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千钧一发
船上众人皆是一怔,显是没料到会有人先于船工们跳下去,倒是韩旭第一个反应过来,意识到是贾尤振跳下去了,他唯恐贾尤振也出事,赶紧召唤船上的水手下去救人。
只听“噗通”声接连响起,几个水手脱了外衣跳下去,在水里不停地找寻靳了了和抢先跳下去救人的贾尤振。
作为主人家的季敏之一脸慌乱,要是靳了了真的出了什么事,就算他跟韩尚是好兄弟,估计也是没法交代的。
一时众人都聚到了船尾,一个个都在那里紧张的注视着水光闪闪的河面,盼望着快一点能看见人从水里冒出来。
韩尚的脸却像是僵住了一般,五彩斑斓的花灯映照着他的脸,非但没显得好看一些,倒是让人觉出几分阴冷来。
“上来了!上来了!”许三娘扶着栏杆,忽然兴奋地大叫起来,完全没了平时的仪态。
几个船工立刻聚到船尾,将两个水淋淋的人拉上船来。
“莲夫人没事吧!”许三娘这般缓步慢行的人,居然也会小跑过去,忙忙的往那个晕过去的红色人影凑去。
浑身湿透的贾尤振正在帮靳了了使劲的按着胸口,“噗噗”几声,靳了了吐出水来,接着就是剧烈的咳嗽。
贾尤振的神色直到这时才缓和下来,他紧紧地抱着靳了了,见许三娘着急,就轻声说:“她没事,快些将她带进舱房,换下一身湿衣要紧。”
“请往这边走,舱房早就备好了。”一个季敏之的侍从赶紧说。
贾尤振抱着靳了了,刚要挪步,却见一个人影闪过来,从贾尤振手上抢过靳了了,笑着说:“有劳贾公子了,剩下的,还是我自己来吧。”
贾尤振面色如常,没说话,只是往边上退了一步。
韩尚抱着靳了了,带着许三娘进了舱房之中,许三娘赶紧把靳了了一身湿淋淋往下直滴水的衣裳脱了下来,用热布巾擦干净全身,然后用韩尚的一件外袍把她裹住,身上盖上厚厚的被子。
很快船就靠岸了,一个大夫被忙忙的带了过来,诊治了半天才说尚无大碍,只怕受了惊吓,又会受风寒,于是开了一大堆安神压惊和驱散风寒的药来。
因为出了这件事,众人也都没了心情,一个个等在外头,只待韩尚说声没事了,就能各自回家去。
一时韩尚出来,笑着说:“累诸位受惊了,了了已经无事了,我准备即刻将她带回府去,让她好好休养。改日再请诸位喝杯压惊酒。”
几人笑着跟他告退,韩旭听说靳了了已经无事了,就轻轻对贾尤振说:“贾公子不如也去换下一身湿衣如何?靠岸时我叫人去拿了干净衣裳过来,未免受寒,还是快些换上为好。”
贾尤振点点头,刚想随着韩旭的一个手下去舱内换衣裳,半路却被韩尚挡了下来:“没想到贾公子好俊的身手啊,我一向听闻贾公子体弱多病,在家一养就是多年。
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的水下功夫,改日可要找贾公子好好切磋下别的功夫了,不知道贾公子马上功夫如何,改天去西郊比试一场?”
“六殿下相邀,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贾尤振冻的嘴唇都已发紫,可还是风度依然。
韩尚心里冷笑一声,走了。
贾尤振去舱房里换了干燥的衣裳,又喝下一大碗姜汤,开始意识到自己有些莽撞了。
众目睽睽之下跳进水里救了六殿下的爱妾,只怕又会给有心之人落下话柄。贾尤振虽然不在乎这些,可是为了他爹着想,这些流言,能避则避。
他能想象的到,回家去以后,他爹会如何对他大发雷霆。他能说些什么呢?说他是不由自主?说他是身体不受脑子控制?
就算别人会相信,他爹也不会相信的。
不过,只要靳了了无事就好。
只要她无事就好。
贾尤振望着桌上的一盏油灯有些出神,靳了了还是那么迷迷糊糊的,居然在正月里掉进河里,今日要不是他跳下去得及时,就算不被淹死,只怕也冻死了。
他叹口气,轻轻地摇摇头,心中想着她什么时候才能少出些状况就好了。
“咚咚”两声,接着响起韩旭的声音:“贾公子,好些了吗?”
