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6-18

皎皎: 君子一诺 外篇

外篇 雕刻时光

   

    如果真要开始细究幼时记忆里最深的几件事,对苏智而言,每一件事都跟苏措有着密切的关系。长大后兄妹俩聊天的时候,苏智就曾经说过一句很精辟的话,大抵概括了他的整个幼年时代。他那句话是这么说的,阿措,你自己说,小时候你让我挨了多少骂?我为了你被爷爷打了多少下手心?
    那时候他们两家人住得很近,叔叔婶婶有时候带着小堂妹苏措来串门;过年过节的时候,一家人都会聚在爷爷家吃饭乃至过夜,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是很容易玩到一起去的,爬树钻狗洞打架玩泥巴这些事情两个孩子没少干,早上穿的簇新的衣服到了晚上绝对是一团糟,每次都能把双方父母气得直跺脚。不过两个孩子生得实在可爱精致,也没有大人会真正忍心惩罚,叹口气也就算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苏措不跟他一起玩了呢?大概是她学棋之后。那之后苏措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调皮捣蛋,甚至不再跟他一起出去玩,他都叫不动她。爷爷的院子里是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可是一夜之间,她对那些事物不再有兴趣。跟那时候的苏措比起来,苏智就像个野孩子。苏措玩起来是很有些鬼聪明的,没了她,苏智玩耍的乐趣缺了不少。
    若干年后苏智都还记得自己站在院子里,隔着玻璃窗外对她招手,企盼叫她出去,而她只是指了指棋盘,然后又低下了头,开始小心翼翼的把棋子贴到棋盘上。他压根就不明白她怎么能一坐就是一天,于是纳闷的问:“阿措,围棋好玩么?我怎么觉得看起来那么没意思呢。”
    苏措两眼发亮,回答说:“我长大了要当棋手,那样就可以天天下棋了。”她的声音又甜又软,但是透露出与年龄完全不相符合的坚持和执著。
    围棋相当磨人的耐力,也考验一个人的坐功。苏智那时候还小,当然不明白围棋的这一层深意。他又郁闷又不理解,总是在她下棋的时候去捣乱,惹的爷爷和长辈都骂他,说:“阿智,不指望你像你妹妹那么安静,但是你别去打扰她。”
    其实苏智也给长辈们骂得一肚子委屈。苏措不肯理他他就很生气了,还被包括自己父母在内的所有长辈责骂,小男孩的倔犟顿时给提早发掘出来了,怎么妹妹无论做什么都能得到大家的表扬,就是我做什么都是错呢?这口气憋到忍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把苏措的棋子全都倒院子后的草坪和水沟里方才觉得痛快;结果第二天全家人找了棋子一天,也没能把全部的棋子找回来。
    因为这个事情,苏智第一次挨了打。先是爷爷打他手心不说,回家后又被爸爸打了屁股。明明挨了打,不过他反而不再那么愤懑了。他平生第一次看到苏措那么可怜,抱着空空的棋盒在墙角哭,两只眼睛哭得红红的,咬住唇不说话,倔强的不看他。那一瞬间他开始深刻的反思,大概,自己是做了错事。
    不过那个时候,对苏智而言,苏措不过是叔叔家的妹妹而已。他就算再怎么有想象力,还是半点都料想不到,两三年之后,她会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
    事情的起因他是不知道的了。他只知道在寒假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十点多,他们家接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电话,然后他的父母脸色剧变,披了件外套就奔出门。那个时候很少有人家里有电话,他们算是最早安装上电话的家庭了,尤为讽刺的是,那部崭新的电话接收到的第一条最重要的消息就是这样的噩耗。
    七八岁的小孩子一般不会明白什么是死,什么是生命,什么是逝者已矣,不过苏智也知道,死就是永远不会回来了。知道自己的叔叔婶婶出事之后,苏智大脑里一闪而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妹妹怎么办呢?谁来照顾她呢?第二个念头叔叔婶婶再也不回来了,总给他买玩具的叔叔婶婶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悲从中来,狠狠的大哭了一场。
    苏智在葬礼上看到苏措,小小的女孩子穿了一身的黑色,手里抱着沉沉一盒棋子。大人们要把孩子送走,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长辈们强行抱起她,她绝望的哭和挣扎,谁也不知道这个刚满七岁的小女孩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她不肯离开,苏智也没走,去跟她说话。他讨好似的说:“阿措,我们去看爷爷好不好?”
    苏措把棋盒往怀里送了送,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实际上,大概有半个月的时间她都没说一句话。长辈们都小心翼翼的对她,轮流把她接到自己家里去照顾,吵来吵去也没个结论,最后还是爷爷说,我来照顾她。
    那时候爷爷的身体还很好的,走路比年轻人还快,可是半年之后他就去世了。一年之内两次丧事,这种打击不论对哪个家庭来说都相当巨大。大概有一年的时间,家里都很少听得到笑声。长大之后苏智才知道,老来丧子,而且丧的是最心疼的儿子儿媳,这个事实让爷爷的精神一下子垮了,精神一垮,疾病犹如洪水猛兽般袭击过来,他毫无任何还击之力。
    爷爷去世的那个晚上苏智听到一家人在客厅开家庭会议,尽管他们声音压得很低,苏智在隔壁的卧室里还是听得清楚。爸爸一锤定音,说:“以后阿措就是我们的女儿了。”
    听到这句话,苏智激动得一晚上都没睡着。半夜的他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的来到阳台。苏措的房间就在他的隔壁房间,阳台连通,两个房间对着阳台各自开了一扇门和窗。他以为她已经睡了,可是却惊讶的发现窗帘下颌门缝里都透出了光芒。他小心的敲门,低声说:“阿措,你睡了么?”
    半晌没有人说话,苏智隐隐不放心,小心翼翼的推开门走了进去。苏措果真没有睡,她缩在被子里,膝盖上摆了张棋盘,上面只有几颗棋子。看上去她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苏智进屋的时候,她抬起眼睛咬着唇看了他一眼,又肿又红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她明明在哭,可是偏偏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傻傻的问:“阿措,你哭了?”
    苏措低着头,泪水一颗颗的滴到了棋盘上。其实那时候苏智也不比她大了多少,也没有比她高很多,可看到她小小的身影在床上发抖,陡然生出了一种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来,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了责任。从来都是别人关心他,现在,他终于可以关心别人了。他抱住她,发誓般的说:“阿措,爸爸说,你以后就在我们家住了。哥哥不会再跟你抢东西了,不会再生你的气,我的玩具和书都是你的。哥哥以后会保护你的,不要难过了,也不要哭了。”
    苏措看着他,本来已经止住的泪水再次溢出了眼眶。她擦擦眼泪,很久之后才说:“我没有哭,爷爷让我要坚强,不许哭。”
    然后苏智试图逗她笑,跟她说:“阿措,你教我下棋吧,以后我陪你下棋。”
    那天晚上,是苏智最后一次看到她的眼泪,在同龄的女孩子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她已经以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速度长大了,之间毫无缓冲,从此后苏智只看到的都是她的笑,无忧无虑欢快爽朗的笑容,只是偶尔一低头,才可以见到眸子里闪过异样的光芒。
    苏智后来就跟陈子嘉说,我从来都觉得,苏措太懂事了,一直如此。如果她不那么懂事,如果她稍微任性一点,可能现在已经是职业棋手。那个时候,人人都知道阿措是围棋天才,可是真的当国家少年围棋队来市里招生的时候,她只是因为父母和家里人的担心,就跟大家说,我不去,你们别担心,我现在也不那么喜欢围棋了。
    那时候苏智并不知道她放弃围棋的理由。他看到有时间的时候她还会下下棋,不过神态却再也找不回那种以前的一心一意和全神贯注,用心下棋的劲头是再也找不回来。在父母的安排下,苏措会学别的事情,学琴,学书画,大概是这些事情的滋扰,她的性格渐渐的也恢复成以前那样,开朗愉快,跟同学相处得很好,半点瞧不出阴影。
    两人本来上的是附近的一所实验小学,放学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是各走各,如今则是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哪个班放学早一点,另一个就去对方的教室门口等着,很快的,全校老师都知道苏家的两兄妹关系很好;苏智在苏措教室门口等着她下课出来的时候,来往的老师笑眯眯的说,苏智,等妹妹呢?
    这样一起上下学的维持了整个小学阶段,上中学之后就不是这样。兄妹俩长大了,青春期也到了,两人有着各自的爱好,认识的朋友同学也越来越多;平时的玩耍、上学、放学都是跟自己的同学聚在一起。在学校里见面了,两人也是打个招呼甚至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无视对方的走过去。
    苏智自己也承认,他是那种一帆风顺的人,上大学之前一直没遇到过什么太大的挫折。他成绩历来很好,加上模样漂亮,性格活泼且能说会道,家境也很好,这样的学生历来都是老师的宠儿。苏智在学校里绝对是风云人物。这点上来说,他跟陈子嘉相当类似,所以刚上大学时,两人才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苏措在学校里也挺有名,虽然成绩没有苏智那么好,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学校里有什么活动,也总少不了她。苏措平时并不喜欢学习,有空的时候都是看些生僻冷门的书,作业都懒得做,每天都是求苏智帮忙;苏智禁不住她低声下气的恳求,又不忍心她因为不做作业被老师骂,只好帮她做作业,学期期末的时候面提领耳的往她脑子里灌书。结果一帮忙就是五年,从初一到高二,整整五年。夏天的晚上,兄妹俩就伏在案前,一个悠闲的看小说,另一个辛苦的写两个人的作业。
    苏智起初是很担心这样对苏措的学习不利,可是她成绩很稳,一路跌破所有人的眼镜,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这样的大考都发挥出色,顺顺当当的考上了市内最有名的重点中学。一家人都很欣慰,纷纷夸奖苏智说,你给妹妹带了个好头啊,说完大人们就用他俩的例子去苦口婆心的教育其他的堂弟妹表弟妹,说,看看你们的哥哥姐姐,多厉害!
    苏智上大学的前一天晚上,一家人为他送行,吃饭的时候他问苏措:“我走了,谁来帮你写作业?”
    苏措虽然不舍,但是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她哈哈笑两声,轻描淡写的挥挥手:“我找得到人的,你放心。”四年后苏智才终于知道,她是真的找到了。不过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似乎还是太晚了。刚上大学那会,他是怎么都想不到高三一年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上大学的第一天,他认识了陈子嘉。他在高年级师兄的带领下,拖着笨重行李叩开寝室大门,那个正在屋子里铺床的男生听到开门声,直起身子又转过来,对他微微点个头,露出真挚的笑容。他如阳光一样的气质和明朗友好的笑容让苏智不由自主的跟着一笑。
    旁边的师兄看着两人,情绪很复杂的想,原来以为这个已经相当漂亮了,想不到还有更英俊的,果然一山还比一山高啊。
    苏智心底也暗暗吃惊。他一直被女生称赞英俊,知识面广博,目光也绝对不短浅,具有相当程度的审美能力,可是面前这个男生却让他有了种相当特别的感觉。他不是预言家,当然不是因为面前的男生将会成为一生的挚友和自己的妹夫而吃惊,而是在心底感慨,果然首都就是首都啊,果然大学里藏龙卧虎,不能小看。即使用最苛求的目光来看,面前这个男生,自己的同班同学,四年的寝室室友,英俊却毫不稚气,礼貌得让人亲近,不论外貌还是浑身上下流露出的那种出众的气质,都挑不出任何的毛病。他举止态度都谦和有礼,是那种真正的谦和,可是苏智知道,这样的人往往才是最骄傲的,骄傲就在骨子里。
    一个人如果只是样子漂亮,大可以说是老天偏爱,父母的基因给的好;可是真的像陈子嘉那样出众的人,没有相当好的家教是不可能培养出来的。认识陈子嘉越久,苏智就越知道这个观点的正确性。
    互相介绍自己之后,两人才知道对方都是独自一个来学校报到,不由得相视一笑。人和人的熟识亲密可以因为很多原因,也可以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最初的一个目光,或者是细小的一动作,更多的是一见面就对对方产生的亲切感。两人毫无悬念的成了朋友。
    不久后一次机缘巧合之下,苏智第一次知道陈子嘉的家庭背景。陈子嘉从来不提自己家里,只说自己是本市人,家在城西。苏智从他的吃穿用度猜测得到他家境相当不错,不过还是没料到他居然家世这样显赫。
    那天是个周末,他们一起参加了学院里的深入社会的实践活动,活动结束的时候,他们走在了最后,也没乘公车,闲闲的走回学校,两人沿着马路边走边聊天。正说着话,一辆气派的车在他们身边停下,车门随即打开,车上走下来一位苏智从不认识的中年人,来人相当正式的跟陈子嘉握手,热情的说:“小陈,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帮我问候首长。”陈子嘉对那人欠欠身,礼貌的就他的问话一一作答,末了把苏智介绍给他认识。
    即使简单的叙话也足够让人生疑。苏智不动声色的皱眉,陈子嘉看出他的疑虑,笑了笑,从容说道:“是啊,我爸是高官,他是我爸的老部下。”
    他语气很淡,像是随便说出口的,跟以往没什么两样;苏智一肚子的惊异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摇头一叹:“我没想到。”
    不意外苏智的反应,陈子嘉态度非常平静:“很多人都认为像我这样的孩子都是纨绔子弟,不奇怪。”
    苏智肯定的拍拍他的肩膀:“至少你不是。其实一个人以后怎么样,修行都在个人。”
    陈子嘉静了片刻,再摇头:“也不尽然。虽然我不愿意看到这样,这个社会到底还是有着严酷的等级制度。现状就是如此,不需要粉饰什么。后天的努力对一个人的发展是可以有所帮助,但绝大多数时候,到底很难突破那层极限。我站在更高的起点上,这点,我清楚。”
    略一思考就知道他的话几近真理,苏智再次打量他,不是惊讶于他对世事的洞彻,而是惊讶于他的坦诚。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他那样,对世事了然于胸却又那么从容不迫的对待。他眼睛里流露出自然淡定的神色,让苏智没来的想起一个人,然后就笑了:“你和我妹妹倒是有点像。”
    “你还有妹妹?”陈子嘉挑眉问他。
    苏智愉快的接上去:“是啊,我有个妹妹,叫苏措,比我小了一岁。”
    那是苏智印象中第一次跟陈子嘉提起苏措。那天也是苏智第一次见到米诗。谈话到尾声的时候,两人也回到了学校。陈子嘉知道苏智虽然不是眼高于顶,但也相去不远,几乎很少夸人,可是说起这个妹妹,言语里全是宠爱。他就笑着说:“你说的我都想见见她了。”
    “不过怕是没有这个缘分了,”眼看宿舍在望,苏智声音一扬,说,“好热闹。”
    话音一落,一个极美丽的女孩子对他们一扬手,顶着许多道目光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苏智还在想我好像不认识她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熟练的挽起了陈子嘉的手臂,她巧笑倩兮,吸引了来往每个男生的目光,脚步不由自主的停滞了片刻。她对陈子嘉流露出的那种亲密之情,让苏智会心一笑。
    陈子嘉一脸坦荡的互相介绍了他们,说了句“我带米诗去学校里到处看看”,苏智心知肚明,笑着对陈子嘉比划了个手势,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陈子嘉很晚才回寝室,大家差不多准备睡了。见到他回来,人人都暧昧的笑:“难怪你平时对那些女生没兴趣,原来都已经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了。”
    “米诗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们一起长大,她就是我的妹妹。”陈子嘉淡淡的说了句。
    “那还不是青梅竹马?别否认,是就是吧。”此言一落,包括苏智在内的其他五名男生都笑出来。其实他们不是不相信陈子嘉的话,不过几位男生都怀着一个共同的且不可言说的念头——如果连陈子嘉都没女朋友,他们实在没那个胆子轻举妄动,所以赶紧给他配一个女朋友,不论是口头上还是行动上,总之他一定要有个女朋友,好断绝其他女生的想法。陈子嘉对他们的想法也相当了解,一笑而过,也不再多解释什么。
    刚上大学的新生最津津乐道的恐怕就是漂亮女生和谈恋爱,不论什么话题,最终都能扯到这个方面。正聊着学院里的新生,宿舍里一位叫岳钢的男生忽发感慨,推心置腹的跟陈子嘉说:“说真的,我见到过到最漂亮的女孩子就是米诗了,你们还真配。”
    这句话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只有苏智和陈子嘉二人没吭声。寝室里另一名同学就奇怪:“陈子嘉是见得多了没感觉,苏智你还见过比米诗漂亮的女孩?”
    苏智一摸下巴,肯定的说:“如果真的这么问,我妹妹也挺漂亮的。”
    大家哗然,纷纷问“有照片没有”;苏智给他们问得又好气又好笑,赶紧解释:“她不喜欢照相,我没照片。”
    说完苏智就感觉自己的高中时代仿佛重新回来了。那个时候,学校里很多男生都喜欢旁敲侧击的问他关于苏措的一切消息,有的时候还托他转交情书,每次都被他都黑着一张脸教训回去,同时不忘记反问,你想追我妹妹,嗯?这样一问,几乎能吓退百分之九十的爱慕者。他是从不会帮人鸿雁传书,可是苏措却不一样,总是热心的做中间人,转交情书或者带话给他,二人为这事吵了不知道多少次,事后不到一天又迅速和好,然后再吵,一次次乐此不疲。他认识冯咏后,苏措才终止了这种行为。想到这里他心口猛然一抽,冯咏现在做什么呢?她在国外好不好?他无从知道答案。
    开学后没过多久,通过陈子嘉,他认识了许一昊。虽然许一昊看起来冷清,可是对陈子嘉的带来的朋友还是表现了相当程度的热情。偶尔在路上巧遇,他们都会点头招呼。许一昊的话不多,当时苏智想象不出来他以后做国际律师时的样子——可见人都是会变的。结识的时候他想不到他们还能有什么深交,他们连对方的电话号码都没有,自然说不上朋友,无外乎就是点头之交。根据学校里的传言,许一昊对女生极度缺乏兴趣,除非必要,他甚至都不会跟她们说半个字。所以他后来知道苏措认识许一昊时,他相当惊讶。在他的印象中,苏措从不主动去认识男生,而他,是第一个。
    其实不光是许一昊,苏智人生中最重要的女人,也都是因为陈子嘉而认识的。苏智就跟陈子嘉说:“你的朋友一个个都气质不凡,果然是物以类聚啊。”
    陈子嘉一笑,调侃的说:“你也是在夸你自己吧。”
    那时候还是大一上学期,他们在去食堂的路上碰到了应晨。她扎着长长的马尾,走路的时候在身后俏皮的跳着,这就是他对应晨的第一印象了。她跟时下流行的那种精致的美女有一定的距离,但五官明朗大气,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就连后来跟他表白的时候,动作神态都还是那么大方。她干脆利落的说:“苏智,我喜欢你,我做你的女朋友,怎么样?”
    苏智彻底的被她震惊了。他不能说对她没有感觉,但是还没有到喜欢那一步。他紧张且词不达意的说了几句“啊”“这样啊”“噢”,就以有课的名义迅速逃窜掉了,没敢回头看她的眼神。
    那天苏智有点心神不宁,上课不记笔记,学生会也不去了,就怕遇到她;陈子嘉咳嗽一声,很平和的问:“她跟你说了?”
    苏智露出头痛的表情:“是啊。”然后才觉得奇怪,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陈子嘉露出忍俊不禁的笑意:“在你们认识之前,她就开始喜欢你了。知道我们很熟,所以她求我介绍你们认识,”说完他端肃了一下神色,极其认真的说,“说真的,你考虑一下,我觉得应晨哪个方面都不错。对女孩子而言,能够主动表白,相当不容易的。”
    其实就像苏措评价他时说的,苏智对自己的感情事也处理不好。他脑子里有着许多的念头,但最终都没被说出来,别人能看到的,只是他深深吸了口气,徐徐的又吐了出来。
    陈子嘉说话声音不高,语气相当笃定:“你绝对不是第一次被女生表白,怎么还会愁成这样?”
    的确不是第一次被女生表白,可是却是冯咏离开之后的第一次。见到他不说话,陈子嘉想到以前的几次谈话,顿时明白了大概:“因为冯咏?”
    “也不全是,”苏智整理了思路,找了个能同时说服自己和他的理由,“大一谈恋爱,好像太早了。你比我受欢迎得多,不是也没女朋友么。”
    这样顺水推舟的把话题扯到了陈子嘉身上,果然他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当然应晨还是成了苏智的女朋友。大学生活如此的丰富多彩,有太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苏智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把曾经青涩的初恋抛之脑后。偶尔他心底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那个娇小可爱的女生随着高中生涯从记忆里跳跃出来,在他脑海里溜达一圈又迅速流走。其实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如此,初恋固然美好,可是同样最容易忘却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回忆越来越模糊,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在怀念那个人,还是那段青春灿烂的时光。只不过,世界上总有例外,总是有人放不下最初。
    再次见到苏措已经是大二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了。那天他记得非常清楚。天气诡异的热得不得了,知了都趴在树上不肯叫了。天气炎热成这个样子,可是各种事情还是如山般堆积下来。他们布置会场的时候,苏智接到了苏措的电话。
    天气又热,车堵的厉害,苏智盯着两只不能用的手机,在公交车里如坐针毡,急得浑身是汗;陈子嘉看一看车窗外白得发亮的天气,就说:“你妹妹如果等不到我们,会不会先去学校了?”
    苏智摇头:“阿措从来不会食言,她说了在出口等我们,就一定会等的。”
    陈子嘉若有所思,缓缓一颔下腭,说了句“是这样么。”
    果真苏措就等在火车站出口,胸口之下都浸泡在阳光里,把浅蓝色的裙子愣是照成了白色。她一个人守着一大堆行李,表情倒是不见得多着急,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紧紧敛着眉头,看着手里的一份地图,她的影子在地上缩成浓浓一团。苏智在十米之外的地方打量她,把她从刺目的光线和喧闹的人群里挑选出来,然后指着那个修长的身影,以一种无比确信的语气跟一旁的陈子嘉说:“那个女孩,就是我妹妹。”
    苏智若干年后回忆那天,真的是感慨万千。他想了想这些年里发生的事情,感触蜂拥而上,像海浪一样把他的思路冲成了零散的碎片。他不知道陈子嘉在看到苏措的一霎那是怎么想的,虽然他若干次想过问这个问题,可是始终没有问过。
    正式注册报名前的那几天,苏智跟老师和学生会请了假,他的本意是自己一个人陪着苏措在市内到处参观,可是陈子嘉也一同请了假,跟他们一起逛整个城市。苏措很听话的跟他们一起出没,他们不论说什么,她都笑眯眯的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
    可是一旦真的报到注册,认识了新的朋友和同学,苏措顿时就把他们抛之脑后了。他打她的手机,几乎都没打通过;而电话打到宿舍,得到的回答几乎都是“上自习”“在图书馆”等等。苏智是知道她的性子的,几次找不到人也就很少再打电话找她;相较起来,倒是陈子嘉提起苏措的次数比他还频繁,他会问苏智,苏措是不是习惯学校的生活,课程紧不紧,或者建议说不如叫上苏措出来,我们一起去外面吃饭吧。
    苏智那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异样,就很平常的回答:“不用叫她了。”
    陈子嘉微微皱起眉头,说:“怎么了?我倒是没看到你这样当哥哥的。”
    “我跟你是不一样啊,我当哥哥历来糟糕,她连句哥哥都不肯叫我,”苏智苦笑一声,干涩地开口,“阿措跟米诗更不一样,哪里会天天不见哥哥就心慌?她关手机,就是怕人找啊。”



