了一点,凑到了他的嘴边。
他眉蹙得快要拧成结了,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神情。
我想只要是人,看着他的反应后,都会不敢吃那递来的东西了……
于是,活活在有食物的情况下,我饿了一整天。
被饿一整天是什么概念?就是胃里空空如也,一阵火燎燎的疼痛时,却只能伏在井水边舀一大瓢冷水灌入肚内,撑着撑着还真不疼了,走起路来脚也是飘浮的,肚子里水晃晃。
而芳华却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我摸着肚子,晃着晃着,溜进了茅厕,蹲下……就起不来了。
这感觉熟悉啊,大腿根酸胀,腹部也有股狡痛,蹙眉一龇牙,低头瞅了瞅。
拿手一摸,好家伙……
一手的血。
斜着眼,朝裤兜里一看,哟喂……
这是谁帮我铺了一层软布啊。
惊悚!
这屋子里没有别人,就我,芳华还有一只破鸟。
— —||
他还真是菩萨心肠且“助人为乐”。
……怕是被他看光了。
我晕乎乎的,提起裤档,垂着头,搀着门,一路蹭了出来,解完手果真是浑身舒服多了。
低头四处瞅了瞅却找不到水,只得把手就往身上的袍子上擦了擦,不经意间瞄到了站在树下望着我发楞的芳华。
我立马警惕了起来,身子笔直,腿且不由自主地夹紧裤档,处于一级防备状态中,末了手撑在树上,皱着小眉且故作深沉地说:“有事吗?”
我掀着眼皮看。
他有些局促,半晌才从后头掏出了个撕得很规矩的小布条,捧在手里,指尖有些发抖。
我胡乱瞄了一眼,不咸不淡:“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猜你会用得着的,所以给你预备的。”
我颔首,他满心欢喜的上前,我却没接,只是漫不经心的撩起他的衣袍擦了擦手。
他一抖,忍住了。
没有躲……
天晓得他是怎么想的,没准阉了我的心思都有了。
我的血迹抹得他紫衫上脏兮兮的,他依旧很诚恳的望着我。
我也坦诚的望着他的眼,不语。
他耳根慢慢的红了,轻声说:“我薄子上记了是这一天,而且没料到突然在门口拾了你,一直没料到你会来……所以手忙脚乱也没来得及准备。”
没错,我来月事了。
可他怎么知道,话说这薄子上还记这杂七杂八的东西,还真得闲……等等,难不成是在宫里那会儿……汗,他这个主子可当得真贴心,下人们这点儿事都费心记着。
“我学了,知道这东西怎么绑才不会掉,我能帮你。”
我推了他的手,“不必。”
看着他落寞的表情,心里头有些怪怪的,我又添了一句,“多谢。”
他没再多说话。
我便走了。
离了很远,仍停顿了下来,不知为何忍不住回了头。
遥遥的,树下的他长身玉立。
脸上的神情……
怎么说,形容不出来,比寂寞多了些凄苦,还有些失神。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脸上会有这种表情,一时间慌乱极了,捂住了胸,徐徐呼一口气,只想加快脚步离开他,离他越远越好……可那个人眼神里无尽的的欲说还休却像诅咒一般,索绕在我的眼前,我们之间分明离得很远,仍听到他的话,飘渺却一字一句不漏的到了我耳边。
【当初那份日子再也要不回了。
我已经错过了,为何如今,一次机会也不给我。】
我怔了怔,抬手捂住了耳朵。
怎么回事儿,饿得都出幻听了么……诧异的回头看他,他明明隔我那么远,唇也没动,可声音却清晰仿若就在耳旁,那么肝肠寸断,令人神伤……
心里一恸,酥麻酥麻的感觉缓缓上升弥漫开来,眼前的景致也在晃,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没来由的产生一阵晕眩,身子在也撑不住了,脚一软便倒在了地上,侧身伸着手,像抓确又握不住任何东西。
我眼眯成了一条线,朦胧中,我看到了他惊慌却有些无措的表情。
真好,原来这么冷清的人,也会有方寸大乱的时候, 真好……
原来,饿是这种感觉,能致人昏迷。
眼前一片漆黑。
一阵香气诱惑着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而我已卧在榻上,饿,是我的唯一感知。
全身蜷缩着,轻轻嗅着香喷喷的被褥,在我以为自己快到极限的时候,恨不能叼起褥子嚼时。
屋子的门悄然开了,芳华就以极无助的姿态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手里捧着碗,一双眸子望着我,那是穷尽心力也无法表达的愁绪。
这么清冷如雪一般的人,竟蹲在我身边,很卑微哀求的姿态,仰着头,一勺伸了过来。
我呆了呆。
一角小被褥还含在口里。
他也怔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只是伸手把那截东西悄悄扯出来,拿手将那被津液懦湿的地方,抹平再抹平,修长的指很是漂亮,只是那眉宇间的一抹愁却不能随他的动作而摸去……
“傻瓜,我做的东西怎么都不敢吃了。是怕我往里加东西么……我又怎么会毒你。”
他手又重新拾起勺子,舀了一些米饭,见我没什么反应,他的表情有些帐然。
低头,轻轻吹了一口,脸色有变却依旧是在笑:“乖……吃一点。”
我怔愣的望着他。
“不吃,我再做别的。”他失落。
我却一把握住了他,碰住了那碗,很香……
白乎乎的米粒儿,上面铺着一整条不知名的鱼,浓稠美味的汤汁裹遍了周身,鲜血被蒸得很烂,上面还飘着翠绿的葱末。
明明有这么好吃的肉,为啥第一口舀来的是白米饭……
还有,哪有人用勺子吃鱼的。
心里早就软了,却仍旧给自己找台阶下。
缓缓推了一下,手搓着膝盖间的袍子,也斜一眼他的碗,轻声说:“皇宫里的东西好吃多了。”
“对不起……”
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从他手里夺了碗,几乎狼吞虎咽了起来。
他笑了。
我讪讪的,挑了刺,四处望望没有箸,好心的拿手夹了一片,抬眼望着他:“我吃不了这么多,你要不要一点儿。”
于是,他闻言,吮入了口。
我又夹,他依旧无声无息的吃。
可那如山水般的眉慢慢蹙了起来,脸也惨白了,起了身,拿袖子虚掩住大半张脸,跑到门处闷声吐了起来。
我楞住了,腾着脏兮兮的油手,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他却回头,脸上又浮现了那很宁静的笑,虚弱着说:“你千万别在意,我只是不爱且吃不惯这么腥味的东西。绝对没有毒……呕……”
— —||
对此,我很无语。
低下头,专心对付起那条多刺外观着实不美,却味道鲜嫩的鱼……有吃的,不用再喝井水了……真是件幸福的事。
当我沉静在幸福中的时候,芳华却分外悲伤。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天,这一天,芳华没问我的来历名字,为何会我在他居所前,可是遭人暗算。他像是漠不关心又像是熟知我的一切,费心又尽力的照顾着我。
这种感觉很怪,次日请晨,搬了张竹摇椅放在走廊处,手撑在头后,闭目享受着。
一阵风吹来,竹林簌簌作响,心旷神怡。
或是由于闭着眼睛的关系,黑漆漆的一片,耳朵却特别的敏感……在这一阵风中竟能捕捉到一丝乐曲……那琴声清脆如水溅玉,格外的动听,仿若天籁。
而且,很熟悉……
卧在躺椅上,侧枕着头,闭眼细细听了会儿,指动了动在什上敲着节奏……竟情不自禁的哼了起来,仿若这曲子里的每一节奏,每一个韵调都深深刻入我脑子一般,甚至原本与我就是合为一体的。
睁开了眼,眸子里格外的清亮,我循着那曲子四处找着……
突然间只觉得一抹视线正盯在我身后,那么全神贯注。
我猛然一惊,转了身。
风徐徐的吹着,竹林如一泓碧海,波荡悠长,隐约可见竹林深处竟有个小亭子。
一席浅紫色的身影,正端正坐着,长袍宽袖,似乎在抚琴。
晨曦的光辉般倾泻而来……他的身上仿若渡了一层金色,手指泛着柔和的光。
好有情调啊。
我撩起袍子躬身迫不及持地跑了过去,拨开碍眼的竹子,偷窥之。
他低头这么专心致志,身侧一小壶罐子正架在火上慢慢熬,徐徐升着青烟,隐约有着药味,这个人姿态闲雅,面容淡定,眼神似含笑,嘴角不露痕迹地翘起,手一扬。
突然间曲子音一转,碎是同样的婉转悠扬,但调子有些怪了,我眉微蹙,懵了一下便探着袍袖上前,看着那奏琴的芳华,上前了一步,俯身按住了他的手:“错了。”
他笑望我,似乎早料到了我的到来,很有风度的停了手,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那就请赐教。”
我也老大不容气,侧身一屁股坐了下来靠着芳华,朝他扬眉,伸出袖子荡了两下露出了手,架势十足低头,颇气派地勾着那琴弦……
咦,怎么弹?