贾尤振赶紧起身,将韩旭让进屋子里。
“殿下请,我喝了姜汤,一点也不觉得寒冷。”
韩旭微笑:“那就好。我六弟他们已经走了。”
“是。”
韩旭看了贾尤振一眼,还是微笑着说:“贾公子对那莲夫人,想必是动了真情的吧。”
贾尤振一惊,正要解释一番,却听韩旭继续说:“我看的出来,不是真情实意,只怕不会有人在这数九寒天里想都没想,就跳下水去救一个别人家的姬妾的。”
贾尤振笑了一下:“殿下说笑了,那种危急时刻,挺身救人,实在出于善意,并无其他。”
韩旭也笑,于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邀请贾尤振一同回去。
另一边厢,靳了了回到王府,被安置在床上好好休息。韩尚见她一脸憔悴,也坐在一边,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许三娘端了药来,韩尚就轻轻唤道:“了了,了了,起来喝药了。”
靳了了朦朦胧胧的,只觉得有人在耳边叫她,她猛地想到自己好像是掉进了水里,刺骨的河水很快就将她淹没,她身上的衣裳很重很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脚底下拉她一般,慢慢的就朝河底滑去。
她以为自己快要淹死了,可是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一股力量将她向上带去。然后“哗”的一声,她又浮了上去。
接着她的意识就开始不清了,只知道被一个人紧紧地抱在怀里,她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见了贾尤振的脸。
“夫君!”靳了了叫了一声,猛地睁开眼来。
入眼的却是韩尚冰一般冷冽的面容,还有许三娘冷汗直冒的慌乱。
靳了了低下头去。
她又犯错了。
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却凝重的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许三娘和靳了了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忽然,韩尚笑了:“了了,快点把药喝了,早点休息吧。”
许三娘用强自镇定的双手,喂靳了了喝完药。
韩尚伸手摸了摸靳了了的脸:“好了,好好休息吧,爷改天再来瞧你。”
许三娘待韩尚走了好久,才发出一声叹息,缓缓说:“莲夫人,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靳了了却抬起头来,轻轻问道:“今天救我的那个,确实是,夫,贾公子对吗?”
许三娘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这么想着他,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呢?算了,好好休息吧。”
靳了了依言躺下,可是满脑子装的,都是朦朦胧胧之时,贾尤振那张湿漉漉的脸。
她这一回,足足在屋子里养了几十日。因为她葵水未完,全身浸了冻水,未免落下病根,许三娘足足让她休养了一月有余,还整天用中药喂着。
直到一月之后,她才断了药,许三娘才允许她出院子走一走。
韩尚自那天之后,再也没有来过。靳了了有些害怕见到他,因此他不来,她反倒高兴。
许三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请了最好的师傅来,教靳了了每日学书画。
她说:“莲夫人既然不能出去,在屋子里写写画画什么的,是最好的了。”
靳了了见外头柳枝开始发芽,虽然很想出去走走,却也只能忍住。
这一日,靳了了练完半日的字,正拉着许三娘在院子里绣花说话,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半空中,升起了几个纸鸢。
“呀!”靳了了忽的站了起来,看着那几个纸鸢出神。
“莲夫人想放纸鸢了?这天气正是放纸鸢的好时候呢。”
靳了了却摇了摇头:“我不想放的。”
许三娘见她没精打采的又坐了下去,心中有些不忍。
她知道这阵子靳了了总是这副样子,白天还能跟他们说上几句话,可是到了晚上,她就总是一个人捧着一本书,却也不看,只是盯着烛火发呆。
然后到很晚了也不知道去睡觉,除非许三娘去喊她一声,她才诺诺的放下书去卧房。
许三娘知道,靳了了是犯了相思病了。可她身为六皇子的妾室,却对另一个男子产生了情意。
许三娘几乎不敢想象,靳了了要是继续这么下去,韩尚会怎么对她。
许三娘是喜欢靳了了的,也因为喜欢,才更担心靳了了的将来。
她刚想再劝她几句,却见院子口走过来几个人影,当先一个,就是一身白衣的韩尚,大喜之下,她赶紧拉着靳了了站起来,向韩尚行礼。
韩尚看起来心情不错,手里还拿着一个纸鸢,老远就冲靳了了说:“了了,过来放纸鸢了。”
靳了了不想去,可是却被许三娘推了一下,不得不往前走了一步。
韩尚走近以后,也看出靳了了精神似乎不太好,他说:“怎么休养了这么久,还是这般面色苍白呢?”
靳了了勉强挤出一个笑意,韩尚看着她,眼神又开始透出冷意,他还是笑着,可是靳了了却觉得周身发寒。
“了了还是进屋去歇息为妙,这外头风大,吹了反而不好。来来来,小王陪你进去歇息。”韩尚抓住靳了了的胳膊,又回头对其他人说:“你们就不用跟进来了。”
靳了了被韩尚急急的带进了屋子,她能感觉到韩尚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可是却想不到自己哪里做错了什么。
“我还以为隔了这么久,了了你该想清楚,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了呢,没想到你倒是对他忠心不二啊。”
韩尚的声音冷冰冰的。他不傻,他一眼就瞧出靳了了犯了相思病,也知道她相思的那个人是谁。
靳了了低头不语,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是知道,她觉得在这种时候,说什么也不会是对的。
韩尚忽然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小王纵横花丛数载,还从未遇过你这般的女子。我看,还是要先让你做了小王的女人再说。”
他的经验告诉他,大部分的女人,都会对第一次的男人留下深刻的痕迹。
靳了了对另一个男子产生情意这事,让他高傲的自尊心产生了极大的屈辱,他看着她那双澄澈的大眼睛,就好像是在谴责他一般。
他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可耻的事,可是心中的怒火和妒火交织在一起,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等得够久了。
靳了了悄无声息。
她就那么睁着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韩尚的每一个动作,好像那个被脱掉衣裳的人,不是她自己似的。
韩尚被她那双眼睛望的全身不自在,干脆拿了一块绸帕子,蒙上了靳了了的双眼,然后继续脱掉两人的衣裳。
靳了了长大了很多,她的腰肢更加纤软了,她的肌肤充满弹性,大腿和后臀丰隆了很多,触手极佳。
特别是胸前,那从前的一对小鸽子已经逐渐成型,不知不觉就大了一圈。
韩尚对自己说:我没做错什么,她是我的人,她是我的人,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那双抚在她肌肤之上的双手,却开始有些颤抖起来。
靳了了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身上一片冰凉,一双滚烫的手在她身上肆虐。
她知道不能动手打他,也不能跟他抵死相拼。
就算她靳了了不要命了,也不能不管许三娘的下场。
谁知道她抵抗之下,会牵连多少人呢?
