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2-18

也顾偕: 梦落芳华 第一卷 1-20

  第一卷:朝露昙花,咫尺天涯

  第一章 一个馊馒头

  一间庙。
  一间破庙。
  一间没有香火没人供奉的破庙。
  庙里光线昏昏沉沉的,四周残破不堪,庙中间一墩大佛满身灰尘,虽然破碎却依然尊严。这个破庙是挡不住风雨的,却仍有流离失所的人将它当作唯一的藏身场所。
  庙里没有燃篝火,有些清冷。
  几个穿着破烂,乞丐模样的人,搂抱着枯草蜷缩在一旁,身强力壮的已经把干燥潮阳位置比较好的地方给占了。
  我,用袖子擦了擦脸,啐了一口。
  一边朝四周望了一下,一边解着裤腰带,蹲在庙前的林里,作势上茅厕却趁旁人不注意,偷偷在土里刨着……
  这个时辰这么做,必须冒很大的风险,动作也要快精准且迅速。
  长且旧的袍子穿在身上一点也不合身,我知道现在这一身打扮很滑稽……这套灰青布袍子还是在一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庙里的老乞丐说,我是被我娘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送来的,那是一个眼角有泪痣的女人,芳华绝代,美得不似凡人。每当这个时候那又老又臭叫花子,就会睁着混浊的眼望着我,一脸失望的摇了摇头,我知道他又会说,你连你娘亲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呸,这个老乞丐,临死了,都还这么色。
  可话虽这么说,他却是这破庙里唯一护着我的人,在最饿的时候也不忘份一口羹给我这小叫花子。
  “兵荒马乱的年代,终究是要妻离子散,饿殍浮尸。”这是老人死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我觉得最有学问的一句话,因为我一个字都没能听懂。
  可作为一个小乞丐,不需要内涵与修养,字认得再多也找不来吃的。
  我好死歹活在这块破土地上呆了五年,没被饿死,也算是个奇迹了。
  一场大病把我烧糊涂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上下瞅一瞅,瞧自己这身形约莫也就七八岁,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但我想自己应该不止那么大,因为我懂得很多事情,或许只是发育不良。
  老乞丐直到死前还一直坚信,我不是孤儿,他说那时候庙还没这么破,而我似乎穿得很好,一身行头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他告诉我,我还有娘,她说以后会回来接我。
  但,我对他说的一切却全然没了印象……
  这老乞丐曾经是个说书的,谁知道他整日与我叨唠的这一切是不是在胡诌。
  这是个逼不得已,也会出现人吃人的世道。
  而我,要做的,就是怎么好好活下去……
  如今,现实摆在我的眼前,破庙里唯一待我好的人死了,我的前途一片堪忧,但好在,老乞儿在死前还给我留了些吃的。
  冗长的袖子拖在地上沾染了灰尘,我的手早已脏兮兮了,指甲里满是灰土,只要将潮湿的土刨开,便能见一个油纸包,里面还剩有半个馒头。
  这年头,吃食很少了。
  观音土都有人吃……
  偷、藏、抢是必不可少的求生技能。
  可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一遭乱世里存活。
  我贼头贼脑的,一两秒的时间,打开油纸包,里包着老面馒头,偷偷咬一口,含在嘴里,不舍得嚼,低头手指发抖的把吃食拿纸裹好,有依依不舍地闻了一闻那味儿,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回了土里,立马伏低身子趴在地上,展着袖子,抚来几把土,又把它给埋了,末了顺手就抓着一把观音土,塞进嘴里……嚼了嚼,忍不住皱着眉头,味道有些不大好,能饱肚子就行。
  “你个臭小子,偷偷摸摸的在吃什么,也不孝敬爷儿们。”
  我一惊,立马在地上抚了几把,一阵狗刨式,极力想把挖乱的痕迹给遮掩住了。
  “看这样子,定是那老乞丐什么留了他什么好吃的。”突然一股力道袭来,谁的脚便猛然踹在了我的背上,身上火辣辣的疼,身子往前趴,憋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喉咙一哽,一嘴合着馒头的泥还来不及入肚,便喷涌而出……
  白白的观音土,夹着白且糯的老面馒。
  真可惜。
  “靠!他有馒头。”
  几只脏兮兮的的手便一阵乱摸,竟掏出了地里的纸包。
  “有些馊了。”
  “还能吃,给我留一点。”
  “他奶奶的……死贱种,居然学会了偷着自个儿吃,看我不踹死你个贼小子。”
  拳头雨点般落在我身上。
  五脏六腑都在疼……灼烧一般,这感觉竟比几日没东西吃时的胃绞痛还要来得剧烈。
  横竖都是死……
  “几个老要饭的欺负我一个,娘的,我跟你拼了!”我趴在一个人身上,抱着腿,在那臭醺醺的裤管上狠狠咬……
  “疼死了,狗娘养的。”
  尘土扬起,一时间眯了眼,那拳头像一阵狂风暴玉般袭来,我那残破不堪的小身子板一点点往前挪,手指发颤地向前伸,拾起跌落在地上的馒头,在一阵抢夺中,一把塞入嘴里,大口的嚼着……潮湿的土混着腥味,又是个馊馒头,真是憋屈。
  眼里满是湿气。
  这叫啥……
  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
  我觉得这几个壮汉乞丐被我这英雄之举给气得不轻,一个个竟杵在那儿,只知道拽着我衣袍的后领子一个劲儿的晃。
  晃也不吐鸟,
  馒头虽馊,倒也是个馒头啊,稀罕物。
  正当我闭眼,准备接受再一轮的蹂躏时,突然周围静悄悄的了,气氛诡异得令人心生不安。
  我躬了躬身子,匍匐着向前,探手撸着那馊馒头准备又咬一口时,一双白得不该出现在这破庙的上等靴子便呈现在了我眼皮底下。
  那双靴子,很精准的踩在了我唯一的口粮上面,这叫一个白……比我那馒头还要雪白。
  我傻了眼。
  一席白月牙袍子慢慢垂在了地上,身上衣裳的质料也不知道是什么,总之很上等。
  那人不知道扔了一个什么东西出去,那些揍我的乞丐们一哄而散,群而抢之。
  我还是死死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地护着那只馊馒头。
  “这玩艺儿还能吃?”琅琅如玉的声音,却有着绵绵之力,温雅的语调,仿若清泉凉水注入我的全身,连带着身子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不吃就会饿死。”
  “愿意随我一同回家么,管你一日三餐,保你吃饱。”
  一只玉手修长而美,像是怕弄疼我似的轻轻将我撑起,我诧异的抬头看向那个人,事隔多年我都无法完整阐述初见他时,那惊心动魄的美。
  那一年,是我在破庙里呆的第五季早春。
  我,初遇芳华。


  第二章 相遇归宅

  芳华兽皆为雄兽,性安,独居,身形与凡人无异,尤善植奇花异草珍药,濯然而名,花同华,故名芳华兽。——《异志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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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意随我一同回家么,管你一日三餐,保你吃饱。”男人与生俱来的倾醉轻语,明显带着诱拐的口吻。
  他的手很温暖,从来就只有人骂我臭乞儿,却没有一个人这么牵过我。
  于是小小不懂事的我,沦陷在一己口腹与他的美色中,为了区区一个温饱,点了点头,任由着他牵着,乖顺又扮着小腼腆,内心犹如一江水,澎湃。
  大街上比较清冷,偶尔有两三个衣衫褴褛的人气息微弱,半阖着眼,倚在石阶上,有一个小乞儿披着一麻布褂子,伸着手挡在他面前。
  呦……干嘛乜,不会想拦路打劫吧。
  我仰着脑袋,掀着眼皮望了一眼美人。
  他像是没了兴趣,不闻不问的。
  这孩子虽然脸蛋脏兮兮,那股机灵劲儿没法说了,一双黝黑的眼睛直往我们相牵的手上瞅,甚至还一路小跑着跟上来,试着用手来拉,却被美人他挥着袖子推开了。
  我以为他脾气很好,结果,似乎不是……
  “记住,我不喜欢与人接触。”
  枝上柳绵狂飞,徐徐的风吹鼓着他的袖袍,阳光下他的那张脸美得让人看不大真切,似乎有中淡淡的皎洁的光在周身笼罩着,竟用这种柔态说这么病态的话,何况他的手以一种执着的意味拎着我的。
  一脸的清淡表情。
  我沉默了。
  他亦不多言,就这么不声不吭带我穿过俗香扑鼻的花巷,直往那偏僻人烟荒芜的林地深处带去。
  我惧了,抽着手想跑,却被美人拉得更紧了。
  听说,有些人就喜欢拐小叫花子做娈童,还往那偏僻地方带。
  也听闻,穷人没东西吃,可有些富贵人平常的东西吃腻烦了,就喜欢把五六岁的小孩洗干净,清蒸了吃,当然……这也得往偏僻地方去。
  这一路跟着,抖得慌,身子虚得很。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在我跟不上他的步子几欲摔跤时,他旋身轻轻将我搂着,抱起来,我这叫一个受宠若惊。
  呆了。
  “别乱动。”
  美人的身上有股异香让人安心,闻这香乏了,那温软的语调继续在我耳边响起,“家,快到了。”
  后面还说了什么,似乎很重要。
  我却什么也听不清了,倦意竟像潮水一般突然袭来,靠在他暖暖的怀里沉沉睡去。
  我做了一个梦。
  在最寒冷饥饿交迫的日子,老乞丐抱着我说,命苦的孩子,你本该大福大贵的,忍着咬牙挺过来……你的娘会来接你。
  这个梦做了多久,我并不知情,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张木雕的床上,房梁似乎在晃……不,是床在晃,温软的被褥,就像是某人的怀抱,一股子异香袭来,浑身都有这种说不出的畅快,很熟悉的感觉。
  琢磨琢磨……
  热乎乎的气息拂上了脖颈,一时缓一时疾,却有绵绵不断,痒得没法说了。我一翻身,正巧跌入一个人的怀里,那脸便映入我眼前,着实吓了我一大跳。
  美人如玉兮隔云端,近看兮……
  一双丹凤眼便似瑜玉,澄亮清澈,眼尾略弯,左眼下方一粒精致的朱砂缀在白皙的肌肤上,仿若皑皑白雪中的冷梅,红得让人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小心肝一阵乱跳。
  没来由的……就直怔怔的发呆了。
  俺活了这小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看一次,入迷一次。
  “醒了么?”他的声音如清泉般温柔清脆,有些低沉但煞是好听。
  “嗯。”我恍惚出神,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他,如今再一瞧,真有些分辨不出他究竟是男是女。
  老乞丐说,我的娘眼下有一颗泪痣。
  终有一天,会回来接我。
  望着他一张脸,我又呆傻乐了。
  “屋后面有清泉,换洗的衣服在床头,净身后就来前庭吃饭。”他直起身子,撑着手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前顿了一顿,“你身上那股什么味儿,不洗干净别进家门。”
  我呆呆的看着他离去的身影,那身白衣飘逸脱俗,身形纤秀却竟有些仙风道骨。
  垂下头,小心肝儿颤呢。
  乖乖……莫不是遇到了神仙。
  说来也怪,为什么在这么多人中他偏偏选了我。
  难道他生了一副菩萨心肠,看不得一群大人欺负一个小孩?
  可他却分明对街上饿得奄奄一息的乞丐不闻不问,也没见施舍半个子儿。
  难道……
  他真想养娈童或是吃小孩?
  可是,在路上拦着他的那个小乞丐,更机灵,五官也比我更好看,还是自己送上门的,没道理……选我,不选他啊。
  我一脸狐疑。
  换洗之后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席瘦弱发育不良的身子裹在略偏大的衣袍里,一张脸无论怎么洗还是有些脏,头发像草一样枯且黄。
  怎么看都像个毛头小子。
  也难怪,他会给我一个男式的袍子,不过无论怎么样……都有新衣裳了,知足了……
  到了前庭,美人已经坐着等我了,一碗白花花的米饭,一碟青葱白豆腐,一大碗红烧肉摆在我面前。
  “吃罢。”他抬手指指桌上的菜。
  肉……
  肉肉肉肉肉。
  我也顾不得其他,夹着箸横扫了过来,右手抖簌簌地做着扒的姿势,狼吞虎咽却也含糊着说,“你……不吃么。”
  他只是笑望着我,并不动箸。
  “我不习惯吃这些。”说完便起身接了一盆清水,将手泡在里面,徐徐离去。
  奇怪的人。
  哪有人吃不惯饭的,难道这些都是……特意做来给我吃的?
  我笑眯了眼。
  看来住在这儿也不坏。


  第三章 义父芳华

  仙人都是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么?
  我抱着这个疑问,活了整整三天,直想拿拳头砸胸,太憋闷了。
  这几日,美人都是看着我吃,然后就束手出去,过了大半会儿才一脸心满意足的回了宅子,然后一整个下午就躺在竹席上假寐。
  他也不给我安排活儿做,也很少与我说话。
  像是彻头彻尾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哪怕我为了提高知名度,经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也不正眼瞧我一下。
  虽然他这么在精神上虐待我,却每日按时做好了三餐,伺候得我舒舒服服的。
  就好像,我不是被他领来使唤的,而是原本就是让我享福……
  真是,诡异的一个人……
  晌午。
  他照例又做了一些汤菜,摆在桌上,筷子也不动一下,直接无视我,撩起袍子出门了。
  我紧张的扒了几口饭,用袖子一擦嘴,躬着身子,摒住呼吸,小贼似的尾随其后。
  他这宅子建得很偏僻。
  周围都没有邻里,宅后头一片草药。
  绿树阴浓夏日长,一池水泛碧波,也让人感到无限的凉意。
  一席白色的身影隐没在古树林里。
  咦……
  奇怪了,这个人怎么一声不响地溜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顶着炎炎烈日,我一路小跑。
  趴在一株古树后头,悄然探头望去。
  乖乖……
  我看到那美人腾空一跃,碧池上倒映着身影,白袍翩跹,足尖在池面上轻轻一点,涟漪都没泛一个,只见他玉手一探,我还没瞧个清楚,他便身形一晃又缓缓落到了地上,那身姿美得仿若仙子,只是手上多了一株莲花。
  啊……看不出来,这么有情调。
  大热天的,飘着轻功到池面上采莲,够小资啊。
  正当我欲抒发内心的澎湃。
  美人如画,长发纷飞,缤纷落英。
  他动作极美的将一片片水灵的莲瓣扯了下来……请记住,他是用扯的……然后拈起来,放入嘴角含着,嚼了起来。
  他这表情……
  似乎是正在尝试人间美味。
  我忙死死趴着古树,睁大了眼睛,看着这神仙似的人飞上,一瞬间的工夫,采撷了许多不知名的花,手一拧,斜躺在树杈上,全数塞入了嘴里。
  看完他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后,我完全呆若木鸡了。
  他吃相很雅致,微抿着的唇型,弧度有些张扬却很是性感。
  倘若他吃的是五谷杂粮,我会觉得,此时的他会更迷人。
  哪有好好的饭菜不吃,偏吃这人不吃的……
  等等,俗话说,很多世外高人都不按常理出牌,他武功这么高……一定和他吃的有关系,莫非这些花能提升内力?
  对,一定错不了。
  于是,我一脸的贪馋模样,跑到他树下,蹲着,仰头,只差没摇个尾巴了。
  他低头望着我,也不动声色,那眼神却分明在说,你怎么跑来了。
  我装傻充愣。
  他偏头,嚼了嚼。
  我直勾勾的盯着,激动又崇拜的望着。
  “……要吃么?”终于,他开了口。
  我眼前一亮,忙不迭地点头。
  他真的好大方,我这手还没伸出来……他就给了我一大把,我低头闻着。
  香……
  可是闻不出什么特别的。
  这年头没东西吃,树皮我都啃过……可是花却不吃的,因为分不清毒和不毒的,重要的是口感不好。
  这个……
  或许,不一样。
  我学着他的样子,一把塞进嘴里,狠狠地嚼了一下。
  一时间苦不堪言。
  难吃极了,又苦又涩,唯有一股花香在唇舌间蔓延。
  这根本就是很寻常的花么,他这不整人么……啐……舌根都是麻的……
  他眼弯弯的。
  TNND欺负人。
  “好吃么?”
  “他妈的,压根就不是人吃的。”
  “没错。”他一手徐徐的撑在头,半躺在树上,那姿势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望着我,水杏凤眼,一粒泪痣,别有种说不出的风韵,“这不是人吃的。”
  那他吃……
  岂不是,自己骂自己了?
  他似乎是在阐述一种事实。
  总之,说不上来,一本正经儿的,脸上也没有什么情绪,倾身望我一会儿,倏地一下跳下了树,溅落了一地的残花红杏。
  他的表情冷冷的。
  啊……
  大爷,您不是就生气了吧。
  我的长期饭票哇,白花花的米饭就岂能看它这样遛走鸟……
  想到得罪了他,以后或许又要回去过着那生不如死,饥饿难耐的日子。
  于是恶从胆边生。
  撩起袍子,急疾追上前去,一把就从后面搂住了他。
  很温软,又很香……
  这感觉,就像是每夜温习了很多变,回味了许久的滋味,于是我喊出了让我们二人日后回忆起来,都抖个不停的一声,“娘……”
  他身子一抖,像是被我吓着了,想拉开我。
  我愣住了,知道闯祸了。
  哎,真丢人啊。
  于是,索性小胳膊用力,把他楼得更紧了。
  他像是被我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无奈又挣不脱,随即只好轻轻拍着我,等我抽噎着平息了才拉远我,单膝跪在地上捧着我的脸与我平视,眼中带着点无奈、恼怒与一丝心疼。“听着,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家,但我不是你的娘……而且……”他声音低沉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努力不让人察觉的什么“而且我是男子,我和你们世人不一样,我是兽,你可以叫我芳华,不要叫我娘。”
  我眨了眨眼睛,仰着头看着他,一瞬间观察到他眉间极力掩藏的忧伤。
  可惜当时,却懂得太少。
  许多年后我都很后悔,因为在那之后,我喊了他一声,“义父。”