    

    说完这话的第二天,苏智罕见的接到了苏措的电话。知道她脚崴了,苏智想起高中时代她某次脚崴的经历,气不打一处来,挂上电话后他急匆匆的过去华大找她。一路上他边骑车边想,到底还是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真的遇到事情的时候,她还是第一个想起自己。这样的想法让他舒心多了。
    那晚回宿舍后他跟陈子嘉提起这事,不由得感慨万千:“阿措从小就不像别人的妹妹那样,我都怀疑她会不会撒娇。越大的事情越不会提起,偏偏还能装得一点事情都没有。逼得我没办法,只好去认识她的那些女同学,侧面了解情况。”
    陈子嘉愕然:“看不出来的,我觉得阿措很开朗活泼。”
    苏智脸上浮起个回忆的神情:“只要事情与她无关,她是很开朗的。而且你当然不可能看出来。你才认识她多久呢,一两个月而已。”
    “她不能总这样,”陈子嘉问他,“你没劝过她?”
    “没用的,”苏智再清楚不过的叹口气,“她就是有办法置若罔闻。”
    此后的几天他除了上课之外,还负责接送苏措,苏智本就没什么多余的时间,现在就更忙了。陈子嘉提过好几次要帮忙,苏智自然不肯:“不光是我,还有她的同学也可以送她。阿措是我的妹妹,为她花这点时间难道还没有么。你的事情比我还多,协会里,双学位,事情够多了,我哪里需要你麻烦。”
    苏智边锁着车边说话;陈子嘉罕见的凝起了眉头,语气也有些不稳:“你怎么现在跟我客气,再说,我也不觉得麻烦。”
    想起平时陈子嘉对苏措流露出的关心,苏智自觉刚刚那番话太过生疏,连忙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补充:“既然这么说,有劳你明天帮我送她上自习吧。说来也怪,她中学的时候作业都不愿意做的,上了大学,忽然变得这么勤奋了?想不通啊。”
    陈子嘉理解的说:“可能是顿悟,我小学的时候也不读书的。中学后才忽然明白过来。”
    苏智笑着点点头。
    第二天晚上苏智再次接到了苏措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诚挚的说帮她谢谢陈子嘉,明天不要麻烦他接送了。那时陈子嘉刚刚回到寝室,正把书从书包里取出来,苏智就去走廊接电话,压低声音问:“他说了明天还要接你?”
    苏措“嗯”一声:“他说你事情很多,以后他接送我。是不是你麻烦他的?”
    苏智没说话了。他回到寝室,发现陈子嘉已经坐下,聚精会神的看着手里的一篇文章。大概是台灯的灯光太亮,苏智从他脸上看出了高度的精神集中。陈子嘉平时看书很快,可是看那篇文章的时候速度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细心阅读,许久才翻过一页。苏智对陈子嘉看什么文章并不好奇,不过两人是邻床,他很轻易瞥到了“柏拉图的洞穴之寓”这几个黑体大字。
    半晌后陈子嘉读完那篇文章,转递给苏智,微笑着解释说:“今天我找许一昊的时候,他给我看的文章。是苏措写的,你说她不会写哲学论文,可是你看看这篇文章,引经据典,有理有节,的确是看了许多书才能写得出来。”
    陈子嘉五官舒展,脸上微笑盎然的神色,让苏智不知道怎么跟他提起刚刚电话里的内容。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几十秒钟里,更多的细节被想起,一个古怪的念头从长长的细节河流里沉淀出来,漂浮在他脑海里。
    苏智很为那个念头揪心,但是不知怎的,就是不敢当面去问陈子嘉。那段时间他跟应晨的接触多起来,两人有时会一起上自习,他辗转的问应晨:“米诗的确是喜欢陈子嘉么?”
    应晨心口一酸,半真半假的说:“你跟陈子嘉这么熟,居然会问我这个?我告诉你,陈子嘉是你的朋友,他跟米诗的事情搅不清楚,外人很难插手,你可不能去喜欢米诗啊。”
    “我怎么会喜欢米诗?”苏智笑着打消了应晨的担心,“我跟她话都没说过几句。”
    因为两校的风采大赛,他们一周总会来华大几次,跟许一昊碰面的几率随之增加。他们在一起总能谈起很多的话题,有的时候说着说着就会聊起苏措,许一昊会情不自禁的露出笑意,说自己总在图书馆碰见她;陈子嘉则面沉如水听着他说话,脸上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这种事情,苏智一般都不开口,他抽空安慰自己说,我是多想了。
    许一昊喜欢苏措这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苏措也会喜欢许一昊。
    那算是一次巧遇了。他们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苏措和许一昊也正在附近的一颗树下说话,许一昊神采飞扬的跟她说着什么,嘴角全是笑意;苏措微微仰着头,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很长时间内目光都没有移开。
    苏智震惊之极:“我都不知道阿措还能这样看着一个男生——”
    声音忽然就没了。陈子嘉静静看着正在远处说笑的二人,表情如昔,但是一句话都不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仿佛要把那个场景给雕刻在脑子里;苏智脊背一凉,假装平静的略一低头。陈子嘉扶着自行车把的双手如此的用力,青筋历历可见。
    在苏智的印象中,陈子嘉真正生气变色的次数相当稀少。他修养太好,不论遇到什么事都从容不迫,除了苏措的事情。
    那次风采大赛结束之后,他们满学校找人,可就是找不到她。在学校里转了两圈之后,苏智已经彻底放弃,无奈的说:“算了,我们等一等,她总是会回来的。”
    陈子嘉却不肯放弃,夕阳下他的脸和眼睛都是红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走了调:“你什么时候见过她这样?你觉得她可能去哪里?”
    几近逼问的声音让苏智沉默了半晌,攒了很久的那句话终于问出来:“陈子嘉,你难道,也喜欢阿措?”
    陈子嘉缓慢的侧头,二人目光短暂的一碰,答案清清楚楚写在他的眼睛里。陈子嘉清楚的开口:“是,我喜欢苏措。”
    得到了答案后,苏智大脑里绷直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他反而安心了,也就可以很平静的说:“你跟米诗的事情,又要怎么办。”
    “我已经跟她清楚了,她只是我的妹妹。”陈子嘉眉梢一跳,淡淡的回答。
    苏智继续追问:“前两天的事情你看到了,许一昊是你的朋友。”
    事先已经把这件事情反复想过,陈子嘉稳稳的说出来:“只要苏措还不是许一昊的女朋友,我就有希望。何况,我不觉得苏措喜欢他。”
    他的话犹如金石之音,带着确信无疑的语气。苏智摇摇头,缄口不言。苏智一直都佩服陈子嘉看人的准确性和对事情锲而不舍的坚持。他不想跟陈子嘉在这个问题上争执,说到底,也是苏措的事情,他们怎么讨论都不能算数的。陈子嘉和苏措如果真的互相喜欢,他乐见其成的。不过,苏措看许一昊的眼神绝对不同别人,陈子嘉的信心从何而来,他捉摸不透,但是陈子嘉能肯定这么说,必然确认了什么。
    陈子嘉的信心在此后的若干年里得到了验证。陈子嘉从来没主动让他帮忙,他只是默默关心她的一切事情,她需要帮忙的时候总是毫不犹豫伸出手;他们去华大的时候,总会特地从物理学院门口经过。次数多了,偶尔也能碰见苏措下课,她在白际霖的实验室做事,忙得很,总是神色匆匆,跟他们说不了几句话就赶去实验室。她骑车很快,几秒钟就消失在远处。
    每当这个时候陈子嘉的神色就会不为人知的一黯,苏智就劝他说:“给阿措时间。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全心的在读书,是不会有心情谈恋爱的。”
    他嘴里这么说,心里并不真的是那样想。一个人忽然的改变总是有原因的。苏措以前对待学习相当懒散,可是现在懒散被认真上进,勤奋踏实这些形容词所取代,某种程度上说,脱胎换骨了。多年的兄妹下来,每次苏智觉得自己了解她的全部的时候,她就展现出他所不知道的一面。
    这边发展不顺,许一昊似乎也没有收到什么效果。苏智接到许一昊的电话的时候,照样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其实他那时候就该想到的,从一开始,苏措就没给过任何人机会。
    回忆起来,苏智从小到大都没插手干预过苏措的事情。他一直觉得妹妹足够聪明,能够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实际上也是这样,她读书的时候成绩虽然不算太好,但还不错,升学从来不让父母担心;学琴学书法的时候也是,父母说什么就乖乖去做,反对?抗拒?从来没从她的神色和话语里表现出一丝一毫。他毫无保留的相信她。上大学之后,信任日复一日的渐渐减少了。
    苏措不提围棋,不弹钢琴,说那种一戳就破的谎,找很多理由不见他们。最离谱的是,她甚至连父母给的钱都不用,每年的学费生活费稳稳的存在银行里。
    平时苏措对吃穿用度并不上心,不是换季的时候衣服不会买衣服。她的花费不高,而父母给的钱向来都是只多不少。这种情况下,苏智怎么也不会想到陈子嘉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昨天,我听到刘菲说,阿措经济状况不好,这是怎么回事?
    说话时陈子嘉的表情如果说是严肃的话,苏智的表情完全扭曲了。
    这个新闻让苏智平生第一次真正对苏措生气,不是应晨和陈子嘉的劝说,他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把这事情掀上了桌面。他一直以为,苏措所作的事情都是有自己道理的,从小到大她没有干过一件没道理的事情,可是这次不一样。气恼之中他诡异的想起曾经有个围棋老师评价苏措时用怪异的语气说了句,太聪明了,水满则溢啊。言下之意就是说她城府极深。
    苏智沮丧的抓着头,气恼不已。看来她终于没把这个聪明劲放在围棋上,转而用下围棋的那种城府和算计来对付身边最关心她的人。连父母,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都在欺骗,并且乐此不疲,骗了整整两年。
    其实苏措一上大学,苏智就觉得她却有些改变。她浑身上下都没有对劲的地方,虽然还在微笑着,那动人的笑容仿佛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份,剥都剥不下去,轻轻松松的把所有的关心拒之门外。
    他的担心应晨有所察觉,不安诧异之下就问他:“你妹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怎么兄妹俩离得这么近,平时也不一起见面吃饭?”
    苏智苦笑:“我现在也不知道了。”
    “我想见见她,”应晨托着腮说:“你们宿舍的人都说她是难得一见的美女。”
    那时候苏措正在跟他冷战,苏智无奈的伸出手心:“她忙的很啊。我也不敢找她,等放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家,你就可以见到了。”
    可是苏措以顽强的口吻坚持着不跟他一起回去,偏偏还不肯说原因。苏智气的满寝室打转,恶劣的脸色好像谁欠了他钱不肯还一样。每次跟吵完架后苏措的脸色都是这个样子,陈子嘉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说:“你票都买好了,先回去吧。到时候我送她去机场。”
    苏智恶狠狠的一咬牙:“送什么?她自己有腿,我还不信她回不了家了。”
    陈子嘉摇头:“你跟妹妹赌什么气。”
    “够了,你看到了吧。她对我都是这样,不论什么事情,连个原因都不肯说,”生气之后,苏智只剩下满怀的沮丧,一段时间以来,他也没有在陈子嘉面前提起过苏措,可那天却一口气全说出来:“陈子嘉,你做好思想准备,现在放弃阿措,还来得及。不然以后有的你的苦吃。”
    陈子嘉愕然,眉尾微微一扬,他听到苏智语速飞快的说:“你们还没开始,我不相信你现在对她能有什么太深的感情。得不到回应的感情来得快,也去得快,算了吧。”
    一默之后陈子嘉露出个复杂的笑容:“我认识这么多人,可从来没见过像她那样的女孩子。我想,我被她迷住了。”
    听到此言苏智顿一顿,半晌后慢慢说:“也不奇怪。虽然阿措是我妹妹,可是我未必能帮你。”
    “我知道。”陈子嘉毫不意外,表情波澜不惊,“本来也不能指望你。”
    两人之间以苏措为主题的谈话次数寥寥可数,可是每一次对陈子嘉造成的影响都比苏智预料的大得多,当然,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影响和感情程度是成正比的。
    “你放弃她吧,大家都解脱了。”苏智再度开口,推心置腹的说。
    陈子嘉扭头去看窗外,没有回答。
    寒假苏措回到家后第二天,两人终于结束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次冷战。晚上苏智摸到苏措的卧室,找了个借口坐下跟聊天,一会聊下午的同学聚会,一会聊以前学校的老师如何如何,东扯西扯,可就是半天也没扯到点子上。犹豫片刻后他终于问:“陈子嘉告诉我,你期末考试很好。”