回忆了片刻,微眯上眼。
手指便灵动了起来,他肩上的鹦鹉看到我满是好奇,连蹦带跳的从他身上跃过,躲到了一旁,小眼滴溜溜的望着我。
我装作没着见。
他很安静的望着我,垂在胸襟的长发轻扬,有几缕吹拂到了我的脸颊上,很香……说不出道不由的香味,和他身上的气味一样,略有花的芬芳又似竹,隐隐还有药的香气。
不禁有些恍神了。
虽是想着别的,思绪飘摇,可手指勾挑拨……却一点也没停。
曲调像是泉水般荡了出来,明明很欢畅,却听来忧伤不止。
这是怎么了,我这身子里记忆,有太多我不知情的东西了,这首曲子愈奏心愈痛……
压了声,抑制自已的不安,轻轻说了句:“我想理应这么弹。”
“是么。”
他望着我笑了,眼睛很柔和。
凑我很近,不……应该是我不自不觉中离他很近了,呼吸都拂在了发丝上。
心里一阵狂乱跳动,那眼斜着窥向他。
他也别有深意的也斜一眼望着我。
我寻着他的视线落回到了自已身上,看了一眼情不自禁环上他腰,暗自揩油抚琴的姿势,心怦怦直跳,我忙收回了抚琴的手,低声:“对不起,我逾越了。”
他只笑不语,只凑了过来。
我一下子臊得慌,忙想起身,却没撑起来,身子愈发住后倒,后背触到一片温软,他环着我,凑了过来,作势拨了一下寒弦,一阵悦耳如流水般的声响,轻声说:“这曲子我也是听来才学着,今日又碰巧被你撞见了……以往的太过悲伤,我只想改了它。”
我诧异的望着他,疑惑道:“这曲子是何人作的?”
他爱抚似的摸着琴声,眼中有些落寞:“有一人字葬名华,他每次在江湖上现身都奏这个曲子,我也是只闻了一次而已。”
“你的仇家么?”
他望着我,笑了。
不语。
只是指尖勾着弦一松,扬起手,神情落寞的奏了起来:“问世间几多愁,八千玉老一夜秋。
不若逍遥一度,恣情江湖,此生休。
闲人独酌一壶酒,留得悲欢空余度。”
他缓缓望了我一眼,最后几个词声音很低,几不可闻:“……芳华尽放,韶华难求。”
药似乎被熬得差不多了,被沸腾的水气冲得盖子直响,我有些恍神。
盯着他的脸看,他的话也当做了耳边风,不知为何,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他眼角下的痣所吸住。
心在此刻微微的发疼,一时间眼神都柔了,很想探手去抚…摸它。
是我的错觉么,这颗泪痣,似乎比昨天颜色更深暗了。
我盯着他的脸看,不知为何,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他眼角下的痣所吸住。
心在此刻微微的发疼,一时间眼神都柔了,很想探手去抚…摸它。
是我的错觉么,这颗泪痣,似乎比昨天颜色更深暗了。
突然一旁的鹦鹉莫名的叫唤了一声:“烫烫烫烫。”
我忙收回了作乱的手,从桌上撑着身子,朝那边看去,只见这绿毛的家伙正在药罐上方发来飞去,躲着那因沸腾而喷出的热气,滑稽而可爱,让人忍俊不禁,抬头问却看到芳华正很温柔的望着我,我一时间有些慌乱躲开他的眼,抬手乱抚了一把琴,没话找话说:“芳华尽放,韶华难求……这词,很特别。”
“我改的词你可喜欢?”
我抬头诧异的望着他,他只是但笑不语,眼神有着我所不懂的情绪。
一时间没人说话了。
亭子里很安静。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无奈的笑,芳华执起一杯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斜了一眼,执着袖子端着杯仰头饮着,许久才问:“这些年过得好么?”
我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环顾了四周发现他似乎问的是我。
有正配问小三,过得好不好的么?!
他这人,到底什么心思……
他抬头望向我的眼,很清澈也深得令人摸不清。我只得老实地说:“我生了场大病,记忆从宫里开始,以前的事记不得了。”
“这我是知道的,子川他那几日有没有欺负你。”
子川?
他居然能直呼皇上的名讳。
我扯着嘴,勉强笑着:“皇上很体贴人,也不摆架子。吃的用的都好……”我环顾了四周对比了一下,板着手指努力措辞,“一天下来枕的是云锦躺着软榻,吃的美食我都叫不出名而来殿外有步辇随时候着。”
他恍惚一笑,“是么。”
“难道不是么,华公子不是也从那儿出来么,应该自是知道宫里的好。”
他眉宇间满是坚韧,秀丽的眉蹙起,神情令人心疼,轻诉着:“印象中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硬凳凉茶,浅薄的话语与冰凉的奴才脸。我以为这儿会比宫里强,没料到他待你真得很好。”
他说的是冷宫吧……
这么儒雅不凡,仙谪般的人怎会委身在冷宫。皇上又怎忍心让他这么受罪。
他望了我一眼,那一眼似乎有我所不能领悟的东西……
我怔了。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你与他很亲密是么,喜欢他么?”他说了话,声音清朗。我竟有如置身在梦中,那么不真切。
想着那夜的侍寝。脸上泛起红潮。忙错开了头,却无意瞟到了芳华的手正紧紧地攥着袍子,指关节苍白,我诧异的抬头扫向他的脸,怔了怔。
他这会儿表情很从容,只是很温柔的望着我,似乎很想知道。
“我不知道……是否喜欢他。但皇上待我真的很好,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偏好什么,也总是这么宠着我。”
“是么……”
风吹着竹叶林簌簌作响,芳华有所动容。
我徐徐说道:“他是个很好的君王,却也是个好丈夫。”风声过后,几缕发丝绕要到了脸上,遮住了视线,我垂眼嘴角勾着笑,依旧自顾自的说着:“皇上自你离去后已有五年没纳后妃。今日是十月初九,华公子你知道是什么日子么?”