  第四章 宅里趣事二三

  义父每天重复做的事情有三件:
  一、睡觉。对此他深谙此道,一旦和衣躺下来,几乎可以睡上大半天,不起床。
  二、种草药,睡觉余下的小半天,他用来种小草,摸小花。
  三、吃花,这一步骤用去的时间很短,只是,在这之前为我做饭的时间会要用得比较长。所以可想而知,我还是占在了义父心里三分之一的地位。
  叼着笔,琢磨了一下,将这些用小楷字工整的写下来后,把宣纸折了三折,塞进床底下的小木匣子里。这里面已经半满了,都收着一些我平日里练书法的小字条。
  真无聊……
  我长吁一口气,趴在桌上,低着头拽着宽大的袖口……发呆。
  这是件男式的袍子,浅紫色,布料凉且柔软,大夏天穿在身上只觉得浑身舒爽无比,这怕是上等的料子,义父平日里也穿过这件料子做的袍子。
  可是……
  为什么又是男款,而且尺寸也不对。
  跪在椅子上,撑着手,撩起袍子一把抓过案上的铜镜,照了一下自己的脸。
  眼是眼,鼻是鼻的,
  揪起头上的小毛发拉到眼前,眯起,打量了一番……嗯,还是那么枯黄。
  但经过这几日的调养,脸圆润了不少,只是皮肤依旧那么黑,以前当乞儿的时候,也没功夫洗澡,一个个都是脏兮兮的,也不觉得什么……可如今跟芳华住在一起,他整天香气袭人,那皮肤也如一池的霜雪,对比之下我就有些自惭形秽。
  其实这也没什么,只是他美得像女子。
  而我脏得像小子而已……只是也不知道为何,无论怎么搓澡。
  这浑身上下还是干净不了,低头嗅一嗅……
  似乎还有股味儿。
  — —||难道是我多疑了么。
  “勺儿……”一旁的床上那一裹被褥动了动。
  我继续拧着小胳膊上的皮,发呆,独自琢磨着。
  “勺儿,给我一口水。”那床被褥那掀开了,一头乱发以极诱人的姿势,散乱了一枕头,他的睫毛长长的,有些抖动,眼角下的朱砂妖艳得有些惊心。
  我点头,啪的一声,摔倒,趴到了地上,
  一抬头,正对上他撑着手,望向我的眼,那眸子如月色般缱绻,竟有几分怜惜之情。
  心怦怦乱跳。
  我胡乱的将手在身上擦了擦,利索的倒了一杯水,双手捧过去。
  “不待你这么不讲究的,”芳华笑了,摇着头有些无奈,“哪有直接把手抹身上的,新买的袍子又脏了。”
  “不敢了。”我老老实实的承认鸟错误,半懒地掀着眼皮望着他,“我下回儿一定擦干净了再抹身上。”
  他气竭。
  不再理我,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我搬着小板凳,坐在他面前,双手撑着下巴痴痴呆呆的看着。
  话说他饮水的姿势真是好看得不行了,一手托着,另一只拿袖子遮住了半张脸,举手投足都像是很有气质的高贵人物……
  我有模有样的学着,却被他瞟了一眼,喷了我一脸。
  ……介,感情好,凉快。
  我意味深长的望了他一眼。
  他低头咳嗽着,肩不住的抖。
  “义父,”我拿着袖子擦着脸,却被他斜乜一眼后,很自觉地从怀里掏出了小绢子,抖一抖,继续擦……嗯,深吸一口气,不愧是被他含过的,那水都泛着一股儿动人的花香,啧啧。“你为何总叫我勺儿。”
  他一愣,“你以前有名字么?”
  “没有。”
  他们叫我小弃儿,叫花子,乞丐,但这都不算是名字……
  “那就对了。”他睇眄一眼,斜靠在床上慢悠悠的说,“你那后面的髻抓得跟那小揪一样,就像一勺柄。你不觉得这名字挺好的。”
  这下换我气竭了。
  他徒然笑了,一把搂着我,“你叫勺嬅。”
  就这么抱着没了动静,待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抬头望着他,却发现他阖着眼,正很安心的睡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气死我了。
  这个义父,看起来神仙似的,其实接触久了,就会发现他除了会做那三件事外,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而且像是以前就过着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我又得到了一件新做的袍子……这次竟比以往还要大,那袖子就要拖到地上了……简直是忍无可忍。
  “义父,这衣服大了。”
  “我也这么跟老板说的,他说小孩长得快,以后还能穿。”
  — —||你也不用买够我穿五年的款式啊……我泪……
  “义父,下回而可以不买这个款式么?”
  他挑眉望着我。
  我挺着还没发育的小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是女的……”
  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懂,“然后呢?”
  — —||
  没法沟通。
  我以为他只是装糊涂……后来才发现,他压根就对女人没有概念。
  这取决于这事过后的第三天。
  我一路小憋着,跑到林间,低头簌簌地解了腰带,立马蹲着,灌溉了小花小草后,极舒爽的站了起来,却正对上芳华,他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
  “你是不是身有隐疾。”
  “啊?”
  “为何蹲着,不会尿湿衣袍么?”
  “义父,我站着才会淋湿裤子。”
  “怎么会这样……我来给你瞧瞧。”
  他说完当真就要来撩我的袍子。
  我一激灵,大感不妙,也不跟他多言,转身就想溜。
  结果……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了。
  他有内功。
  肩头一酸,一粒石子咔擦一声,蹦落了几下,直跌在我脚下。一时间浑身僵硬住了,动弹不得……
  只觉得身后有一双手就抚上了我的裤腰带,拉着裤子往下一扒……
  我内心哭鸟。
  他还真探手检查了一下,手指这叫一个灵巧,末了,鉴定完毕,顺道在我肩上擦了擦,解了我的穴道。
  我倏地一下跳开了。
  他却凑了过来,眼里的同情泛滥成灾,“你什么时候自宫的?”
  我这个憋屈。
  他见我不答,也很是理解的点点头,束手走开了,暗自轻语,“原来这就是书里说的太监啊……果然和常人不太一样。
  都少了那玩意儿。”
  我惊愕,气得浑身发抖。
  娘的,有待这么污辱人的么。
  我是女的!!!!!!!!!!!!


  第五章 醉酒

  我从来都不知道兽与人的差别在哪儿。
  难道只在于,人吃五谷杂粮而芳华兽却懂得尝花瓣?
  义父他比世上任何人都待我更好,他是一只芳华兽,却比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要来的美丽。
  每年的十月十日,义父都要会独自去一个地方,回来后他都免不了一身疲倦,雪白的靴子上沾染了黄色的泥土以及一股浓浓化不开的香木味。
  然后一整天都会待在宅子里喝闷酒。
  活脱脱一副思春的怨男形象。
  可我就喜欢看他喝,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会与凡人一样,肆意放纵。
  义父,长得真得很俊美,一盏灯,昏黄且泛着柔和的光,芳华眼角下的朱砂痣红似乎火,他睫毛长长,一片阴影遮住了眸,眉间极力掩藏忧愁,他就这么斟酒自酌,举手投足中数不尽的风流。
  记得有人曾跟我说过,眼下的痣,皆为泪痣,此人一生命途多舛,情路坎坷。
  芳华的酒量不好。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醉后他的话才更多。
  “世人不是有一句话么,一醉解千愁。为何我却千杯不醉。”
  他摇摇晃晃的想指着我,却发现定位不对,于是挥了袖子,不做无谓的坚持,继续捧着酒坛子往嘴里灌去。
  衣衫都湿透了。
  — —|| 他这还有脸称自己不醉,我呸。
  我拿筷子夹着一块腌萝卜,拿馒头包着,塞进嘴里,掀着眼皮望了他一眼,反手叩指敲了一下桌子,“义父,别这么浪费酒,好容易才酿了这么小半坛。”
  他愣呆滞了,半晌才懂,护着那坛子酒坐下了,一双眸子直往我身上扫,这叫一个销魂,“你个臭小子,我养了你两年,难道还都不及这一坛酒。”
  得,您喝。
  养了我两年,还都不知道我是一女的。
  我摇摇头,斜乜他一眼,大大咧咧的,一脚踏在长凳上,探着身子撩起袖子夹了一筷子大肉,狠咬一口馒头堵住了嘴。
  好女不跟醉男一般见识。
  突然一双玉手探来按住了我的袖子,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一路摸索着向下,我一激灵,一身的鸡皮疙瘩,大叹一声不好。
  那纤柔、毫无瑶疵的手指握住了我的筷子。
  突然我就被他这么一拽,身子撞上了桌子边缘,正巧磕在了两团肉上,疼得我直做深呼吸。
  ……泪。
  会不会影响发育啊。
  原本就像个假小子了。
  瞪死这个始作俑者。
  “吃这个吃了一两年,都不厌烦么。”他蹙着眉头看着,芳华醉了,盯久了肉,低头启唇就着那筷子,就把那油乎乎的东西给塞进了嘴里。
  啊啊啊啊啊……
  这死人,又玩这一招。
  我瞪大眼睛望着他,“不准吐。”
  他脸一变,很憋屈。
  好歹还是吞了。
  笑话,也不知道现在肉价多贵。
  “……还是这么难吃。”
  “您这吃花的,就不该学我吃肉。吃不惯,下次耍酒疯的时候就不要和我抢。”
  “其实,以前有人喂过我吃,”他把筷子一丢,一屁股坐在长凳上,袖子一横,身子趴在桌上,声音也细微不可闻,“似乎味道不像这么难以下咽。”
  啊,惊天大报料。
  我很八卦的凑过去问,“义父,曾经谁这么喂过你?”
  他茫然的抬起头,眼神涣散,“很久了,久到我已经忘了那个人。”
  饶恕我,我脸上那鄙夷的神情实在是收不住了。
  他突然望着我莞尔一笑,身子凑了过来,展着袖子把我捞入了怀里,那醉意像是能传染似的,连带着我也有些晕乎乎的了。芳华头枕在我的颈项,那一席长发乌黑油亮散乱了我一身,声音极是温柔,就像是一潭孕育了许久的春风,拂得我心乱极了,他睫毛轻微的颤着,带着股忧伤的,那眼下的朱砂像极了一滴泪,那么惊心,他说,“你这表情,与他真像……”
  他从未用这样的声音与我说过话,手臂更是拥紧了我,那热乎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带着醉人的醇香,连带着我的耳根都被烧着了,只能听到被他拥着的身子,传来的,击打胸膛的心跳。
  芳华此时一定很悲伤,他透过我在抱着谁……
  突然间人也便得烦乱不堪。
  “义父,你醉了。”竟然也不知道从哪儿腾上来的一股力气,将他推了开来。
  一阵椅子倒地的声音,他跌到地上,笑了,一粒泪痣抖着,芳华笑得气竭脸上却流露了很忧伤的表情,“……瞎说,若是我想,便能千杯不醉。”
  我有些于心不忍,都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
  蹲下身子想去拉他。
  却被他拽着,一翻身,两人双双倒入榻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干嘛!!!!!
  他拥着我,声音很寂寞,“陪义父睡一晚。”
  我吞吞口水,望着他那绝色的脸。
  小心肝扑通一个劲儿的乱跳,忙一本正经的望向别处,手握拳一紧一松,都是汗。
  真的……只是睡?
  不过,俺这尚未发育的身子板,姑且也只能被他当做抱枕了。
  果然,他阖上了眼,固执的搂住了我。
  许久,气息匀称,像是真要睡了。
  “义父,明年十月十日能带我么?”我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抬头望着他的脸。
  “嗯。”淡淡的话语只有一字,却也是承诺。
  月色如潮水,倾洒在他的身上,淡淡的香气混杂着酒气,弥漫在整间屋子,我身边的男子是我的义父,他有着倾城之姿。
  可是……
  我唯独忘了一件事,他酒性不好且容易忘事。
  没看到这么神仙的一个人,睡相一点都不安稳,我被他滚来滚去,压在墙壁上一个晚上,浑身这叫一个痛,做了一晚的噩梦。
  翌日,他醒来,拥着我。
  我掀着眼皮看他,想看他对强行拉一未成年上床的罪恶行径作何解释。
  结果,他斜乜一眼,悠然的说,“我不喜欢与人接触。”
  说了一句话后,便没了下文,依旧是保持着护拥的姿势,只是那神情分明在说,所以下次你别再溜我床上了。
  我愤怒了!
  “义父,是你酒量不好,把我拖上床的。”我翻白眼。
  “又胡说。”他一把推了我,徐徐起了身,摇着头一副长辈不跟小儿一般见识的无奈表情。
  我被惊得瞠目结舌。
  他清冷着一张脸,拿了面铜镜,慢悠悠地梳头,突然凑近了,从宽大的袖袍里探出了指,摸了摸嘴上的油光。
  他琢磨了一下,便缓缓侧身,撑手回头,疑惑的说,“勺儿,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下次义父喝酒,就不要逼我吃肉。”
  — —||
  我只求你下次,别跟我抢肉吃……
  “你这什么表情,义父不会无缘无故训你,错了便是错了。”
  我无语了。
  泪……
  “还有,我怎么一身都是酒味,”他站起身,闻了闻袖子,如月辉般清冷的一张脸,眼神却宠溺,“勺儿这就是你不对了,虽说咱么家的酒酿得比较多,你也不能纵容我拿它洗澡啊……”
  我立马倏地起来,踹凳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个死人……
  娘的,下次再酿酒给你喝,我不姓勺,姓瓢!