她一动不动,心里却想到了故乡那个破破烂烂的家。
韩尚的身体覆盖上了靳了了的身体,靳了了只觉得一团火热靠了过来,可是浑身却异样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的让她发慌。
虽然盖着绸帕子,可她还是闭上了眼睛,不晓得怎么搞的,一行泪无声的淌了下去。
她心想:我怎么哭了呢?
真怪!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接受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该来的,总会来的。
逃不过,躲不开的。
她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可是却无法制止眼泪的流淌。
靳了了能感觉到韩尚在分开自己的两腿,她的喉咙里聚集了一团尖叫,眼看叫要叫出声来。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到屋外,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声喊道:“殿下!八百里加急!西北又出事了!”
方才还脑热目昏的韩尚忽然跳下床去,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裳,奔了出去。
靳了了觉得自己像是从鬼门关回来了一样,她全身不自觉的颤抖着。
抖着抖着,她忽然一把扯下绸帕子,“呜呜”的大哭了起来。
42.因妒出事
那日韩尚奔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过来了,因为他带着亲卫队,连夜赶回了西北国境处。
王府里的女人们因为习惯了韩尚这般,所以个个像是没事发生一样,按照惯例去庙里为他烧香祈福了以后,就仍然在府里各过各的日子。
因为已经是春暖花开时,王府里各个院落的鲜花都开始怒放,一众的女子们都脱下了厚厚的冬装,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王府里邀请其他府里的女眷们喝茶赏花。
若是由林淑妃主持的赏花会,那么靳了了她们是要全员出席作为陪客的。靳了了在许三娘的调教下,对于各种妆扮的方式都熟悉了很多,再加上容貌愈加姣美,在一众女子间显得很为出色。
不过她性格和婉,许三娘又叫她在韩尚不在的时候,不需要那么锋芒毕露,因此她在人群中,倒不是那么惹人注意。
一般人要是聊道的话,也都是梅姬的话题多一些。无论韩尚在不在,她似乎总是一个样子,妖娆入骨,大有不将全部人比下去不罢休的势头。
这一日,林淑妃将五个妾室全部叫了过去,待人齐之后,她说:“上回无双公主说我们府中的花儿开的甚好,又说诸位姐妹温文有礼,过几天公主殿下要在东郊园林办一个赏花会,说是请我们大家都去。”
那无双公主靳了了是见过一次的,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跟韩尚很是相像,特别是一双眼睛顾盼生姿,忽闪忽闪的只怕能将人的魂儿给勾走。
不过无双公主为人严谨庄重,虽然容貌生得妖娆,但因为气质雍容华贵、端庄大气,倒是将脸上的妖娆之气冲淡了很多。
一时那梅姬就已经出口详询:“不知是何时呢?”
“五天后。到时候众位姐妹可千万不要贪睡,去东郊要行一个多时辰的路,我们需得早些动身。”
话说完了人也就散了,林淑妃平时很少跟她们五人言语,所以交代完,自己也就进去了。
靳了了对于贵族间的聚会并不是很感兴趣,不能乱动,不能乱说话,不能大口吃东西,还要逢人就堆起满面的笑容,她几乎每一次聚会都是强忍着才坚持下来的。
不过这一次,因为许三娘说那东郊园林景致非凡,美不胜收,春天去能看见满园鲜花怒放,配上竹林幽泉,实在是个好去处,倒是让靳了了有些期待着。
于是五天后,众人一大早就起来穿衣打扮,早早的就坐上马车,行了很久的路,才到了东郊园林。
下得马车来一看,才知道今日无双公主的赏花会规模极大,只见到处都是华丽的马车和衣着不凡的侍从。
走进园林上的大道,看见无数青年男女步行其中,靳了了就小声问许三娘:“怎么有这么多人呢?”