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这片竹林狂乱舞不歇。
“今天是何日子……”他的声音平稳中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波动。
“按理儿应是我的册封大典,若我当初没被抢掳出宫的话。”
我撑着手,徐徐转身,抬头望向他。
虽然只是不经意间的朝他一瞥,骤然间,心里却怦然跳动了起来,仿若止不住一般,眼也移不开了。他不知何时已起身,单薄的紫衫在风中凌乱,凄沧一笑,欲说还休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忧愁,一双如月辉般清冷却有无限悲伤的眸子遥遥的望着远方。
“真是对不住,让你在这儿陪我受苦了。”他束手,声音很平稳余音处却有一丝紊乱,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我想子川若知道你失踪了,定是会来寻你。”
我语塞。
其实只是想试他,可他真得很悲伤。
芳华与子川,曾有什么过往。
为何,我一见他这种表情……就会这般的……
心里几股情绪翻动,涌上来的似乎是痛楚。我极力的撑着桌子,却失了力气般蹲在地上,鼻间萦绕着浓厚草药味,手却悄然的抚上前襟处,抵在了胸膛上。
很疼……
心里那隐隐的疼痛愈发的强烈,就像要夺了呼吸了一般。
蹙紧了眉,好生不安。
强忍住胸口处那股莫名翻涌的气与相伴而来的尖锐疼痛,耳旁传来风声和弱不可闻的脚步声。
突然一双手带着坚忍的力道扶上了我的,感到身子被人拉了起来,茫然的抬头,正对上了芳华那如秋水般的眉目,他很认真的望着我,甚至伸来了手想要替我把脉。
怔了怔。
手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可一想到宫里的传闻……
我忙推开他,“没事我好着呢。”
他的身子看起来很是弱不禁风,被我推得差点撞上了正在烹的药罐,我也没料到会这样,讪讪地想搀扶他,他却转头,目光已恢复正常在我看来有些清冷,我忙缩手。
“你呀……”他撑着椅子坐了下来,又无奈又有 些气恼,“还是像宫中那会儿一样,专挑好时问来气我。”
我被他时不时地这么一瞅,突然一机灵,糟糕,我在他的地盘还刺激他。宫里传闻,这个高人医术了得,还曾经神不知鬼不觉把太上皇给弄死了,也因为这事儿才被给赶到了冷宫……我不会也……
低头,摸了一下脖子。
打了寒颤。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低头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乌黑亮泽的长发随着动作垂落到了肩头,穷尽一生也无法宣泄的情绪,他的手在轻微的抖动。溽溽的水落了下来,杯中盈满了,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或许忘了。那会儿你顽皮极了易容混在我身边做小厮,围着我忙前忙后,我却总要替你善后。”
啊……
有么。
我挠头。
“可我为何会想念那种日子。”凄惶,淡淡的哀伤浮在他脸上却又在笑,很欣慰的笑意。
那么触动人心弦。
“华公子。”我蹙紧了眉,手撑在桌上,斟酌着问,“我与你只是主仆么,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我会离宫。
他又是怎么悄然从冷宫溜出来的,皇上五年没纳妃究竟为的是什么……那一夜,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抬头着了我一眼,抚着我的手,笑得淡淡的,“罢了,只要你过得好便成。”
他最后那声叹息化为了空气,只留下淡淡的余味引人深思,“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还记它干甚。”
我直直的望着他,有着呆。
这是怎么了,为何见着他此刻的平静淡泊的神情会想哭,还有那么多的不甘心。
他不再说什么了,手在他掌中被他轻轻摩挲着,嘴角勾着笑意,他低头看了一眼。“……很凉。”
我原本觉得有些冷了,立马缩回了手,也没敢再看他,只蹲下将手靠近那个药罐,借着火烤着,鼻间萦绕着浓厚草药味,奇道:“这是你平日里喝的药么?”
似乎……
快煎干了。
也斜一眼,往里面窥之。
一块小东西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是啥。
“别动,我来。”
他手忙撑着桌子,徐徐起身,匆促地走至了那正在用小火熬的药罐旁边,蹲下身子手托着碗底,倒了一碗褐色的水。
我只觉得多余,忙站在一旁,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
看他弯腰蹲在地上,有条不紊的做着这一些。
突然,没来由的有些心酸。
或许这样一个美人,不该做这些的……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落寞。
我帮不上忙,在他身后转了几圈,又只能坐了回来,剥了几个坚果丢给了啄食的鹦鹉,可心思全然不在这处,慢悠悠地抬眼,正看他用自己袖子托着一小碗,走了过来。脸色很沉静,步伐却颇有些快。一碗热腾腾的褐色水就摆在了我面前,他倏地一下,把手缩了回去。
我眯眼望着他,他脸上依旧没仟么表情,风姿卓越地将手束在身后,清冷着嗓子,不咸不淡的说:“这是药,给你喝的。”
我又没什么病,干嘛要喝药。
他挑眉,却仍好脾气的望着我。
“你一定是对皇上余情未了。”我斜一眼他,语出惊人。
他没什么反应。
我笑得让我自已都觉得涔得慌。
那啥,要不是有这渊源与暧昧的关系在里头,我又怎么会被人陷害……丢在了他的宅门口。想必他这个人一定极厉害,处在这尴尬的身份,对我这皇上的妃子还能这般照顾好,不是心底极善良就是极有手段。
没事儿还拿碗药哄我喝。
他见我没动静,微启了唇,“你的内功……”
“不喝。”
我别开头。
“由你。我也管不着。”他转身很柔情的唤了一声,“少儿我们走。”
“义父义父……等我……义父……”鹦鹉拍着翅膀窜到了他的肩头。
他很柔美的一笑,却再也无视我了,伸手学着我的手法逗着鹦鹉走了……
我怔楞了。
那一雾那。
竟将他口里的少儿听成了勺儿。
趴在亭上朝他的方向望去。
竹林深处一抹紫衫在风中翩跹,隐约能看到他倏地将束在身后的手,缩回到了面前,垂着头,死命在吹着气儿。
我顿觉奇怪,翘首望着他的身影,手摸索着端那碗汤药。一触……便缩了回去,靠,可真不是一般的烫啊。难怪他会这副摸样儿。
我嘴角勾起了笑……
这个人,看起来这么淡定从容,原来只是在装。
那么极力的维持形象,是为了谁……
轻叹一口气,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里,亭子里只剩下我一人。
叹了一口气,盯着那一碗滚烫的褐色水。
蹙眉,低头仔细的闻了一下。很香……
是草药香味,可是却很陌生,似乎参杂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很奇坏,这一碗东西,居然没有一味药是我所熟悉的,清澈通透仿若琥珀的褐色液体…稍微晃一晃,里面居然没有一点药渣滓。
他给我吃的是什么……
方才说内功?
我又没练功,就算有也是曾经的事了,能恢复又怎样……
宫中我又没得罪任何人却遭刺,总有人想着法子害我。
而他呢……
有太多的心思,是我看不透的。
比起可能被害死,或是恢复莫须有的武功。
我侧头,盯着那碗看了半晌,触手摸上桌面上摆放的古琴,手指流畅……划了一遍,听着上面清脆的声响,伸出手,托着那碗药……侧身把它浇在了竹子上。
我情愿……
不喝来历不明的东西。
这则也是宫中的生存法则之一。
皇上当初教过我,可惜我没上心。
如今只能自己靠自已。
第十四章
某日清晨。
我正悠哉地窝在房间里头,四肢成平坦趋势,又翻了个身,一把搂着小竹枕,蹭啊蹭,睡在揭上正舒服着。
突然门外传来推门声,门闩吱呀一声,似乎推不开。我一激灵,竖起了耳朵。从门缝里隐隐传出了外头簌簌衣料的声响,那人就这么立在房外头静候了片刻,约莫是在系带子,软软的声音带着倦意,“里头的起床了么?”