  第六章 红木初现

  十月十日。
  终于等了一年。
  我别的不行,记忆却是好到没法说,甚至能做到过目不忘,这都要归功于芳华,因为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儿很容易忘掉。
  芳华说,若是能做到不在意,何苦又要去惦记它,有时忘得一干二净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幸福。
  — —||
  很难懂,是不是?
  所以对他这种要么不说话,一说就说些很长且难懂词句的人,俺一般不搭理。
  叹一口气,将手插在袖里,吊儿郎当地,又去瞄了一眼皇历。
  今天,是十月十日,是个大日子,我与他的一年一约,在他醉酒那晚便定下了,所以就算他想耍赖,我也要一直跟着寻个究竟。
  他一早便起了床,我也安安分分的守在房里,扎了一个小包袱,坐在小板凳上翘首以盼。
  听到宅院里关门的声音,便激动得忘乎所以,用一根棍子戳着小包袱,穿了过去,扛在肩上。
  就这么远远的跟在了他的后头。
  他走的是一条极偏僻的路,碧竹挺秀,翠入天笼着凉意,他一席浅紫色的身影隐入林中,他不时地抬手抚汗,偶尔能见袖袍随风轻晃,竟有别样的风情。
  我迈着脚步,一深一浅的踏着枯枝,偶尔肩上那小木棍还被卡在了竹林间,弄出好大的声响。
  可是,芳华似乎都没有察觉,那一抹背影怎么看都有些失魂落魄的意味。
  好容易穿过了竹林,便闻到一股扑面而来香气,夹杂着药香与花味儿,人也为之一振。
  挺起小胸,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一秒钟内,他身子一沉,便没了影儿。
  我大惊,丢了包袱,双手找地,连滚带爬的探头,翘着屁股望着……
  一个悬崖,竹林尽头便是陡峭的矮崖。
  下面便是一个谷,平地里种着漫山遍野的花。
  他便飞身而下,身姿优雅,衣袂翩跹,仿若一抹紫雾,美不胜收。
  哎呀,我的妈……
  我说他怎么够从容,都不怕有人跟踪。
  原来是料定,旁人下不来。
  怎么办,若是那小布料子搓一个小绳爬下去,就算把小遮羞布都用上了都还不够……
  — —||
  我忍不住,脚一蹬,小屁股扭扭,朝后挪了挪……
  只能趴着看了。
  其实,就这么高高在上,视野还真不错。
  这就像个世外桃源。
  只是,种了药草和奇花的地方,竟还有一片黄土地,隆起小山坡一样,就像一座坟。
  芳华边站在那里发呆。
  半晌,才徐徐俯下身来,一脚迈上了小坟,颇有些英姿焕发,他一手撑在膝盖上,探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什么东西。
  这么不敬的姿势,却有着相反的悲伤的表情。
  手下被他这么温情抚摸的……似乎是一小截默立在黄土里的火红枯木。
  我眯起眼睛,揉了揉,放弃看这么有难度的东西,视线转移,漫不经心的一扫,望向了他的脸。
  结果,震住了。
  与他呆了这么些年,从没看见他那么寂寞过,似乎是陷入了只属于他自己的回忆,那么的不可自拔。
  他浑身似乎浸泡在了过往的岁月中,唯有,玉指还在动,轻柔摸过那根红木……
  脸上浮现着笑,泪痣却像是在哭。
  直到许多个年头过去了,我才知道,那根枯木是芳华木,因为后来,有个人告诉我,一截芳华木便是一个芳华兽,只是兽成形了木便枯了。


  第七章 芳华兽

  从竹林里回来了,我整个人的情绪都很低落,像是窥到了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让我有些茫然,但更多的却是不知所措,这种感觉……就犹如被鱼骨抵在喉,不上不下的,浑身有着说不出得难受。
  宅子里空荡荡的。
  芳华还没有回来……
  小叹一口气,只身来到厨房,就着冷饭泡了些水,低头乖乖地挥着袖子扒了一些,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晚饭。
  肚子填饱了,胃却更难受了,心里一头落空了,只想找些活儿做。
  柴早已劈够了。
  水也挑完了……
  我只能撑着下巴在庭院发呆。
  芳华总是一副坦荡荡的表情,不快不慢的责备我,说我睡得多,身子又爱犯懒,旁人都是养孝子,他却栽培了一个爷儿。
  其实,就算我凌晨起床,撩起袖子准备开工,却发现灶火已经燃了,换洗的衣袍也被晾起来,宅里的一切都弄好了。
  我知道,他不舍得让我做些粗重活儿。
  义父是个好人,虽然他总是那么表里不一。
  不过,我却想与他呆一辈子。
  天渐渐暗了。
  我偏头,望望门外。
  芳华却还没有回。
  有几株草药成熟了,花开了不少,
  可是似乎却没平日里闻着香了……这儿少了一个人的身影,还真有些寂寞。
  啊啊啊啊啊……
  烦。
  拖了一把扫帚,就直往书房里奔去。
  砰的踢开了门,我却呆了。
  一屋子这叫一个乱,搁在架子里的书少了许多,有些横七竖八的跌在地上,案上也有不少,只是更大的空间被一张纸所占了……
  啊,稀罕事儿。
  看不出义父还有这等闲情逸致,这是做诗还是描画?
  虽是被砚台压着,纸仍旧被窗外的风吹得,掀开抖了三下,簌簌一阵响动。
  笔静静的躺着,细毛上的墨迹有些干了。
  我凑近一看,一张为完成的画,山山水水,一个绝代男子正在奏琴,眼下的泪痣分外醒目,一席红衣衬托得风流无比。
  山川云间,月挂高。
  岸边另一席身影正执手吹箫。
  可是,面容却只有淡淡的轮廓,流畅的笔锋却在此处停住了,并未再延续下去。
  我迟疑了一下,没敢去动它,只是把纷乱摆放的书册捧在手里瞄了一眼,准备分门别类把它们尽数摆好。
  举手抬袖之间……
  突然一张绢布飘了出来,落在案上,似水一般下滑,轻飘飘地跌到了地上。
  我一激动,立马有了兴致。
  按照常理,一般这隐秘夹在书中的,不是那情诗小曲儿,就是武功秘籍。
  俯下身,把它捞在手里。
  朝门外看了一眼,义父还没回来。
  将它抖开,拍掉灰,摊开捧在手中。
  光线有些暗……
  看不太清楚,只觉得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那字儿俊秀,写得极是工整。
  打火石一时半晌也找不到,灯自然是没法点燃了。
  我捧着那玩意儿大步走至窗前。外头透着一稀淡且温暖的月辉,正巧照在了那柔软的绢布上面。
  “芳华兽皆为雄兽,性安,独居,身形与凡人无疑,尤善植奇花异草珍药,濯然而名,花同华,故名芳华兽。”
  啊……
  芳华兽?
  那不是指的义父?
  我眯起眼睛,傍着墙,抬着袖子将那绢布凑近了光线,匆匆看了下去,
  “芳华兽,少言,神色多寂寥。肤白如凝脂,终年异香,眉眼下有朱砂痣,泪痣痕颜色愈浅愈年少,直至殷红、暗红、墨黑,芳华兽亡之。兽亡后自浴火海,化为一截枯木,曰芳华木。此乃芳华兽之精魄,可解万世之毒。如将木埋入土中,将药草、花瓣碾碎加之晨曦露滴哺之,一月后枯木红而似火,质地如玉,再二月,木上长出四肢,颜色褪淡,再三月,木出五官,似成年人,既而木质变柔,白而无暇,又四月,木根断,芳华兽出世。若兽成形之十月期,以挚爱之血为引每日濯之,乃续魂,幼兽尚能保留前世记忆。
  “出世后的幼兽不通人语,食花蜜、花瓣及少量药草为食,但成长及其快,不出半岁身形便与人类小孩无异,此时便言语流畅,极其聪慧,此后十天便如人类小孩一年,直至成年。
  “芳华兽乃至清至情之物,若成年兽不堕红尘心如明镜,可长命乃修仙,动情者便如荒草,岁岁枯荣,浴入火海,反复轮回。若被情伤,十日将如凡人一年,堕入轮回,化为枯木,情伤愈重,木质色泽愈黑,化毒药性愈强。
  “芳华绝色,世间难寻,此兽乃至情至性之物,终其一生为情所困,终逃不脱情殇之劫,成正果者少之又少。”
  啊……
  原来是这样……抓头,不是白话文。
  — —|| 看不懂……
  抓头,似乎不是武功秘籍,更不像是情诗儿。
  只怪平日不努力,文学造诣太低。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把它折好,放回原处。
  却突然闻到窗外传来一声,“你在干什么。”
  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有着从来没有的威严。


  第八章 誓情

  “你在干什么。”
  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有着从来没有的威严。
  我这个激动,简直比被捉了奸还要来得激动。
  我抬头,正对上他的一张脸。
  手上的东西也倏地一下滑落下来,一脚迈着将它踩在脚底,将冗长的袍子一放,便遮了住了。
  — —||
  有时候不合身的袍子长得也有好处。
  忙将手背在后面,抬头挺胸,装宝,“义父,您回来了……今天好早啊。”
  我斜乜一眼,外头。
  一轮圆月高挂。
  对上他一张鄙夷的脸。
  我又讪笑了几声,似乎……也不早了,天都黑了。
  这么说来,他都出门一天了。
  “你在我书房做什么?”
  我踩在地上,移了一小步,袍子晃了晃,忐忑不安。
  回头朝里伸手,随便指了指。
  “这儿乱,我随便整理了一下。”
  他把门踹了,走了进来,束这手,视线越过我,扫向了案上的那张纸,而我的手正指向那儿。
  — —||
  糟糕,
  我讪笑了一下。
  手却还没收回来,就被他一把握住了,身形不稳,就被他这么半拖半拽的拉出了屋子。
  月色下,他身上仿佛泛著淡淡柔光,却有着一副不冷不温的模样。
  这样的芳华,是我所不熟悉的。
  他从来都是掩饰着自己的情绪的,不表露出,让人琢磨不透。
  可如今,我从他握着我的那只手,都能感觉到他此刻的不安,与寂寞……
  还有,我仰头嗅了嗅,还有一抹,淡淡的酒香。
  — —||
  他又偷酒喝了。
  “你本是知道的……”他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一双眸子清清冷冷的扫了过来,“我的东西不喜欢被人碰触。”
  “勺儿,懂。”我忙不迭地点头。
  他嘴角一扬,似乎在笑。
  我却低头,拽着袖子,往外扯着手,“义父还不喜欢与人接触。”
  所以……
  求求你,放开偶。
  “你要去哪?”他握着我的那只手暖暖的,有些不舍的意味。
  呦……
  这家伙,一旦喝了酒,话就多,而且又很缠人,我眼波转转,嬉皮笑脸道,“给您再去端些酒。”
  他就这么微笑着凝视着我,眼弯如月。
  哼……
  喝死你。
  我蹲下来挖着,埋在柳树下的那些酒坛子。
  掩着袖子,一阵贼笑。
  到时候就芳华这记性,明日一大早醒来,保管什么都会忘掉了,压根就不会责怪我了。
  一坛坛的酒,摆列得整整齐齐。
  这都是平日里照芳华给的方子,我用花与蜂蜜酿的酒,着实珍贵……
  不过,豁出去了。
  挑了一个最大的坛子。
  去里屋拿了个大瓷碗,在庭院石桌上摆好,笑眯眯的坐在一旁,手撑着下巴,望着他。
  俺一直以为俺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可是,后来才发现,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才叫,千杯不醉。
  芳华自斟着酒,一碗接着一碗喝着,
  身上混着花香与淡且香醇的酒味,被风吹着,轻轻拂了过来,就连我也有些醉醺醺的了。
  他却像是越喝越来劲儿。
  一种淡忧且漠然的情愫在他眉宇间悄然蔓延,令人心疼,令人怜悯不已。
  或许是,月色太迷人。
  或许是我也醉了。
  居然撑着头,凑近了,悄然的问了一句,“义父,您今天是去拜坟么?为何满山遍野的草药中央会有一块荒凉的黄土?”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闯大祸了,这不明白儿的告诉他我跟踪了他么……
  “勺儿,你想听个故事么?”
  他眼角下的朱砂痣闪烁著柔光,似乎是醉了,又像是清醒的。
  “我有个相熟的人,他爱上了一个不能托付终身的人。”
  啊……
  他望着我笑了,徐徐仰头,饮了一杯。
  “对方有妻室一儿,可是他依旧飞蛾扑火,乃至下半辈子活得痛不欲生,最终死得凄惨,葬于荒野,人烟稀少,只有花草相伴长眠。”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眼神越来越虚浮,脸慢慢靠了过来,“我只是不懂……世人都说,芳华兽是至情之物,却为何偏偏得不到心中所爱。”
  我转过头,心怦然跳了起来。
  芳华兽皆为雄兽,若爱上了有妻室的人,那岂不是此人也是个男子?
  莫非,搞断袖……
  难怪不被世人所接纳,这太震撼了。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那时那刻的芳华在清辉的衬托下显得那么的孤单,他徐徐站了起来,那身白衣被风吹得零乱飞舞,似乎只要一瞬间便会乘风而去。
  “义父……”我死死的抓住他的袖子。半晌,只能哑着喉咙说,“您不一样,若谁待你不好,勺儿拼了命也要杀了她。”
  他眉毛轻轻扬起,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轻叹着,默默望着苍穹中那一轮圆月,那月辉倾泻下的如玉的脸是那么缥缈那么不真实,“你又不懂了……”
  那张脸靠过来,柔软的唇一点一点压在了我的唇上。
  我惊得一动也不敢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身子颓然一倒,把我压在地上,撞得我脑袋生疼……
  我一激灵,我还没成年啊……
  — —||
  半晌才发现,原来他睡着了。
  我撑起身子坐起来,将义父拥着,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散落在背上柔滑的长发,抱着他的手渐渐收紧。
  一粒泪痣缀于眼下,绛红惊绝艳。
  突然,脑海里突然浮现了那块绢布上的话,
  “芳华绝色,终其一生为情所困,终逃不脱情殇之劫,成正果者少之又少。”
  义父,您养育了我,勺儿发誓,拼其性命,也要守住你。
  只要你,幸福……