许三娘笑着说:“我没跟莲夫人说么?无双公主每年都会举办一次这种赏花会,连太子殿下都会赏光莅临的。”
靳了了点点头,心里恍然大悟。
当今皇上虽然子嗣众多,可惜偏偏却少女儿,就独独生了两个女儿,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其中小公主年纪尚幼,尚未满十四,于是已经嫁人另立府邸的无双公主名头最响。
靳了了她们在林淑妃的带领下,找到无双公主的所在,行礼并送上早就备好的礼物。
等到该到的人都到了,赏花会才算正式开始。
靳了了他们因为是韩尚的女眷,所以理所应当的坐在头几席之中。靳了了落座后却大吃一惊,原来正对着他们这一席的是韩旭和他的家眷们,而不知道为何,贾尤振却跟他一席,恰好对着靳了了坐的位置。
靳了了心中“砰砰”乱响,却又不敢总望贾尤振的方向看去,只好时不时的偷看一眼,只显得她心不在焉的。
今天的阳光分外明媚,一众与席的年轻人都下足了功夫去打扮,男的俊俏、女的美艳,甚至比满园的花朵还要芬芳美丽。
可饶是这般英才群聚,靳了了看了又看,还是觉得贾尤振最为出众。
以前在贾家,终日对着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靳了了长了见识,也见过了一众出色的人物,才觉出贾尤振的出众来。
贾尤振一身白衣,还是跟从前一样,不喜欢戴头冠,用一根黑色发带系着满头青丝。
他神色里仍然带着那抹化不开的忧愁,却衬得他多了几分神秘色彩,更显得出尘脱俗。
靳了了现在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那时候李氏会想尽一切办法也要除掉她以为的贾尤振身边受宠的女子。
自古倾城女子是祸水,其实倾国倾城的男子,更是如此。
靳了了坐下来没一会儿,就听见身边梅姬她们开始议论起贾尤振来,还不时往靳了了身上看一眼,窃窃私语着什么。
靳了了知道有人在看她,就愈发不敢轻易往贾尤振那边投去目光,生怕被别人看穿了自己的心事。
可她不知道,其实贾尤振也跟她存了一样的心思。处于众人目光焦点中的他,更加不能到处乱看。
可他却明白韩旭邀他同坐一席是出于什么目的了,贾尤振坐下来的瞬间,看见对面那一席的鹅黄色人影,就心底透亮了。
他明白,韩旭在笼络他。
认识韩旭以来,两人谈古论今,从琴棋书画到家国大事,贾尤振已经知道韩旭是个难得的治国之才,也看出一向不起眼的五殿下,心里的野心其实比任何一位殿下都要大。
韩旭在谈话间数次提出要他参加今年的科举,其实就算他不说,贾尤振也必须考,他爹近来精神大不如前,所以将满腔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贾尤振这阵子以来,已经看出六殿下韩尚并无争夺皇位之心,但韩旭对他关切备至,显是希望拉拢他,将来能以韩尚的兵权做为其中的一颗棋子。
贾斌等一众大官被诬蔑之事虽然已经了结了,但是太子经此一役,损伤惨重,派系中大量掌权之人都大不如前。
至于三皇子,却也没有从中捞到什么好处,反倒是叫皇上对他起了一丝戒心。
大皇子和四皇子早殁,六皇子无心皇位,反倒是叫五皇子捡了个大便宜。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皇子自以为聪明,贾尤振倒是认为,他是着了韩旭的道儿。
韩旭早就在背地里扶持了不少势力,似乎就是在伺机而动。
贾尤振对这些争权夺利之事毫无兴趣,可是父命难为,他身为贾家独子,倘若不子承父业,怎么也说不过去。
贾尤振想着想着,不免更加忧心忡忡,冷不丁叫靳了了看见了,心里倒是替他担心了老大半天。
既然来赏花,自然少不了吟诗作对、美酒佳肴。一个个美婢在席间穿梭而行,将美酒佳肴流水介送上来。
靳了了出来的早,肚子早就饿的叽里咕噜的乱响,可是许三娘就那么站在她背后盯着她,叫她根本不敢大口开吃。
一时无双公主请了兰姬为众人抚琴,听完一曲之后太子殿下兴致上来了,又说要找人唱曲儿。
坐在离靳了了不远处的季敏之自告奋勇的推荐了靳了了:“太子殿下,六殿下府中不但有京城第一琴,更有京城第一的好嗓子呢。”
太子大喜:“是谁?请她上来。”
靳了了在数百人的目光中胆战心惊的站起来,只觉得手脚都在发颤,似乎举步维艰。
许三娘在她身后轻声说:“莲夫人,不用害怕,我们练了许久,正是该趁这个时候,让大家都瞧一瞧了。”
许三娘的话多少给靳了了一些安慰,她慢慢走出席位,向献艺的高台走去。
因为靳了了成了众人目光聚集之处,于是贾尤振也得此可以名正言顺的看她。
不过分开了数月,靳了了却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女人,一个琼姿花貌、耀如春华的女人。
她原先走路时是一贯的小碎步,若是开心了还会带着轻巧的蹦跳。
可现在每一步都像是踩着云朵一般,婷婷袅袅、柔美飘逸,每一个步子都迈得不大不小、不急不缓;上身挺直,目不斜视,无论动作还是神态,均属上乘。
许三娘看着靳了了颇有韵味的步伐,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这几个月的工夫,果真是没有白费啊。
靳了了长成一个真正的美人了。
贾尤振却以为靳了了的美丽是因为韩尚的润滋,心里早就猫抓般的难受,可是眼睛却舍不得从靳了了身上挪开。
靳了了走上高台,那兰姬问她:“唱什么?”