    “可是英文不好。”苏措低着头在书架上找书,头都没抬。
    “是陈子嘉送你去机场的?”苏智又问。
    “嗯,”苏措抬头,打量歪着身子靠在书架上的苏智,“我又欠他人情了。我说,苏智,你能不能别麻烦他。一而再,再而三,我内疚得很。”
    “我还以为你对他不一般呢,你第一次看到他都出神了。”苏智不动声色。
    苏措拿书砸他,又好气又好笑的开口:“说什么呢。我就是花痴他而已。这么优雅英俊的男生实在太罕见了,你也不怕被他比下去?”
    “只是这样?”苏智心里一沉。
    “还能有什么。”苏措翻开手里的书开始看,漫不经心的回答了一句。
    “那许一昊呢?”
    苏措抬抬眼皮看他,慢吞吞的说:“啊?怎么又说起他?认识而已。”
    那轻松的表情和态度让苏智不再会追问下去。他也从来也没有穷追不舍的习惯,一直以来,苏措说一句是一句,他也就信一句。就算心存疑虑,也不会真的去求证,他就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妹妹。
    好几年后,苏智跟陈子嘉有过一番长谈,这件小事也被顺口提到。他捏着听筒,对大洋彼岸电话那头的陈子嘉说,你放弃她吧,她心都凉了,就算你天天在她身边都捂不热,何况现在隔了这么远呢?那时候他们刚刚出国一年,欧洲是清晨,美国则是半夜。风从窗户灌进宿舍,冷的苏智浑身一个哆嗦,声音也不自觉的发颤。
    不用站在他对面苏智也知道陈子嘉那天极度反常,精神接近崩溃的边缘,语气沙哑怪异,听不出是哭还是笑:“你以为我没想过?绝望的时候,我反复的跟自己说,我不再爱她了,我不再爱她了。只是,我忍不住啊。我再也不可能遇到第二个苏措了,这辈子我都不会遇到了,我没有办法不爱她啊。出国快一年,我发疯的读书,不敢想她,甚至名字都不敢想。哪怕是只看到一个‘苏’字心都在抽搐着疼。
    “你提起过的话我都记得。我不去追她,我可以等,可是没想到等来这么一个结果……就算我以为她真的喜欢许一昊时都没这么绝望。原来压根就不是这样啊。你说,我怎么比得过一个死去的江为止?”
    挂上电话,苏智靠着床不说话。此时应晨醒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说完原因,应晨睡意全无,深深叹气:“我没想到,陈子嘉深情至此。不过话说回来,阿措也何尝不是。竟然一开始我们就错了,错的离谱。”
    “现在讨论对错有什么意义?”苏智沉沉开口:“陈子嘉再这样下去,非得出事不可。他一个星期后会回国,我无论如何要让苏措见见他。”
    这件事情上,苏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了。他旁观了四年,依然无所裨益。当天苏智就编了理由骗苏措去机场接人,他本是一片好心,可是这种自作主张反的而导致的了更绝望震惊和不可预料的后果。
    苏智一直认为米诗是那种温柔可爱的女孩,虽然在很多事情上极端固执。女孩子长的漂亮就是有个好处,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似乎总可以理解。陈子嘉对她很好,几乎可以用宠爱这个词来形容。米诗的学习不好,陈子嘉经常给她补课,很多时候题目讲了一次又一次,可是偏偏从来不露出半点不耐烦的神色,始终态度良好的微笑。苏智自己也是有妹妹的人,很容易就辨别出陈子嘉的那种态度里所透露出的信息——一半的关切,一半的责任。他的确是以长兄的姿态对待米诗,一点别的念头都没有。
    起初苏智跟米诗不熟悉,不过应晨跟她的关系到不错,两个女孩子经常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她们非常有热情,经常想出些点子,搞个小活动,一起聚会什么。通常情况下,这种聚会都在米诗家里,有的时候,许一昊和林铮也会来。
    苏智起初看到许一昊和林铮在一起说话的时候,眼睛一下睁大了。他一直以为除了苏措,许一昊是不会跟另一个女孩和颜悦色的讲话。
    陈子嘉貌似无心语气的跟苏智说:“他们一个学院的。林铮是许叔叔一个朋友的女儿。一昊的母亲常年在国外,缺人照顾。许叔叔一直担心他没有异性朋友,所以希望他能跟林铮多结交。”
    苏智点了点头:“挺配。”
    陈子嘉微笑:“我也觉得是。”
    这样的聚会苏措几乎从来不参加,最常见的情况是找不到人,剩下的情况是人是找到了,可是她就是能找出千百种理由拒绝邀请。虽然她没有出现,不过苏智觉得,她依然以她的方式无所不在。
    嫉妒和恶意能使一个人变的极其敏锐。米诗渐渐的对苏措的事情非常关心,也经常笑眯眯的向他打听关于苏措的事情。虽然陈子嘉从来没告诉过米诗自己究竟喜欢谁,可这种事情,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可以把心思全部吐露出来,米诗如果察觉不到,就奇怪了。
    米诗对陈子嘉的感情是苏智所无法理解的。明明知道对方不爱他,可是还在等耗着,怀着微薄的希望等着。说到底,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莫过于自我欺骗。他跟应晨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应晨不赞同他的想法,轻声回答:“我能理解米诗。我也等了你一年,是不是。”
    苏智哑然。世人皆有执念,他们那群人,谁都有无论如何都放不开割舍不下的人或事,他自己也不例外。
    只是,真相往往太过沉重了。很多的时候,宁愿不知道。
    苏智后来一直在想,那么些年,苏措是怎么过来的?她帮江为止活着,自己的理想,抱负,爱好统统放弃,从他离开的那天,她就变成了他。好几年走过来,无怨无悔,义无反顾。世界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这样?
    其实很小的时候,苏智曾经嫉妒过苏措。只要她在,家里的长辈变着法子夸她如何如何的聪明可爱;说起苏智的时候,往往就没那么多赞美了,通常摇着头,语气保留的夸奖说,阿智啊,虽然聪明,但是比起妹妹,还是有差距的。
    在外人看来,苏措拥有了太多。聪明和漂亮往往不可兼得,然而她两样都有,并且似乎都到了极致。可只有苏智才知道,哲言总是没错的——上天给谁都不会太多。
    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苏智就知道苏措晚上总是睡不好。过年的时候回老家,两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睡觉。苏智每次半夜的时候醒过来,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会发现苏措睁着眼睛,没有睡觉,有的时候她在看照片,有的时候是在看书,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干,静静看着某个虚无的方向,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偶尔的眼皮一闪,说明这是个活人。
    当然这都是上小学时候的事情了。上大学后,苏智没想到还会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前一天是陈子嘉生日,他们几个男生喝酒太多,醉意尤在,起初以为是自己做梦,半分钟后才知道苏措的确坐在床边,她表情淡漠,下巴微微抬着,凝视着窗外某个角落,光滑的头发披在身后,一直垂到了半腰。她眼睛里仿佛有水波荡漾,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溢出来。
    看着看着,苏智觉得好像从来不认识妹妹了。他本就头晕,此时觉得更晕了。苏措走后没多久,他也跟了出去吹风。他漫不经心的下了楼,却在拐角处见到陈子嘉和许一昊两人正在交谈。两人衣着整齐,怎么看都不像是刚起的样子。陈子嘉紧拧着眉头,神色里怪异的焦灼说明他们正在谈的事情非同小可。许一昊脸色奇差,看上去好像随时都可摔倒在地面上;因为紧张他双手捏成了一团,目光坚定的停在陈子嘉脸上,仿佛永远不会结束那样的注视。
    想起昨晚玩牌时发生的事情,苏智不自觉的脸色开始僵硬。他的脚步声惊动了正在交谈两人,使得他们同时敏感的侧头。陈子嘉对他点头示意早安,许一昊瞥见苏智,没有招呼,也不见平日的客套,愣是勉为其难的在身体语言上摆出了可以称之为冷漠的那种态度,而后转身离开。
    纳闷之下苏智皱眉,他看着许一昊离开的的背影正想说句什么话,却被陈子嘉打断:“苏措怎么一早就走了?你怎么不去送送?”
    看到他额头上的汗珠,苏智很快明白过来:“你去送她了?”
    “我没追上她,”陈子嘉并不掩饰声音里的苛责,“我看到她上了出租车。”
    苏智停了停,才说:“刘菲让她回去开实验室的门。昨天晚上,她几乎没睡,回学校补觉也好……更重要的是,她就是想一个人呆着,我不能强行留下她。”
    陈子嘉有些触动,缓缓点头:“哦,到底你是她哥哥。”
    他语气如此古怪,苏智小心谨慎的开始问:“许一昊知道了?还有,刚刚你们说了什么?”
    “他对我发了脾气,说我不该瞒着他这么久。还说不论我怎么样想的,他都不会放手,”陈子嘉微微一笑,抬脚上楼,“从小到大,一昊从来没跟我争过什么东西,这次他能跟我说出这番话,说真的,我很吃惊。”
    “是啊,没想到林铮问什么,许一昊居然就回答什么,林铮那时的脸色,真不好看。”苏智无奈一叹:“真是糟糕的一个晚上,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了。早知道我和许一昊就该跟你学学怎么玩牌了。”
    陈子嘉手指一动,一句话类似盘问的话脱口而出:“你跟许一昊说了关于阿措?你跟他说,阿措可能喜欢他?”
    话一出口陈子嘉就后悔,他几时这样斤斤计较着追问,可刚刚跟许一昊那番谈话让他不能释怀,于是不受控制的质问出口;苏智盯着他,同样暗暗纳闷,陈子嘉跟平时的作风大相径庭啊。他从来不主动求他的帮忙,也不会主动从他那里打听苏措的消息,他还一直佩服陈子嘉这样冷静沉着的作风,原来也有忍不住的一天。
    细想起来,苏智很快想起两三个月前跟许一昊说过的一番话。那时候是运动会,许一昊难得的打电话给他,他的声音那么低沉和悲怆,苏智于心不忍,就把苏措小时候的事情点点滴滴都告诉他,末了说:“我肯定,阿措是喜欢你的,你给她一点时间,耐心的等一等。她对感情这种事情,总是有点不上心,像是少了一根筋一样。”
    为了这句话,苏智有一度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说那番话的时候是如此的真心实意,也顾不得陈子嘉知道他说这番话时的感受。感情不能强迫和扭曲,这是他历来的观点。苏措喜欢谁,他无权过问,唯一希望的,是妹妹能够幸福。而那个时候,他以为苏措喜欢的正是许一昊,只不过没有勇气述之于口罢了,所以他才说了那句印象颇为深远的话。
    谁知道,他竟然大错特错。
    他不能准确的形容自己知道江为止这个人和他的事情之后的感受,当然他震撼,可是跟看到苏措的表情给他带来的震撼相比,确实小了很多。江为止他一辈子都不认识,可是苏措他认识了一辈子。那天晚上,大家都相当反常,毕业之后的种种感情全部堆积起来了,本来说不喝酒的都喝了酒,本来不会说的话也趁着酒后说出来。别人醉不醉他不知道,但是苏智的脑子绝对清楚,他无法忍受苏措那种装出来的满不在乎的微笑,活在早已不存在的世界里,武断的拒绝外来的一切人和事,和任何的关心。她拒绝别人他能理解,可是连这个哥哥她都舍不得告之半点实情,而他马上就要出国——
    看着苏措摔门而去,他沮丧到了极点,一晚上都没睡,应晨也陪着他熬了一晚上。苏措是大家公认的冰雪聪明,苏智也绝对聪明。到底是两兄妹,无论如何,基因是不会撒谎。他跟陈子嘉能成为好朋友丝毫不奇怪,他们同样擅长许多事情,很多复杂的事情都可以处理的妥妥帖帖。若干年后,他还觉得,在众人面前毫无预警的把江为止摊到台面上,是他平生所作最蠢的事情。
    他抱着头越想越灰心,问应晨:“我做错了是不是?”
    应晨叹气,点头之后又摇头:“事情一牵涉到阿措,你就很难处理好。”
    “我也没什么资格去管她,”苏智打强精神说。熬了半夜,他眼睛都是青的,随时都可以睡过去,“一上大学我就知道阿措不对劲,三年了,可是偏偏就是想不起去问问以前的同学高三的时候她到底过的怎么样……不过是问一句话罢了。我连一句话都没问过——”
    应晨轻声安慰他:“你又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呢?不要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其实也不光是他跟应晨,那晚大家都在客厅里呆了一个晚上。他坐在沙发上,陈子嘉则坐在他对面,表情木然犹如泥塑,目光罕见的迷离苍茫,却始终落在门口,像等待一个杳无音讯的人归来。苏智试图去看他,可是明明看着他的眼睛,却总是对不上他的目光;挫败之下,他一侧头,看到许一昊抱着头蜷坐在阳台的黑暗角落,拒绝了光线的照射,始终不肯抬头。