  第九章 窥玉现形记

  春去春又来,岁月仿若水一般从指缝中溜走,握都握不牢。
  梨花又肆意绽放了,惹得满院的清香……
  一晃眼的功夫,我在这宅子里度过了几年,芳华自是忘了那一夜的事,我也乐得自在,不再提那绢布上的文字了,二人就这么相安无事的生活着,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个儿似乎长高了不少。
  几年前的袍子穿这也越来越合身了,只是胸口处有些紧,而且这些天也觉得闷闷的,换衣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胸口,也会觉得很疼,涨酸极了。
  身子这几日都怪怪的,似乎有些变化,却又说不出是什么。
  我倒也没怎么在意,因为在这宅子里犯点小病小痛的,是不用担心的,且不提宅后院那一片的奇珍异草,更何况这宅里还有一个会配灵丹妙药的芳华。
  芳华最喜欢摆弄一些花花草草了。
  他也曾对我说过,草药与花都有自己的季节与岁月,过了那段日子,谢了也就没了,着实可惜,只有把它们炼成丹药才能延续生命,只是这后院种的药草实在是太多,只有挑些比较珍贵的来炼了。
  每次说完,还一副很惋惜的模样。
  可我就弄不明白了,把那么多草药拌在一起,捣鼓得稀巴烂,再撒一些乱七八糟的粉末,搓成丸子……
  有什么可延续生命之说。
  倘若是人,被这么捣鼓折腾早就死得尸骨无存了。
  真弄不懂芳华这个人,不过话虽这么说,可想而知,多少世间都难寻的药材都被他配制成了那屋子里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这些玩意儿宝贵得,简直是黄金十两也买不来一粒。
  虽然,我偶尔偷来一两瓶,全数倒在嘴里做黄豆磕,以此来解馋。
  好在,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唉……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我直挺挺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子,这会儿,我捶捶胸……
  真是,憋闷死了。
  我的娘啊……
  不捶还好,一捶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拉开衣襟往里一瞅,不知是不是多疑了,总觉得那儿似乎肿了一些。
  莫不是天气热,夜里睡觉前水又喝多了,所以身子有些浮肿?
  我挽着胳膊肘,瞅了一眼,正常。
  一溜索起了身子,抓来案上的镜子,铜镜那黄灿灿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摸了摸脸,鉴定完毕,依旧正常,除了皮肤还是那么黑。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了,再怎么折腾也睡不着了,干脆去芳华房里偷点药吃,坚决要把这胸闷,涨疼感给压下去才好。
  捞起一件外袍披着。
  贼头贼脑的,弯腰穿了靴子,小心地用手护了一盏灯,关了房门,便朝外头走去。
  一轮弯月高挂。
  芳华的房间就在我对面,清清冷冷的月辉洒在地上。
  门关着,窗户也紧闭。
  我掩着烛光,朝纸窗那儿瞅了一眼,似乎是黑漆漆的,似乎是有光又似乎没有。
  莫非是睡了?
  怎么这么早……
  我从发间抽了一根簪子,探入门缝里,身子贴在门板上听了会儿动静,手也使这力气,捏着细长簪子的一端小心翼翼地由上自下一滑,拨弄了半晌,门开了。
  嘿嘿嘿,果然是熟能生巧……
  悄然溜进了门。
  就着手里的一盏灯,可以看到那床上被褥被掀开了,有些凌乱……
  不远处,屏风后面还有些昏黄的光线。
  似乎还有泼水的声音。
  — —||
  居然在洗澡……
  我立马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的柜子旁,打量着那一架子的瓶瓶罐罐。
  眯起眼睛……
  嗯,我呆了。
  究竟是要拿十全玉露丸,还是九凝碧膏,貌似千创圣水的药力不错……只是拿来消肿有些可惜了。
  我正摸摸索索的,指间滑过那一个个的瓶子。
  万分纠结时。
  突然,屏风后面的水声突然停了,那上面的倒影十分清晰,那人脸上的轮廓似乎也愈发的明显了,偏着头往我这边瞅来。
  我一惊,忙低头,吹灭了手里的火。
  可是为时已晚……
  “勺儿,是你么?”一个声音从屏风后头传来,沐浴春风般的声音带着十分笃定。
  哎呀呀呀呀,我惊慌失措,捏着袍子,咬紧……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憋气。
  死也不吭声。
  我蹲下,身子一软,改为爬……只要到了门口便一把溜出去。
  他总不能没穿衣服,就来捉人吧。
  结果……
  我又错了。
  哗的一阵水声,屏风都被溅上了一片水珠,山水画……还真被泼成山水画了。
  我看到屏风后头的烛火摇了摇,他纤长优美的身姿就倒影在那屏风后头,真是美不胜收。
  我这会儿,连爬的力气都没了。
  “勺儿,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衣服拿过来。”他的手在空无一物的屏风上摸了摸,似乎放弃了,身子又重新蹲进了桶子里,徐徐的舒了一口气说,“好像放在床边的衣柜里。”
  — —||
  介人……
  洗个澡都不带衣服。
  若我晚些来,岂不是看到一美裸男在屋里走动了……想着就……
  长叹一口气,哭丧着脸。
  真是,机不逢时啊。
  没敢再偷药了,规规矩矩的给他找来衣袍子,捧在手里,踱到了屏风后头。
  “义父……给。”
  “给”字还刚出口,就被他突然伸出的手给握住了手腕,那水连带的把我的袖袍都浸湿了,我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就只觉得一股力道,把我拖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救命……我不是真要偷窥你老人家洗澡。


  第十章 搓澡趣事

  简直都不知,该怎么形容现在的震惊。
  我只是来送衣服的……
  千真万确,没有窥玉之心。
  可却这么被拖着,拉入了屏风后头。由于对方来势凶猛,力道霸道……我马步都还没扎稳,身影一晃,就以一个虔诚的姿势,趴在了木桶边缘,差点没跌进去。
  抹一把脸……
  好家伙,这洗澡水,可真香啊。
  一股子邪气冲上脑门顶,我脖子耳根都红了。
  介,叫一个热啊。
  手一阵乱舞,支撑着想起来,宽大的袖子却浸在桶里,柔软轻盈的料子吸着水,瞬间饱湿了起来,袖子沉甸甸,连带着哗哗一阵水声,手心似乎还触到了什么水里温热的东西,滑得跟那泥鳅一样,触感真好,还没来得及琢磨,一瞬间便被他反手逮了个正着,脸热得慌,浑身却冷了。
  “勺儿,这么晚了来做甚?”他声音温雅好听,似乎没有怒意。
  我眨了眨眼,视线下瞟,望向了那握在我腕子上的那只手,五指修长,那言语轻软,动作却带着强硬的态度,誓有不松手的意味。
  我愣了愣,对上他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 —||
  我能说是来偷药的?
  呃,诚实不是一件好事。
  那,总不能说是来偷窥洗澡的吧……
  说这慌,还不如说真话呢。
  我眼波转动,正琢磨着编什么谎话敷衍过去,脑子却一片空白,视线像胶住了似的落在了眼前的美景上。
  大好的春光啊……
  嘭的一下,我脑子里炸开了。
  这叫一个热血沸腾。
  只差没吹个小哨儿了。
  他慵懒且享受的神情上,一手撑在头侧,眯着眼打量着我。
  那掩在手指下的喉结动了动。
  俺一愣,抵在木桶边缘的身子很不舒服,压着胸更痛了。
  依稀记得,混在乞丐那一堆的时候……男儿发育了会长喉结,而且看人的眼神也会怪怪的……
  等等,我猛然一惊----
  我被他从破庙里接走时,身形也就七八岁,如今也只来了五年而已……不会发育得这么早吧。
  “怎么不说了,嗯?”
  他那一声嗯,话音吊着,软软绵绵的,忒销魂……
  俺都怀疑,这人是不是又喝了酒。
  心一横,咬着牙死皮赖脸地说,“我睡不着,随便溜一溜,听到义父叫我便进来了。”
  “瞎说,下回儿做贼,记得别点蜡烛……一大团亮光,你当我眼睛瞎了不成?”
  — —||不敢了。
  他笑了笑,似乎挺满意我的乖顺,“来,帮我擦擦背。”
  泪,男女授受不清啊……
  他似乎没察觉到我内心的挣扎,转了个身,徐徐背对着我,手臂趴在木桶边沿。
  原本搭在水面上巾帕漂浮开了,这会儿当真是什么也没穿,泡在水桶里,黑发柔顺的浮在了水上,水波轻晃纠缠着白皙的身子,分外的醒目……
  他舒服地靠在木桶沿上,闭着眼。
  我悄然,移了着步子,凑近了,斜乜一眼,视线飘忽不定地扫向水下……
  也不知道芳华兽的那个是不是与人长得一样……
  — —||
  兴许是泡了药材,水太浑了,看不真切。
  “快些……”
  他不耐烦的催促着。
  我立马敛神,深吸一口气,上下开动。
  搓搓搓……
  搓死你。
  他哼的呻吟了一下。
  我一抖,还是没忍住,放软了动作。
  手感真好……
  改搓为摸。
  “义父,您的皮肤真好。”
  不像我的,又黑又丑,跟那乌鸡一样。
  “咦,你的皮肤也不是天生就如此,应该是被人下了药材会这样。”他一副事不关己,不咸不淡的说。
  啊……
  “能治么?”
  “当然,弄几味药天天泡一下,便能痊愈了。”
  “当真?有这等好事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我以为你喜欢现在这个样子。”
  — —||
  我现在想灭了他。
  他居然看了我五年……才告诉我,我是被人下了药。
  不过,我当乞儿的时候就一直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在那时候,或是之前,谁会费尽心思对我这个小屁娃儿下药。
  真是奇怪了。
  我想归想,却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暗自琢磨着,还不忘撸起袖子,倾身趴在木桶上,给他擦起玉似的锁骨,往下一点……便是胸了……
  说来也怪。
  这些年来,这事儿发生的概率小得可怜。
  平日里,与他身子接触都很少,更别提是这么亲密的动作了。
  抬起眼,正对上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清淡柔和,细长的眼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心里一愣,愈发擦得卖力了。
  “咦……”
  他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了。
  我停了动作,望着他,“义父有什么事?”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他竟从水里哗的一声,探出了一只手,纤长徐徐一旋,指一拨,就把我外袍前襟处的一层给掀开了。
  我一惊。
  立马两手捂胸。
  他愣了一下,迟疑的望了望手,试探却又很关怀的问了一句,“勺儿,最近是不是身子不适?”
  咦……
  他眼力到是极好。
  总不能说我……胸……肿了吧。
  我秀眉倒蹙,憋紧。
  硬生生的扯出一句,“没有,您多心了。”
  “把手伸过来,给你把脉。”
  他泡在水里,腾的一身起来了,水花四溅。
  我被惊吓鸟,“义父,您这是做什么。”说毕,立马反射性的侧头,不去看他……可愣了一秒,又觉得吃亏,待我又兴奋又期待的抬头时,他已经撩起衣服披好了。
  ……泪。
  “我换个衣服而已,你不用躲避。”他低头,系着衣带,不紧不慢的说,“再者,我们父子二人无须这么见外。
  义父,是你太单纯了。
  倘若你以后知道了这世上还有个男女有别,而你养育了五年的义子是义女的话,您就不会让我观摩你换衣了。
  我又泪……
  不待我发泄完惆怅的情绪。
  他已经执着我的手,在我目瞪口呆中,探上了脉。
  沉思,琢磨了一下,“脉象,没大碍。”
  说毕,又很纠结的盯着我的胸看。
  气氛很尴尬,
  烛火摇曳,我想我的脸一定被烧得成了熟虾子。
  他观察了我一会儿末了,眉宇舒展,谈了一口气,执起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勺儿,虽然我不是大富大贵之人,却也没少你吃食,平日里自不会与抢,所以……”
  他迟疑了一下,又瞄了我一眼,似乎是很难开口。
  我竖起耳朵。
  他却还是说了,“所以,你犯不着把那吃剩的馒头也捂在胸口上。捂久了,该馊了。”
  怒!
  容我暴走一个,先。
  他又拉了我,力道之大,让我硬生生撞倒了他的怀里。
  疼咧……
  龇牙咧嘴的。
  他一愣,却一秒也没迟疑,动作利索的将我的衣襟全数给解开了……
  旁边,一盏灯的火苗窜啊窜。
  他眼神温柔,“原来如此。”
  我却全身僵硬了。
  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唯有衣衫飘阿飘。
  芳华身上的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飘了出来,弄得我的头都有些晕了。
  他轻轻地说了句,“原来是肿了,不碍事,等会儿给你用针灸扎一下就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怒了。
  他却完全无视,小心翼翼的将我的衣衫拢好,系好带子。
  我恶从心边生,一把推他。
  头上传来一阵轻笑。
  一只手来到我的脑门后,挽着脖颈,用力将我又拉近了些。
  “勺儿,你快过十五岁生辰了,想要什么礼物?”
  啊……
  我都不知道,自己生日哪一天,他怎么知道。
  还有,我何时十五岁了?
  他笑了,瞬间恍若永恒,“我会给你……最好的。”



  第十一章 赠簪

  芳华最近行踪古怪。
  神色也很可疑……
  平日里他都是呆在宅子里拨弄些药草,调制些稀奇古怪的丹药。
  半个月才出门一趟,去集市里买些米粮,或是拎来一两只鸡鸭,一并扔进庭院里,让它们自生自灭,偶尔也会撒一把米。
  对此,我很欣慰……
  毕竟,他还记得这些小畜牲,口味与他的不一样,没有撒花瓣给它们吃。
  有时候我想,若是我小时候没有被他收养,他兴许就不会出宅子,整日就这么守着花花草草逍遥地过一辈子,不会与凡人搭腔,更别说是像今日一般去集市里与菜贩讨价还价了。
  我记得,刚来那会儿,他都很少言。半年内,与他所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十来句。
  他就像是个不理人间俗事,身在红尘之外的世外高人。
  这块地人烟罕至,方圆几百里都没有人家。这座宅子加这片竹林,清修静雅,也着实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以前,我还在想……那一次破庙的相遇,或许只是个巧合。
  那时的芳华碰到了落魄可怜无依无靠的我,而他也正想收养一个孩子,仅此而已。
  可如今,我却不那么认为了……
  芳华生性澹泊又好静,每一次下山定会有他的目的。
  那一次的相见,是巧遇还是刻意为之。我已经无力分辨了,小时候一场大病,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又为何知晓我的生辰,与实际年龄,真是太古怪了。
  想了太多……真纠结……
  脑子着实受住了,眼皮挺沉的,整个人都昏昏欲睡。
  趴在石桌上,打了个呵欠,歪着头,盯着紧闭的门,发呆。
  芳华这几日总是往外头跑,一天到晚都很少见着他,真叫人费解……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门响。
  我一激灵,立马醒了大半,站起身子。
  一席身影出现在门口处,浅绛色的袍子上扬了些灰尘,但总归是让人移不开眼,他面容也有些疲倦,望了我一眼,有些愣怔,“勺儿,怎么还呆在这儿,不去泡药澡?”
  我想问他去了哪儿,一时间竟开不了口。
  只是低声说,“水都烧了,却又忘了要加什么药草……”
  他一笑,“虽说是复杂了点,却也说了许多遍,瞧你这记性。”
  其实,我的记性很好……
  这几年耳濡目染,各类药材分量与药性都能说个大概。
  可就是太熟了……我才知道那些药材搭配起来,对我压根就没什么用。
  我低着头,屁颠屁颠得跟在他后面。
  没精打采的打来热水,往水桶里一泼。
  看他撩起袖子,捏了几钱草药,一寸一寸斟酌,往那热水里添。
  瘪瘪嘴……
  都是一些调理气息养神的药材,并没有解毒的功效,还有一两味药草比较陌生,前段日子我也偷尝了一下,味道也有些腥涩,舌尖都麻了,一股儿气在体内乱冲。
  也不知道一株两片叶儿的叫什么名字,只道是世间很难寻。
  不过……用这些七七八八的,泡了这么久,发黑的皮肤却依旧没有变,让我失了兴趣。
  偷斜一眼,芳华正很认真的执着袖子,探手进去……试水温。
  “你比一般男子身子弱,下猛药是不行的,这毒存在身上这么多年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用药擦擦身子就能好的,还得靠自己身子调和,你一点儿内力也没有,怕是不行的。这些日子得多泡这种药,等你有了真气,身子骨好了些,我再给你换另一种方子,方才能把毒排出来。”
  等等……
  他说什么来着。
  这一桶子药水,是用来提升内力的?
  “许多武林中人想求都求不来,泡一天,足以抵五年。”他依然是轻描淡写地说着。
  我要疯了……
  不早说,我就奇怪了,为什么这几日一合眼,就觉得身子里有一股气在乱闯乱撞……原来是内力哇。
  发达了……
  我立马低头解带子,掀开袍子一角,却硬生生地停住了,悟紧。
  愣一下,斜乜一眼,“义父,您怎么还不走?”
  “我帮你擦背。”
  — —|| 不用了。
  花了一个时辰,我顶着一头热气,走了出来。
  芳华正坐在石桌旁喝茶,笑了一下,朝我招了招手 。
  轻飘飘的走了过去,站定,死命的甩着头,他一颤,溅了他一身。
  “调皮,你是去泡澡还是洗头的……都不知道把发擦干,小心着凉。”
  我傻乐。
  想着又添了五年内功,嘴都快笑抽了。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也不知道从哪儿抽来了一巾帛,盖在我头上,便擦了起来,指间温柔。
  舒服……
  舒服哇。
  “义父,您说勺儿十五生辰的时候有礼物。”我往后一歪,倒在他怀里,把半干不湿的头往他衣袍上蹭去,抓住他的袖子,死皮赖脸地说,“礼物,勺儿的呢?”
  他方才无奈的笑了一下,手从袖子里掏了一下,把一根凉物轻轻放在我手中。
  一根簪子?
  它非木非玉,通体血红,被精心雕琢得简单却不失雅致,用手细细抚摸,一缕熟悉的香味便环绕在我指尖,却让人想不起来。
  “喜欢吗?”
  “嗯。”样式挺古朴的,像是手工作的。
  “你也快成年了,别总披头散发的,平日里把发束起来,人也会精神许多。”
  “它是什么木头做的?”
  红木?
  不像……
  竹子?
  当我是白痴啊,更不可能。
  怪了,好熟悉啊,这味儿一定在哪里闻过。
  “……这个……以后再告诉你吧,别瞎嗅。”
  他从后面拥着我,一把拉过我的发,手在身上擦了一下,绕着乌发,两三下便弄好了,从我手里抽走了簪子,迟疑了一下,轻问了一声,“勺儿与义父呆了这么多年,一定寂寞了吧。”
  我突然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头皮一痛,摸了摸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头发都没干,他就给我挽上了。
  天气又闷热,这长发半干不湿的,会长虱子的。
  靠!
  芳华从没有在我面前自称为义父,那是第一次,所以我愣住了,也忘了答复他。
  十五岁之前,我以为会与义父二人就这么在这宅子里住一辈子,结果我错了。
  直到他的出现。
  在我十五岁生辰且芳华赠我簪子的第二天,他不紧不慢地跟在芳华的身后,身材修长笔直,一身淡梅长袍更显七分秀美,三分英气,看起来比我年长些,举手投足优雅高贵,他遥遥的望着我,笑得温柔清澈。
  他说,勺嬅,我知道你。
  他说,勺嬅,我和芳华将与你一齐住在这里。
  从没有人唤过我全名,可是我全然盯着某一处,他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挽上芳华的,十指紧扣,芳华只是轻笑不语。
  细雨霏微,烟波万里,几度斜阳,一丝柳,一寸柔情。