“没醒。”我闷头答了一声。
他似乎在笑,“吃的放在门槛旁了。”末了又迟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没醒还应得这么利索,真是奇了怪了。”
— —||有意见啊。
“那个……”他欲言又止,只在门口踏着小步。
不胜其烦不胜其烦。
我蹙着眉头,倏地立起来,眯着眼晴,揉了半晌,“有什么事儿就快些说……”
没等到意料中的回应,却略微能闻到轻微的咳嗽,这声响在清冷的院子里格外的突兀,他似乎是走远了……
这人好奇怪。
我内心挣扎了无数次后,终于耷拉着肩膀,浑浑噩噩的掀开了被褥,睫毛颤抖了一下,睁开了眼,垂头穿了靴子,摸摸索索的下了榻,开了门。被风一吹,才冷得抖了抖。
眼睛因困倦而眯成一条缝,蹲在门口,呆了呆。
看也懒得看,这会儿手在地上摸了一把,触到了一个盘子,于是乎便端好回了屋,搁在桌上。
打了个寒战,哆嗓了一下,却又整个的缩回了被褥里,蒙头睡大觉。
然后就觉得不大对劲儿了,耳朵随着贴着枕头。却总有一股子细细密密的声响传来了过来,蹙眉略琢磨了一下。
似乎是一阵撒欢似啄米的吃食声。
我转了头,抱着枕头眨了眨眼……
这会儿功夫,视线便慢地便由模糊变清晰,木桌子上,一张绿色的鹦鹉,爪子抓在一瓷碗的边缘,战战兢兢的站着,埋头吃得这叫一个酣畅。
— —||
好香……
这破鸟怎么又蹿进了我房里?
等等,让我想想。
今早芳华又来敲门送吃食,我照旧端了进屋倒头睡。难不成……
我拿被褥擦了把脸,抠了眼屎,坐了起来,竖着脖子望去。
那个啥……果然,门忘关了。
芳华这人好是好,就是太勤快,比宫里的嬷嬷还准时,天未亮,就准能把吃的预备好,也不管其他人和畜生是醒还是没醒,这点还是得改正。
我打呵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披了衣袍撑手在榻上,瞅了一眼。
桌上的饭菜还是热乎乎的……似乎有很大一块被切得很厚的红烧肉,油淋淋的。还有一小碗炒得金灿灿的玉米鸡丁,一海碗不知道是什么的汤上还飘着一根鹦鹉羽毛,
那小家伏展着翅膀,背对我埋着头,把我的视线全遮住了。
等等……
这是给鸟儿吃的玩意么?
很明显,不是。
那它吃的是谁的……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
靠。
我忙低头系了有些松的带子,身形有些虚地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桌子旁,执了摆在上面的箸,一挥手把它拨到了桌子上,“滚滚滚,走远些。”
鹦鹉呆了。
气急败坏。
我不理它,端着那盘红烧肉盘,死命的往嘴里扒肉……
它扇着翅膀,爪在那碗汤上,死命的扑着,又飞落了不少毛,尖着嗓子叫了一句:“流氓。”
将剩下的一点油水吮入肚,我白了它一眼,简单吐了三个字:“我还强奸也。”
它像是很才灵牲,竟听懂了,一时间憋屈,那小绿豆眼却鬼灵精怪地盯着鸡丁里面的玉米粒儿。
嘿,这是个新鲜玩意儿,没吃过。
我撸着袖子,一手叉腰,咧嘴一笑,顺着它的视线,一把将碟子端了过来。
它愤怒了。
迈出一爪子踩在了瓷碗边缘。
“你想吃?”
它不吭声。
“这啥……鸡丁!”我夹起一筷子在它前面晃,“千百年前你们还是同类呢,你还嘴馋,你若真想吃,就一畜生了。走走走,走远点儿。”
它雄起,怒到羽毛都竖成刺儿。
我默默地无视,扭头,拿单薄的衣衫擦了把脸,靠,这年头居然沦落到和畜牲抢吃的……想当初皇宫里什么东西没有……泪……
为了一碗吃食,我们大眼瞪小眼。
我感叹完毕,继续淡定地以秋风扫落叶之势狂卷桌子。
这年啊,头畜牲终究是畜牲,自然是敌不过人,何况还是我这种流氓地痞类的极品。
在它小绿豆眼的仇视下。
我挑眉,得意忘形,对着它唆着玉米,咬得蹦蹦响,又夹着鸡肉嚼了嚼,看也不看便摸了个空碗转身正准备盛饭。
突然一小撮鸟屎腾空坠入了碗中……这叫一个醒目……
我抬头,面无表情的望着罪魁祸首。
它扇翅膀,扇得这叫一个撒欢,表情很愉悦么,不,是非常愉悦。
我也笑眯眯的,竖起着食指摇了摇。笑容收敛立马倾身一把扑向它,逮住,就要拔毛……
“义父义父义父义父。”
忙捂住它的小利嘴。
这小家伙奋起反抗。
鸟喙啄人也忒疼,它羽毛分外光泽在我手里四处乱钻,身子滑溜得很,一转眼功夫便扑着翅膀跌跌撞撞的飞了起来,末了还低咒了一声:“靠!”
这一字,学得宇正腔圆,颇有我当时的风采。
我笑了展起身,桌上早已凌乱不堪……吃的与油汤水早就倒了一地。
一个黑影从上空蹿了下来,一翅膀打在我后脑门上,末了摇摇晃晃的就往门外飞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
便听到门外向起一阵尖厉的声音:“告状告状告状……”
这小畜牲。
想去芳华那儿告状,看我不拔先它的毛。
我撩起袍子拔腿狂追。
结果,早就不见了人……啊不,鸟影。
虽已到了晚秋。
风极为清爽,但阳光照在身上仍旧能感受到暖洋洋的。
碧池上架了个竹亭,几缕白色的纱帐轻拂着,隐隐能见一席月牙白身影仿若融入其中,似幻似真。
我诧异,走上前去看。
他一席轻薄的衣衫,就这么坐在地上,守着几个大罐,似在发呆,旁侧堆许多的花,风徐徐的吹着,木板上,飘零了许多的花瓣,格外的香。
“起床了?”他问我。
“恩。”我含糊的应道,四处望了望,却什么也没见着,便凑到他身边蹲下,“你在做什么?”
老实说,我这人没啥爱好,特喜欢管闲事。
他掀着眼皮望了我一眼,一席白袍下,那小畜生翘着尾巴,躲在他身后头,他只是含笑摸了一下,又若有似无地看了我一眼。
寒得……
我有些心虚。
正琢磨着,按照这小家伙的心智与口才,是否已经“告状”完毕。
我强笑,身子后退,准备溜之。
他却在这时开了口,眼睛却紧紧盯着我,语调颇有些良家男子的落寞,“我想酿酒,可却不知如何做。”
啊……
你不知道酿,难道我就知道了?!我正失忆呢。
我掀着眼皮望望天,又忍不住目光滑向了他。
他身子穿得很单薄,晨曦微光照在他的侧脸,额头,眉毛,下巴的 柔和线条,分外迷人,可谓玉貌胜雪,眉目如画。
我一怵,美色当头,停住了。
挠头。
“想酿酒,呵呵华公子好雅兴啊,不过……”我不太确定的望着他身旁,拿手指了指,表情算是勉强了,“这花能入酒,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过。”
他低头,嘴角噙笑,红晕随着眉飞入鬓,生出了万种风情。
风……风情?
“你你喝了酒?”我狐疑,凑了过去。
“稍尝了那么一点。”他淡笑,面容依旧温和如初,然而那尔雅的侧影无端染上妩媚的笑意。
那是……
是稍尝,我略微瞟了一眼,发觉他身旁的一大坛子酒揭了盖子,全数空了。
他此刻斜靠在地上,微抬着眸,手指抚着空空的酒壶,轻声说:“曾有个人,每次都能酿很好喝的酒,可却被我一罐罐的糟踏了…
如今时过境迁,我想喝了,自己寻思再酿的时候却总寻不回以往的滋味了,明明当初是我教她的,可如今动起手来却总觉得欠了些什么。”
我蹲在地上,呆呆的听着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按住了我的手,眼角下的泪痣暗红,“能求你……能陪我一起酿么?”