    

    大学四年的生活苏智过的基本上顺心顺意,在外人眼里绝对是学业爱情两不耽误。毕业的时候学院举办了一个联欢会,他被推举为学生代表之一发言。被师弟师妹问及是怎么做到这点的时候,他很坦诚的说:“起码有一个原因是我不愿意被我的妹妹比下去。她成绩非常优秀,我是哥哥,自然也不能输给她。”
    一旁的陈子嘉忍不住微笑:“在学外语上,她比不了你的。”
    苏措学不好英文,还在读中学的时候苏智就有所察觉,不过她那时似乎每门功课都不算出色,相比起来英文不好这一项不显得突兀。不过,上大学之后这一点就表现得非常明显了,两次英语考级都是在应晨的大力帮助之下才危险的过线。
    苏智为此一直深深感激应晨。苏措自然更加感激,考级成绩下来后不久便兴致勃勃请他们吃饭,话题自然是离不开英文。一顿饭吃到一半,苏智听到陈子嘉问了句:“苏措,你有没有出国的念头?”
    苏措相当吃惊的看陈子嘉一眼,摇了摇头,一脸毫无兴趣说:“在国内很好,我不会出去。”苏智因为这句话顿有知音之感,抱着苏措的肩膀,热切的说道:“到底是我的妹妹啊,所以想法都那么一样啊。”
    不过一桌其他二人脸色不约而同的难看了几分。苏智此举也是无奈居多,每次说到出国的话题,他跟应晨之间不是冷场就是吵架;他以为拉上苏措可能会好点,也不至于太过势单力薄,就算产生争执还能处于二比二的不败地位,可完全没想到拉上了苏措,气氛反而更糟。往常这种时候,陈子嘉通常会在两人之间圆场;不过今天他看了苏措一眼,沉着冷静的,就是一声不吭。
    好像没注意到这尴尬的时刻,苏措随即站起来返回学校上自习;陈子嘉眉头一皱,抓起书包追了出去,留下苏智和应晨自己解决内部矛盾。
    沉默片刻后,应晨冷冷的说:“是因为冯咏,对不对?”
    苏智给她说中心事,无名恼火袭上心头,硬邦邦的扔出去一句话:“你也太多心了。怎么能想到这里?”
    瞧见苏智脸色的巨变,应晨的声音不自觉的拔高几分:“你摆出这个脸色给谁看?我说对了,你就是还在想她,不然你不至于现在还跟她有联系。我真想知道,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让你跟我一起出国,真的就委屈你了?”
    苏智重重把手摁在桌面上。认识应晨至今,他从来没这么恼怒过。“你看我邮件了?”
    “怎么,还看不得?”应晨尖锐的回了一声,“她最近要回来了,是吧?”
    他们的争执已经引起了店内其余人的注视,两人把各自的气焰压下去一点,冷静的走出饭店。
    走了一路,也争了一路。苏智的火气半点没有消,反而在肺腑中越烧越旺。认识应晨以来,次次都是他屈从她的意见。她对他的干涉已经蔓延到他生活的每个角落,学二外是她的建议,参加什么活动也是她说了算,他这两年买的衣服,甚至是内衣都是按照她的意思选的。这些他一句反对意见都没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没想到,现在居然连他的邮件都要关注。
    回过神来,应晨重重的声音传入耳中:“别人的女朋友哪像我这样,什么都在为你考虑好,你呢,什么时候为我考虑过?你连一次生日礼物都没有给我送过……还有,我花那么多时间为你妹妹补习英语,现在我不过看了你几封邮件,你就对我发脾气?”
    争吵了一路,苏智也累的够呛。听到她提起苏措,他忽然不想再吵,疲惫的说:“原来是这么回事。是我们欠你的。以后,我们兄妹不再麻烦你了,行不行?”
    这句话成了他们分手的最直接的导火索。堆积一两年的矛盾半个小时内猛然爆发出来,好比洪水决堤,谁都堵不住那条裂开的口子,仿佛在泄愤一般,很多本来不是出于本意的话一句句的从嘴里蹦了出来,心理某个地方血淋淋的,但是又诡异的畅快。
    苏智一副生人勿扰样子返回宿舍,却发现脸色同样难看的陈子嘉;那段时间陈子嘉感冒得厉害,但他脸色表露出的阴郁程度,远非感冒所能制造的效果了。两人同时看到对方眉头郁结不得舒展的样子,一愣之后只余下相视摇头苦笑的力气。
    他俩情绪不好,独处的时候都是板着一张脸,搞的一个宿舍的男生气氛都相当压抑,偏偏没人敢跟他俩提意见,只是怪不乏好事者前来探问苏智跟应晨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回答一句“性格不合,分手了”。
    几天后陈子嘉终于发现他们的确是真正分手,应晨这段时间眼泪婆娑的样子他也看在眼底,数次坚决的追问苏智原因,循循善诱般劝说他冷静,却被他一句话噎了回去:“那天晚上,你被阿措气成什么样子,我没问你什么,你也不要问我。”
    那两个月苏智不跟应晨一起上自习,平时也刻意跟陈子嘉保持距离,走到哪里都有人问“应晨怎么没跟你一起上自习”,“你怎么不等陈子嘉”之类的问话。独来独往的坚持了两个星期,苏智在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寂寞。尤其要命的是,偏偏这份寂寞还是他自找的,连抱怨都找不到人。他忽然很想知道,苏措大学几年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独来独往,有没有觉得寂寞?
    为了得到答案,他特地去华大图书馆拦截苏措,得到了她的回答:“我没什么好怕的。你以为我是你么?”
    答案在意料之内,苏智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笑。
    回头看他一眼,苏措轻声说:“哥哥,冯咏前两天联系我了。她明天回国,我会去接她。她大概会在市里呆两天再回去,你要不要见见?”
    苏智没有着急说话,他把书插回书架里,才侧一侧头,直视苏措审视的目光:“没必要,还见她做什么。”
    最后他还是见到了。冯咏依然娇小,她比苏措矮了十多公分,跟他比起来高度差距更是悬殊,恰好可以靠上他的胸口。除去这个,她跟当年几乎是判若两人。她头发给染成了金色,披在身后,从背影上看,跟学校里的西方留学生几乎一致;她带着楚楚动人的笑容,说话的时候伸出白净的手,指甲油反射着路灯的光芒,好像十指均在红色的漆里浸泡过。
    他们谈的话题很空泛,一百年前说或者现在说区别都不大。三四年不见,大家都改变了许多,他们甚至都找不到共同的话题了。冯咏几乎不提在国外的见闻,就是一个劲的问这几年他过的好不好,现在在学校里是不是依然受欢迎,又问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发展得怎么样。这么聊着天,两人气氛不可抑制的冷却下来,前一句说过什么,几秒之后也就忘记了。苏智惊讶的发现自己跟她道出“再见”两个字的语气竟然可以丝毫不带着眷念,就像当年他在她出国前夕说的“我们分手吧,我不会等你”那句一样干脆。
    冯咏前脚走,苏措后脚就来了。她跟他说:“我跟冯咏说过你有女朋友了,可是她还是要来看你,我阻止不了。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苏智表情淡漠,对着刚回宿舍的陈子嘉打了个招呼。
    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措立刻敛声,回头对着来人笑了笑就急速的离开,甚至都没给陈子嘉任何时间开口说话。
    苏智震惊的看着苏措离开的背影,再回头看陈子嘉,半开玩笑半真心的说:“阿措欠你多少钱没还?怎么忽然躲得那么厉害?”
    陈子嘉想起那日他追出去,小心翼翼的给她说出国的好处时得到的那句回答。苏措礼貌的听他说完,快速的抿一抿嘴,歪了外头看他,用清越的声音说“谢谢你。说到底,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实在没什么关系”;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咳嗽,沙哑着嗓子艰难的开口说道:“我糊涂了,不知道。”
    苏智凝视他,无声的叹了口气。他哪里是真不知道?只不过,对于不愿深想的事情,人类宁愿选择不知道,那样,生活会容易得多。
    几天之后他收到了冯咏发给他的邮件,信里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篇,说她从未忘记过他,说她现在才知道,自己到底是错了。她最后在信里写:你知道么,当年你跟我说分手,跟我说不会等我的那天,我哭了一个晚上。之前我一直认为,就算我们分开了,我们的感情依然可以延续,可是没想到,你一刀斩断了我们的关系。我后来不停的想那句话,反复的想,不停的想,想了很多次,想得都睡不着觉。苏智,你真狠心啊。女孩子对你来说,太容易得到了,你就那么不珍惜,是吗?
    苏智盯着屏幕发呆很久,然后抱着头,表情深深的埋藏到了双肘之中。
    从此后他都没用过那个邮箱。
    毕业之后,临上飞机前,他跟陈子嘉话别时提起这封邮件,忍不住怅然若失:“当时不过是为了断了后路。我从来不相信远距离的感情能维系很久。我一直固执的认为,无论是谁,只要踏上异国的土地,以前的事情就会变成遥远的过去,我很难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失去,我那么排斥出国,原因也是因为这样。我当时求过她不要走,她拒绝了。所以我跟她说那句话,也是在赌气了。她误会我是那种三心二意的男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我第一次知道被误会会带来这样的感情,可是因为是她,我也不愿辩解。”
    陈子嘉盯着苏智手里的宣纸,说:“真的忘记某个人,不容易做到。”
    “尽力而为吧。”苏智苦笑。
    应晨叫他的声音从海关入口传来,苏智侧头挥一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再小心的收好手里的那张宣纸,本来想说的话就此刹车。
    分手的那时候苏智没想到还能跟应晨再复合,最后一起出国。他跟应晨的僵持关系延延续了整个大四上学期,最终闹得尽人皆知。其间他们在学校里有不少机会碰面,如果她跟米诗或者其他人一道,苏智就客客气气的打招呼;如果她独身一人,他表情僵硬的笑一笑,逃一般的迅速避开,走出很远后才敢悄悄回头看应晨的表情,虽然因为隔得远,他一次也没有看清楚。陈子嘉劝他,可是他习惯性的置若罔闻,一幅“谁也拿我没辙”的样子。
    陈子嘉于是就说了句话,我现在才发现,你跟苏措原来这么多地方都相似。到底是在一个家长大的啊。
    起初认识苏智和苏措的人,最初的感觉只是他们五官很像,观点脾气是绝然不同;可是认识的越久,越会发现两兄妹对大事的态度实在差不多。
    结婚后他跟应晨一起闲谈时说起苏措,应晨也非常赞成陈子嘉的观点,进而一条条的分析说:“你们都倔强,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们明明对外人可以和颜悦色,偏偏就是对彼此很凶;你们虽然看起来都不管对方的事情,可是偏偏又那么关心彼此……”
    苏智只好瞪着眼睛不说话,听到这样的分析也忍不住相信了,也想不出什么辩驳的词语。
    “有的时候我想,如果不是我来找你,那时候你也就跟阿措一起回家了,我们大概也就真的没有希望了……”说到这里应晨自嘲般的笑了,有意无意的说,“哎,我怎么会遇上你了,前几天米诗跟我说,不论谁遇上你们俩兄妹,就挣不开了,就像劫数。”
    这句话听得苏智当即变色,厉声说:“米诗?”
    应晨不安的看他一眼:“你不要这么反应过度。我前两天上网的时候碰巧遇上了她。她以前的性子都改了,提起陈子嘉的时候反应也很正常,还说她准备结婚了。”
    “你要去参加婚礼?”苏智冷冰冰的问她。
    应晨顿一顿:“不去的。”
    苏智神色稍微一缓:“我不可能跟她再有任何交集。但是,如果你愿意跟她联系我不能管。”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记得你那个样子,好像一辈子的愤怒在那一瞬间都爆发出来,我都不敢劝,”应晨边叹气边点头,“你把陈子嘉骂得狗血淋头,如果他在你面前,你估计都能打他一顿。”
    岂止想打人,苏智那时候真是杀人的心都有了。陈子嘉在电话那头说着话,苏措受伤的场景在他脑海里播放过千次万次,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早已想好了如何交待,他的每个句子都很流利,连停顿都很少;他的声音是一惯的平稳淡定,或许还有点别的东西,但是苏智无心顾及,把耳朵贴在听筒上,恨不得把他说出的每个字都吞下去并加以消化:“我回来的第二天,米诗也跟着回国了。我回学校,她也跟着我到了学校。我跟阿措在食堂门口分开后,她就伤了阿措。那把刀子是她临时在学校里小店买的。我赶到的时候,来不及了,阿措胸口正插着那把刀子,血把刀身染红了……我叫了救护车,米诗吓得不会走路了,顿在地上发抖,我让她家的人把她接回去,”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后来救护车来了,我抱着她上车。医生说阿措的伤口虽然深,出血却不太多,应该没事。她情况稳定,唯一的险情是手术后忽然的一次休克,医生又说手术很成功,不会出现问题。”
    苏智目瞪口呆的听着,半晌之后才想起咆哮:“是米诗干的?居然是她?我一早跟你说过她偏执得厉害,你还不在意,平时事事顺着她的意思。说到底,阿措就是差点死在你手里。陈子嘉你对的起我啊,枉我还把你当朋友,我真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眼睛。敢情阿措不是你亲妹妹啊!我告诉你,如果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声音到这里已经难以维系,苏智狠狠吸了两口气,终没能把这句话说下去。
    半晌后陈子嘉的声音才从电流的嘈杂声里独立出来,此时他维持的冷静再也装不下去,音调怪异得厉害,像大脑神经不能控制喉舌:“何必你来跟我拼命,我自己都不放过自己……好在她没事……你说得对,米诗的确有轻微的偏执症,她有错,但说到底也是为了我,我对不起她。错误全在我,我早可以把事情处理好而没有……我只恨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我不是阿措。这一切,全部是我的责任,我会负担起责任来。”
    这番话说到最后,陈子嘉思维慢慢回归,已经流畅的多。
    “谁要你负责?再负责下去,我妹妹命都没有了,”苏智气的想拿头撞墙,他拍着桌子,口不择言,“不用你去烦我妹妹了,你马上离开她!我明天就回来。我现在才觉得阿措不喜欢你,还真是对的。你哪里有错,错的是我,为什么让阿措去机场接你,为什么要介绍她给你认识,为什么不早点阻止,不然哪里会发生今天这种事!”
    陈子嘉的声音陡然恢复镇定:“苏智,你怎么骂我都行,的的确确是我错了,我会负担起全部的责任,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不过,随你怎么说,我都不会离开阿措。”
    隔了那么远,苏智还是能听出这句话他说得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强势态度,每个字说出来都呆着巨石用力砸到地面上的气质,话语里所蕴含的分量使得苏智语塞了片刻。陈子嘉趁着这个难得的沉默空隙说:“昨天我就想告诉你这件事。只是,阿措一直昏迷着,我没勇气拿起电话告诉你。她醒过来的时候,我又什么都忘记了。”
    苏智想起大学时代两人的争论,清楚的知道这样跟陈子嘉辩驳下去毫无成效,一直以来,似乎除了苏措,陈子嘉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他冰冷的说:“多说无益,你让阿措接电话。”
    苏措的声音听起跟以前毫无二致,她一番劝说最终使得苏智打消了回国的念头。那段时间他的确也忙,马上来临的考试逼得他姓什么都快不知道了;但更多的原因是他不想见到陈子嘉,不是不知道陈子嘉心里的绝望悲凉,可是苏智就是对此无法释怀。此后的一两年的时间里,他都没主动联系过陈子嘉。外人看来,他们已成陌路,割席分座亦不过如此。
    研究生毕业的前夕,陈子嘉跟着他的导师来法国,他带着他游览巴黎,春日如此完美,两三年不见的好朋友再次重逢本该是温暖灿烂,可因为刻意的生疏太久,都已经忘记了怎么热情:苏智好像第一次接待客人那样,毫无章法的介绍说,这个地方,你肯定知道的;那里,你也知道的。傍晚的时候两人来到苏智就读的大学,苏智到处指了几下,还是一惯的语气,噢,全世界的大学都这样,也没什么好看的。
    陈子嘉冷静的看他一眼,用貌似闲谈的语气开口,开口:“那里是体育馆吧。想起我们读本科的时候,很喜欢去学校体育馆打球,玩得大汗淋漓,非常尽兴,系里的同学被我们带动,也经常组织比赛。我记得观众倒是不少,可是阿措都没来看过我们。”
    “那时候很奇怪,除了长得有些象,你们怎么看都不像一般兄妹,”陈子嘉接着说,“她不来找你,你不去找她,有事情你们也很少跟对方商量。你不知道她的生日,你跟应晨分手,她也不过问。”
    苏智看着陈子嘉,终于微微有些动容。他发现,自己早就不再怨他。
    “我以前不愿意承认,可是现在想来,一直以来,我到底不够关心阿措,很多细节注意不到,还不如你对她关心更多,坦白的说,我或许也没什么资格来怪你。可她始终是我的亲妹妹,小的时候我跟她说,要保护她一辈子……我现在只希望她幸福。她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愿意怀念谁就怀念谁,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今天既然见了面,很多话也没必要再藏。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请求你,放手吧,这样对你们都好。”
    陈子嘉本来是在走着,忽然就停住了。苏智看到他眉心一动,细细的纹路一晃即逝,迅速又平展的展开。
    略微思考后,苏智退回两步,接着说:“阿措既然去了西部念研究生,未必想过再回去,我知道她绝对可以在偏僻的地方呆一辈子。再说,你父母也未必会答应,他们会让你等下去?”
    先是闪出个深深的笑意,陈子嘉再若无其事的开口:“原来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只是,放弃苏措,这不可能。我不会答应你。”
    苏智看那个神情,晓得自己说的话再次付诸东流,从此之后,他也再没提过这个话题。外人能横加干预的感情也就不是真的感情了。
    那次分别后,再次见面已经是苏智结婚的时候了。那时他已经工作大半年,而陈子嘉也即将毕业。工作后往往分外怀念读书时的清闲,尤其在异国他乡,总是找不到叫人踏实的归属感。结婚前他跟苏措联系,她那边热闹的很,许多人热闹的说笑,愉快的笑声非常有穿透力,苏智陡然放心了,然后觉得,她不来参加自己的婚礼也很好。
    苏智其实也知道,他跟应晨总是会结婚的。他们曾经闹的那么厉害都没成功的分手,大概是一辈子都不会分开了,既然无法分不开,那就只有结婚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毕业前两人就已经住在一起,到现在已经一年多,对方的生活习惯全部都了解,说结婚,除却法律义务责任那一套,对他们的生活的本身来说,是没有多大影响的。后来陈子嘉苏措结婚后,起初就闹出不少笑话,苏智为此取笑他们很多次。
    结婚就是麻烦的代名词,中国的婚礼讲究甚多,而他们都是独子,在各自的家庭里备受疼爱,长辈自然不能允许草率结婚。虽然婚礼大都是应家这边的人筹办的,可是作为主角,吃苦受累是免不了了,无奈和甜蜜搅和在一起。应晨对待婚礼相当认真,每个细节都要亲自过问,他也成为她必须过问的内容。苏智苦不堪言,不得不有求必应,有问必答,还不敢提反对意见。就像陈子嘉形容他的,生活琐事方面,他永远都是出于下风。
    婚礼的当日只能用一团乱麻来形容,陈子嘉那天早上才匆忙赶到。时间是如此的仓促,都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他就开始履行伴郎的职责,开始了一整天的忙碌。他们虽然时常在一起,却没有任何时间交谈,加上后来又有些醉意,更不能说上什么话了。
    在书房里看到陈子嘉的时候,正是半夜。这栋海边的房子在整日的喧闹之后再度恢复了宁静,若在窗边驻足,可以听到夜风流淌的声音。
    注意到书房门下的灯光,苏智有点吃惊,推门走了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陈子嘉正在吃药,看上去脸色实在不好。苏智随后才知道,那三四年的时间他在国外过得非常辛苦,经常不能好好吃饭,终于遗留下了慢性胃病的毛病,好几年的时间里都随身都带着胃药。
    听他交待胃病的情况完,苏智无奈之极:“事先你应该告诉我们。如果知道你有胃病我怎么会让你当伴郎,喝那么多酒。”
    “现在都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吃药只是为了预防,有备无患。”陈子嘉把药瓶放回衣兜里,笑道:“你一生也就结一次婚,我不多喝点酒怎么划算。”
    苏智看了看他手里的书,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你以为阿措会来么。”
    陈子嘉笑笑,半晌后回答:“其实我猜到她不会来。”
    就苏智知道的那些情况而言,读博士的这几年,陈子嘉学业蒸蒸日上,感情生活一片空白。他从来都没有女朋友,想到这里他不觉摇头:“这么些年,又是何苦。”
    “读书太忙,也没太多时间考虑这些,人生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前面这句陈子嘉仿佛是随口说的,带着玩笑的意味;到下一句的时候却语气恢复成那种“陈子嘉式”独特的淡定语调:“起初,我不是没想过算了。”
    苏智抬头。
    陈子嘉目光灼灼,带着让人震惊的光彩:“我是想过,如果阿措无论如何不喜欢我,不论我多么不甘愿也只能放弃她;可是如果情况相反,哪怕她对我只有一点感情,我都不会放弃。我能确信,她对我不一样。只要喜欢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留下蛛丝马迹。她从来都不看我的眼睛,对别人,她那么坦然,甚至面对许一昊都比面对我坦然。只是她瞒的那样好,有的时候我也糊涂了,分不清楚她的意思。直到——”
    在苏智极度震撼的目光下,陈子嘉顿一顿,第一次跟人提起这件事:“她受伤的那次,她昏迷了大概二十个小时,那段时间,我都在她的病床边。她自己是不知道了,可是我知道,我听得清楚。昏迷的时候,她抓着我的手不放,叫的是我的名字,只是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叫我,就像她刚上大一的那个时候。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我永远不会放弃;不论用什么办法,我都要得到她。我不会让她活在过去的记忆里自我折磨,我要她重新生活。”


四 (完)