  第十二章 少年韩子川

  小雨纤纤风细细,杨柳青烟里一抹身影隐隐迭跌,这人身材修长,撑着一把伞站在那里,有着说不出的安静沉稳,眉眼秀雅俊逸。
  他,就是韩子川。
  “雨愈发大了,快些进来。”我倚在门处懒洋洋朝他喊了一声。
  “芳华还没回来,我再等等。”
  切……
  爱等不等,淋湿了活该。
  我哼了一声,转身把门给合上了,把他那一抹身影直接关在了视线之外。
  他,似乎比我年长却也大不了多少,最多十七八岁。
  可我却对他提不起好感。
  自从芳华把他带进宅子里的第一天,我心里某一处便落空了……每次吃饭的时候,就会凭空多摆出一双碗筷,他会夹走我最爱吃的回锅肉。
  芳华不再为我一个人做饭,也不会专为我添置一套衣袍……我们之间,有另一个人存在。
  他就是韩子川。
  韩子川,会叫他为芳华……
  而我,就只能唤他作义父。
  心里头闷闷的,却又说不上那是什么……
  从桌上捏了一个杯子,倒了些水……一饮而尽。
  不能这么消极。
  今儿个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得赶在芳华回来之前归宅。
  主意已定,撑手打开了大门。
  却一阵霏微细雨迎了我一脸。
  眯起眼睛,一摸脸……深吸一口气,好家伙。
  韩子川明显有些一愣,收了抖伞的手。
  忙撸起袖子就要给我擦,“勺弟,真对不住了,我不是故意的。”
  介人,梁子结大了……
  我一把推开他,“靠,离我远一点。”
  他笑了一下,也不恼,只是拽着我的袖子说,“外头在下雨,倘若这会儿想出门把伞带上。”
  又不是娘儿们……
  带什么伞啊。
  我很鄙夷的望了他一眼。
  挥挥手,很豪迈的说了声,“不用。”
  甩着袍子,走得英姿飒爽。
  切,这雨也不大么……都没飘到我衣袍上来……咦,突然感到不对劲儿,侧头一看,韩子川这家伙正举着伞,亦步亦趋的跟着我,脸上挂着温徇的笑容。
  叹一口气,完了,这家伙有时候脾气也很倔,认定的事儿怕是也没法改了。
  只得由着他,撑了。
  这一路上走得真憋屈。
  穿了一片竹林,天也放晴了,山上的天气就是这般时好时坏,变幻无常。
  韩子川利索的收了伞,只是安静的站着不动。
  我斜乜一眼,他肩膀的一大块,都濡湿了。
  心里某一处软了,其实这人,心地似乎也不错。
  “这儿风景着实迷人,勺弟是来采药材的么?”韩子川四处望了望,似乎闻到了空气里淡淡的药草花香。
  “不是。”简洁答复。
  我收起心思,拨开了竹叶,踏着枯枝,束手而立,站在矮崖上往下望去。
  满山遍野的花草……
  依旧那么灿烂。
  许久没有来了,曾经对我来说这个矮崖,可如今却只能称做坡。
  这几个月,芳华不仅让我泡药澡,给了我内力。也教了一些调息的方法。
  可武功招数却并没教多少……虽然是个高坡,但我也没多大把握,能平安到达下面。
  我又忍不住,瞅了一眼……
  踢个石子下去,漫上来一阵尘土……心也七上八下的,其实,这也挺高的。
  “将内气运至头顶,使全身重量都提到上部,这样只要脚下稍有凭借也可行于其上。”一个声音徐徐的飘了过来。
  啊……
  是这样子么。
  “行动要求迅疾,使其势连绵不断,若稍一迟缓,则气不吸力,力自下沉,力下沉则身体复重如常了。”
  我一愣,也来不及多想,依葫芦画瓢。
  一脚踏上侧崖,身形转借着力,袖袍一展,往后一挥,直往下翩跹而去。
  景致在移动,直晃人眼。
  我脚下一软,便踩到了松软的土上。
  靠……
  居然没摔伤。
  仰头一看,刚才还在一旁提点我的人,正一脸无奈,束手无措地在上面踱步。
  “谢了啊。”我挥挥手。
  他更急了,正从一旁捻来藤条,似乎想爬下来。
  介人……
  口诀念得那么好,居然是个空囊,不会武功。
  我把袍子扎在腰间,窜上纵下如飞菩落叶,来到崖顶,抓起他的领子,步履轻疾,挟着他往下飘去……
  靠,真重。
  二人狠狠摔在地上。
  他很无奈的被垫在了最下方。
  我拍一拍灰,悠闲的起身,扫了一眼,正瞅向了那一块黄土地。
  脸一沉,朝那边走去。
  韩子川也一颠一簸的跟了过来。
  就是这块地方了……
  没错。
  蹲下身子,在土里摸索了半晌……
  咦,怎么不见了?
  “勺儿,你在找什么……啊……”悠闲踱到小黄土坟另一端的他,突然脸色苍白,退后了几步,
  拿身子挡住了我的视线。
  而,我的手……
  正巧也在土里摸到了什么。


  第十三章 神秘尸骸

  指沾了黄土脏兮兮的……
  那被刨乱的泥土里,一截木质的小玩意儿突然呈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一面拨浪鼓,这不是寻常可见的,而是四鼓叠加,摇起来声音会时高时底,响亮悦耳。
  不知道为何,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低下头,慌忙在土里挖了起来,印象中,还有一件东西的,果然,黄土下,一根空竹被埋掩了,拿起来捏在手里,却发现已被活生生折断了。
  我记得它叫空竹,也叫“抖嗡”。
  原本是用两根小竹棍拴线,缠在木轴上抖动,高速旋转就能发出声。
  这都是一些民间孩童们玩的物什。
  我当乞丐的那会儿,饭都吃不上,更别说是玩这种东西了……
  低下头,将它们捧在手里抚摸,可,为何觉得这么熟悉。
  这些触感,与木上的纹路都像是刻在了记忆深处一般,我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
  可,究竟是什么……
  我沉思片刻,抬头,竟对上了韩子川望着某一处,惊慌失措到苍白的脸。
  似乎是被什么吓了一跳。
  我把那小玩意又匆匆的埋在了土里,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展着袖子想要拨开他,“你怎么了?刚才鬼叫什么?”
  他怔了怔,望着我,一把将我抓牢了,力道之大,似乎指都抠进了我的肉里。
  我奇了,眼睛不由自主地朝他肩后看去……
  他急了,另一只手,还妄想用袖子挡住我的眼。
  “勺弟,别看。”
  切,有什么不能看的……难不成是死人?
  我粗鲁的将他一推,结果……
  我还真猜对了。
  不仅是个死人,还是个骷髅。
  它靠着黄土坟上,就这么斜躺着,以一个相依偎的姿势。
  身上的衣服料子似乎很好,经过这么久了,居然还有一些挂在身上没有被风化。
  我震惊。
  二人呆了许久。
  “你说它在这儿有多久了?”韩子川轻轻的问了一句。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或许一直在这儿。
  小时候的我跟踪芳华,并没本事下来,所以就一直没能看到……
  “这小黄坟像是有人经常来打理。”韩子川惨白着一张脸,四处望了望,最后视线盯在了那骷髅的身上,沉寂了许久,声音缓缓地响起,“它像是很爱这坟里的人,为何这经常来扫墓的人不把他们葬在一起呢?”
  这要得问芳华了。
  我也很想知道……
  我沉吟了一下,徐徐围着死人转了半圈……越看越可疑。
  深吸一口气,蹲下了身子,手还没伸过去。
  肩上就被人拍了一下,“喂……勺弟,你在干什么,这对安息之人……是大不敬啊。”
  “罗嗦什么,过来帮忙!”我吼一声,朝他翻了个小白眼。
  这人……
  知道什么,愈发是在这荒郊僻野死得蹊跷的人,弄不好身上就有武功秘籍或是藏宝牛皮纸之类的。
  定是错不了,看它这造型……
  虽是半卧着依偎在坟上,可它的一只手却隐在身下,像是要在怀里掏什么。
  我一个精神。
  撸起袖子,便往它怀里探了起来。
  韩子川一颤,一颠一簸的走了过来,双手探入我腋下,就想把我拉开,还一个劲儿地说,“莫见怪,鬼兄末见怪……勺弟年纪还小,不懂事。”
  结果遭报应了。
  我们二人一个死命挣扎,一个蛮力拉扯的,力道不均匀,往后一倒,齐刷刷,摔了一跤。
  而我的手徒然伸在半空,居然也在它怀里拉扯出了一块布……
  我愣了,韩子川也愣了。
  一块布,看似是劣质的麻布,摸起来质感却像极了羊皮……
  虽然时隔已久,但闻起来还有浓到散不去的腥味,捧在手里仔细一看,布上赫然染有大片的血迹。
  那一行行的字,别有一种灵秀之气却也苍劲有力,在一片腥黑中,竟也能辨个大概。
  一种莫名的悲伤袭了上来。
  手像是握不住,轻颤着,那上面的字也愈发地晃得厉害……
  “那日一别,空惆怅,相见无由。强说欢期,谁料天人永隔,你我二人早已魂断千里,是我待你不够好,如今便用命来补偿,只望你还魂之后,能照顾吾孩儿,我便是死……也该瞑目了。”
  眼却死盯着某一处看。
  落款没有署名,却只标了五字,“绝笔赠芳华”。
  深吸一口气,镇定……
  促使自己镇定,再瞄了一眼,字却依旧没有变,愣了半晌,忙将它揣入怀里,手却抖个不停,心被震得怦怦直跳,像是要跃出喉咙一般。
  “勺弟,你怎么了?”韩子川将手放在我肩上,一脸关切的望着我。
  我却一阵哑然。
  扯了一个笑容,竟是勉强极了。
  “这什么表情,比哭还难看。这布上究竟写了什么……给我看看。”他朝我伸了手,却借着力环在我腰上,想扶着我。
  我摇了摇头,脚竟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索性,抱紧了腿,闭上了眼。
  却依旧阻挡不了如潮水一般的记忆,身子也止不住的抖了。
  那一晚,芳华曾对我说的,“我有个相熟的人,他爱上了一个不能托付终身的人。”
  “对方有妻室一儿,可是他依旧飞蛾扑火,乃至下半辈子活得痛不欲生,最终死得凄惨,葬于荒野。”
  月光下,他一笑,凄入肝脾。
  “我只是不懂……世人都说,芳华兽是至情之物,却为何偏偏得不到心中所爱。”
  这些只言片语,我本以为全然忘记了,此刻却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了脑海里。
  当时还在想,仅是相熟的一个人,为何会让他流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
  原来,我错了。
  这或许是芳华,自己的故事。
  这个尸骸以这么相依偎的姿势,守在坟旁。
  定是那个负心人了。
  这世上,或许不是所有的芳华兽都叫芳华,但是我知道……我的义父,名芳字华。
  眼前这个尸骸,是为他而死。
  布,是为他而留。
  我只是不懂,这人为何会写,“还魂之后,照顾吾孩儿……”
  坟里曾经埋的究竟是谁……
  还有,一件事情。
  我忙疾步绕回原处,蹲下身子,拼了命的挖了起来。顾不上扬起的灰尘弄脏了衣袍,细小的沙土钻进了指甲缝里,竟是十指连心,弄得生疼。
  “你疯了么!”手被人一把握住了,我被迫抬起了头,对上了韩子川的脸,他眉绞着,有着淡淡的悲伤,“你在找什么?”
  “别阻挠我……”
  有什么,在我脑海里像是要呼之欲出。
  被他那么一搅和,怔了怔,变成了一片空白。
  我只是傻傻的盯着那土里的小玩意儿,发呆。
  为何那一小截红木,却早已不见踪影了。
  “勺弟,我知道现在说这话有些不大好,”韩子川徐徐叹了一口气,抚着袍子,也蹲在我身旁,转头望着我,轻声说,“我们这样打扰人家安息,会早报应的。”
  我想看一个二百五一样的表情看着他。
  他手握紧我的,收了收。眼里有温暖的笑意。
  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芳华,快回宅了,我们该走了。”
  掌心上的坚决意味,是把我拉回了现实之中。
  — —||
  被芳华知道,我来了这里……非宰了我不可。
  一时间,倏地起身。
  身形不稳。
  韩子川一把捞住了我,笑了一下,轻拍着背说,“勺弟,你身子真弱,一直手搂你腰都还有多。”
  我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
  他的手又在我身侧摸了摸。
  突然咦了一下,凑过头来在我发间闻了闻,用手指了指,笑着说,“你这味儿,竟和坟里的香气一样。”
  介人……
  死流氓,你身上的味儿才和坟里一样呢。
  我翻了个小白眼,望着他。
  朝他指了指身后,他茫然的回头,我抬脚,用了十成力气,踹了他一下,动作干净利索。
  挥了挥袖子,束手走了。
  他跟在我后头,苦这一张脸,一颠一簸,瘸得更厉害了。
  来到宅子。
  天色已晚了。
  芳华在大厅里坐着,端着茶,吮了一口。
  偶尔间抬头,望了我们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我心里怪别扭的……
  抓了把筷子,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就开始扒饭了。
  韩子川,一瘸一拐的绕着桌子走了半圈,不知道该坐哪儿。
  “子川,你这腿,是怎么了?”芳华用低头,吹了水,茶碗盖划了一下,顿了顿,“你们二人,去了哪儿?”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第十四章 人皮面具?