“说什么求不求的。”我撩起袖子,“我帮你忙就是了。”
也斜一眼,直往芳华袍子里钻的小畜生,我龇牙示威。
哼,我正在帮你家主人做事儿,这会儿就算你告天状,你主人也不敢把我怎么地……
他笑了。
怔怔的望着我,很好看。
我浑身血气上涌,忙低头,乖乖的碾花,取花蕊,晒干……
他一直在我身边默默的,也不言语。偶尔不经意望向他时却总能遇上他的目光。
很奇怪,心里涌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觉,或许正像着坛子里的酒一般,正在发酵,正香正醇……
时间如水般流逝,几度夕阳斜照。他静静的望我,我傻傻的干活。就这么浑浑噩噩的陪他耗了大半天,待到我腿早已发麻的时候,坛子也算是满了。他便当着我的面,拿了一个小碟子,修长的手托着,低头从坛子里舀了瓢酒,盛着,笑意正浓,望了我一眼,低头轻酌了一口。
“怎么样?”忙活了大半天,我直拿袖子擦脸。
“许久没尝到这个味了。”
“是么。”
我就着他的碟子,浅尝了一口。
咦……
这味道很怪……明明很涩口,更算不上好喝,冲人极了,我呛住了,不住地咳嗽,舀了一大瓢水漱口。
才入坛子里酿的酒除了花味是没什么酒气的,他却一手托着,仰头喝得那么贪婪……
仿若是人间的佳酿。
这个人也够奇怪的,居然喝得这么享受……
我望着他,他浑然不觉,最后他像是恣意够了,身子放软,懒散地倒在了我的怀里。我浑身僵硬,紧按着头皮发麻,脸发烧,一惊,“哎呀,你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我声音渐渐弱了。
他仰头望着我,手里拎着坛子也不知道往哪儿指,只好抱在怀里。
连带着眼神也有些醉了,我却劝不的只能任由他胡来……
他似乎,没什么酒品。
“世间的情爱究竟是什么……”一声轻喃微不可寻。
是啊,究竟是什么。我在心里附和。
他却反手揪住了我的前襟,凑了过来.微醺着双眼,含糊不清地说:“你与子川好到了何种地步,尝到了情爱的滋味了么。”
我低头望着他,或许脸上的神情有些怪。
这个人……
他究竟想听什么,他半天等不到回应,又凑近了一些,我腰身一软往后倒,他几乎将身子都伏在了我的身上。
睥睨地望着我,眼神有些冷……却让人心疼。
为何我心被他诱惑得怦怦跳动之余会感到如此的疼痛。
“他是我的夫君。”我也忘了躲,老实地说:“我俩自是肌肤之亲。”
“你教我。我也可以……”
他翻身,手臂掳上了我的脖子,面颊红若桃花,眼梢上扬,星目如醉如痴,眉张扬,就这么看着我,很受的表情……
我心里一阵窒息,心跳快到要跃出来一般,忙一把推开他,仓惶地站起了身,背对着他,心跳如雷,直喘不过气来了。
太震撼了。
一阵笑,张扬却也无限落寞。
我诧异的回头,他却半伏在地上,手撑着头,勉强支撑了,柔和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你看……”他笑得身子打颤,末了埋头藏着,低喃:“我们好像才相逢没多久,义父不该这么吓唬你的。”
他醉了,让我不知他在笑还是在哭,总之,手扶着坛子抱入怀里,却笑得凄入肝脾。
以至很久很久,我还记得他说的话,他说。
日后那寂寞的黄昏,可是那一坛酒可以温暖的……
只是我当时不懂意思,后来懂了,却也晚了。
***
入夜。
“无聊啊。”
我一手捏卷书,叹息一声枕着下巴发呆,直楞楞的瞪着烛台,手拨着跳跃闪烁的烛火。
窗户关的很严实,只有竹声如海。这人迹罕至的鬼地方没有逛的去处我忍了,箫奏乐没有也就罢了,起码也来点别的消遣吧……靠,书架上一册册的都是些医书,连春宫情密趣事这种高追求的薄子都没有。
烛大啪嗒一声,一股子烧焦的气味冒起。
我手一缩烫烫烫,丢了手中的书卷,拿袖子扫掉了一桌的花生壳.小眉毛一蹙,于是乎拍案而起,“啊啊啊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有一种叫“不安分”的小火苗在胸膛里熊熊燃烧,傲然站定,一摇一摆挥着袖儿,蹬蹬地夺门而出,来到走廊后气焰便消了大半,发觉空荡荡的庭院里没有人影儿。
除了风声竹声,再也不见任何响动,连那只很吵人的鹦鹉都很颓废的立在树枝上……一看见我一双眼睛贼亮……
我惊悚,倒退两三步,站定。
小贱鸟这么看着我,非奸即盗。
狂风卷着枯枝,一人一鸟默默对视,缄默了一阵子。
……
“饿,吃的吃的。”鹦鹉的小爪子踩在树枝上,蹿了两下,收敛了小绿豆眼中的精光,采取怀柔政策,一个劲儿的低头啄着翅膀,似乎一顿瞎啄就能捕到虫子吃一般。
很奇怪,芳华一向宠它都上了天了,怎么个儿连鸟食都顾不上喂了。
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很豪迈地从袖子里,抓了一把花生仍了上去。
那小家伙撒欢了,直拿爪子抓,低头含着嚼,噼里啪啦咬着,剥去壳……忙得不亦乐乎。
我拍了拍手,风吹得紧,缩了缩头,手收拢如袖子里,到吸了口凉气,眼滴溜溜地看了一圈儿,朝一间一间屋子瞅去。全是黑漆漆的,说来也稀奇,不知道芳华是冷宫里简朴的日子过多了,还是怎么的,反正夜里很少用烛。
自从我莫名其妙被他捡回宅后,他当天夜里就交给了我一大叠蜡烛,用白抵包着的,都是很崭新的白蜡。
可是……他却很少用。
偶尔也在我房间外站站,蹭蹭光亮,被我关在了外头后,就迎着月光慢慢踱回去,背影有多萧条就有多萧条……
我在原地跺了跺脚,总算是暖和了一些,还凝神想了一下,还是寻着机会劝他别这么省,回头去了宫里让皇上给他拨点银两下。这晚上黑漆添的哪是人过的日子。
我煞有介事地颔首且自我肯定了一下,转身,又冲回了房间,嘎吱嘎吱的踩着花生壳,蹲在地上,趴着从床底下掏了半晌。包了一只蜡烛,很得意地捂在怀里拍了拍,迎着月光站到了他的房门前。
轻轻印了几下,“你睡了么?”
隐约从里边传来床吱呀的声响,簌簌一阵动静后,似乎在穿衣袍。
“我这就来开门。”
“你还是躺着吧,我自己进来。”我不经心地答着,反射性的就抬手从发间取了一根簪子,往门缝里一插,上下拨弄了一阵后,悄然一推,门便开了。
抬眼间,便看到一个影子就呆在床上,“那个……”他似乎是在笑,便悠悠地说了一句,“果真是再好的门都防不了你。”
“嘿,嘿嘿嘿。”我傻笑,笑完便不笑了。神色一变,楞怔了,诧异的望着自己那双灵活的手。这是怎么了……
怎么做起贼来,动作这么干净自如流畅利索啊,怪了。
一声轻微的咳嗽从黑暗里传出。
我眉一蹙,伸手探着就往床上摸去,“你不舒服么,身子不打紧吧。”
沉默了片刻。
“哎哟!”
一声怪叫却是从我嘴里吐出。
他慌慌张张问了一句:“这里黑,看清点儿走……”
“我被椅子撞了。”
他像是在轻声笑。
我摸摸索索沿着桌子探着哭,极力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很郁闷。
“怎么也不点一盏灯。”
“……”
“打火石在哪儿?”