    分别的时候往往想不到什么时候能够再见,苏家两兄妹就是最好的例子,毕业的时候,苏智没有想到隔了四年他才再次看见妹妹,那时他已经初为人父了。
    苏措浑身的变化微乎其微,不论是笑容还是神色,仿佛她昨天才离开他。就连她身上的衣服都还是大学时代的衣服,牛仔裤都洗得发了白。她的头发比以前略短了点,两鬓的头发用蓝色的皮筋扎着,跟着其余的头发一起披在身后;苏智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每次阿措这样梳着头发,都会让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她始终不变,在苏智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一个人心如死水,又或者什么都不想,的确是不容易变化的,人的记忆不愿清醒,那么,外表的变化可以非常微小。
    难得的见面,自然谈话热闹,话题都是围绕苏司悦,不知谈到了哪里,应严很热切的问苏措:“你那么喜欢小孩,那为什么不早点结婚?”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苏措一愣,露出个模糊而亲切的笑容,“哦”了一声,倦意就不可抑制的流露出来;片刻的迟疑中,陈子嘉已经握住她的手,完全纳入自己手心:“看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困得这么厉害,你先去睡吧。”
    苏措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手抽回来,她微微用力,立刻感觉到对方手里的温暖和不可抗拒的力气,侧头看了陈子嘉一眼,任凭他牵着她的手上了楼。
    两人上楼后,应晨看着两人的背影和握住的手,又惊又喜的跟苏智讲:“阿措肯接受陈子嘉了?真是太不容易了。”
    刚刚的细节半点不拉的落入苏智的眼底,他摇头:“没这么简单。”
    片刻后陈子嘉从楼上下来,苏智这才问:“睡了?”
    陈子嘉微微一颔首。
    “昨天你在哪里接到阿措?她果然还是以前那样,倔得厉害。不论怎么说,来之前也应该告诉我们一声,要是邵炜不在,岂不是让她白等半天。”
    陈子嘉想起昨晚的情形,摇头苦笑,说了那时的情况。
    苏智是第一次听说“邵炜”这个名字,感慨万千的说:“世界上女孩子那么多,为什么他会遇上阿措。他人怎么样?”
    复杂的神色从陈子嘉眼底一闪而过,他顿一顿,说:“他人相当不错。我忍不住嫉妒他。”
    苏智愕然,连连说:“能让你都嫉妒,世界上也没有几人了。”
    陈子嘉想起那时候,他清清楚楚跟他说的那番话。他说,阿措这些年的事情,你看在眼地,虽然你在她身边,可是你完全不了解她。咫尺天涯,天涯咫尺,你们是哪一种?阿措喜欢的是我,从来也不是别人。请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从头到尾邵炜都没有说话,起初还看了他一眼,后来就不再看他,良久后才说,陈子嘉,还在大学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没想到会跟你这样见面。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她。
    “想起这几年都是他在阿措身边,我没办法不嫉妒。我去找他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他桌子上的照片,是他跟阿措的合照,镶在不大的象框里,”陈子嘉语气一改,再开口,“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阿措就在那所希望小学,可是还是想去见见邵炜,我想让他亲口告诉我。见到他本人的时候,真是有点后怕。”
    苏智虽然猜不出陈子嘉到底跟邵炜说了什么,但是他能想象到哪个时候他的神态,风度翩翩彬彬有礼,言语妥贴不会有失,自信满满微笑,容貌气质就是让人觉得挫败,几乎不给对方留下希望。不论是谁,永远绝不会希望陈子嘉有这样的对手。
    虽然那次他们只在法国呆了两日,但这两人一个是他的妹妹,一个是多年的好朋友,苏智再了解不过,看得也是清清楚楚,送别的时候他跟陈子嘉说:“到底江为止给她的影响太大了,她还是放不下。”
    陈子嘉微微笑着侧头,他看着正在那边跟应晨话别的苏措,温柔的目光一闪而过,笑容舒展洒脱:“都等了这么些年,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
    苏智已经结了婚,孩子都有了,考虑的事情深入得多,沉默之后就问:“你也许不在乎,你父母也不在乎?他们会让你等多久?这一年多,是不是天天被催?”
    “也不至于,再说我会说服他们,我有数,他们会喜欢阿措的,”陈子嘉摇头,“其实问题从来都不是他们。”
    苏智深以为然。倘若真论起来,他从头到尾最大的失败,就是在江为止之后认识苏措,不论多么遗憾,但都是无可奈何的既成事实。
    高中时代的那个人终是不可磨灭的。八九年之后回忆起来,屡屡给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挂在嘴边但一时想不起来的名字,模糊的细节是模糊,本来印象深的细节在脑海里驻扎更深。
    好在我们都是知道,生命不会永被拘囿于一时一地——这也是我们等待下去的动力。
    时间紧迫,他们没有聊太多,不过苏智已经从陈子嘉的笑容里得到了答案。不过一个晚上,苏措再面对陈子嘉时,不论是眼神还是神态有了些明显的不自然,就像孩子一样,努力装作镇定和不受影响,可是身体的每个小细节都出卖了他们。看着陈子嘉的时候,她屡屡失神;在他靠近时下意识的绞手指;笑容语气强自镇定如昔,但每句话出口前都会有个短暂的停顿,仿佛怕触及什么敏感词汇。她不自然的这种状态苏智从未见过。虽然若干年后,他才知道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那时候他无疑也猜到了,毕竟前一日晚上,他看到陈子嘉小心翼翼离开她的房间,从外掩上房门。
    不过他已经没太多时间去思考陈子嘉和苏措将会如何如何,他跟应晨之间面临的困境也让他无暇顾及别人。实际上从那时开始,他没再过问两人发展的情况,直到二人结婚前夕。
    原来以为有孩子之后会好点,却不曾料到连生孩子起初也是应晨的手段而已,明明知道,却没法子拒绝她的要求,每次似乎都是她有理,而自己面对质疑和追问无从躲避,苏智不得不答应留在国外;按照以往的规律,她每进一步,他就习惯性的退一步,忽然,机会来临的时候,他不想再退让了。苏措的话对他来说,影响相当巨大。不论什么事情,苏措从不给他建议,但这次以非常肯定的语气说“我觉得,你应该回去。”
    这句话仿佛成了他的定心丸。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应晨靠着门,一言不发的看着他;苏智直起身过去抱过司悦,再看看孩子的母亲,张张嘴一个词都没说出来。所有的话都说尽了,该说的话起码说了一百次。现在哪怕是大吵一架,都无济于事了。
    应晨没有任何吵架的打算,她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你终于下定决心了。你要回去就回去吧。我不再拦着你。你回去了事情会很多,所以司悦跟着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然后这番谈话终于宣告失败。
    回国之后的最初一段时间,苏智只在吃午饭的时候见了陈子嘉一面。两人都忙,照个面,话也没说上几句,提起苏措的时候,陈子嘉眼睛明显亮起来;一段时间后后他又跟苏措见面,方才顿时惊觉原来她跟陈子嘉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时不时的,陈子嘉手一伸,就把她揽入怀中,她笑微微的看着他,看不出任何的排斥来;分别的时候他带着“理所应当”的神情凑过去吻着她的额角,苏措亦坦然受之,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亲密。
    苏智气定神闲的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自己交待。果不其然,那顿饭吃到一半,陈子嘉说出他们打算结婚的事实。
    好几年前苏智就曾经想过如果苏措结婚,他会怎样郑重其事的把妹妹交给那个男人,然后用长辈的语气威严告诉那个男人,既然结婚,就要负起责任来;如果对我妹妹不好,你会如何如何等等。
    在苏智的想象里,这一幕发生时,毫无疑问气氛一定要凝重肃穆,那个男人在他的大义凛然下连连点头;可是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却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恰好倒了个。
    第二日中午的他特地去了一趟物理研究所,苏措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偕同一帮同事从楼上下来,谈笑风生,顾盼神飞。她个子本来就高,穿着长长的工作服就更显得出挑。苏智一眼就认出了她,朝她走过去。
    几个博士后笑得不怀好意:“小苏,今天不是你那位啊。”
    苏措挽着苏智的胳膊,笑盈盈的介绍:“这位是我的亲哥哥,叫苏智。”
    余下几人对视,哈哈大笑:“一家子都那么漂亮,真是基因好。”
    招呼完之后,苏智拉着苏措到了花园,端肃了神色问:“既然结婚,就要负起责任来。陈子嘉对你如何,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江为止的事情,真的就过去了?阿措,我担心你,结婚这种事情,不能勉强,否则,最后受伤的,还是你们。”
    苏措静静坐在花坛边上,苏智目光不移的盯着她的脸。他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然后陷入沈默,半晌后才回说:“哥哥,你不知道我花了好些年才明白,为止到底已经去了,他再也不会来了。我等他等得好久,等了一年又一年,我替他实现了梦想,他还是没有回来。”
    这是苏措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他谈起江为止,苏智知道这番谈话的意义,悚然一惊,走至她身边坐下,聚精会神的听着。
    “我很少梦到为止,有的时候梦到,他还是我见他最后一面时的样子。那时候,他那么认真的跟我说,阿措,我们已经都说好了要考一所大学,你不能食言的;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也不能食言,我知道我刚刚错了,可是我就是不许你喜欢别人。这是为止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苏措低声说:“可是,我终究还是对别人动心了。我千万次告诉自己不能喜欢陈子嘉,可还是陷下去了,一直以来,子嘉对我都那么好,什么都为我考虑为我担心,不需要我说就把手递过来,让我抓住……我真怕他,我怕他怕得连你都不敢找。可是这么躲下去,也于事无补。都喜欢上了,还能怎么办?后来我才慢慢的想明白了,我已经对不起江为止,不能再对不起陈子嘉。”
    苏智叹息:“你能放下就好。”
    “嗯,”苏措恢复了精神,开始说笑,“以他的条件,既然肯要我,我还能说什么?”
    “阿措啊,你真不知道你自己多么出色?”苏智看着她,“世人又不是瞎子,那么多人喜欢你,怎么会没有缘由?昨天给爸爸打电话的时候,他跟我提起小时候给我们算命的那个先生,他说的话,到还真准。”
    苏措忽然反映迟钝,她呆了一呆,露出个疲乏的笑容,缓缓说:“可我失去的,也太多了。代价太大了,哥哥……我没有多余的选择。爸爸妈妈跟我说,存在是为了征服生命。从那时起,我就告诉自己,好好活着,每一天都要认真活着。”
    不忍心再问下去,苏智想起件好笑的事情,忍俊不禁:“也不错,虽然陈子嘉比我大,但是如今也得管我叫大哥了。”
    “他会叫你大哥?”苏措怀疑的说。
    “这可由不得他了。关系就在那里,谁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娶你?”苏智心里一个声音也在说,你能嫁出去,我的一块心病也就好了。一个人如果有个这样的妹妹,终究是好事情。
    应晨随后也回来了,回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给过他好脸色,天天往外跑,跟自己结婚似的,热心的张罗婚礼。一起吃饭的时候对他也是不冷不热的,对别人可以长篇大论,对他则惜言如金。苏智低声下气的求她,她毫无反应。
    两家住的不算远,苏智和应晨经常过来串门。陈子嘉独住的时候苏智来过一次,房子不论是家具还是装修都属一流水准,可给人的感觉就是冷清寂寥,走路都听得到脚步声,也难怪那时候陈子嘉很少在这里住,一周之内起码五天都是回父母家。现在这间房间到底是有了个家的样子。屋子的摆设还是家具都没有变化,可整个房子就是不一样了,仿佛连空气都是甜的。客厅和卧室都挂着大幅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个人就像是童话里的人物。
    他们结婚的当日苏智跟应晨还是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在长辈父母的面前装得什么事情都没有,言笑晏晏,独处时却互不交言。
    好在后来终于出现转机。苏智一直知道自己的妹妹是罕见的美女,可是苏措穿着婚纱缓步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大吃一惊。
    应晨非常感慨,像是忘记数日来的冷战,主动跟他说话:“难怪啊。陈子嘉去哪里再找这么一个苏措?”
    机会难得,苏智笑眯眯的凑过去:“我也再找不到一个你了。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我真是过的一团糟。”
    应晨拿一只眼睛斜他,终于撑不住笑了。
    客人很多,苏智忙得不可开交,左边招呼完了右边又来了人。客人大部分他也不认识,不外乎礼貌的寒暄一场。许一昊跟李文薇也来了,两人在婚宴上呆得时间非常之短,苏智只来得及跟他们说上几句话。
    应晨挽留不住,惋惜的说:“怎么走得那么急?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已经淡了,想不到许一昊还是割舍不下。”
    “用情太深,收回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苏智想起以前,如是说,“平心而论,我也不希望我的妹夫是他,那样的话,阿措永远都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
    应晨点头:“他跟江为止实在太象了。”
    苏智表情陡然严肃,然后又叹了口气:“不光是象啊。”
    应晨没听懂:“什么意思?”
    “前两年的暑假我回国了一趟,你记得这件事情么?你没有跟我一起回去。”
    回家之后,苏智跟同学打听到江为止父母所在的学校,是本市的一所重点大学;随后他又拜托几位在这所大学读研的高中同学帮忙,终于打听到他们的住处。住处自然也是住在学校里。那时,他只是想远远的看一眼他的父母,看他们过的好不好,绝对没有料到后面发生的事情。
    原来就在他登门拜访的前一个月,江为止的父亲因为癌症去世了。江母以为他是江为止父亲曾经的学生,客气的接待了他。因为撒谎的缘故,苏智在客厅里如坐针毡,依然不自觉的留心到桌子上半摊开的一本相册。他刚进屋的时候,江母正在看那本相册。
    发觉他在看那本相册,江母笑笑,说,现在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儿子走了,丈夫也走了,我也只有看看相册打发时间了。
    苏智恻然,说:师母,您节哀。
    江母拿过相册,重新翻看起来。她对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很有好感,也不避讳他是外人,又或许是因为寂寞太久,想找人说说话,于是手指轻轻的划过相册,慢慢的,带着回忆的语气介绍,这个是你老师年轻时候的照片,他是我的儿子,叫江为止——
    一页页的相册翻过,可以从那些过去的照片里看出这一家人非常幸福;苏智的目光却在其中某一张上停住了,因为太惊讶他打断了江母的话,插嘴问,师母,这个人是你么?
    江母仔仔细细的看看那张照片,半晌后才说: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们这群人,作为年轻老师,给国家派遣到杜克大学访问,有半年的时间吧。
    苏智点头,指着照片上另一个人,说,那时候虽然年轻,但照片上的这些人都事业有成了吧,他现在好像是华大的许校长呢。
    江母怔怔,半晌后才说,是啊。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苏智一咬牙,把话说完:我认识许校长的儿子。
    默一默后江母重新打量他,苏智给她看得心惊肉跳,以为自己露馅的时候听到她问:那个孩子是叫许一昊么,他现在怎么样了?
    苏智三言两语的把许一昊的情况介绍了一遍,然后鬼使神差的指着江为止的照片说,他们长得很象,就像两兄弟一样。
    江母脸色骤然一变,呼吸骤然急促;苏智顿时就知道说错了,他尴尬的七手八脚的想补救,词不达意的说,师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容貌有点相似而已,世界上长得象的人太多,不奇怪的。
    半晌后江母的表情才缓和一点,心平气和的说,你也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过她是女孩。
    那番谈话之后苏智匆匆告辞。话说到这一步,故事的框架大抵已经出来,不难想象当年的事情,他不想深究,及时的打住了念头。
    这件事情他一直没有告诉苏措。毕竟都是上一辈人的事情,跟他,跟苏措,跟许一昊,跟江为止都再无关系。
    阵阵掌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苏智握着应晨的手,朝掌声最密集的地方走过去。陈子嘉苏措在众人的注视下,相携着走出来;他们脚步完全一致,走得虽然不快,每一步却很稳,从容不迫。苏智想起自己结婚的时候,不觉笑了,他和应晨也是以这样的步伐出现在大家面前——那时他就确信无疑的知道,毫无疑问,他们会这么一辈子走下去。

    []



  空庭
 
  []