  “子川,你这腿,是怎么了?”芳华用低头,吹了水,茶碗盖划了一下,顿了顿,“你们二人,去了哪儿?”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此时四周安静得不象话,一股炙热的视线落在我背后,如坐针毡。
  我埋头,死命的扒着饭。
  “勺弟陪我出去逛了一会儿。”韩子川笑了笑,也拿来一双筷子坐在我旁边,“他见我初来乍到又人生地不熟,本也是一番好意。只是外头下雨,地面比较滑,所以我一不留神便摔了。”说完还望了我一眼,“不关勺弟的事。”
  — —||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怎总让我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错觉,我望天,无语了半晌,继续扒饭。
  义父笑了一下,我感觉到那让人浑身不自在的视线又徐徐回到了我身上,他只浅浅说了一声,“是么……”
  轻声片语,若在平时只是单纯的语气词,现搁在这儿,却像是有些反问疑惑的味道,总之,让人琢磨啊。
  我闭眼,充耳未闻。
  左手捞一个馒头,右手捞的还是馒头。
  垂着头,往嘴里塞着。
  吃得极专心致志,可心里哆嗦得慌。
  这韩子川。
  心理素质不错哇,说起慌儿来,一道一道的。
  “勺儿……”徐徐的声音响起。
  我一抖。
  抬起了头,望着芳华。
  “别光吃馒头,今儿只做了这么多,也留些给子川吃。”芳华倚在椅子上,手撑着头,眼里清清冷冷的望着我。
  憋屈……
  “不碍事,我吃这牛肉片儿。”韩子川手衬着袖子,轻举了一下筷子,轻声说。
  筷子还没夹到,我便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立马了然,那筷子一抖,晃了一下,夹了碟里的腌黄瓜,默默的嚼了起来,不再多说话了。
  哼,别以为义父待你好,就挺显摆……
  其实,他是怕我光顾着吃馒头,肉全喂了你这混小子,哼……一定是这样,我在心里默念。
  抬头望了望芳华,又看了看他……
  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就着起来夹菜的姿势,脚一抬,又暗地里踩了他一脚。
  “唉呦……”某人哼哼了。
  “怎么回事儿?是不是腿又疼了,来……”义父直起了身子,朝他招了招手,“我来帮你看看。”
  我呆了。
  韩子川,毅然放了筷子,宽慰似的朝我一笑,一瘸一拐的上去了。
  义父竟让他坐了,自己伏下身子,解着他的衣衫,手探了过去,似乎在触被伤了的地方,韩子川这会儿眉毛都拧起来了,却偏着头,一双眼睛望着我,带着笑意,亮极了。
  “疼不疼……”
  “不疼。”
  “似乎不碍事,踢得挺巧的,还没伤筋骨,抹了药便成了。究竟疼不疼?”
  “疼。”
  我啪的一下,把筷子给扔在了桌上。
  这饭没法吃了……
  我转背还没走多远,义父的声音就在此时响起,清朗平和,“勺儿,你今天上火了,气也忒大,是不是……”
  他语气很迟疑。
  我突然有种想跑的冲动……
  果然,他还是说了,“自家人,总那么见外……来,一起过来,我正巧带了银针,给你扎一下,隔三差五的肿起来,也不是件好事。”
  我身形一晃 ,站不稳了。
  岂料,韩子川还躺在椅子上,侧着身子望着我,一副不明白却又很关切的样子,“肿了?哪儿肿了……”
  “还不是他手捂着的那个地方。”芳华添了一句。
  韩子川撑起身子,朝我胸处望了一眼,呆了呆,眼神复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流氓……
  老娘我不干了。
  “你这是去哪儿……”芳华终于没用那平平稳稳的声音说话了,也没再板着为人父的脸。
  “我去泡药澡。”我拧着眉,杵在原地不动,要走不走的。
  “今儿不用了。”他望了我一眼,手一抛,宽大的袖袍摆动,有什么东西迎面朝我飞来。
  我颇诧异,反射性的伸手一接。
  一瓶白瓷,有掌心那么长,盖子上的绸布火红,煞是可爱。
  捏在手里,凉凉的。
  “这是今日才配制的解药,用宅后面的水,沾湿了抹在身上。”他立在那儿,望这我笑了一下,眼里有很温暖的神情。
  “多谢义父。”
  韩子川有些不迷糊的望着我俩。
  可是,我也懒得理他,心里这叫一个激动,与亢奋。
  上苍啊……
  终于有了解药。
  下一秒,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来到了宅后头。
  柳絮纷飞,往林里深入了几步,阳光从树缝里撒了进来,一泓碧潭水光潋潋,晃得人眼睛也睁不开了。
  我四处望了望。
  忒流氓的吹了个响哨。
  把外袍脱了,折好放在青石上,纵身一跃,便潜入水里,游到了池水中间……
  虽然到了夏天,我却仍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儿的水一年到头都寒冷极了,却不结冰,令人心旷神怡的碧色,芳华说,这儿的水是调制药的绝佳引子。
  对了……药呢。
  我捏在手里,拔了瓶塞。
  倒了一些,放在手里,直接抹在了臂上。
  说了奇怪,掌心油一般的液体,浸在手臂上,竟有些灼烧般的热度……麻麻的,眼见的乌黑的皮肤有些发红,我心里油然地不安了起来,一把将手浸在水里,才舒服了一点儿。
  很奇怪的瞅了一眼那瓶药,却再也不敢用了。
  — —||
  某人说,今天才配的……
  那岂不是把我当试药的了么?
  正想着游上岸,把药给搁在石上,等回头问明了芳华,脚却不留心踩了池底的碎块石,身形一晃,手上又有药油,只觉滑极了,一整瓶没捏稳当,在空中翻了几下,便直浇了我一脸……
  靠,火麻麻的,我闭眼,一个猛子扎进了池里。
  介个疼,岂不要毁容了……
  眼半眯着,摸摸索索的探到了岸边,撸起青石旁的衣袍……擦了把脸。
  好容易睁了眼,却怔住了,我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双靴子……
  衣袍下滑,料子轻柔,一株梅烙在袍上别具风情。
  他像是蹲下了,“勺儿,你的脸……”他的手指触上了,神情很疑惑,却又凑近了一些看。轻轻的摸刮着,那指尖的凉意让我畅快的叹了一声。
  他却脸红了。
  我有些不解的对上了韩子川的眼,他看起来像是比我更迷茫。
  怎么了?
  他轻轻摩挲着,手指一勾,我便觉得脸上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揭下来了……


  第十五章 碧池之遇

  他像是很诧异,我比他更诧异……
  我眯着眼,垂下头,看着他手指间捻着的东西,黑乎乎的,一小块皮一样的玩意儿垂在空中。
  他呆愣掉了。
  一手撩开袍子,单膝跪下来,一派简单的动作被他演绎得贵气极了。
  他望了望我,视线再回到自己的手上,指间互相搓着,“你平日里都往脸上抹了些什么……”
  只见那粘稠的黑乎乎的东西从他指间渗透而出,落入水中,一会儿便化了。
  我陡然一抖,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脸,感觉有一小块皮肤滑得豆腐似的,另外的皱巴巴的,像是一撕……便能……
  咦?!
  我瞪大眼睛,又从脸上结下了一小块皮。
  靠,我又不是蛇,怎么开始蜕皮了。
  我低头搓了搓脸……一手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皮屑一样的掉了下来,掬一手水,死命的洗着脸。
  一阵香气渐渐袭来,耳旁是轻柔的风和衣袂摆动的声响。
  “勺弟。”韩子川的声音仿若春风化作细雨,带着轻笑和怜惜的意味,“怎么能这么粗鲁呢……”
  下一秒,手便拨开我的,指间灵活的滑过我的脸颊。
  我睫毛被水沾湿了,尽管眯着眼,可眼前却还是一片朦胧,那么的不真切。
  一阵风,扬起了柳絮万千。
  他就这么跪在岸边,腰板立得很直,很儒雅的望着我,宽广的袖袍被风吹得拂起,池水将衣料浸透了,他却毫不在意,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指在我脸上流连忘返,他的眼神让我有些不自在起来。
  “韩子川,你住手……”身子往后,“我自己来。”
  他身子前倾,一把捞住我的手,动作极温柔地搁在了他的胸口。
  我像是被开水烫了一般想甩开他的手,他却加重了手里的力道,我触到他衣衫下的那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动。
  我呆了。
  他扬眉一笑,眼神里的朦胧渐渐散去,愈发的神采,
  脸上的诧异也被一种兴奋和震惊所替代,轻抚上我脸的手有些抖动,声音也微上扬,“勺弟,原来你居然有这般天人之姿。”
  眼神是由衷的,干净纯澈,像是只为称赞而称赞,没有让人感到任何不适。
  “为何要将这等神采隐藏起来……”他有一丝不解,眼神却没从我身上移走分毫。
  — —||
  兄台,不是我要隐瞒。
  我从小就这样……
  他轻笑,视线缓缓从我的脸上移动,往下滑去,来到肩胛,锁骨处……
  手轻轻摩挲着。
  我一惊,忙往后游去,却被他牢牢按住了肩,动弹不得,只能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干嘛……”
  “莫动,我替你弄干净。”他笑得温柔。
  手却一点不含糊,那动作干净利索,就像对付需要拔毛的鸡一般,三下五除二。
  弄得我……
  浑身直抖,差点沉了。
  他说的果然没错,被他弄了几下,折腾了大半晌的,皮肤简直是焕然新生,那小手臂白皙如凝脂,与我开始的肤色截然相反,竟像是两个人一般。
  “只是,有些可惜……”他一脸惋惜看着我,手上的动作却依然没停,灵巧的手指像是被紧紧吸附在肌肤上一般。
  — —||
  老兄,你在这样揩油下去,我就该告你性骚扰了。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这么真诚,蹙着的眉宇,感情流露得那么真切。
  仿若是遇到了这世上最令人扼腕痛惜的事情。
  怎么了?
  难道……
  我摸上了脸,又瞅了瞅自己胳膊小身子骨,低头往水里望去。
  池面泛起阵阵涟漪,波光粼粼,隐约中眉目似乎不大一样,看不真切……
  靠,莫不是药水倒多了,弄得有瑕疵了?
  镜子……
  找镜子来照。
  我倏地一下,起身,就准备往岸上爬去。
  结果动作迈到一半,就愣住了。
  韩子川更是被吓趴在了地上,一脸呆愣的望着我,“你你你你……”
  我低头,自己是裸着的……
  这很正常,洗澡哪有穿衣服洗的。
  只是,这深山野林的,礼仪教化也淡了许多。平日里与义父二人呆着也习惯了,男女有别这一概念更在他十多年孜不倦的教育下而模糊了不少……
  有时候偶尔泡个澡,也能正巧遇见芳华对岸抚琴奏个小曲儿,所以我也见怪不怪,日子久了,也能坦然挺胸,搓澡,做到敌不动我不动,径自各忙各的……
  — —||
  如今,这怕是报应了。
  我和义父之间,来了个第三人,什么都变了……
  开始有人在我面前说男女有别了。
  当我回神时,韩子川已经一脸气竭的,瘫在青石上,姿势美极了,有气无力的半抬着袖子指着我,手指还一个劲儿的抖动,终于把这句话说完了,“你……你你你居然是女的?”
  然后一双灵活的眼还不忘上下四处扫……
  完全是一副受惊的小模样。
  谁能告诉我,他这是什么表情。
  我是女的……
  没错。
  我从水里出来,给他白看了……
  他倒是一副受惊吓,吃了亏的表情。
  靠!
  我眯起眼睛,摸着下巴,一脸不爽的朝他逼近。
  “你你你,有话好说……男女授受不清。”他汗出甚多,湿透了衣服,极惶恐羞赧得耳根都红了。
  我朝他俯下了身子,凑了过来。
  他瞪大了眼睛。
  我手在他身旁摸索,一抽,他身子一滚,跌到青石下面去了,“靠,你大爷的……躺在我衣服上,让我怎么穿啊。”
  他一脸的悲愤。
  想回嘴,却又匆忙转了身,蹲在地上,瑟缩的背对着我。
  “……你是女子,怎能如此大胆。”
  我低头,不慌不忙的系带,穿好男袍,极风流的迈着大步走到他身后,凑过头在他耳边吹了一口,吊儿郎当地说,“义父可没把我当作一女儿身养。”
  “勺弟!”他倏地转身,气急了。
  我眼一弯,笑了。
  他表情一震,立马软了下来,恍惚看了我一眼,“哼……好男不和女斗。”
  风吹过,柳絮纷飞,竹叶摇曳。
  竹香夹杂着清新的味道静静飘荡在四周的空气中。


  第十六章 义父对峙

  韩子川果然是好男不和女斗。
  由我怎么戏弄他,他都垂着眼睑,我凑近了去看,他却别开了脸,“你……离我远一点。”
  “切,我才不希罕呢。”我斜乜了他一眼,弯腰扯了一截草叼着,“逗你,还不如义父来得有趣。”
  他一呆。
  我伸着手撩开了袖袍,胡乱将湿发挽着,拿红木簪子插好。
  “这十多年来,芳华当真没把你做女人养?”韩子川没来由的突然冒出了一句。
  当时的太阳刚巧有些耀眼,我眯了眼睛,转身望着他。
  他愣怔了一下,像是看傻了……
  半晌,视线才从我脸上缓缓移开,落至了我的头上。
  “你的义父是芳华兽……对不对?”
  我瘪瘪嘴,懒得搭理他,瞥了他一眼,继续走。
  一声不吭地跟在我后头,二人一前一后,脚步都很轻柔,偶尔有落叶簌簌地声响,他的声音上扬,响亮如玉,“芳华避世而居,一人清静惯了,他却还收了你作养子。”
  风徐徐的吹着,发扬起,空气中荡着甜甜的花香隐约还有一股独特的气味夹着药却又香着酥到了骨子里。
  “他待你极好……”
  韩子川的声音顿了一下,“竟然还把芳华木赠与了你。”
  这突然而来的一句话让我有了兴致,身形停滞了一下,用余光瞄到他极专注的望着我发间的簪子,他就站在柳树下,静止一动不动,像是化作了石头一般,脸上是柔和的笑容,眼神既兴奋又有些彷徨。
  他这举止与表情,
  隐隐让人觉得不对劲儿,却又不知道究竟是哪儿出了错。
  我迟疑了一下,摸了下簪子,却见他眼里神采一亮,我心里紧张,收了手,“……这簪子是芳华木做的?对我义父很重要么?”
  他摇摇头,“你可以去问他。”
  “你见过芳华木对不对?”我眯起眼睛望着他,想从他神情探出个究竟,“这簪子我天天戴,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他脸上想笑却又笑得愈发的苦涩,“芳华木珍贵得很,能解百毒,世人都在寻,我以前有幸也见过,不过你的这支不太一样,我也只是揣测,不敢枉自下判断,如今你身上的大变化,怕是与它也脱不了关系,所以我才能确信。”
  我心里一窒,他却拱了拱手,“我乏了,先走一步。”
  身形竟有些仓皇失措。
  切,这人……毛病,翻脸比翻书还快,一会儿工夫便走得没了影儿了。
  我站着望了一会儿,慢悠悠回了宅子,合上门,抽了发间的簪子,拿在手里,细细的看着,低头,凑近了,闻了一下,这会儿竟没有刚才那般的香了。
  这真是芳华木么?看着也和普通的红木没两样啊。
  握在手心里暖暖的……
  从方才韩子川的神情上不难看出,他似乎还有所隐瞒,唉……究竟是什么呢,我叹了一口气,将簪子搁在案上,不经意间,突然瞅见了铜镜。心里一窒,迟疑了一下,徐徐走了过去,心情竟有些迫不及待。
  说到底,这么久了,除了皮肤白了点儿,我还不知道自己究竟长什么样,铜镜映着着昏黄的人影,徐徐近了,也清晰了不少。
  一抹身影,虽是穿着男袍,却遮不住那婀娜的身段,这般搭配竟揉杂着男子的风流与女子的柔弱,引人无限遐思,让人移不开眼。
  这眉宇,轮廓。
  竟比我以前,好看不知多少倍……
  突然一阵细微的声响从我身后传来。
  “毒解了么?”
  凭空多出了一个声音,让我一惊。
  镜子里多出了一个人的身影,他立在我身后,那缀在眼角下的朱砂,衬着一双美目,让人觉得分外多情。
  “义父什么时候推门进来的,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来了也没多久,惦记着你,便来看看。”他揽上了我的肩,将我拉着正对他的眼,低头望着我,笑了。
  眼神里满是温暖,他离我那么近,呼吸的气息都拂在了我的脸颊上,痒痒的也让人有些不安,心里一阵乱的跳动,我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手撑在案上,却把一个什么东西,撞在了地上,发出好的声响。
  “哎呀……”我低头。
  什么东西掉了?
  他却举手抚上了我的脸,指间摩挲着我的眉目,捧着我的脸。
  我眨了眨,他的语气是从没有过的温柔,比春风都要拂过都要暖人心,“你的相貌与你父亲竟如此的相像……”
  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芳华认识我的家人,难道……
  “你与我父亲相熟?”
  “那是以前的事了……”他淡淡一笑,略有些苦涩,目不转睛的望着我,“可我如今只依稀记得他的模样了。”
  他不再说什么,拂着我遮住眼的发,只是沉默了。
  我的心却恍若击鼓般,怦怦直跳。
  他果然并不是无意中拾得我,并把我抚养长大……那次破庙的相遇,都是他的刻意为之,这么说来,那一天他是有意来寻人?
  那黄土坟旁的骷髅……那遗留在他怀里的破布……
  我蓦然的睁大了眼睛,忙往后移一大步,却撞上了木案,眉一蹙,腰痛极了,苦不堪言啊。
  他拉住我的手,稍稍一用力,我竟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就倒在了他的怀里。
  他一笑,像摸小孩一般的摸上了我的头。
  “这么多年,性子也愈发的像他了。这么糊涂可不好,以后还得成家立业。”
  成家立业?
  笑话……
  我一惊,立马来不及想遍破口而出,“那可不行。”
  “为何?”他嘴角微微扬起。
  因为,哪有听说一个女子成家立业,讨妻生子的。
  “慢慢想,不急。”
  他抚着我的发,扬着修长的眉,那眼里的神情似乎在说,你慢慢编谎……不急……
  靠,我低下头,“因为,”
  眼珠滴溜溜的转,“我要陪芳华一辈子。”
  说完像是被咬了舌头,老实地低下头,偷拿眼瞄他。
  这是我第一次,唤他芳华。
  他一笑,整张脸也柔和了起来,并没有因为我直称他名讳而生气,反倒是挺受用,眼角的朱砂却像是泪,声音也沉重化作了一声叹息没入了空气中,“谁又能陪谁一辈子……”
  我一怔,“再过几年,勺儿就快成年了。你与我不一样,不能总呆在我身边。”他感叹了一声,虽是这么说,下一秒又被拥入了他的怀里,我眯起眼睛享受,那是一个暖暖的怀抱,柔软的布料,阵阵的香气钻进了鼻子里,让人心里一悸,我抬头望着芳华,才有一丝的恍惚,原来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当初来的时候,我才与他齐膝,如今身子都能到他肩头了,他可却仍是我初次见他时候的模样,不曾改变。
  — —||
  叫他义父,还真吃亏了。
  风徐徐的吹过,纸窗沙沙作响,隐约可以听见屋外韩子川走动的声响,似乎是准备将摆在外头晒着的药材收拾进屋。
  芳华咦了一声,盯着某一处,放开了我,弯下了腰。“这东西虽摔不坏……”
  他拾起了地上的簪子,吹了一下,“下回摔它时,却也别让我看见了。”说毕,挽着袖袍,细致地拿布擦了擦它,执在手里,举起就要给我别入发间。
  我一激灵,瞧到这火红的木簪子,便又想起了开头的事了,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义父,你有什么瞒着我?”
  他呆了。
  “我今天偷喝了半坛子酒。”
  “不是这件?我把你种在地里的白菜挖了,换成了美人菊,我觉得后者比前者好吃。”
  “……”
  饶恕我,怒了。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些,”我视线移至那澄亮的红木簪子上,眯起了眼,“芳华木做的簪子,还有我的父亲……这一切的一切,我都需弄个明白。”
  他徒然间笑了,凄绝与悲悴。