“《南风歌》。”
兰姬素手轻展,悠扬的琴声顿时飘满庭园,众人无不心荡神移。
正在此时,靳了了的歌声平地响起,像是冲破云霄的凤凰一般,只觉得入耳舒畅之极,饶是场地甚广,却连最偏远的一席都能清清楚楚的听到每一个字。
许三娘这回几乎要热泪盈眶了,她教过的女子确实不少,可是似靳了了这般资质的,却不常见。
为了让靳了了完善歌艺,许三娘发动了多层关系,才请到了原先京城最知名的卞离先生,来教靳了了发声吐气。
而她得到的成果,是显而易见的。
在兰姬出神入化的琴技陪伴下,靳了了的歌声非但不会显得逊色,倒像是更胜一筹。
自此以后,靳了了以一曲名动京城。
众人用混杂着倾慕、艳羡和惊叹的眼神目送靳了了款款回席。
许三娘恨不得立刻抱着靳了了大声欢呼,她在极度的欢喜之下,却忘记了乐极生悲一词,也把同坐一席间、自梅姬身上传来的恶毒眼光给看漏了。
赏花会后,众人皆尽兴而归。因为人数众多,唯恐官道拥挤,众人都是一批一批离去的。
无双公主今晚决定留在东郊夜宿,也邀请了几位皇兄,太子和三皇子却以要事在身而推脱了,只有五皇子韩旭留了下来,说是要跟皇妹秉烛夜谈。
因为五皇子留下的关系,贾尤振也被留了下来。他吩咐贾威回家去通报一声,自己就带了玉竹,陪着韩旭去园林中的银杏园逛一逛。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园林口处传来一阵骚动,韩旭手下的人当即喝道:“什么人?何事喧哗?”
却听见许三娘的声音焦急的传来:“妾身是六殿下府上的,方才人多噪杂,不知怎么的,莲夫人居然跟我们走散了。”
贾尤振全身一惊,韩旭也意识到事情紧急,就走了过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才,方才上路之后,我们府中的梅夫人邀请莲夫人跟她同坐一车走,因为人太多坐不下了,我就另坐了一辆马车。谁知道行到一半,梅夫人跟莲夫人下车……下车去净手,回来以后,就说莲夫人走散了……我,我们已经派侍卫到处找了,却没想到怎么也找不到。妾身想着莲夫人要是找不到车,会不会一个人走回来,所以才带人回来看看。”许三娘已经快哭出来了。
韩旭神情凝重:“是在哪里不见的?”
“是,离这园林大概七八里地的一处林子。”
“既然离得那么远,想必莲夫人也不会一个人走到这里来了。”韩旭说道。
“那,那……”
“应该还是在那林子附近,你莫着急。天色快晚了,这里人烟稀少,不知可有猛兽出没……”韩旭沉思一瞬,猛然大喝一声:“来人啊!立刻着这里所有人手,全部去那林子搜索,务必要找到莲夫人!”
贾尤振整个人已经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想立刻就带着玉竹几人快马赶去找人,却又苦于出师无名。
韩旭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转个身就对贾尤振说:“事出突然,未免莲夫人出事,不知可否请贾公子代替本王,全权负责此次的寻人之事呢?”
贾尤振几乎要感激涕零了:“愿为殿下孝犬马之劳。”
韩旭笑着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贾尤振一一领命应了。
韩旭还准备再安慰他一句,却见贾尤振早已纵身上马,带着一队人马像离弦之箭一般,绝尘而去。
43.出墙(上)
此时已日薄西山,绯红色的天空也愈来愈暗沉,眼看最后一抹光亮也快消失于踪。
出来找寻靳了了的人心中都带着几分焦急,此处偏僻,人烟稀少,太阳落山后再找不到的话,靳了了遇到猛兽的可能性很大。
贾尤振此刻心急如焚,不过他还是保持了一丝冷静,既然叫他带队出来找,他就不能自乱阵脚。
可是沿着许三娘所说的那个下车的路边一路搜寻而来,连脚印都没有发现一个。
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亮终于也消失了,后边赶过来的侍卫们带来了匆忙准备的火把,可是这么举着火把在树林深处搜寻,速度却大幅降低了。
贾尤振的最后一丝冷静也快被消耗光了,一直紧紧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玉竹倒是深知主子的心思,温和的说:“少爷,您先别着急,冷静的想一想,在方才的路边下车以后,还能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贾尤振沉思半晌才说:“沿途所有地方我们都找过了,要说还能往哪儿去,也就只能往这林子里头去了。可是一般人只会往大路的方向摸去,哪会有人天黑了还巴巴的往林子里头跑的?”