他恩了半晌,似乎在寻思。
我也不指望他了,一路摸着,突然手间触到了墙角一处似是木矮柜的东西,打磨得挺滑的,脑子里一热,蹲下了,手沿着木质的柜门用力一拨,手往里一伸,果然便摸到了一小块东西,似乎就是传说中的打火石,不仅喜形于色,忙从怀里掏出蜡烛,弄燃了。
一转身,就看到了,侍在床上的芳华,正目不转睛的望着我。
这种眼神,似乎世上只有一天,他在用他生命里剩下的所有光景来注视我,仿佛少看一眼,便少了一点。
花一辈子的时间也看不够……
我愣了一下,只觉得手臂上一阵滚烫,蜡烛险些打翻,忙搁在木案上,低头把袖子拉好,将那不小心滴落的蜡油弹去。
哎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被他盯得怪不好意思的。
一旁传来咳嗽,我再抬头时,芳华已经一脸平静的侧身倚躺在床上,神情稍有些倦乏。
见了鬼了,莫非我怕刚才看到是幻影?
我晃了晃头,掩饰脸上的尴尬,顺势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间房,简朴,雅致。
除了一张床榻,唯一醒目的就是古朴的梳妆台,搁着面铜镜和一把被摸得光溜润泽的木梳。
月牙形,红漆已经淡去了不少。
数点姻脂膏子溅在妆盒外,已经干涸成为薄薄一片,仿佛经年落红,已成半灰。
这间房子怎么都是女人用的玩意儿
芳华在床上撇头拿袖子掩面,又发出了极力抑制的咳嗽声。
我收回了视线,忙到桌旁,给他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他脸色苍白却有病态的红晕,浅笑着,倾身双手来接,冰凉的指握着我的手,没来由的让我一阵慌乱。
缩手,杯子却溅出了不少水在他前襟上,他神色有些黯然。
“你身子怎么这般冷?”
“我不碍事,只是天气凉觉得有些冷。”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有些讪讪的,挑了话题,“这儿都是你一个人住么?”
“曾经一个人在这儿陪我住了十多年。”他话里淡淡的,嘴角温柔的笑意,像是置身在回忆里,昏黄的灯极柔和的笼罩在他身上,这么淡定如水的人脸上竟会浮现柔情的神色。
我心里一触动,挨近他坐在了床沿处。
悄声问:“那人是当今的皇上么?”
他恍若在梦中被人一惊,神情复杂的看了我一眼,侧头咳嗽了几下,深呼吸了几口,缓了气说:“他也在我这儿住过,少年时在这宅里。”
“他以前是什么样子,也常板着脸么?”
他笑了笑,抬起手轻轻在我袖子上拍了一拍,按住了。
“他从前可不是如今这个牲子,那时候比你……”他的话音葛然而止,转了脸,攥着被褥,眼底满是落寞,轻声说,“比谁都乖巧。其实那会儿最闹腾的是我义子,子川是极怕他的,说一不敢说二,端茶倒水侍奉老爷子一般伺候他。”
他脸上有淡淡的笑意,似乎沉静在往日的回忆里不可自拔,那是一段只属于他和韩子川的故事。
而我,从头到尾只是旁听者。
“三个人住在这人想必很热闹。”我四处望了望,笑了,“皇上他小时候爱吃什么,睡得是哪间房?”
握在我袖子上的手一紧,他指修长,瘦得有些骨骼分明,抓得我有些生疼。
咬牙,想缩却动不得分毫,诧异的望向了他,他却半躺在床上缓缓笑了,这笑容在我看来,却格外凄楚,特别是在看我的眼神时。
他说:“我们不说他了,好么……”
带着点哀求的姿态。
那一刻,仿若心被什么狠狠撞击了。
“对……不……起。”我有些呐呐的。
你与他已分隔两地,我不该总是提及你与他记忆的那段过往,那伤心事来说。
他却很柔和的笑了,手轻拍了一下我,眉宇舒展,用种能化开一江春水般的眼神望着我。
这是个教养很好且温柔的男子。
这么完美的人为何却守候不到自己爱情……
“对了……”我愣怔片刻后,忙替他掖了一下被褥,“你生病了,为何却不见你的义子。”
“他不会来了。”
“为何?”
“早些年他去闯荡江湖了,又有七个公子相伴,如何还会回这个老宅。”说完还深深地忘了我一眼。
“岂有此理,做人怎能这般,所谓一日为父终生为父。”
“他自有他的事情,我如何管得了他。”
“别便宜了那个小子,我要是你,一定把他绑了拎回来,跪祖宗牌位,饿他个十来八天不给饭吃。”
他笑出了声,很温柔的望着我,轻声说:“以后就照你说的做。”
我还在径自琢磨……
难怪,我来这儿已经有几天了,整间宅子里除了他却再也没了任何人,甚至一天里只有那只鹦鹉在独自叫唤。
原来,他还有这么一个不孝子。
不过……为何他这一笑,让我寒涔得慌。
一定是错觉。
窗户突然被风刮开了,我从床上起身,想将它关紧,那风却灌了进来,一股凉嗖嗖的风吹得我直哆嗦,扭身没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风邪啊……
真冷,眼泪都被逼出来了。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倾身像是要起床,被子还刚被掀开了一角,我便一屁股坐了下来,按住他的被褥也斜眼望着他,“哎,你要做什么。”
他专注地望着我,眼神顷刻间温柔得能溺死人,规规矩矩地半躺着,脸上荡着很和蔼的笑容。
我身子发怵,警惕地望着他,有些狐疑了。
他继续很善良地朝我招手,“你过来……”
有诈,此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缩着脖子,畏缩地朝后转身就想溜掉,他起身扯着我的身子,却从后面环上来,我怔住了,心怦然跳动了起来。
他笑出声,手从我腰上缓缓上挪,拉起我的手,手臂朝两侧平托起……身子贴着我,比划丈量了一下,侧着头,眼里很柔和的情义,望了我一眼,轻声说:“你看我大意了,天这么凉,你却穿得这么少。这间房里应该有你穿的衣袍。”
然后也?
我有些懵懂,呆呆地看着他仍旧维持着揩油的姿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十分安静地望着我的神情,不放过一丝表情,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我的手,继而十指紧扣,偏着头,温顺且轻巧地搁在我的肩头,“瞧你,身子都这么凉了。”
他的手分明比我的还要冰,我掀着眼望了他一下。他总是这么睁眼说瞎话么。
还有……
我实在是忍不住想问了,别过脸,盯着他,“你还想抱我多久?”
“我……”他有些不舍地松了手,瞅了我一眼,“丈量了一下,刚刚好,那袍子长度刚刚好,你等着……”他掀被褥。
我却一把按住了他。
他离我是那么的近,睫毛很长,诧异地望着我了我一眼正强行给他掖被褥的手,却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着,不挣脱也不拒绝,脸上浮现了纵容的神色。
这个人是不是病糊涂了,有衣袍早说么,犯得着这么贴身丈量么,俺穿一穿,不就知道合不合适了。
看着他又不安分的在动了,我一手压住他,“你身子不适,给我安静点。”
他气色有些不好,胸膛起伏,没能忍住,转头拿袖子挡脸,咳嗽了一下,断断续续地说:“我要给你拿几件御寒的衣服,这夜里冷……早上天气也寒,要不……我再给你添些厚实点的棉絮被。”
“你还有完没完了。躺着……”我恶狠狠地瞪他,声音却放软了,“衣袍都放在哪儿了,你别下床,我自己拿。”
他眼微弯着,笑了,正握着我的那只手微凉,指尖握住我皮肤的时候,有些痒。他说:“就在那柜子里面第三个隔间处,你随便拿几件吧……都是新的,挑你喜欢的。”
我应了一声。
打开柜门之后,我才知道他所说的,随便挑几件……是什么概念了。
一柜子,二三个隔子都放满了衣袍。素白的,青色的,淡雅或是花哨的……一件件被叠得很整齐,第三层的有些旧了,尺码也不太对,中问还夹杂了一件女人衣裳……
怎么会有女人的衣服?!
我怔了怔,手摸上去。
“一早便说要给你找见袍子,结果身子乏了就躺了大半天。”他一脸愧疚地望着我。
我手一缩,转而找其它的,漫不经心地回话,“不碍事。”
只是……
他为何会待我如此的好,这一切已然是超越了普通朋友间的关怀。我的身后传来芳华的声音,“挑好了么?”