  第十七章 初揭生父之谜

  我从没见人可以笑成这样。
  脸上浮现的明明是笑,可却如此悲伤,让人为之触动,竟动不得分毫,连带着心里某一处也开始疼了起来。
  他笑得有多美,我疼得就有多厉害。
  “你猜得没错,这是芳华木,却也不是普通的那支。凡人都知芳华木能解万世之毒,可却不知木分两种,一种是芳华兽死后化作的木,它便能解百毒;另一种是芳华兽出世,化成人形后留在土里的木,它只能祛蛇虫,可却比前者更难寻。”
  我蹙起眉头,问了一句:“为何?”
  他神秘一笑,“就与你们被父母生下之后,胎盘会妥善保管与埋好是一个理儿。”
  “所以呢……”
  “这个着实珍贵,你要收好了。”
  我无语。
  这么说来,这个压根就不能解毒。
  “你不喜欢它么,”他望了我一眼,轻声说:“可是我却很想把它给你。”
  他一笑,我又被电得七荤八素,有些恍惚了。
  “义父,别岔开话题。”
  他怔忪,神色坦然坐在榻上望着窗外。
  我趴在他腿间,身子依偎,仰头,收紧手臂,“告诉我父亲的事。
  他的手缓缓摸着我的发,声音温柔极了,却让我发寒。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我一抖,心里油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撑起身子就想远离。
  他却手放在我后脑勺,俯下身子,微用力将我逼近。
  “你去了黄土坟,对不对……那个依偎在坟旁的死尸便是你的父亲,乖勺儿,你记性那么好怎就忘了,记得他怀里羊皮上写着的么?你看过的,”他的指缓缓的滑过我的脸颊,摩挲,一字一句地说着,“那日一别,空惆怅,相见无由。强说欢期,谁料天人永隔,你我二人早已魂断千里,是我待你不够好,如今便用命来补偿,只望你还魂之后,能照顾吾孩儿……”
  他垂着眼,每说一词,眼角下的朱砂便随之轻颤。
  我不知需是用什么话语与声调,才能像他这般将这几句话说得凄入肝脾,只是知道现在的芳华很让我痴与心疼,我拉紧了他的手,“义父……”
  他像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徐徐转头,看向了我,莞尔一笑,“我记性不好,可这些话,我记了一辈子,再也忘不掉了。”
  这真相,比谎言还来得残酷。
  容我晕个先……
  我的父亲,是为芳华而徇情的……他们上一辈子究竟有何纠结。
  “勺儿,我已经是重生一回了,前世忘了许多,我只依稀记得你父亲的容貌与他弃在坟旁的遗书,我要照顾他的子嗣,你是他唯一的儿子。”
  儿子……
  等等,我是个母的。
  你肯定,就你这记性没弄错人?
  看着他笑得和煦的脸,我突然哑然,只是挺直身子骨,埋入他的怀里。
  他身子僵硬却也一声不吭地的将我环住,丝丝的香味钻入我的鼻间,还有暖意充斥我的身边,暖烘烘的,让人不舍……
  我却心乱如麻,万分纠结。
  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就算一开始便是个错,我也不想探究到底了。
  那是他们上一辈子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想与义父呆一辈子。
  虽是这么想着,心却更惶恐不安了,索性将头埋入他的怀里。
  “小时候,你要像现在这么撒娇该多好。”温馨融洽的气氛弥漫在我们二人周身,芳华低头笑着,抚着我的发……
  门,砰的一声开了。
  柳絮纷飞,飘着卷进来了不少,韩子川就这么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些药材,傻傻的望着我们,肩上还有一两瓣花。
  我呆了。
  芳华没呆,却一把推开了我。
  我倒地……
  靠,有这么嫌弃人的么。
  他徐徐站了起来,似乎觉得不妥当,又弯腰来扶我,笑着对前面的人说:“你怎么进来了?”
  韩子川似乎才回过神,怔了怔,望着手里的药材说:“我把它收拾了一下,晒得够久了,宅子里银两不够了,想找你要些药丸丹药,拿出去换些平日里用的。”
  他的眼睛还死死的盯着我们二人相叠的手上,半晌抬头,朝我笑了一下。
  但这个笑……
  让我感到有些不舒服。
  像是正背着他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儿。
  我垂头,改望地……呦,这地真干净哇,灰没有一两也有二钱。
  芳华沉吟了,从袖子里掏了一下,展开手,伸了过来。
  我一瞅,两三个袖珍小瓷瓶。
  我袖袍一划,忙拨开正走来的韩子川,一把将它们抢来握在手里,掂量了几下,“义父,你与子川歇在屋里,这卖药的事,还得由我来。”
  芳华笑了,一席欣长的身子立着,手没入袖袍,也没说什么就算默认了。
  这年头,他不想承认也不行,
  他一个人在僻静的地方呆久了,一到集市便有些分不清方位,有一会儿我蹭着粘上他逛了一会儿街,就有人往他身上撞,撞了一个再来二个。
  末了,他还报以神圣的笑容,展袖伸了手,徐徐指着他们的背影对我说,那几个人都熟人熟脸了……他都认识了。
  问他为啥,他说,他们撞他是经常的事儿。
  我无语望天。
  斜乜一眼,他低头,摸了摸,一脸动容,不用脑子都能猜得出,他身上的钱囊又被人摸了去。
  韩子川更绝……
  宅里没了银子,他就拿了圣药去换了几回,原本以为他出门一趟回来后,便没有些余钱供我花,结果……
  他赚钱的本事不错,花钱的功夫却更胜一筹。
  一进门,那叫一个气魄……
  两三个小厮抱着花花绿绿的布匹,糕点吃食,小至柴火大到马车全给一并买回了宅子,不仅卖药后的银两没了,怀里还揣了好几张借据。
  所以,我翻了翻白眼,瞥了屋里的二人,乖乖的揣了那些金贵的小瓷瓶,低头出了门。
  挺着小身子板,长吁了一口气,也总算没了屋里的压抑气氛,回头瞥了他们怔愣的身影。
  哼,若是没有我……
  他们两可怎么活。


  第十八章 巧遇

  午日,太阳烈得很,偶尔刮过的风也烫人极了。
  百草堂里的小二昏昏欲睡,却没见着掌柜的。
  我摇着扇子,轻轻往红木案上一敲,惊得小二倏然起了身,迷糊的揉着眼,望着我。
  “把你们掌柜的叫来,我这有些药,看他要不要。”
  “诶!”他应了一声,看着我有些怔愣,低头哈腰的,“公子您坐,小的立马就过来。”
  我有些好笑……
  这家伙,定是认不出我来了。
  平日里叫我小黑崽子,这会儿到煞有介事叫起我公子来了。
  一甩袖子坐到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无聊的四处看了看,展着袖子从怀里掏出了瓷瓶,摊开手,倒出了一粒……
  瓶子里的药丸偏黑,放入鼻下晃了一下,隐约有股鱼腥草夹着百花的气味,那股味儿吸入喉后却又清凉无比。
  应该是五丈消迷散。
  这玩意儿只要含一颗在嘴里,哪怕再劲儿的迷药毒障或毒粉都会发挥不了作用。
  闻了一下,又把它放回了原处。
  其实,不用猜也知道,芳华每次配的都是解奇毒或是延长人命的药。
  呆在他身边这么久了,耳濡目染,多少也会了一些小技巧。
  他对草药药性非常清楚,什么毒也都能解,久而久之我便开始配制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他说断肠草占七分,五石散占三分便能致人命,可我却不这么认为,我偏要五五,二八,四六全试一遍,虽然效果还是三七的妙,却也让我试出了兴致。
  倘若要五脏俱毁,却仍留一条命,就得二八开。
  半死不活,折腾个三天再咽气的话,四六开最为理想。
  不过,一击毙命的话,还是一九比较省事。
  我将手插在袖子里,叹了一口气。
  “原来除了韩公子,药居还有一位妙公子,老夫有失远迎。”掌柜的掀开帘子出来了。
  我掀着眼皮,望了他一眼。
  “今儿送了什么药过来?”他接过我手里的,闻了一下,眼前一亮,“还是老价钱么?”
  “你看着给吧。”
  我随意的招了招手,却顺带袖袍一挥,从他手里拐了那瓷瓶捏在手里把玩。
  抛上去,又接。
  “公子您……小心啊。”
  我斜乜他一眼,扫了一眼他捏在手里的二两银子,讥笑了一下,哼了一声。
  接了再抛。
  “是是是少了些,再添……”他嘴角抽出了,脸上挂满了笑,又从怀里掏出了三两,将那五两银子一并放在了案上。
  我扔了给他,笑眯眯的,“谢了啊。”
  一把扫了银子放入钱囊里,系在腰间,拍了拍,心满意足的溜了出去。
  结果……
  被撞了。
  我一摸腰间,空空如也。
  — —||
  靠,多经典的桥段啊。
  转身,朝那熟悉的小身影追去。
  这群小毛贼,就喜欢挑生人和手无缚鸡之力倜傥小公子下手,居然摸到大爷我头上来了……
  “混小子,别跑。”
  愈喊他反倒跑得愈带劲儿,壮胳膊腿儿的,想必平日在芳华身上摸了不少钱,不然咋能喂得这么壮实……
  一溜索的功夫,扬起一层灰。
  越看越来气。
  从丹田提起一股内力,施展轻功便追了上去,一抹汗,靠,这大热天的还得做剧烈运动,等会儿得扣了一些银两当作补偿。
  瞧瞧,那小子的身子板多挺灵巧……啧啧,都成精了,专挑人多的地方跑。
  我提起一股气,一路飞檐走壁。
  迎面来了一顶轿子,眼看他便要闪过那一侧消失不见了,我从怀里一摸,二指夹住用小块草纸包住的小粉末,使力一弹。
  那家伙脚一软,匍匐着倒在轿子上,惊得轿子一阵摇晃。
  小草纸包落地,散了,我忙拿袖子捂脸,也着了地。
  树沙沙的响着,风一吹……
  扬起的白粉迎面吹了他们一脸。
  轿夫与随从们面面相觑,大惊失色,“保护……太医……”话还没说完,一翻白眼,身子软了。
  这会儿,不仅小毛贼倒了,轿子旁的人,七八个人也都倒了。
  — —||
  不理会,弯腰,从那小孩怀里掏了掏,身子上下四处摸摸。
  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呻吟,猫叫似的。
  我一抖,吓得不轻,手一缩钱袋子便抽了出来。一掂量……分毫不少。
  “下会儿,别学人家抢东西,不然哥哥我可把你送进衙门了。”我拿脚轻轻踮了他一下,才立起身子,那小家伙便缠了上来,手脚出奇的热……还哼哼个不停。
  等等……
  这怎么回事儿?
  这娃儿怎么脸蛋这么红,我忙四下看看,可是不……这瘫在轿子周围的车夫随从们正闭着眼,手一个劲儿的探入袍子里摸着,衣衫凌乱。
  我抖了三抖。
  往后退了一步。
  “这位小哥,年纪轻轻的,下手竟这般阴毒。”一个如玉击般清朗的声音从轿子帘后传来,正儿八经,不徐不疾,可听着却觉得有一股热流涌入我耳朵里,紧跟着脸都红了。
  我哼了一下,垂下头。
  轿子帘被掀开了。
  一个人出来了。
  他步子很稳,行走间衣裾摆动,那微微荡起的衣波纹浪都让人觉得……我恍惚了片刻,望向他的脸。
  吸一口气,敛神。
  我又没中毒,干啥发春。
  “这位公子,为何拦我轿,下药?”他笑了一下,极温和的声音。
  “多有得罪,刚巧碰到小偷,所以不得已而为之。”
  “对方只是个小孩,哪怕有天大的过错,也不能下这般药。”他眉一蹙,一副圣贤的模样。
  — —||
  介人,我药多了去了。
  哪知道,会摸出这一颗。再说了,……情急之下不也会失手么。
  不过,话说回来,我到底下了哪一个药,不会是……
  我一惊,不理他,转过身子,从怀里袖子里摸了几把,掏了一个个用草纸包捏成的小药团,对这阳光,小心的分辨上面的字迹……
  三步笑颠痴、痒笑佛、忘川粉都还在啊。
  莫非……
  “别看了,你下的是醉生梦死春风一度。”