玉竹不说话了,贾尤振又沉默了一会儿,自己也意识到,如果是靳了了的话,很可能糊里糊涂的在林子边缘迷了路,结果越走越往里头去,自然就离大路越来越远了。
贾尤振无声的叹息了一下,看来虽然长漂亮了很多,可是迷迷糊糊的性子,怕是怎么也改不掉了。
“少爷,事不宜迟,我们继续往林子里头搜吧。我看这里恐怕没有大虫,可就怕出来几只野猫野狗的,也能把三姨……莲夫人给吓坏了。”玉竹说道。
贾尤振立刻调动所有人手,往林子里头搜去。
又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整个林子也快被搜到头了,可还是杳无人烟。
其中一个侍卫头领打马回来请示道:“林子里头已经找过了,是不是再往大路边找找?再怎么着,现在月亮出来了,有着光亮,那莲夫人还是会找大路才是啊。”
贾尤振沉默了片刻说:“那就请这位大人带着人往大路那头搜,我还是有些不放心,继续往这头找找。”
于是兵分两头,玉竹要跟着贾尤振过去,贾尤振却说不许。
“可是,少爷一个人过去,也太危险了。”
“现在天色已晚,那些侍卫们怕是不愿意往林子深处找了。
所以只能靠我们二人继续,我找这头,你就往那头去。
我们沿路都做些记号,若是找到了,就沿着记号返回,再去找另一个人。
总之,最后在这里会合。时候拖得越久,我怕,怕了了会被吓坏了。”
玉竹笑了:“我知道了,少爷,那我们说好了,在这里会和。吉人自有天相,莲夫人不会有事的,少爷你可千万别慌张。”
贾尤振笑着点点头,在此处跟玉竹分了手,独自一人举着火把往林子尽头找去。
过一会儿就出了林子,林子外头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鱼鳞般的波纹,闪闪发亮,好看极了。
贾尤振当然没那个心思去看什么景致,他策马走到河边,意外的发现河边的沙滩上有一个小小的脚印,很浅很浅,却让他的一颗心都快从喉咙了跳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靳了了掉进河里去了?
“了了!了了!你在哪?”贾尤振纵声高呼。
好一会儿,他停下呼喊,听见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我,我在这儿。夫君,夫君怎么也在这里?”
贾尤振猛一回头,却见明亮的月光下,一个穿着一身脏兮兮衣裳的女子站在一棵树旁,手里还举着一根树棍,像兵器一样举在胸前。
贾尤振忽的一下就跳下了马,几个纵身就跃到了那女子的面前,一把揪住了她:“你还问我怎么在这里?你倒是给我说说!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靳了了非但没被他的大力一揪给吓到,反而喜极而泣,欢笑着纵身扑进了贾尤振的怀里。
贾尤振知道她在哭,叹了一口气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还哭什么?这不是找到你了么。”
靳了了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疑惑的问道:“夫君,这里离东郊园林是不是很近了?”
贾尤振眉头皱的能掐死一只苍蝇:“很近?我看你是越走越远了!”
“怎么,怎么会呢?我鞋子都走破了,还以为,快到园林了呢。”靳了了看起来委屈的不得了。
贾尤振无奈的又叹了一口气:“不管这里是哪里,总之找到你就好。你先说说看,你怎么会一个人走到这里来的?”
靳了了抬起手,想用袖子擦擦满脸的眼泪,举起来却发现衣裳到处都是脏兮兮的。
她想也没想,伸手就抓了面前贾尤振的衣襟,把脸上的眼泪全部蹭干净。
蹭完了之后,她才大叫一声:“哎呀!坏了!我,我把夫君的衣裳给……”
她紧张兮兮的抬头看向贾尤振的脸,见他并无愠色,才稍稍放下心来。
“我在等你说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呢。”贾尤振强调了一遍。
靳了了说:“我哪儿知道这是哪里啊,梅夫人半路说要小解,叫我伴她下去,我就去了。后来上了马车,她说自己的镯子掉在方才方便的林子里了,求我帮她去捡回来,我就去了。不过我去了以后,怎么也没找到镯子,那些树又都长得差不多,我走啊走的,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就想着要是能回到东郊园林去,应该能有认识的人可以帮我吧,我就往东走了。再然后,我就走到这里了,我又想,这里有河,我要是沿着河走,应该就能走到有人家的地方。我就先去洗了下手脸,刚走没几步呢,就听见夫君你喊我了。”
靳了了说完,还冲着贾尤振非常灿烂的笑了一下。
贾尤振只觉得一股火苗直窜脑门顶儿,可是窜着窜着,半途却又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叹。
她被人给陷害了,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不过那梅夫人想必也不敢做出什么太过的举动,不外乎就是想丢下她一人在外头,吓唬吓唬她罢了。
谁知道靳了了没有留在原地等着有人去找她,反而一个人胡乱走着,还居然走到林子外头来了,也亏她什么野兽都没遇到呢。
“你就不能留在那捡镯子的原地吗?你现在好歹是六殿下的莲夫人,少了你,殿下府里自然会派人来找你的啊。你这么一个人胡乱走,别说那些人找不到你,万一你遇上猛兽了怎么办!”
贾尤振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一口气冲靳了了吼了出来。
靳了了把个小脑袋垂的低低的,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般,连声音都是有气无力的:“我有遇到的。”
“嗯?遇到什么?猛兽?那你,那你有没有怎么样?”贾尤振焦躁起来。
“遇到好多老鼠,我坐下来想歇息一会儿都不行,它们都上来咬我的衣裳。”
贾尤振恍然大悟,原来她手里那根树棍,是用来驱赶田鼠的。
他伸手拿掉了她手里那根树棍,拉着她上下看了看:“受伤了没有?”
靳了了先是摇摇头,后来又点点头。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贾尤振发觉只要遇到靳了了,自己很容易就焦躁起来。
靳了了微一哆嗦:“我脚疼。”
“是拐着了吗?”