  从来没想过高三的时候才转学。
  更没有想过转学第一天就遇到了她。
  转学都不是明智的选择。离开熟悉的那一群人,来到一个新的城市。学业的压力姑且不论,可人际关系的重新建立对我而言,是个大问题。我不是那种善于跟人结交的人,从小到大,一直也没什么朋友。
  花了足足两年时间才跟同学们勉强搞好关系,步入正轨,可依然不得不转学。新的老师,新的同学,新的人际关系,三重压力,仿佛人生重新开了个头。
  我不是个善于跟人交往的人。父母和校长在身后的大门里相谈甚欢,我却忍不住想,这未来的一年必然是不如意的吧。
  尚未正式开学,学校空寂无人。像任何一个高中一样,高大的教学楼,墙壁刷得雪白,法国梧桐长得高大茂盛,教室桌椅沉默。
  走廊尽头的音乐教室开着,我走到门口,诺大一个阶梯教室空无人迹,只见阳光微微斜过来,照亮房间一角,那里有架老式的立式钢琴,琴盖大开。
  那个下午美好的不可思议。有一段时间没有钢琴,忽然技痒,走过去坐下,随意翻开一页琴谱,手指摁了上去。
  起初并不知道自己弹的是什么,只觉得渐入佳境。难度也大起来,最后才想起,这居然是以艰涩而闻名的。
  记得上一次弹琴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情,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搬到这座城市。郁闷的时候弹一只曲子,心情就会放松下来。搬家时和母亲商量后决定,不把钢琴搬过来,毕竟是高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久不练琴的后果显现出来,以前可以弹的很顺的那段高音部分竟然难以为续,我叹口气,停下手指,缓缓抬起头来。
  琴声消失之际,我看到了她。
  我并不知道怎么形容看到她的第一个感觉。
  大脑里浮现出关于她的形容词已经是她走过来之后的事情了。
  相当漂亮的女孩,白色体恤,蓝色短裤,路在外面的手臂小腿白皙修长,她个子较高而且瘦,因为非常的匀称,看起来又不是那种太瘦的女孩;她怀里抱着几本书,站在钢琴边,聚精会神的看着我。
  她容貌非常出众,是那种过目难忘的漂亮女孩子。
  但她吸引我的却不是这个。那双清澈水润的眼睛里都是光芒,转眸只见眸光轻灵跳动,挪不开不目光,忍不住想去追寻。
  忽然我觉得心跳快了几分。
  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女孩子没有见过。
  她嘴角一翘,对我愉快的笑了笑,说:“你弹的很好,我听了有一会了,非常动听。”
  她的声音非常动听,好像水晶一样悦耳。这样的女孩女孩子主动跟我,我客气的回答:“弹得不好。谢谢你的夸奖了。”
  她摆手一笑:“不会过奖的。虽然呢我自己的水平很糟,但是别人的水平我还是听得出来的。是《第三钢琴协奏曲》吧。”
  我惊奇:“你怎么知道?”
  “很早以前学过一点,听得多了也就知道了,”她坐到第一排的旁边的椅子上,把手里的书叠在膝盖上后问我,“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以前没见过你。”
  “我是刚刚转来的。”
  “啊,”她惊奇的睁大眼睛,然后绽开微笑对我点头示意,“欢迎欢迎。”
  实际上自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起她脸上的浅笑一直没有消失过,刚刚的那个笑容跟之前的微笑却不一样,真是灿烂,仿佛千树万树的梨花盛开。
  实际上我是个不善于言辞的人,不止一个人说跟我说话让他们觉得忐忑不安。可她却没有露出一点不安的样子。我心情顿时好起来。因为搬家转学带来的不适感觉本来全部堆积在胃里,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谢谢。”我问她,“后天才正式开学,你来学校做什么?”
  她仿佛才想起这件事情,很无奈的解释:“啊,我去书店买几本书,结果买完书了才发现连坐公车的钱都没有了,好在书店离学校很近,干脆回学校找熟人借钱,结果在楼下听到了钢琴声,就上来看看。”
  她可爱的脸上都是无奈,我忍不住笑起来,凑过去看她的书,厚厚的几大本,都是计算机程序相关的书籍。很少看到女孩子对计算机有这么浓厚的兴趣,我想,她真的很特别。
  “买来看看而已,”她察觉我的目光,兴致勃勃的解释,“蛮有趣的。”
  “挺难得的,我就对这些没什么太多的兴趣,”我一边说一边找钱包,“我借钱给你你坐车回去吧,今天虽然不热,但也是夏天。”
  “那太好了,不用再去找思录借钱了,”她爽快地接过我递来的钱:“开学之后还给你,你叫什么名字,分到了哪个班?”
  我说:“我叫江为止,理科班一班。”
  “江为止,为止,涵义深刻,你父母对你很期待吧,”她念了两次我的名字,笑盈盈看我一眼,“我叫苏措,是你未来的同班同学。”
  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新的学校,新的班级,新的同学,新的人际关系,这一切都不再陌生,也不再可怕。
  我以前所未有的心情等待开学。
  那段意外的邂逅无论如何都应该成为一个十足美好故事的开头。
  现在我经常想起那段记忆。实际上我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我可以把把我这十八年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情回想一次,从牙牙学语到升入高中,我甚至可以想得起幼儿园时代的同桌的小女孩的名字,还能想起我第一天进入小学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但回忆里出现最多的人,除了父母,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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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学期第一天,我来到了新的班级,在老师的示意下,坐到了最后一排。
  之前跟父母说过,绝对不希望因为他们和校长之间非浅的关系而在学校得到什么特别的待遇,他们笑着应允,老师顺理成章的把转校生放到了最不会影响整个教室座次格局的位子上。
  我并不在意教室的座位。座位和学习成绩无关,要读书的话,什么地方都是图书馆。更何况我身高在那里,除了最后一排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我非常满意这个座位,因为恰好在她的斜后方。
  其实我一进教室就看到了她。六十余人的教室,她坐在最后且一直几乎低着头,可我仅仅从似曾相识的发型和月白色的光洁额头认出她来,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眼力。
  可她迟迟不看我,哪怕在班主任傅老师说出“大家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的时候,依然没有抬头,低垂眼帘专著于手里的书,书页翻得飞快。
  同桌的女孩推了推她,她无动于衷。
  我在讲台前脸带微笑作自我介绍,心地有莫名的焦躁。
  话说到一半,她仿佛想起什么事情一样,终于施施然抬起头来,望向讲台,却没有多看我,再次侧过头去,跟同桌的女孩低声交谈。
  无法掩藏的失落感拥上心头。
  那日分手后,我一直在期待我们成为同学,再次重逢的这个时刻。原以为她也会跟我一样焦躁急迫,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
  现在想来,这就是所谓的暗恋的行为模式吧。目光总是停留在自己所爱的女孩身上,她做出的任何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都会让我情绪起伏,或激动,或兴奋,或沮丧,或紧张,总之很简单,越在意,越是患得患失。
  众人的目光仿佛探照灯一样落在我身上,有惊奇,有不解,有兴奋,还有其他种种,我分别不及。
  这将会是一个友好的开端吗?
  我没有答案。
  迷茫之时下意识再次看向这个班我唯一认识的人。她也正看着我,对我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心领神会”的笑容,我看到她张张嘴无声的说了句话,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个词大概是“欢迎”。
  彻底的松下一口气来。
  原来苏措并没有忘记我。
  实际上我一坐下,她就转身过来还钱给我。
  “朋友有通财之义,谢谢你。”
  她的同桌沈思录目瞪口呆半晌,然后大呼:“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沈思录是个很可爱的女孩,留着齐耳的短发,跟苏措聊天时总是眉飞色舞。
  苏措用十几个字介绍了经过,然后就指着我的同桌说:“江为止,这位是孟高飞,我们班的班长。”她语速很快,我连补充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新同桌孟高飞是本班班长,爽朗热情,身材高大,适合在球场上挥洒青春热血的高中生,却被人叫做“孟老”,连老师都时有叫错。
  几天下课后我试探性的问了问苏措关于孟高飞外号的来源,她很惊奇的看着我:“想不到你会关心这个。”
  我笨拙地回答:“有什么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苏措笑盈盈瞥一眼孟高飞,一本正经的这么跟我解释:“孟老是一种尊称,孟子老子合在一起而成,说明他品格高洁,智慧超群。”
  孟高飞郁闷着一张脸瞪她:“还不是你给我取的外号!你好意思说吗?要不要我取一个外号回敬你?”
  苏措面不改色的微笑:“虽然第一个是我这么叫你的,但是这个外号的流传与扩展跟我可完全不相干。实在是你忧愁时的神态太像小丸子的爷爷了啊。”
  沈思录则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孟老,别郁闷了。你再郁闷,这个外号也不会消失的。”
  孟高飞板着脸。
  苏措背靠着墙,托着腮忍不住再笑:“你再摆这张脸出来,就更像了。”
  她愉快浅笑的样子让周围所有的男生都看得一呆。除了我。我没有言语,面无表情的垂下目光看书。
  第一次这么羡慕一个人。细想起来,我从来没有跟同龄人这么愉快的交谈过,一次都没有。
  我跟孟高飞不一样。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跟班上的女生关系都很不错,走到哪里都是惊起笑声一片。他,苏措,沈思录,这三个人说笑起来真的是不亦乐乎,足球比赛,电视上正在播出的电影,金庸古龙的小说,任何话题都可以聊得很好。
  我想融入他们,可他们说的这些话题,我基本上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仅限于一个名字。
  超过学习之外,我跟他们完全搭不上话。
  仿佛是两个时空的人。
  属于过去的感觉再次回来。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要我参与到话题中,他们说话的语气和态度都会有轻微的改变,例如目光中兴奋昂扬的光芒收敛几分,唇角欢畅淋漓的笑意会稍微克制,言语中的玩笑成分也大幅减少。
  仿佛我是他们之间的镇定剂一样。
  我以为早已习惯这种目光。
  其实早该想到,会变成这样是多么自然的结果。自己不善跟人交流是既定的事实。不论是高中初中小学,在以前的学校,不只一个同学对我说“你连金庸的小说都没看过”、“你连某某电视剧都没看过”之类的话,也有同学问我原因,在我回答之后他们感慨“你这样的天之骄子,果然跟我们不是一类人”然后退避三舍。
  心里有声音告诉自己,忍一忍就好了,以前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反正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上大学就好了。
  没看过武侠小说,没看过那些长长的连续剧,没听过最流行的歌曲,这些事情根本就没关系,完全不重要。我有我的自尊和骄傲。我每门功课都非常优秀,我说得一口流利的英文,我读得懂深奥的哲学著作,我喜欢钢琴并且弹得很好,我有自己的理想和信念——
  压根没办法说服自己。
  从来不曾这样苦闷。仿佛血液流到心脏就不走了,在那里堆积起来,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疙瘩。
  现在的我,很怀念那种可用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去感受的过去。痛苦啊,郁闷啊,烦恼啊,悲伤啊,哀愁啊。不是说我现在失去了这些复杂的感情,但我只是失去了可以证明种种感情存在的证据。
  没有了身体,随之丧失对身体的直觉和掌控感,这些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能接受的,更可怕的是丧失了“得到”的能力。
  是的,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什么都得不到。
  我知道鲜花妖媚艳丽,阳光正在绚烂,可我却不能赞美;
  我知道夜空广袤无垠,繁星正在闪烁,可我却无从感慨;
  ……
  我知道所爱的人正在我的身旁,可我,只能远远看着她。


  []

  转学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做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坐在书桌前平均十分钟就走神一次,反思着自己在人群之中为什么总会产生不和谐感,为什么从小到大我也没什么朋友。
  妈妈说:“跟新同学相处得不好?”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伤害的人,为了我,她背负着极大的思想包袱。我不能让她操一丝一毫的心。这样的布置的她操心的小事,我自然是矢口否认。
  我妈是聪明人,教过的大学生数以万计,她没有多问,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总之,为止,有了事情就跟妈妈商量。”
  我想我能够解决。
  实在跟同学无法交流的话,最坏的结果,回到初中时候的那个江为止,大概就可以了。
  周一到校的时候,教室里除了我,就只有掌管钥匙的值日生沈思录了。放下书包的时候她正在擦黑板,相视一笑,算是互道了早安。
  回到最后一排,沈思录亦放下板擦归座,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江为止,你的作业都做完了吗?数学卷子的最后的那道两题目我不会做。”
  她的目光里有一丝期盼。我立刻微笑着回答:“做完了。不介意的话,我给你讲讲吧。”
  我给她的讲题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抓着马尾辫的发尖一挑一挑的,眼神微微有些闪烁,时不时的看我,被我发现后然后又别开目光。我诧异她的举动,就问:“怎么了?很难理解吗?”
  “不是,不是,”她脸色发红,尴尬的解释,“虽然平时也觉得你成绩很好,但现在就更是这么想的。这几道题目很难,可是你这么容易就算出来,还用那么简浅显易懂的办法,真的是像传言里的那样聪明厉害。”
  “传言?”
  “我爸也是一中的老师了,他知道你。他说你是那种少见的天才,成绩非常好,文理兼备,弹得一首好钢琴,高二的还得到过物理竞赛获得一等奖。你真是太厉害了!”
  她说的也许有大半是实情。我说:“我不是天才。”
  “你真是太谦虚了,”她完全不以为然的摆手,“对了,以后我有问题都可以来问你吗?”
  “当然。”
  她拍手一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大门被人推开,苏措宛如一阵风一样冲进教室,气喘吁吁,一只手拎着书包,一只手里捏着牛奶面包。
  那个紧迫的样子仿佛正在被人追杀一样。
  不等坐稳,她就问出来:“思录,作业借我抄一下。数理化那三张卷子我只作了选择题,后门的大题一道都没做。”
  沈思录皱眉:“你没做作业?”
  苏措咬着面包痛苦的说,“周末的时间我都研究电脑去了,昨晚上睡到一半才想起还有作业没做,所以起了个大早。哎哎,果然苏智上大学了就是不好,都没人帮我赶作业了。”
  “苏措,我说你也是,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花多少时间都无所谓,对自己不喜欢的酒马马虎虎的对待,这么下去怎么得了。”沈思录摁着额头,完全是一幅头痛的样子。
  “好了,不想变老太婆就少念两句,”她催促着,“快把卷子给我。”
  “等一下,我把这两道题目补上去再给你,因为太难我也有些题目没做,刚刚江为止才给我讲了一遍,总算可以完成了。”
  苏措仿佛现在才想起我,她大幅度的转了个伸,下一妙修长白皙的手摊到我眼前,我从那只手上抬起目光,险些被她眼睛里的波光闪花了眼。
  “江为止,卷子借我抄一下。麻烦你了。”
  我一愣:“这样不好。”
  “道理我也是知道的,当然不好,但是赶时间,燃眉之急不能不解啊,”她边说边从文具盒里掏出笔,“放心,我不会百分之百照抄你的作业的,我很懂得其中的技巧,不会出现那种‘连错误都错的一模一样’的情况,老师绝对看不出任何痕迹,当然,就算看出来也不会把你牵连进去。”
  她伸手拿我搁在桌上的卷子。我眼疾手快的抓住卷子的另外一头,我们都用了不小的力气,卷子的边角顿时裂开窄窄的缝隙。
  惊愕中我们同时松开手,卷子轻飘飘的落下去。她笑意消失无踪,皱着眉头看我,不象是生气,更接近于困惑。那种表情让我不安。
  她说:“对不起,我没想弄坏。”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半点也不介意这张卷子是否被扯破,可我一定要跟她解释清楚原因,不能让她误会。
  “抄袭别人的作业不是正确的,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任和放任自流,”我一字一句把心底的最坦白的想法说出来,“对待学习不能用这样懒散的态度。我们已经是高三学生,马上面临高考,这么下去不行的。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可以一道一道的讲给你听,但是不会同意你抄袭作业。宁可被老师批评也比这样的欺骗行为好。”
  “对啊对啊,”沈思录也连连点头附和我,“苏措,江为止说得很有道理,你也确实该认真一点了。”
  “是吗?”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她摇了摇头,极慢的开口,“你这个人——”
  轻声的说完这句,她又静默了一会,我一直等着她把话说完,可她终于什么都没说,背过了身子,给我留下一个沉默的侧影。
  气氛微妙,空气硬得如同一块玻璃。就连刚刚还在圆场的沈思录都一句话也没说。矛盾的原因心知肚明,但是又僵持不下。
  我看着苏措的背影,迟疑着问:“如果不懂的话,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了,谢谢。”她回答得格外礼貌。
  我仿佛吞了一根鱼刺般难受。
  实际上那天她还是从孟高飞那里拿了卷子。她在前面走笔如飞,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我对孟高飞的行为非常生气,责难地看着他,他根本不理我,瞪我一眼,压低声音:“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还真是那种古板到极点的人啊。何况抄个作业是多正常的事情,谁没干过?同学之间帮个忙而已。再说,你以为苏措缺了你就没办法了。咱们班,咱们学校,愿意讨好她的男生多的是。”
  这个我不用想也知道。我再怎么不问世事,也知道她处现在哪里,哪里就是一幅画。
  “再说你管那么多干吗?你又管得着吗?”
  我自然管不着她的事情。我又不是她什么人。我不过是多管闲事不识好歹的人罢了。
  这大概是我跟苏措第一次理念上的分歧。
  我很想知道她那句“你这个人——”接下来的话是什么,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这句未完的话都成为了我心病。
  可直到最后,我也无从得知。


  []

  理论上来说,苏措并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至少稍加留心就能大概了解她。随便去问班上任何一个同学对苏措的印象,他们都会说:苏措啊,很漂亮,气质也很好。性格开朗,看些奇奇怪怪的书,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是懂得很多。平时看着漫不经心,但却很让人着迷。
  曾经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时间一长,才渐渐发现,我那些自以为对的了解不过仅是皮毛罢了。
  那日跟她产生冲突后,我们的关系微妙的开始变化。她继续跟我再说笑,但言语里无端端多出一份客气礼貌来。
  有学者说过,很多时候,人们对人的礼貌程度同亲疏关系成反比,越生疏,礼貌程度越高;越亲密,礼貌程度越低。
  苏措的礼貌就是如此,那是一种拒人千里的态度。
  现在的她,恐怕已经把我当作外人了。
  也许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
  很想跟她谈一谈,但苦无独处的机会。她总是按时上学放学,中午的时候跟沈思录一起出没;之余课余午后,教室都是人,更是没办法跟她说上话。
  更何况,第一次月考来临。
  我算发挥正常,成绩还算不错;老师青眼有加,同学羡慕佩服,只要一坐在教室里都有人主动过来讲话,多半是请教题目征求学习意见。渐渐的我和班上的其他同学熟悉起来。
  同样是重点中学,和以前的班级相比,新同学们让人意外的热爱学习。高三的压力渐渐逼近,大家都知道肩上的重任,某些让我深恶痛绝的现象渐渐绝迹。
  只有苏措依然我行我素,她只抄作业,不懂的地方从来不问。
  据考试成绩分析,她学习不太出色,班上六十多人,处在不上不下的三十多名的中等水平。
  考虑到她下课后基本上不看课内的书不做家庭作业,我觉得这个成绩相当不错。
  只要努力,她应当有有很大的进步余地。
  我很清楚她聪明而不外露,能随口引用“幸福的秘诀在于尽量广泛的兴趣和对人对物的友善态度”或者“得不到的东西也是幸福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啊”这种话的人,不可能学不好。
  就算学习很难,但应付考试却很简单。
  有必要跟她谈一谈。
  这个想法浮现在心中时,我吃了一惊。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留心她的事情?为什么想来想去,脑子全都是她?
  抱着头坐在书桌前,怔怔看向窗外,穿过错落枝叶的阳光幻化成了她的眼睛。
  走火入魔。
  可我还是想见她,想见得不得了。
  结果不用等待七天国庆节假期结束,第二天,我就在市内的少年宫前的广场碰到了苏措。
  少年宫位于市中心,那里广场从来都是城市里最热闹的几处地方,正是国庆节,热闹的广场除了鲜花就是人,观光者不少,普通的市民更多,戏耍的,打球的,下棋的,目不暇接。
  苏措就站在广场角落的棋枰处看两位老者下棋。
  其余观棋者亦都是老年人,围在棋枰四周,表情怡然自得。苏措在其中非常显眼。那样漂亮的年轻女孩和头发胡子花白老者挤在一起,实在相当有趣。
  身体不由自主动起来。从人群缝隙里看了一眼棋盘。黑白棋交错分布,布满大半棋枰,厮杀如火如荼,看来不过到多久这局棋已经到了尾声。
  胜负相差不大,因此下棋者也格外谨慎,观者也分为两派纷纷出主意,唇枪舌剑,连我都看入了迷,恨不得上前抒发己见;又一侧头,七八余人的围观者唯有苏措沉静着脸孔,一言不发,神色却偶尔变换一下,几不可见的点头或者摇头。
  因为也曾经学过一点围棋,深知中国人观棋的心情。“君子观棋不语”虽然说了几千年,但下棋时找几个参谋实在再容易不过。真正做到的只有有功力极深的人。
  她聚精会神的侧链让我心跳不稳。她的侧脸我每天会看无数次,她脸上的每处细节都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她站在树荫下凝视棋盘的时候,我唯一的感觉,她看上去犹如诗歌一样优美。
  终于忍不住开口叫她。
  第一次她没有听见,第二次她听见了,带着迷茫之色环顾四周,最后终于发现了我,从人群里退离两步来到我面前,对我展颜一笑。
  “你好。”
  “很巧,”我说,“想不到今天看到你。”
  “我也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
  我老实的回答:“本来是在家里看书,不过刚刚才知道曾经教我钢琴的一位老师也搬到这座城市,于是过来拜访。”
  她点头笑了:“嗯,你很尊敬老师。”
  我转个了话题:“为什么在这里?”
  “我家离这里不远,对着电脑太久出来透透气,那两位老人家下得不错,因此站住了。”
  我问她:“你下棋很好?”
  “算是会一点吧,也就是业余水平,”苏措面露遗憾,“自从我哥上大学后就没跟别人下过了。”
  “你有哥哥?”
  “有啊,比我们高一级。”她微微笑着踱了几步,“他很聪明,很好。”
  我心思一动:“苏措,我也会下棋,你不介意的话,我跟你下怎么样?”
  她盯着我:“我当然不介意,不过你不学习吗?我记得不久后你要参加竞赛。”
  “比赛又不在于一朝一夕的时间。”
  “这倒是,学到你这个程度都不是书呆子,何况我真的有点技痒,有人愿意陪我也很好。”苏措指了指广场尽头的少年宫,“就近原则。少年宫有个围棋班,我认识那位老师,我去跟她要张桌子。”
  “求之不得。”
  结果我发现苏措岂止是认识那位中年女老师,她们交谈的亲密模样,一瞬间我竟然产生了母女的错觉。围棋班恰好今天没开班,老师直接把门钥匙交给了苏措,又上下打量我若干次,饶有兴趣的问我:“江同学,你围棋几段?”
  我想一想:“大概业余三四段吧。”
  老师拍拍我的肩膀笑起来:“很不错。精神可嘉。苏措,你可让着他点。”
  诧异看向苏措,她但笑不语,将钥匙攥于手心,拐入了走廊深处。
  我半晌后才如梦初醒,跟着她的背影追过去。
  诺大一间棋室幽暗不明,窗帘闭合得严严实实,一张张浅色的棋盘幽幽反着深蓝色的光芒,那是属于安静的颜色;苏措弯下腰,以熟悉的姿态从木架底层捧出一盒棋子,然后小心翼翼伸手出去,仔细地拂掉棋盒上那看不见的灰尘。
  我对这一幕都印象颇深。
  对棋子的爱惜,那是一个爱棋者的才具有的认真态度。那个时候我,绝对想不到在今后的数年里,她跟围棋完全断绝了关系。我从来都没有要求过她在我离开后不再下棋。
  对待感情,她永远都是那个笨拙的女孩。选择如此自虐的方式折磨自己,我能理解,这,大概是她对我感情的唯一回应方式。
  我深深感激。
  但是,我更心疼。