  第十九章 药痴

  醉生梦死是一种极品酒的名号。
  醉生梦死春风一度却是一种极品春药的名字……
  这两者我是不可能听混淆的。
  据说这药,无从解,只有那个那个什么才能好。至于那个是哪个?我很好奇,但韩子川却始终缄口不言。问芳华,他也不明白,倒是领我到书房让我自己寻,于是乎找了不少类似的配药的方子,闭关了大半个早上。
  说来也巧宅子里什么都缺,唯独药草不缺……
  所以,我便小试了一下,原本想找个机会用在韩子川身上的……没料到,今儿却抖了出来。
  真失误……
  瞅了一眼,倒在地上一片呻吟的七八个人。
  我利索的蹲着,眨着眼睛,红这一张脸,极亢奋的想看他们怎么个解法。
  那美人儿却将我一把拨开,聊起袖子,蹲在地,扬起的手间隐约有银光在闪,反手二指一并,倏地朝他们的几个穴道扎去,下手如此之快……
  那几人便不哼了,脸上的红润也消失了。
  眼看他就要朝我身边的小毛贼走去,我忙起身一把拦住他。
  “你干嘛……”
  “救人。”
  “醉生梦死春风一度没有解药。”
  “是没。”他颔首,“不过这药配得不地道,我能解。”
  我憋气。
  他身形一闪,便踱到我身后,一扬袖,手法灵活,立马就把小毛贼扎得刺猬一样。
  我怒了……
  他居然说我配得药,不 正 宗 !
  靠。
  “好了,差不多了。”
  他仰起头,执着袖子擦了擦汗。
  我脚抖了抖,装作望天,手插在袖子里摸索了一下,捏在手里,指一弹,一个散开的小草纸包又落在了小孩的身上。
  他低头,怔了怔。
  侧头望了我一眼,很清澈干净的眸子,如秋水的眼波,淡淡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热,然后将目光移开,“大圣人,解毒啊。”
  哼……
  出门在外不痞不行,不是我说,这毒可是我自配的,外头知道的人很少,能否解的了还得看本事了,毕竟这“痒笑佛”可不是一般的药。
  他探着手,把了脉,朝旁人吩咐了一下,让人压住这笑个不停四处打滚的孩子,不一会儿便端着一碗水,泼了下来。把小孩淋了个透。
  笑止了。
  小毛贼睁开眼,有些不解的望着俺俩。
  “没事了,乖……你回去吧。”他圣贤一般的笑着,那表情似乎在说,大魔头已经没辙了,不会拿你怎么样了。
  靠……
  我拚了。
  “你也适可而止了。”他那手压住我在怀里掏来掏去不安分的手。
  我一笑,标准式的笑容。
  他被我晃了眼,劲儿明显轻了些。
  我手一扬,撒糠似的……
  小草纸包全散了。
  小毛贼闭眼,被喷了一脸,四肢摊开,倒地不省人事。
  我笑了,手一挥,“您……救,别客气。”
  这一会儿美人眉尖都竖起来了,
  搭上了他的脉,又忍了一下,翻了他的眼皮,没了刚才的闲适,估计也是怕自己中毒。
  其实,这个人,比芳华医德好太多了。
  不会袖手旁观,就算没人给银子也会出手相救。
  不像我义父……
  就算给了银两,也会冷眼旁观。
  按照他的话,那天勺儿不行了,我才会救。
  其实,照我推测……倘若我真有那么一天,他也会喝一盏茶与韩子川下一会而棋,再不徐不疾的,过来瞻仰我的遗容。
  叹一口气。
  回神。
  望着眼前这个美人束手无策的表情,我心情大好。
  从怀里掏出两还没卖的瓶子,嗅了嗅,选了一个,倒在手里,献宝一样在美人眼里晃了晃,喂给了小毛贼。
  “三、二、一,醒。”
  小家伙迷糊的揉了眼睛,一激灵,连滚带爬的离了我们二人好远,一脸警惕的望着,受惊不小。
  “记住……小弟弟,倘若以后让我再看见你偷人……银子,我会让你试试其他的毒粉。”
  “不敢了不敢了。”
  人一蹿,溜得没人影儿了。
  看来……
  芳华这次配的药,是相当的好。
  不仅能解奇毒,还能强身健体……真便宜了那小子。
  “这位公子,敢问您手里的是何方圣药?”他拱拱手,一双眼睛极有兴致的盯着我……手里的瓷瓶。
  我一扔。
  他诚惶诚恐的接了。
  鼻尖凑在瓶口,闻了一下,喜形于色,眉如柳叶展,“妙!这位公子可否近一步说话。”
  我怔了怔。
  结果……
  进一步说话,便被他拉进了酒楼上了。
  他出手阔绰,点了好些吃食和上等的佳酿。
  起身,执着袖子,风姿,客客气气的给我倒了酒,继而坐下爱不释手的摸着那些小瓷瓶。
  “敢问,公子这些药可是自己配的?”
  我一口饮了,掀着眼皮望了他一眼,“我师父弄的。”
  “原来如此,敢问尊师大名?”
  我哼了一声,干脆不理会,拿箸拨菜,又酌了一口酒。
  他起身忙倒满。
  “唐突了,见谅。”
  说毕,坐好,伸手偷偷摸摸,触了一下瓶子,一幅爱不释手的模样。
  我望他一眼,有些好笑。
  “我正嫌它重,携着不方便,打算买给药铺,你要喜欢,我便宜些卖与你。”
  “当真?!”
  我点头。
  他欣喜过后,眼神暗淡,“这会儿出访,身上银子带得不多,只怕公子不会舍得割爱。”
  不是吧……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发上插的是白玉莲簪。
  衣饰精简华美,腰间还缀着光晕融融的明珠,长衫飘飘,风度翩翩,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对了……
  记得刚才在轿子那会儿,还有人唤他作太医。
  这么年纪轻轻,出行便这么气派,不像没钱人家,不会连区区五两银子都没有吧。
  “……”
  他拿手肘轻轻碰了我一下,“公子先出个价吧。”
  我迟疑了一下,探了五个手指,想了想……收了一个,“一口价,这个数。”
  他面有难处。
  我一拍桌子,“哎呀,罢了,看在这桌美食的份上……”我探出两根,“就二两……”
  银子。
  “二两黄金。”
  也对,其实做人不要太贪,这一桌子吃的,怕是也要二两银子了。
  啊……
  我眨了眨。
  他说什么?
  黄金二两?!!!!!!!!


  第二十章 公子弄玉

  我捧着手里的一沓银票傻了眼……桌上还搁着数十枚亮澄澄的黄金叶子,脉络清晰,做工精细。
  吞了吞口水。
  想碰却又收了手,怔了怔,望着他的脸。
  他有些对不住地笑了一下,“出门颇有些急,没带够银两,不过这些应当能抵黄金二两了。”
  我眨了眨眼,推了推,“这……”
  “公子就请行个方便。”他圣贤一般的人,眸子里水光动人之极,偶尔闪过的讨好似惊鸿掠影,就这么端坐着望着我。
  我不觉痴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白银二两。
  转眼间成了二两黄金。
  我一咬牙,掐了一把脸,再拧下,疼……
  忙倾身,袖袍一展,收了。
  “公子乃性情中人,真直率,来喝一杯。”他喜笑颜开,忙起身又给我斟酒,徐徐的好闻的味儿从袖口飘来,混杂着男子的独有的体香,熏得我晕忽忽的。
  越看越觉得这公子,俊啊。
  “对了,这么久了,还不知小公子尊姓大名?”他倒酒的姿势也颇有些气度,风度翩翩,侧头,礼仪周全。
  “勺……”
  他停了望着我。
  我灵眸一转,指捏着杯子动了一下,笑称,“字邵名玉。”
  出门在外,够痞还得购耍赖。
  介人,像是从外地来的……
  倘若他要知道药铺里这些所谓的灵药买进的价才那么低,到头来岂不会找我麻烦,我埋头捧着杯子饮了一口,掀着眼皮望,“公子如何称呼?”
  他一笑,若有所思的望了我一眼,“在下……”缓了缓,微启唇,吐出二字,“弄……玉。”
  噗……
  一口,没忍住。
  磅礴而出。
  — —||
  我叫邵玉
  他自称弄玉。
  怎么听,怎么觉得怪怪的……
  他低头拿袖子蹭了蹭衣袍上的水沫,像是一点也不在意,再望向我时,眼神清澈如水。
  我缩了缩,转身,寻思……
  是我疑心了么,看来看去都觉得,这家伙不简单。
  他倒是像看出了我的疑虑,放下了给我夹菜的箸,恍然一笑:“不瞒公子,我乃御用太医。如今来此地寻求珍贵药材,不料碰到邵公子……公子小小年纪,用毒之高,身上妙药又多,再下有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一下,似乎难以开口。
  我掀着眼皮瞧了他一眼。
  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乖乖的低头喝我的酒。
  介酒……
  香啊。
  虽没我为义父酿的花酒清甜,不过后劲儿却十足,嗅了嗅,笑眯了眼,又酌了一口。
  他面有难色,吞吞吐吐:“希望以后若有好药,能让给在下。”
  “好说……”简洁二字。
  所谓价高者得,你这儿价格出这么高,不卖给你卖给谁。
  他像是极高兴,“邵公子为人爽快,甚得我意,真想与你结拜啊。”
  — —||毛病,聊了才几句啊,就想结拜。
  啊啐……
  他却当没看见,站直了身,伸出双手握住了我的袖子,很热情的执着不松了,一双眼睛还直往我脸上瞅。
  我想抽手,却无奈抽不掉。
  他眼前一亮,“想不到邵弟内里这么高深啊。”
  我斜乜一眼,他指正搭在我脉门上。
  靠……
  我一挥手,退了几步,双手一拱,“好说,武功浅薄,不足挂齿。”
  他好脾气的一笑,拿手又想来揽我,轻声说:“这镇上什么都好,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得太多……今早闲逛了一下,居然药铺里还有九香玉露丸卖,才三两银子,怎么可能。”
  是很有可能,因为芳华一般只收了一两白银。
  我望天。
  末了很鄙夷的望了一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弹掉。
  他发表了肺腑之情后,似乎内心还颇愤懑,执起我的手,忒有些深情的望了一眼桌上的药瓷瓶,缓缓说道:“还是邵弟你的药地道,人也正直。”
  — —||
  我内心在流泪。
  憋闷得直想握拳捶胸了。
  介人……真好骗,是个人才啊。
  “对了,你想向你打听……一件事。”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作了一个请的动作,重新引我来到了座位上,挽着袖子拎起壶给我斟酒,眼睛却不经意一扫,却被楼下的景致吸引了,就连杯子被灌满,酒水全数溢出来了都不知情。
  “弄玉公子?”
  “着实对不住了,没被溅脏袍子吧,邵弟。”他敛神,神神秘秘的环顾了四周,凑了过来,“你可知道有没有这儿长痣的男子。”
  他用手沾着酒,修长的是手指正压在眼角下,本该是泪痣的地方。
  我一挑眉,有了兴致。
  “有要找的人?这儿长痣的人很少见。”
  确实很少见……
  他举的是右手,指向右脸颊。
  义父是左眼角下有泪痣。
  不过,就算是同样的位置……俺也不会说。
  “我在朝中便听闻,这一处消失了几十年的传奇人物又重现了,所以便特意出来寻。知道么……他们说一种兽曰芳华,能化为人形。虽然我不大信这世上有这奇兽,不过只能搏一把了。”他摇了摇头,有些苦笑,“圣上这几年身子有恙,用什么药也不见好,为人臣子理该为主分忧,所以我想在芳华兽出没的地方寻一寻,看有无芳华木。”
  “芳华木不是治百毒的么?”
  莫非……
  他诧异的望了我一眼,“邵弟果然见多识广,连这都知晓。”
  — —||
  能不知么,天天有人在我耳旁念叨。
  我只得抱拳,很谦虚地说,“哪里哪里,学毒之人,对毒物的天敌都非常敏感。”
  他了然一笑,我却笑不出来了。难道这么说来,当今皇帝老儿身子有恙是中了毒?
  这万一一搜起来。
  难免又不得安宁了。
  义父这性子……还是少让他出门得好。
  “那弄玉公子打算在这儿住多久?”我夹了菜,酌了一口酒,咋吧了几下。
  没了声音。
  我抬头看,却发现他正侧头,一脸专注的望着楼下某个地方。
  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不会是义父出来逛……被瞅见了吧。
  不过,他若那天主动出来了,除非天上下红雨了。
  也难得说……
  哎呀,烦。
  我倏地起身,眯起眼睛,朝他视线的地方望去。
  街上人流不多。
  却也热闹……
  主要是一个楼开了门,几个漂亮的娘子花枝招展的站着,那绢子拂着,手托了托发髻,招呼着来往的大爷与公子哥儿。
  啧啧……
  靠,我穿了半辈子的男袍,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裙子,那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摇曳得风情无限。
  难道这就是义父说的绣坊?
  怪不得生意这么好……
  不知不觉便把话也说了出来,我眼都看直了。
  “咳……”一声轻微的响动。
  “邵弟,那不是绣坊。”弄玉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我,“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听说是这一带最好的,叫醉风院。”
  “我知道,是喝酒的地方。公子经常去?”
  他又咳了一声,别过脸去,我能看到他眼角眉梢之间染了一点红晕:“不单是那么简单,风流场所却也多半发生些龌龊的事情,总之不是圣贤饱读诗书之人该去的地方。”
  懂了。
  他绕了这么多,意思是说他没去。
  不过,我倒很想去见识一下。
  我笑了笑,不再说什么,浅酌了一口酒,眼睛都眯起来了。
  突然一晃身影闪了过来,那仆人在他耳旁细细说了什么。
  “邵弟,我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好。”
  他站了起来,对我一笑,衣袂纷飞。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不过人却是行动派的,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人就随着那些仆人蹬蹬蹬的便消失不见了。
  我一人在楼上,好吃好喝,不亦乐乎。
  一抹袖子,擦了油,爷儿们似的也下了楼。
  掂量着手里的金叶子……
  正琢磨着,回宅子里该怎么报账。
  突然瞅到那隔壁巷子口的人……这身形,相貌怎么就那么熟悉……这不正是弄玉么,刚想上前问个好,他便被几个人簇拥着就进了醉风楼。
  — —||
  想着某人大义凛然的说,风流场所,龌龊事多。
  那脸,那神情,神圣的光辉普照在俊脸上,简直是饱读诗书的圣贤人,满口的仁义道德……简直是孔子转世。
  怎么就转变得这般快……
  我摸了摸下巴,看来这风流场所,一定有自有它说不出的妙处。
  我一路蹭着,来到醉风楼对面的小摊上,背对着那门,忍不住,回头往那方向瞅。
  “公子……”
  “公子,您看上了小的这儿什么?买一幅画回去吧。”
  手袖被扯了扯。
  啊……
  我回了神,正巧看着摊位上的老板一张放大的……历经沧桑的脸。
  下了一大跳。
  小心肝儿被吓得怦怦,视线一扫。
  他摊位上全是仕女画,这漂亮……
  但,还不及我。
  我一扁嘴,“不要。”
  袖子又被人一拉,瞅见那老板笑眯眯的望着我,拽着手不松,还轻声道:“公子……您风流俊俏,一看就是个才子啊。”
  说完还若有似无的瞥了一眼醉风楼,笑得这叫一个明了,“我知道您想要什么,想必在找乐子吧?”
  哪个乐子?
  我眨眼……
  不理解不要紧,出门在外,得保持涵养……
  我笑。
  老板眼睛更亮了。
  忙招呼我,自己转身,四处瞅了一下,从画纸里层瞅了一本册子给我。
  “我有个货,就这个价。”悄悄比划了三根手。
  “这东西好,那楼里的画师才出的新花样……”
  我瞄了一眼。
  没穿衣服,一男一女搂搂抱抱,猥亵极了。
  翻了一翻,呦……都抱在一起的,姿势不一样而已。
  这会儿乐了。
  忙掏了银子,揣在了怀里。
  “公子您走好。”
  我颔首,徐徐转身,一路上心情大好,哼着曲儿,大爷般模样地回了宅子。
  “义父。”
  “韩子川……”
  屋内静悄悄。
  恍若有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
  我心里一滞,脸上的笑容消散了,迟疑了一下,朝着后院竹林碧池的方向走去。
  偶然的一阵风,伴着淡淡的香气夹杂着沁凉的空气。
  一池碧水清澈见底,几株清艘挺拔的竹子,仅此而已。
  只是多了两个人。
  韩子川低头抚琴,芳华在他后面环手教着,阳光透过竹林照在他们身上的光也在微微的晃,大风吹过,衣带当风,花落如雨。
  一席白袍衬着两人恍若仙人,眉如柳叶春展,目的秋水盈盈。
  我心里深处一疼,朝后退了几步。
  脚却一身一浅,没站稳身子一歪,差点倒进碧池。
  泛着凉意的水,浸湿了鞋袜。
  我身子软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坐在池边。
  琴声戛然而止。
  “勺儿,你终于来了么……我与子川等了许久。”一个轻软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心里非但不觉得高兴,还感到浑身不是滋味,愣了一会儿,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声不情愿地唤了句:“义父。”
  或许是动作幅度太大,怀里一空,似乎是什么东西跌了出来。
  水花四溅。
  一册薄本子就摊开,浸在了池里。
  “你傻站着干嘛。东西掉了。”芳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好心提点,却也弯腰伸出了手。
  还未等它沉……
  便捞了上来。
  我想阻拦……他却抖了抖册上的水,翻开了。
  完了,才买的春宫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