“不知道,反正两只脚都像火烧一样。”
听她说得严重,贾尤振立刻蹲下去,伸手脱掉靳了了一只脚的鞋袜,仔细查看了一下,说:“打了很多泡,泡又磨破了而已,骨头没事。”
“哦。”靳了了可怜巴巴的望着他:“但是,很疼很疼。”
贾尤振略一迟疑,站起来一把抱起她,大步走到河边,自己蹲下,让靳了了坐在他的右腿上。
“夫君,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很疼吗?给你处理一下,抹上药。”
“谢谢夫君。”靳了了登时笑靥如花,整张脸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贾尤振帮她把两只脚都清洗干净,从怀里摸出金疮药给她抹上,然后从自己的里衣里撕下两小块布来,包裹住她的两只脚,再帮她把袜子穿好,塞进那已经磨破了鞋底的绣花鞋里。
靳了了道谢之后,又说:“我以前在家的时候,爬好几座山,鞋子和脚都没事的。”
“你以前穿的是麻鞋,又整天在外头走动。现在你每天养尊处优的,又穿这种软底的绣花鞋,当然走不了几步就破了。”
靳了了恍然大悟,向贾尤振投去崇拜的目光,他却火大的说:“这事儿只要是个人都知道好不好!”
“哦。”靳了了轻轻说,然后不再说话,只是一直望着贾尤振的脸。
“你还有力气没有?我骑马带你回去吧。”贾尤振整理了一下马鞍说。
靳了了却迟疑起来:“一定要这么早回去么?”
贾尤振说:“还早?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可是,回去以后,我就,我就见不到夫君了。”靳了了的声音越来越清,最后一句话几乎淹没在微风里,听不见了。
可是贾尤振却听见了,不但听见了,还听的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疼,那股千万根针细细扎上来的感觉又出现了。
沉默,良久的沉默。
贾尤振忽然开口:“我一路上都做了记号了,就算我们不回去,玉竹也能找到这里的。
你既然还想在外头看看月亮,那就由着你好了。”
“真的?”靳了了笑了。
“恩。”
贾尤振把马栓到近处的一颗树上,然后在河边寻了一处最柔软的草地,招呼靳了了过去坐下。
然后他自己去周围捡了些树枝,堆成一堆,把那根火把赛了进去,没一会儿一个火堆就燃燃跳动了。
什么人声都听不到,只能听见河流缓缓流淌的声音,间或会响起树枝的噼啪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夫君,你还记得我们过来京城的路上,有个晚上,我们也这样看天空的吗?”
“恩,记得。”
“不过那天晚上月亮不怎么亮,星星越多。今天正好反过来呢。”
“是啊。”
“原来夫君你也记得呢。”
“了了,以后,别再喊我夫君了。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恐怕,会对你不好。”
“那,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能叫你夫君么?”
一阵沉默。
“了了,你在王府,过的好吗?”
“说不上来。不过,三娘对我很好的。”
“我也知道那个许三娘,早上二十年,她可是号称京城最美的女子。你这副样子,就是她教出来的么?”
“是的。夫君你说好看吗?”
“好看。不过在我看来,你再怎么打扮得漂亮,还不是那个糊涂鬼?”
靳了了“咯咯”笑着,伸手去捏贾尤振的脸:“谁说我是糊涂鬼了?我不就是迷路了么?”
“是啊,迷路迷了好几里,还横穿了整个林子。我看这普天之下,再也没有第二个比你更会迷路的人了。”
靳了了脸红了一下,倒也并不生气:“我又不像夫君你,什么都会。”
贾尤振笑了一下,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方才你一个人在林子里,害怕吗?”
“还成。就是太黑了,月光也斑斑驳驳的,害的我摔了好几回。”
“幸好什么猛兽都没遇到,要是来了一只狼,爷看你怎么办。”
“什么?狼?这林子有狼?”靳了了哆嗦一下,开始后怕起来。
“现在知道怕了?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儿,看你还敢不敢到处乱跑。”
“以后一定不跑了。我哪知道这林子有狼啊!”
“你啊,要小心点那个什么梅夫人。对人不可尽信,特别是王府里其他的夫人们。
她们每一个都有可能再害你的。特别是现在六殿下又不在,你可更是要小心点。”
靳了了猛一听他提起韩尚,面色一沉,头低了下去:“我巴不得他不在呢。”
贾尤振一怔:“怎么了?他待你不好?欺负你了?”
靳了了摇摇头,不想说话。
贾尤振迟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把靳了了搂进怀里:“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也该累了,不如睡一会儿,等玉竹来了,我再叫醒你。”
靳了了轻轻“恩”了一声,满足的把脸埋进贾尤振的怀里,心里觉得安心极了。
靳了了想,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停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啊。
贾尤振来找她的举动,还有他看向她的每一个眼神,都让她有理由相信,他对自己,是有很深很深的感情的。
靳了了想到这里,不觉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不知不觉,竟然真的睡着了。
月朗星稀,不知道是几更天,贾尤振从小睡中醒来,怀里的靳了了居然没了踪影。
44.出墙(下)
他忽的一下长身而立,刚要呼喊,却见河里传来阵阵泼水的声音,定睛一看,却见靳了了□,站在淹没到大腿河水里。
正在……沐浴?