“没。”我应了一声,手探上第二间隔子处,衣料摸上去都是崭新的,明显比第二间的尺寸大了很多,将它抖开……在我的身上比划了一下,嘿,小了。衣袍的颜色不错,就是样式……
恩,这些都是男袍,像是小少年穿的。
“压在下面的的衣袍尺寸都比较小,第一个隔间许多衣袍都是前几日新做的。”
“这都是谁的衣服啊?”
不像是芳华的,他穿明显小了,我随意比划了一件,刚刚合身。
不过,这叠成厚厚的衣袍,尺寸倒是越来越大,只是都不见穿,全是崭新的,这也奇怪。
“是徒弟的。”他低声说。
“这件衣裳也是?”我捻出来,抖了一下,很漂亮的衣裳,看着身形大概是十几来岁的姑娘穿的。闻着有淡淡的芬芳。
他恍若笑了,“没错。”
两个字就把我打发了……他似乎不太想谈及这个话题。
“还真是浪费,做了这么多袍子却又不穿。”我胡乱的披了一件,低头系那带子。
他在床上缓缓说了一句:“这都是我这些年替我那个不肖子预备的,虽然他离开了我许多年,可我仍旧每年都会为他添置一两件,这已然成了习惯。他以前总是怪我把衣袍给他买大了。如今买合身了,他却不在我身边了。”
我呆楞住了,手僵硬在那儿,系袍子的动作也停了。
“我曾经就在想,他以后长高,长大了,会是什么样。”昏黄的烛光映着他的身影,格外的柔和,他隐忍着咳嗽了数声,待在榻上,用手理了一下鬓角,神色疲惫,茫茫然地说:“真对不住,与你说这些你不爱听的。”
我趴在他榻边,笑了给他掖被褥,轻声说:“你累了,早些睡吧。”
静寂的夜,月光柔入肠。
芳华坐在榻上,月色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十分动人。半晌他才怔怔地翻了身,见他又说了一句:“……想让他多呆在我身边,只是为何他不懂。”
许久许久后,我总是回忆起这一段。
他对我说,“其实我不是舍不得家里的银子而故意将袍子要做大了,也并非真正让他穿旧袍子,而是……想让他多呆在我身边,我时日已不多。”
他缓缓对这我一笑,一弯淡雅的笑。
眉宇突然一蹙,仿若山水画里化不开的烟雨,一抹愁凝聚在此,缀成红泪凝为痣。
第十五章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一遍一遍的叫我勺儿,语哽咽催人泪下,令人魂牵梦绕只叫人断肠。
我突然间睁开了眼,视线里模糊了一阵,然后依然是见到了熟悉的房梁与抖下来的些许灰尘。我勉强支撑身子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安置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外头阳光和煦,靠窗户的桌子上摆着两三叠袍子,干净柔软……几缕光撒在上面,月牙白的袍子上仿若镀了一层金边。
昨儿明明在芳华那处,我是什么时候被抱进来……
我揉了揉眼,发觉脑子里晕晕的,头也很疼,喉咙里涌出一股子药味,伸手捂住了脖子,砸吧砸吧嘴,口腔里有些腥……俯身差点吐了出来。
怎么回事儿,昨夜在芳华房里我没喝水也不记得有吃过药啊。
我捏着袖子摸了一把脸,发都湿了粘在脸颊上,枕头上有些潮湿,凑近闻了一闻,有些汗味.浑身也是汗涔涔的。
怪了,我这身子究竟是怎么了?
试图掀着被子下床,却没料眼前一黑,只觉得头昏目眩,脚也使不上力气。我勉强披好衣袍,闭上眼,蹙起眉手扶着床沿,刚想再试着迈一步,结果一股热流从胸里蔓延开来,直冲上脑子,一时间便呆立住了,只觉得浑身不对劲儿,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道是手从酸麻到热,知觉一点点在恢复,不由得握紧了床。
一股子白烟冒了出来,手触到的地方灼烫极了。我低头看,只见床沿上被我扶着的位置赫然印有手指痕迹,五根状似手指的缺口牢牢深陷木头里,不像是人雕刻的,因为任何高人的刀功都没这么好,而且这手印摸起来润泽极了。
我是相当地震惊哇,抬起手,怔了怔,望望那个手痕再瞅向自己的小爪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怪事儿了……
我狐疑了,朝掌心吹了一口气,提起手又往床沿上拍去。
这会儿用上了十成的力气。
预料中的惊天动地的轰塌声倒是没有,只有一记闷响和呻吟。我抱着手,直跳脚……
痛死人了。手麻麻红了一大片,那木板倒是没有一点儿事……
— —||
我望着那床沿上的五指印记,再看看自己快残了的手,一脸无奈的苦闷样。
难道是我的错觉……
还以为一夜之间就练成绝世神功呢。
呸。
讨厌。
我痞子一样披着衣衫,穿起鞋子,摔门而出.兴冲冲跑出来后才发觉我压根无事可做。
这鬼地方,简直是人不见人影,鸟不见鸟影。
我颓了,手撑在膝盖上,坐在屋檐下,发一会儿呆。
满院的竹飘香……碧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却也清雅宁静……
这地方,好是好。
空气也很新鲜。
只是我被掳出宫也有些时日了,皇上该着急了吧。再者我无缘无故消失了这么久,宫里一定没少闹腾,不知道小李子会不会因此受到责罚。
芳华曾说过,这儿人烟罕至,几个月才回来一次人,捎来所需的物品且带人下山,我若是想下山,还得等山下的人上来一起带我走才成。
这么清冷的地方,他怎就呆的这么有滋有味。
我扯一根草叼在嘴里,手揣在袖子里,起身左顾方盼,纵身钻进竹林里,拨开稀疏的的竹,漫无目的地走着……
阳光从苍穹上洒了下来,我仰头转了一圈,这四周除了竹子还是竹子,所至之处偶尔传来簌簌枯叶的声音,等等……簌簌的声音?!
我头皮发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会儿只觉得脚上重量加大了,于是怔住了,也斜一眼,低头,却见一条青色的蛇压着我脚上慢悠悠地滑过,绿幽幽的身子,滑溜溜的……
我呆了,一时间只觉得股寒气直往脊梁上窜,脚僵硬着,身子却忍不住抖了几下,几乎是反射性地往后缩,腿软得没力气,而脚下的黄泥土却意外的潮湿,只觉得很滑,我没站稳往后一踉跄,翻着袍子便滚了下去……
靠,身后这坡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只觉得眼前花了一片,这个秋风扫落叶啊,翻天覆地,也不知道滚了多少圈,总之是晕极了。只觉得胸口一股热气上来了,浑身暖乎乎的,紧接着狠狠撞了什么东西,却也不觉得疼。坡上的落叶小石子滚落而至,就这么迎面扑了我一脸。我侧头呸了一口,挣扎着拿袖子梧住大半个脸,背部被一个什么东西抵住了,冰凉滑溜溜,我胆战心惊,手往后面一探,扭头一看,原来是长在半坡上的竹子……
幸好有这根竹子,不然这么往下摔,不小残也大瘫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我就说我不是那英年早逝的命儿……
我擦一把冷汗,扶着竹子哆哆嗦嗦地起身了,衣袍脏兮兮还有几处被划烂了,隐约露出了里面的单衣。
我揉了揉腰,顺势撑着身子扶着翠竹喘气儿,那股本聚集在胸口的热气缓缓散去……
说来也怪,我从这么高的地方滚下来,不但没骨折,身上还没一点儿酸疼,吸一口气,活动活动胳膊腿儿,这会儿只觉得浑身舒畅极了。
……只是可惜了这身衣裳。
我低头掀起袍子,左看右看正纳闷着,还来不及细想,抬眼间胡乱朝前方一望,就被吸引住了。
一株株树杂乱无章地立着,其中有的枝叶茂盛有些树杈还是枯的,这会儿全数聚集在一起,一看上去就象是人为栽在这儿的。
那人似乎时间颇为紧促,这树明显栽得有些不负责任。
我好奇了,探了只手,往里拨着,好不容易树间透了个缝隙,隐约能见一条小道,似乎是通往山脚……
怪了,芳华不是说没有路下山么,难不成他在说谎?