  []

  窗帘早已拉开,阳光直直照射进这个房间。因为太过明亮宽敞的房间变得寂静起来,连棋子敲击期盼的声音都柔软的消失在光芒中。
  只容纳了我们两个人的空间。恍惚觉得这里是无时间、无声响、无距离的圣地。
  平生第一次知道,寂静不仅仅属于黑夜。
  过于寂静和温暖让人沉溺其中,浑然忘记时间流逝。
  意识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赢过苏措,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情。
  不过没有关系,我跟她下棋,为的并不是输赢。
  她下棋时候用食指和中指捏着棋子,她皮肤白皙,白色棋子和她肌肤的颜色相差无几,
  苏措下棋的认真,只从她看着棋盘棋子的热切目光和浑身散发出来的专注就能感觉到。我熟悉那种光芒,我弹钢琴的模样,应该也是那样。
  大约是我棋艺太糟,她应对极快,甚至都不思考棋子为什么在这里不再哪里,我刚刚一落子,她的棋子也立刻贴在了棋盘上。
  总让她久等不太礼貌,我不及细想,就把棋子贴上去。
  “错了。”
  “嗯?”
  “下错了,”苏措手指点在我刚刚落下的黑子旁边,“把你自己的退路都堵死了,这子一下,满盘皆输。”
  我才发现还有这一层深意,定睛一看,真的,辛苦做成的眼被自己堵死了。只好无奈的摊手一笑:“再来一盘吧。”
  苏措却摆手:“没事,这一步你重新下过。”
  “落子无悔,”我不以为然,“不改了。输了就是输了。”
  “不是输赢的事情,”苏措抬起清澈的眼睛,“我对现在黑白的格局有兴趣,我想看看你正常发挥,我们两对下到最后是会变成什么局势。再下一局的话,就不是这个局势了。”
  她态度坚决,我争不过,只得依从。
  现在想来,认识她大半年,我从来都没有赢过她。我们总是这样,她进我退,我进她更进一步,说到底最后还是我退。在从来没想到我为了一个女孩改变成这样。有句老话说恋爱让女人变得漂亮,让男人变得愚蠢,的确适合我的表现。
  既然输赢已定,对战起来我也放松很多,只要是跟她下棋,输了也无所谓。
  阳光从她指尖和发际滑过,我心驰神荡,克制住复杂的思绪,问她:“你跟老师很熟,她以前教过你吗?”
  “教过的,”苏措答了句,“江为止,小心说话分神,再输了呢。”
  “跟你下没可能赢,不过是早输晚输的问题,”我摁了颗棋子下去,“虽然我棋艺不好,但别人的水准如何总能看出来。”
  苏措默了片刻:“让你陪我下棋,浪费了你的时间?”
  “没有的事,”我强调,“跟你坐在这里下棋,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是吗。”
  我认真地接话,“因为我,想多了解你。”
  她吃惊:“了解我?”
  反问之后,她手指尖不动了,表情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我觉得她很困惑,但其实我自己比她更困惑。以前没有跟女孩子打交道的经历,犯错了完全不知道怎么补救。只觉得血都挤到了脸上。
  于是红着脸再强调一次:“苏措,这是,这是真心话,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眸光一闪,放慢了落子的速度,转而说起旧事来。
  “我下围棋,机缘的话要说也是有的。大概是四岁的时候,跟爸爸去亲戚家拜访,在院子里看到有人下围棋,就迷住了。我清晰的记得,他们的棋盘是用牛皮纸画出来的,棋子呢,是黑白色扣子。我在那里站了一个下午,都不觉得腿软。
  “那时候我跟哥哥一起什么坏事都干,淘气得像个男孩子。爸爸认为围棋磨练心性,恰好我又喜欢,送我来少年宫学了围棋,嗯,就是在这个教室,我是最小的学员,那时候觉得这间教室大得惊人,”她边说边伸手一指,“我下棋喜欢坐靠窗的位子,因为明亮,棋子的任何细微变化都在我眼里”
  她娓娓道来,在舒缓的叙述中,她小时候淘气的样子在我脑子一闪而过,想必她小时候是个像洋娃娃一样可爱的女孩把。没来由的微笑起来,“后来?你学到了什么份上?”
  她彻底的沉默下来。风吹得窗帘晃动,光影交错。
  “我刚刚开始学棋的时候,父母非常支持;等到我经常参加比赛的时候,他们不在了。”
  仿佛被凉水浇到了头,我倏然一惊。
  “不在了?你……”
  “你没有猜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她盯着虚空中并不存在的东西,极慢的开口,“所有可能性中最坏的那一种。
  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看着她隐忍而痛楚眼神,居然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除了那毫无疑义而有廉价的“对不起”。我怔怔的,失去了语言。
  几秒钟后苏措比我更快的振奋起来,她转着手里的两颗棋子,问我:“好了,我的故事听完了,你的呢?怎么开始学棋的?”
  “我?”
  一愣之后,大脑开始回想,是因为什么开始学围棋的呢?又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学棋的原因和你不一样,理由你听了或许会觉得很可笑吧,”我伸手抚上太阳穴,“初三的时候,有段时间总是睡不着觉,就用下棋打发时间。”
  “失眠?”
  “精神压力太大了。”我回答。
  那时候第一次知道父亲不是自己的生父。
  爸爸个子不高,长相非常平凡,跟漂亮高挑的妈妈走在一起,世人都说不般配;我跟爸爸走在一起,不熟悉的人压根不相信我们是父子。他们说,哎呀哎呀,眉眼,笑容,嘴唇,五官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吗。
  不过,熟悉的人们就不一样了。他们感慨外表的差异后会加一句“不过”,例如,不过,江教授很有才气,所谓的郎才女貌吧。江为止这孩子继承了父母的优点,样子像妈妈,那聪明劲像他爸爸。难得难得。
  我以前也这样想。
  直到生物课上,老师讲遗传因子,显性基因,隐形基因,我父母都是单眼皮,唯有我是双眼皮;又背着父母去查了自己血型,拿着化验单,双手发抖——A型血和AB型血的父母怎么可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
  “昭然若揭,”我说,“李迫大梦二十年,尘世外已过二十年。我就是是那种感觉。”
  苏措看着我。从未见到女孩子这样毕直的眼神,我时常想起她那双眼睛,想起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一切情绪,可绕是我想象力再丰富,还是没想到,那双灵气逼人的眼睛里,轻轻流淌着的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温柔和最动人的美丽。
  “这些话你不用对我说也没关系,因为我告诉你关于我父母的事情,你觉得歉疚,于是用你的方式安慰我吗?”
  她轻轻叹息。
  “我怎能在别人的苦难面前转过脸去?江为止……你就是这种人。”
  有时候也恨自己不能背过脸去。
  看到那个女人跳江的时候,如果当时狠心一点,如果当时再自私一点,如果当时再犹豫一点,哪怕再犹豫几秒钟,我和她都不会沦落成现在这样,阴阳永隔,永不相见。
  死了一个人算什么,哪怕几十个几百个人几千个在我面前死掉又算什么,只要能到你身边去,别人的死活关我屁事?踩着堆积如山的尸骨朝你走过去又有什么要紧?
  很想疯狂的像这样大叫。
  只是,放任在面前消逝的生命不管,绝对的,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如果当时真的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去死,下半辈子都不能安眠了。
  只是没想到代价那么大。生命的冷酷,现实的无情,活着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了,现在不过是再失望一次。
  然而身体没有了,所谓的失望也只是笑话。唯一能做的,就是独自坐在这间空旷的棋室,等着时间流逝,等待一切的一切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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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止,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啊?”
  妈妈问出这句话时,我正在收拾书架,浑身的神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拉长,“噼哩啪啦”,手里的书掉了一地,砸得脚背硬生生的疼。
  勉强笑了两声,我说:“妈,你听谁说的啊,哈,哈。”
  妈妈靠在门口,指着桌子上我刚从大学图书馆抱回来的七八本书:“不然,那你桌上的书是给谁借的?”
  放弃了争辩的想法,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我妈,还跟以前一样明察秋毫。一般的母亲做不到这么细致,从小到大我妈都有这种一眼看穿我的本领。
  讷讷回答:“是帮一个同学借的。”
  妈妈笑眯眯的看着我:“有时间的话,把那个女孩带回来让我见见。”
  她的语气像婆婆看媳妇,我再怎么镇定,可还是能感觉到血在身体里翻滚的声音,如果对面有面镜子,我应该会看到,我的脸红了。
  书自然是给苏措带的。她喜欢看一些稀奇古怪的书,然而她很郁闷的抱怨说“但我没那么钱去买,而且市图书馆又太远”,她那幅郁结的样子让我十分不忍,于是说 “我可以帮你去大学图书馆借。”
  苏措大喜过望,连客气都没客气,随即列了个单子给我。
  似乎从那日开始,我就负担起帮她借书的使命。
  帮她借书我无怨无悔,可有时候还是担心她的学习,都是高三学生,时间从来都是只缺不多——为了不让上次的错误重演,忍了数日之后,终于试探的问她:“苏措,你平时看这么多书,回去后还有时间复习吗?”
  那时正是课间休息,她一边狂抄着前一天的作业,一边大大咧咧的回答我的问题:“有空了还是会看看的。不过,我不是你那样的优等生,对自己没那么高的要求,我干吗要在不喜欢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啊。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日子怎么样过都好。”
  “那大学呢?”我不死心的继续问。
  “随便考一个就好了,”她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活着又不是为了考大学。”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回答我关于未来的话题,虽然我早有预感,还是瞠目结舌。
  沈思录同情的看我一眼:“江为止你别费心了,苏措就是这样的人。我也劝过她,她的固执程度,大概已经无可救药了吧。”
  “我觉得你的人生态度,”我斟酌措辞,“轻松得难以想象。”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她抄完了作业,一脸的心满意足揉了揉了手指,“我有个超级聪明能干的哥哥,他会负担起亲戚朋友的期望的,我呢,大树底下好乘凉罢。”
  她停了停,最后露出个笑:“更何况,也没有人对我有什么期待。”
  细想起来,她的论调我非常明白。她的父母早逝,被伯父伯母收养,也许父母的离去让她觉得“生命不易,人活着就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对那些没兴趣的事情,比如重复的做题和练习,花太多时间毫无意义。
  “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学习好坏什么的,完全不要紧”,她的家人也应该这么想。
  她的经历和她的人生态度一脉相承。我想,一个人的人生只有他自己才有决定权,不能设身处地的为别人考虑而随意对他人的生活方式指指点点,是最大的不尊重。
  理解固然理解,依然如鲠在喉。
  我是肯定要考华大的,如果她随便考了个大学,跟我不在一个城市——
  悚然一惊。
  下意识的抬头看她,完美的侧脸的轮廓,和沈思录说笑起来白皙的脸庞荡荧荧的光泽,宛如月光下的白玉。
  她的那种悠然而然的生活态度,让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在一直以来坚持的“什么都要做好最好”是不是都是一个笑话。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遇到另一类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时,就会开始质疑和反思。
  什么时候开始,目光已经很难从她身上移开了。
  上课的时候,眼角余光会不由自主的落到她身上。仿佛是为了弥补平时的“不学不看”的失误似的,她上课精神高度集中,眼神专注,神情坚定,老师讲的每句话都到了她的耳朵里。
  看过她的课堂笔记,除了那手让人赞美的好字外,真是详略得当,老师的话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个没有学习方法的人,就是不肯花太多时间学习而已。
  就像沈思录说的那样,她固执起来真的无可救药。
  这已经是之后的之后才彻底感觉到的那个真实。
  当时的我,却只是挣扎在如何能离她的心更近一点的想法中。无论如何都想更了解她,不仅仅限于她告诉我的那些事情,还想知道更多。
  她和我以前认识的女孩子都不一样,那双眼睛,全神贯注的态度,漫不经心说笑时流转的波光……她让我产生了探究欲望吗?我的贪心不足吗?都是的。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心情,我忽然理解小说里那些因爱而沉溺者的心态了。
  之前根本想不到我也会沉浸在这种可悲可叹的情绪里。
  太过在乎自己的心理感受,却忽略了别人的感受。人和人的关系,就是咬着自己尾巴的蛇,一轮一轮的恶性循环。
  放学后沈思录跟我表白,大脑完全一片空白。
  “……你喜欢苏措这件事情……远比你说不喜欢我让我受打击,”说话的时候,她似乎在哭,“我以为……象你这样的天才,是不会喜欢人的。”
  我无言以对。不懂安慰人,只能干瘪瘪的回答这样一句。
  “对不起……还有,我不是天才。”
  我不是什么天才,你们只看到我光鲜的一面,却没看到我为之付出的努力。沈思录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喜欢我?
  苏措才是真正的天才。
  说来可笑,真正了解她,却是我死后的感觉到的。
  她的聪明和智慧,我完全不及。
  看着她考上了大学,进了我本该进的专业,一个人背着书包骑着车周转在教室和图书馆,有朋友也走不到她的内心,有人追求却选择看不到。一直心无旁骛,辛辛苦苦一路走来,对外界完全不闻不问,我只能谓叹。
  曾经的我,那么羡慕向往她轻松惬意的生活态度。
  为了你改变成那样,江为止,你真是何德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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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生的友情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东西。不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那成双成对的身影,仿佛双胞胎同身体一样,亲密到手牵手的一起上学放学,甚至头碰头分享同一杯冰淇淋,惹人羡慕。不过一旦恶劣起来,则是冰冷的毫无转换余地,宛如当年美苏的冷战期。
  毕竟坐在她们身后,沈思录和苏措的关系直降冰点,我不可能不察觉。
  最初的端倪出现在早自习上。
  英语老师要求四人小组讨论一段情景对话,沈思录只跟我和孟高飞交谈,唯独目光压根不看向苏措,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这个人。
  苏措不明所以,眸子都是担心。
  沈思录微笑迎面,但脸上的神色骗不了人,眼睛微红,眼圈发黑,明显的显示出精神不济的症状。
  我在心里苦笑。没有想到我的存在带给她这样大的打击。昨天晚上,我们在校门口分别的时候,她是低着头离开的。借着路灯的光芒我看到有晶莹的水滴在地上。感觉自己就像三流小说里一无是处的男主角,张口欲言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怎么,思录?没睡好?”
  苏措说着就伸手去探沈思录的额角,被她一手拍开,冷淡的声音随之响起。
  “现在是早自习,不要说跟学习无关的话题。我没事。”
  苏措从来都是聪明人,她皱眉:“你这个样子怎么像没什么?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关你什么事情!”
  尖锐的声响引起附近同学的侧目。一种看不见压抑的沉默气氛笼罩了下来。跟整个教室此起彼伏的讨论声中,那种怪异感呼之欲出。
  心猛然提到嗓子眼。我张张嘴:“沈思录——”
  她充耳不闻,以夸张的动作猛然转身过去,然后双手支着头,脸埋在课本里,肩膀微微颤抖。
  苏措仿佛现在才从目瞪口呆的状态里明白过来,我们的目光不期而遇的在空中撞上。从她的眸子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该说什么才好?怎么才能劝他?现在的我不论说什么看起来都是狡辩和退缩。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的气氛越来越坏。当沈思录面无表情的拒绝了苏措借作业的要求时,压抑阴郁的感觉到达了顶点。
  整整一天,苏措再也没有笑过,她只是微微蹙着眉头,时不时的去看沈思录的侧脸,若有所思。
  不能在等下去了。
  好在那天是我们组做值日。教室打扫完时,我借故倒垃圾留在最后,回到教室一看,沈思录坐在空无一人的位子上发呆,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可以一起回去吗?”我问她,“我有事想跟你说。”
  沈思录静静点头。
  回去的一路上,她一路沉默,我艰难地开口:“我不太会说话,也许我说出来的话会让你会误解生气。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没想到你那么伤心。如果我做什么事情能让你不再生气,请尽管说。”
  沈思录苦笑:“江为止,你都是这么对待被你拒绝的女孩子?”
  想了一会以前的事情,我无奈地摇头,说:“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之前,没有女孩子跟我表白,所以……昨天……抱歉,真的很抱歉。”
  看得出来沈思录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惊,她用看外星人一样的目光盯着我瞧:“怎么可能?你开什么玩笑?”
  “是真的,”我说,“小学的时候还太小,不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初中的时候班上的同学都各自有圈子,而愿意跟我来往的人不多。”
  “也是,江为止你实在太优秀了,成绩第一不说,其它方面都是万能,再加上你那认真的个性,”沈思录掰着手指,“女生们觉得你太完美高不可攀吧。老实说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如果不是因为跟你前后桌,慢慢的了解你不是看起来那种不苟言笑的优等生模样,我打死也不会跟你表白的。”
  “不是这么回事,”我摁着额角,“我不完美。”
  她仿佛想通什么地摆了摆手,声言陡然低下来,“我生气,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是因为你拒绝我,而是因为你居然承认喜欢苏措,”她自嘲的笑了两声,“我跟她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明明我学习比她好,可还是什么都被她比下去,她走到哪里都引人注意,我不过是她身边的绿叶子罢了。……真伤脑筋。其实我恨自己这种想法,她是我的朋友啊,我怎么能嫉妒自己的朋友呢……我真的很糊涂……”