此时此刻,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想着芳华先前与我说的话,不免心里一沉,浑身不是滋味。
这间宅子里就住了我和他二人,宅前的空地都被药草占了,也没见他在后院种地,饲养家禽。我也来了大半个月了,糟蹋了不少吃的。这些天来,不仅没见他断我粮食,反倒每日大鱼大肉的供着我。倘若真像他说的那般,几个月才会有人上山,那岂不是熬不到半个月我就得被饿死了。
没料到这神仙般的人,说起谎来眼皮都不到眨一下。
他把我留在这儿是为了什么……
这事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我倏地转身,撩着袍子,兴匆匆地往坡上爬去,进了宅子,合上门。些许个动作一气呵成啊。
此地不宜久留……
我深吸一气,趴在床底下,手往里一摸终于让我掏出了块麻布。我定下心别开脸,捏着臭麻布的一角,抖了抖,摊开铺好,转身在衣柜里找了些衣袍,又从枕头下面掏出两块半的馒头,拿布捂好。
这年头带啥也不能忘带吃的……若是时间够还真想把厨房蒸笼里正蒸着的肉夹馒头包十来个上路,一边赶路一边咬一口那可真正是美味啊。想当初我被人迷晕劫走,途中这叫一个饿啊,那奸人可其奸,只顾着自己咬馒头,压根就不顾我死活,被迷晕的人难道就不能吃东西啊……
我想着想着,原本还算喜形于色的小脸,这会儿却完全跨下来了。
当初把我从宫里运出来的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冒险做这事儿。
如果说想要害我,犯不着这么煞费苦功,宫里年年死的人多了去了,还不如在我昏迷的时候给我几刀子,直接把我扔进井里好得多。
原以为对方是想借芳华之手除去我,而芳华这个人并没有因我与皇上的旧事而故意刁难我,反倒待我也很上心。他人品德行都是一级棒,脾气性子更是好到没话说,压根就看不出有害我的意思,不但折腾不了我,这几日反倒是被我欺负着。我瞅他既然没有害我的意思也就没打算匆忙离去。况且他又与我说没有下山的路,我这么冒冒失夫一顿乱走还不如安安静静的等着皇上来救我,可现在看来事情却没那么简单了。
从这突然冒出来的一条路就不难看出……芳华这个家伙在说谎。
宫里有奸人想方设法把我从皇宫弄到芳华的宅门处。而他又千方百计骗我,不让我回宫。难不成芳华与奸人是一伙的?可……又不太像,他怎么看也不像是这种人啊。
哎呀,好烦啊。我搔了搔头,小蹙眉头,神情庄重,目前最要紧的就是……
出去。
我把包袱打了个结,夹下腋窝下,把门推开了。
胡思乱想也猜不到什么。
……还不如回宫探个究竟。
我重新钻进那片竹林,像个无头苍蝇一般横冲直撞,瞎溜达了一遭后却有些糊涂了……这路该怎么走……刚匆忙胡乱转悠也忘了做记号了。
是这……
或者又是那条……
“哎哟,随便走走,”我把包袱往肩上一甩,一脸壮志凌云与视死如归的小气魄,“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拨来那恼人的树林,俯身望前一探,眼前一片开阔了起来……
开阔是开阔了。
— —||只可惜……多了一个人……
一簇簇雪白的梨花开得绚烂。梨树旁立着一个木案,一个人径自站着捻着笔,俯身似乎在作画,一席玄衣映得脸格外温润如玉,白皙的手光是拿笔的姿势都很销魂。
他抬头望着我,明睁温柔。
此人乃芳华……
我一怔,竟像被他盯得,站住了,动不得分毫。
他他他病就好了么,昨夜咳得有气无力的,这会儿还穿得这般单薄,怎么就有这等闲情赏花作画。
我诧异了。
但我仍旧坚守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
于是在我蹙眉的一小段时间里,他的视线却缓缓下移,看到了我背着的包袱,一脸的若有所思。
我被他瞅得头皮一阵发麻,灰溜溜地低着头,瞧着这地也没出路,拎着小包袱,垂眼转身就想往回溜走。
“为何你总是想要离开我。”
一道夹杂着着两分清冽,七分柔情还有一分颤抖声音从身后扬起。听得我心里一抖,脚却像灌了铅似的,再也迈不开了。
我怔住了转身望着他,他静止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远远地望着我。
一席袍子在风中猎猎轻动,色泽依旧是白,没有一点装饰,片片梨花飘落,坠在肩上,他脸上流露出的悲伤,猛地一下,震得我心头凉澈。
“你这是想去哪儿?”他依旧锲而不舍地问着,只是声音轻了许多。
我讪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打扰了你许久,那个……”
“你莫又用话来搪塞我。”他却硬生生打断了我的话,声音里带坚韧,“这些年来你们一个又一个离我而去……”
他极专注地望着我,低头笑了一下,眉宇间满是苦涩,轻声说,“你可知道,我己经没才多少时日寻你们了。”
我心里头一紧。
他知道自己在甚么……
这样的男子,为何会有人不要他。
他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宅子,一定是寂寞的。
我声音哑着,还未来得及开口。
他却用一种很受伤的表情看着我说:“你居然舍得把我给你的衣服划成这样,都糟蹋成片儿了。”
我这是滚下山,有本事你划个试看看……
“你就算要从那树杈堆里爬过去,也要离开我么。”
原来……
那树杈,还真是某人栽的。
我无语了,怨恨地蹬了他一眼。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却没有动,脸色惨白,神情非常寂寥。
我心里一软,本想问他为何栽那树把路给堵了,到底有何居心可不知怎地话一出口却莫名其妙的变成可另一句:“你药吃了没?”
他点头又摇头。
一阵习惯性的沉默后,他半晌才迟迟开了口,“反正我是要死的,一个人呆在这儿,多一天不多,少一天不少,还要吃药做什么。”
听得我……心颤。
这个人,明明能弹琴能喝酒能画画,活得好好的,为何总咒自己死啊。
可他的表情,真得很孤单。
他悄然摇手拒绝了我的搀扶,颓废地坐在了地上,鬓旁的青丝顺势垂落至肩头,更衬得一席白衫分外清冽,他拿袖子捂住了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咳得很厉害。
“算了。”我被他完全打败了,犹豫了半天,最终小良心过意不起,还是把包袱卸了,“等你病好了我再走,别总说你要死了没多久日子活了这种话。”
“那是不走了?”
走……
怎么不想走了。
我又斜了一眼他,他此时坐在地上的寂寞模样,与眉宇间的惆怅令我心都颤了起来……话到嘴边便绕成了,“走。等你好了我再走。”
他眼角弯弯,一笑。
我陪着他傻笑了半天,才醒悟了过来。
— —||
我刚刚答应他什么来着…留…下来?
震惊……
瞧我这窝囊性子。
我懊恼得直拿手挠头,可望着他笑得这么开心,怔了一下后,自己的嘴角却也禁不住上扬了。
离宅之事便就此不了了之。
后来,我才知道……他笑得这么幸福,是认定了他的病再也好不了,而我会在他身边守完他这一辈子,虽然他所谓的一辈子只剩下这寥寥无几的小段日子。
于是我便履行了承诺,端茶倒水当起了老妈子的活儿,专门伺候起他来了。至于皇上那里,我总想留个字条让旁人给我捎过去。可一提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不知为何不想让他知道我住在芳华的居处,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以后回去亲自与他说,这会儿把芳华照顾好,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