  “什么样的性格的人能成为朋友,朋友之间应该怎么相处,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竭力安慰她,“或许你会觉得我这样性格的人的建议毫无用处,但我觉得,朋友的话,首先是包容理解。不论对方的性格和行为显得多么的怪异孤傲冷漠,都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带着有色眼镜看待她。不论如何,有这样的一个朋友是好事。”
  她仰起头看着天,喃喃自语:“苏措,她对我很好的……因为你跟她生气,我不知道是不是作对了……”
  也许她这番话并不是说给我听,可我还是回答了。
  “我觉得,你们的友情绝不是那么容易破碎的东西。”
  沈思录家和学校很近,步行的话十分钟内就到了。我送她进了小区门口,打算跟她告别的时候,却看到苏措背着书包捧着个盒子站在她家楼下。白色的路灯在落在她削瘦的肩头,衬托的她垂半腰的头发漆黑如瀑。
  看到我们走近,她短暂的一怔,又露出灿烂的笑容迎上来。她表情转换如此之快,让我险些以为她的失神是错觉。
  “思录,”她把那个精致的食品盒塞到沈思录手里,兴致勃勃地解释,“我刚刚路过明德路的蛋糕店,发现有了新品种,你不是一直很喜欢那家店吗,我就买了给你送过来的。”
  她说话尚带喘息。我猛然睁大眼睛,极为震动;沈思录比我的反应小很多,她只是呆呆看着对面巧笑倩兮的朋友。
  明德路和学校之间有着相当远的距离,我记得她一下课就离开了学校,她怎么在一个小时之内在城市里跑了一个来回?
  “谢谢你,”沈思录终于露出笑容,携起苏措的手,又对我做了个眼神,“我们一起上楼去吃吧。”
  一瞬间,苏措微微上翘的嘴角一瞬间松懈下来,眼睛里漾出欣喜光芒的同时,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她慢慢笑起来,这次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握着沈思录的手,她满脸都是遗憾:“思录,对不起啊,明天好不好。今天是我爸爸生日,我要赶回去吃晚饭,明天一定。你跟江为止吃吧。”
  她作势欲走,沈思录叫住她:“苏措,你既然不来,我请江为止也没意思啊。我记得你们俩的家在一个方向,你们一起回去吧。我看你书包挺沉的,让江为止帮你拿着。”
  后半句咋一听满满的全都是玩笑,里面的深意我却一时无法解读。茫然转了头楞楞看着沈思录;她拨了拨头发,头也不回的拾阶而上,消失在走廊之后。
  等我和苏措一前一后的走至公车站时,才明白沈思录刚刚这番话的意思。
  以前我也知道女孩子心思难测,现在更是有了全新的感受。她们打起谜语来,说话起来总带着三分的考量,比最难的物理题目还难以理解。
  我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没有足够的智慧去领会每个人心底最微妙的情绪。了解一个人是实在是困难不过的事情,历史上的人物把对方的心思琢磨得通通透透,然后做出合理的判断。
  后来我跟苏措越走越近,沈思录再也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丝毫的异状;关于她和苏措之间相处的细节,我不得而知,苏措从来不跟我讲这些。我之所见,她们一切如常。
  所以,后来她和苏措的决裂实在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她打苏措的那个耳光,那声清脆的回音至今还留在我的脑海,隐隐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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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苏措坐同一班公车回家。
  车上的乘客非常多,正是深秋,人人穿着厚重的大衣,将本就狭小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应该寒冷的天气,因为人多,呼汗成雨,车厢里热得好像暑天。
  我和苏措被挤人群进了过道,我拉着吊环,她扶着坐椅的后背。嘈杂喧闹的车厢,说话简直是奢侈的行为。苏措沉默不语盯着窗外,满脸若有所思。随着公车的轻微颠簸,她额前的刘海也舞蹈般轻盈的跳动。
  从沈思录家楼下离开后,一路上她都没跟我说话,连眼角余光都吝于施舍。若不是我厚脸皮的一步不拉在的跟在她身边,估计她早就消失在我视线范围之外了。
  我再次凝视她的侧脸。素面朝天,格外出挑的五官,这样挑剔的角度看过去都不显得平板。
  就是这个时候,我察觉到了异样。苏措的另一侧是一个带着眼睛的中年男人,那种千篇一缕的长相。他本来不应该站在苏措身边,是从门口强行挤过来的。这么拥挤的车厢,肢体接触在难免,可此人透明镜片下的眼神明显不对,当人顿时想到形容猥琐四字;偏偏苏措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对身边的变故一无所知。
  不由得怒从心生,当即伸手出去,挥最大的力气打掉那只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手,再顺手揽上她的腰,往怀里一带。
  回过神的苏措抬头看我的表情实在是精彩到难以言说,惊愕,意外,迷惑,且从她毫不挣扎的姿态来看,对我的行为并无反感。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她吃惊成这个样子。却无暇理她,抬头看着视线对面的中年男子,我清晰开口:“请文明乘车,管好自己的手。”
  我说话的声音不小,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楚。大家都朝后一退。那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势汹汹地问我:“你说什么?”
  我感觉他肯定很想揍我一顿,但碍于我的身高优势和实在太过狭小的空间而作罢。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我一句后,恶狠狠开口:“告诉你别乱说话。”
  “我从来不乱说话,”我提高声音:“你还需要我再重复一次吗?”
  周围有人哄笑起来,说着“这个高中生是肯定不会乱说的”转而把矛头对准了他。交谈声引来了售票员,那人发作不得,摔下一个狠毒的眼神后,半途悻悻下了车。
  车内又恢复了平静。苏措拉拉我的袖子,低语:“放开我吧。”
  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的松开手臂,明明刚刚一点紧张感都没有,现在却连额头都在流汗:“哦,哦,对不起。”
  “不是。”
  苏措轻微地摇摇头,然后不再言语。有一个瞬间,我看到从她唇角的某一点上,忽然就荡开了微微的笑意。
  这一天发生了许多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情,以至时至今日,许多细节依然历历在目。
  她在我之前下了车,我隔着玻璃凝视她的身影。她在站台之下仰起脸对我招手,动了动唇,我想她在说“明天见”。收回视线,看着手心,想起她在我怀里的温度和清香,蓦然红了脸。
  两天后,苏措才第一次跟我谈及此事。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说:“那天谢谢你了。”
  反应过来她所指的事情化了一点时间。
  苏措提醒我:“那天在公车上的事情。”
  奇怪,大脑里回想起的第一件事情竟然还是手臂中那个身体的温度,没来由的尴尬,不敢再看她,貌似平静的回答:“不用谢,应该的。”
  她笑出了声音。
  “不过其实你没有必要说出来,万一他有刀,加上恼羞成怒就麻烦了。你怎么看都不是会打架的人啊。”
  “有必要,车上不止你一个女孩,说出来大家都小心一点,”我摇摇头,“而且,我也不是不会打架,真的打起来我也未必会输。”
  我听到苏措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她说,“你会打架?”
  那不是原意提起来的事情。但是是她问的,我无奈的苦笑一声回答:“初中的时候,我的性格比现在激烈一些,觉得世界黑白分明,性格尖锐,很看不惯一些同学拉帮结派打架斗殴的做法,得罪了那群人,惹了些麻烦,也遇到过在放学路上被人堵在小巷子的事情……然后,或多或少学了点打架的办法。”
  苏措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想象不出来你会打架,但是你嫉恶如仇的性格,老实说把人都得罪光了也什么好奇怪的。偏偏还是初中生,什么都不懂又自以为什么都懂的时候,那种所谓的坏学生最恨的就是你这样的优等生了,好在没出什么大事。”
  “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我不愿意说,连爸妈都不知道,”我说,“最后才知道,对于有些事情有些行为,妥协是一种无能和软弱,默认就是不负责任的纵容。如果人人都不站出来说话,那才是真的绝望。”
  苏措微笑:“嗯,你现在比你那时候好得多了,最开始看我抄作业苦口婆心的还劝我,现在都进化到装看不见了。”
  “因为我知道没用,”我正视她的眼睛,“要说初中三年还学到的另一件事情,就是世界上的人太多了,每个人又那么复杂,凭我一己之力影响甚至改变一个人太过艰难,例如你,如果我再一次劝你认真对待学习,不要抄袭作业欺骗老师,你会改吗?”
  苏措似乎想了想才徐徐开口:“如果我说‘不’呢?”
  意料之中的回答,心底依然感觉轻微的失落。
  “这就是答案了,你还要我说什么?”我正视她,“说到底,现在的我暂时只能管好自己,古语说,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堂堂正正地做人,仅此而已。”
  苏措出神的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没来由的叹口气:“对自己的要求严苛到了这种地步,我想世界上再也找不出跟你一样的人了。江为止,你总是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很渺小。”
  没想到她说了这句,我忙忙否认:“不是了,你自然有你的优点,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想法,你不用介怀。”
  她微笑着点头。想起明天是周末,就问:“你周末有什么计划吗?”
  “噢?大概去青少年宫吧。最近特别想下棋,一直找不到人,只好陪去陪小朋友们练习了,哎,人生真郁闷。”
  那充满遗憾的语气让我也随之扼腕。和苏措心灵最接近的一次经历就发生在那个高且深的围棋教室里。很想再跟她下棋,做她手下的败军之将多少次都没有关系。想到这里,我迟疑着问:“如果你不嫌弃我级别太差,我可以陪你下棋,嗯,什么时候都可以。”
  “好啊。”
  苏措回应之快打了我一个搓手不及。
  大脑尚在思考,她抓紧了书包带奔向了驶来的公车,还不忘回头对我喊:“这话是你说的,可不要忘记了。”
  那瞬间我觉得她笑容明媚狡黠得像刚吃了鱼的猫。
  落入彀中?
  四个字跳入脑海。
  偏偏心甘情愿。
  只恨时间太短。
  人生刚刚开了个头,甚至可以用来反刍的记忆都没有多少。
  记忆,对我来说是证明我存在并且真实的渡过了一段岁月的标志;对现在苏措而言,却未必如此。记忆无论多么美好,都不可能成为永恒。
  对她而言,重要的是活着的人们,例如那些爱着她的人,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我。
  毫无疑问,在可用预见的未来,某一天,我终会被她忘记。
  从我离开那天起,我对她而言,便已经升华为意义和精神的存在,不再是可以用来“爱”或者“被爱”的那个人。爱依附于人的存在,如果太长的时间里得不到回音,那份爱终就会变质,被人看作是妄想和偏执,在众人的质疑声中,连自己也渐渐迷失。
  这么些年,也许只有我看得清楚。
  苏措是怎么样被人们的想像扭曲了,说她傻的人,说她疯的人,说她有心理问题的人从来都只多不少;最可怕的是她自己也这样认为,在西北研究院,孤零零的夜晚,她一个人抱着膝盖失声痛哭,不停的问自己是不是真的累了。
  她一个人喃喃自语:为止,如果我忘了你,你会不会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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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期考试后,高三的课程终于全部结束,我们进入了高三的总复习阶段。
  高三的生活这才真正开始乏味起来。每日重复的做题和练习,天黑得越来越早,放学的时间却越来越晚,每个老师都留了一堆练习试卷。
  物理竞赛的成绩在十二月初公布,我得到了一等奖,同时获得了保送到华大的名额;关于报送这事,各方意见很复杂,老师本不愿意保送我,说希望我去争高考状元的头衔;妈妈却不答应,她认为高考变数太多,现在能稳妥的上理想中的大学,完全没必要去参加高考。
  对我而言,其实怎么都好,能不参加高考也是不错的选择,可以稍稍轻松的渡过高三下学期。于是那段时间不停的填着表格,跟华大的招生老师见面等等。
  因此有时乍一看去,反而比其余同学还忙。
  我想我还是得到不少的羡慕眼光。
  填写个人资料的时候,孟高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我:“哎,江为止啊江为止,世界上的好事全被你占光了。”
  我无奈,而且有点困惑:“很多好事吗?我真的没什么感觉。”
  “我说的不是保送的事情,能保送固然值得羡慕,也是你凭实力赢得的,你读书的认真样我还是看到的,”他忽然撇了撇嘴,伸手指了指前座,压低声音,“呃,你最近根苏措的关系不一般吧?周末的时候,好几个人看到你们俩在逛街呢。他们还说,你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只有看到她才笑得跟什么一样。”
  他说的应该是前两个周末,我陪苏措去青少年宫下围棋的事情,想不到被那么多人看到了。明明知道在善意的开玩笑,还是尴尬得要命。
  “哎,哎,不是……”
  “不是什么啊,你当我是瞎子啊,”孟高飞叹口气,“我跟苏措三年同学,也没看到她跟哪个男生这么好。以前是苏措她哥护着,没人敢下手,现在到好,让你一来就捡了个胖娃娃。哎,我该说人长得帅果然还是真好吗。”
  因为紧张,我不停的转着手里的笔,东找西找话题。
  “我听苏措说过,她哥哥叫苏智,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哥?”孟高飞咂嘴,“整个学校没人不知道的,人精一个。今年的高考,整个市的文科状元,平时也没怎么看他读书来着。还有,指挥起人来很有架势,篮球也打得很好,很骗了些女生围着他团团转。就是拽得二五八万一样,一般人不在他眼睛里,不过谁也拿他没办法就是了。”
  我忍不住笑了:“挺有意思一个人啊。”
  “不过我敢保证你认识他后就不会觉得那么有意思了。记得有次运动会,啊,那时我们高一吧,他也不过高二,篮球比赛的是高三的作弊犯规,他当即就领着半个年级的人跟裁判和高三的那帮人杠起来,然后引校长出面宣布比赛无效,”孟高飞边回忆边摸着下巴说,“反正轻易不敢惹的人,对苏措更是保护欲强烈,简直是一妹控,要是他知道有人对苏措不怀好意,嘿嘿嘿。”
  他笑得毛骨悚然,我一哆嗦。
  他一拍大腿,“啊,说起来你上华大,不就跟苏智是邻居吗。上大学后你肯定能认识他,到时候就知道了。”
  经过这样一番描述,实在忍不住对苏智充满了好奇。
  跟苏措下棋时问及此事,她哈哈一笑:“我哥吗,自小被当宝贝当惯了,骄傲也难免。不过现在上大学,好多了,昨天才打电话回来说学校里卧虎藏龙,什么背景的人都有,吓得老老实实的读书,不敢轻举妄动。”
  说到这里她住放棋的手,颇认真地看我:“上大学后你们也是老乡,可以随时去找他蹭饭啊,如果有什么事情就找他帮忙。他虽然有时骄傲了点,但为人真的很好,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类型,而且我感觉你们肯定能合得来。”
  “嗯,我记住了。谢谢你。”
  她极精神的拍下一颗棋子:“没事啊。话说,到时候你们他乡遇故知,两眼泪汪汪的时候可不许在背后编排我的坏话啊!”
  “怎么会。”
  我跟苏措的交流多是发生在下棋的时候,似乎只要在棋盘旁边,无论说什么话都没关系,哪怕是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就是莫名其妙的就会知道,对方总能理解你。
  我说:“你呢?想好考什么大学了没有?”
  “哦,”她摇头,“随便吧。”
  “你父母的意思呢?”
  她抬眸看我一眼,眸子里有异样的光芒,但我看不清楚她到底因为什么情绪不定:“他们希望我要么考本市的大学,要么考北方的大学,跟我哥在一个城市,兄妹好有个照应。”
  我张口就说:“那太好了!跟你哥在一个城市,多好!”
  她没说话,也没抬头,一缕头发从她肩上垂下来。我手心里都是汗水,片刻之后她开口。
  “我再想想吧。”
  “不需要想了,”我怕她改变主意,激动地扔出一句话,“我本来想,要是你能考华大是最好的,不过,能跟你在一个城市我也很高兴了。”
  她睁大那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抱着肚子笑出来:“江为止,你还真是理想主义的人,我考华大,你开什么玩笑啊,太阳从西边爬起来了差不多。”
  “我没开玩笑,”我说,“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以你的聪明,未必做不到。除了上课,你平时完全不看书不复习的。现在才十二月,还有半年的时间努力,一切都来得及。”
  “噢——”她故意拉长声音,笑咪咪问我:“江为止,你觉得,给你半年时间练习围棋,你能赢我一次吗?”
  我张口结舌。半年时间,下围棋赢过她?无异于痴人说梦。我的级别跟她比起来,差距不是一两个档次。
  “看吧,做不到是吧,”苏措慢条斯理地从棋盘上提起我的黑子放进棋盒里,“你能力有限,我也是啦。还有,这盘棋,你又输了。”
  这番带着挑衅意味的话堵得我一时无言,看着她脸上促狭的笑意,古怪的不服输情绪顿时涌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熊熊的斗志。
  教室里还有几对正在聚集会神下棋的小朋友,我也不管。信手扔掉手里的棋子,霍然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如果这半年我赢了你,怎么办?”
  她愣了愣,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啊?”
  “我说,如果我赢了你,怎么办?”
  她没有挪开目光,直视我,缓慢露出个思考般的微笑。她笑起来非常美,但更吸引我的还是那双犹如湖水般灵动的眼睛里的变化。清亮的眸子里,有东西从深处浮上来,从无到有,一点点的亮起来,闪烁跳跃——和她平时的也光彩萦然眼神完全不一样,那种认真,仿佛下面说出来的话,是一辈子的承诺。
  “如果你能赢我,我就答应你,试着以华大为目标努力看看。”
  当时真是欣喜若狂。
  苏措说这话是可信的,她从来不是乱说话的人。后来,她也是的的确确实践了这句话,虽然那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她还是完美的履行了给我的承诺。
  所以,我这么这么爱她。
  她眼睛里的光芒,俏皮的笑容,悦耳的声音,灵气逼人的眼睛,还有,藏在身体之下的那个灵魂,都是我遇到过最等同美好这个词语的事物。
  所以,不论我是什么状态,都没办法放弃对她的执著,更没有办法离开。
  就算离开,也要用这双眼睛,看着她得到幸福之后,才能坦然的消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