贾尤振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揉揉眼睛再看,靳了了真的是在沐浴,她用一块帕子,正仔细的擦洗着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贾尤振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了了,你在做什么?难道不冷么?”
靳了了扭头看到贾尤振,绽开一个极美的笑容:“一点也不冷呢。夫君,你也下来洗洗吧。我沾了一身灰,难受的很。”
贾尤振背过身去,不敢再看她:“那你,那你赶紧洗好了上来,现在毕竟不是夏天,你这样,恐怕会着凉的。”
“恩。”靳了了应了一声,水声停了,只听见她朝岸上走来的声音。
贾尤振的耳朵莫名的竖了起来,紧张的听着身后每一个声音。
方才靳了了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柔美身体,还一直在眼前晃动。
水声停止了,想必靳了了是走到了岸上,却听她的声音传来:“夫君,你能把我的衣裳拿来吗?
这里都是沙地,待会儿我的脚会踩的满是沙子的。要么,你抱我去草地那里好了。”
贾尤振当然是立刻拒绝:“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没穿衣裳,我不能看。”
“夫君以前也看过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行就是不行!”贾尤振几乎要吼出来了。
“可是,可是风一吹,好冷啊。”靳了了说着说着,还应景似的,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贾尤振缴械投降,他把心一横,用轻功跃到靳了了的身边,把她从水里直接抱起来,然后几步就跃到草地上靳了了放衣裳的地方。
贾尤振的手立刻松开,逃也似地就要跳开,却被靳了了反身抱了个满怀。
“你!你做什么!”贾尤振开始出汗了。
“夫君,你很怕我吗?”
贾尤振不说话,用力想要推开她,却反被抱的更紧。
再用力只怕会伤到靳了了,他只能作罢。
贾尤振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僵硬的像块石头,哪里都不敢动弹一下。
可是下腹部有一个地方却开始有了动作,一点一点的,准备抬头。
贾尤振只觉得满腔的怒火都快喷涌而出,他终于忍不住骂道:“你到底要怎样!我知道当日送你去王府,就算我有千万的理由,我也不会原谅自己!可我宁愿你拿把刀砍了我,也别这样,别这样……作践你自己……”
靳了了抬起头来:“夫君,我没有怪过你的,从来都没有。当然了,说一点也不怨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贾尤振的双拳握得紧紧的,声音也在发颤:“是我对你不起,多少回我都在心里痛骂我自己。可当时,我不能舍弃我爹不管。了了,你想要我怎么样都随你便,你要我这条胳膊,我也立刻卸下来给你。”
靳了了睁圆了眼睛:“我要你的胳膊做什么,又不能拿来吃。”
“了了。”贾尤振眼里的痛苦满溢而出,可他除了痛恨自己无能为力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夫君,我说什么你都听我的,是不是?”靳了了发问了。
“是。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咯咯。”靳了了笑了:“我要你把衣裳脱了。”
沉默,良久的沉默。
贾尤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要你把衣裳脱了。”
“了了,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说了呀,要你把衣裳脱了。”
贾尤振不动。
“你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吗?”靳了了的声音里像是透着强烈的不满。
“别的我都能依你,可这个事,我办不到。你到底,在想什么?”
“是嘛,那就算了。”靳了了冷了脸,不再看向贾尤振。
一只手伸进了怀里,摸出一把沉甸甸的匕首,刀鞘被猛地拔开,贾尤振用力挥着匕首要扎进自己胸膛。
靳了了吓的魂不附体:“啊——!”
她伸手朝匕首挡去,贾尤振差一点就划伤了她:“你做什么!我差点伤到你!”
她全身都在抖:“你……你又在做什么?你拿把刀往自己身上扎,你想做什么?”
“我对不起你,可又什么都还不了,便把我这条命赔给你,也没有什么!”
靳了了放声大哭,边哭边狠狠地朝贾尤振身上打去:“是啊,你死了倒好,你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世上活受罪!你!你永远都这么自私!永远都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解脱了就好!根本不管我!呜呜!”
贾尤振的手无力的垂下,匕首掉在了地上,他任由靳了了厮打到全身无力,哭着瘫软在他怀里。
“了了,别哭了,别哭了。”贾尤振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在天边飘。
靳了了止住了泪,对他横眉怒视。
贾尤振无力的说:“了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时光,也不能倒流回去了。”
“我知道!”靳了了气愤愤的说。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呢?”
“你听我的就行了!”
贾尤振只能连不迭的点头:“是是,听你的,都听你的。”
“那你,把衣裳脱了。”
贾尤振又愣住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了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自然知道!你只要听我的话,脱了衣裳就行了!”
贾尤振低头看向靳了了灼灼的目光,见她眼里写着坚持两个字,把心一横,牙一咬:“脱就脱!”
贾尤振就站在原地,把身上的外袍、中衣、里衣、亵裤,一件一件的脱下了,连鞋袜也没剩下。
月光下,一个高大俊美的身体和一个娇小纤软的身体就那么赤祼的站着,看起来颇有几分怪异,却又美的惊人。
贾尤振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因为他刚刚垂下去的物件,又有了抬头的趋势。
这也难怪,一个自己喜爱的女子脱光了站在自己面前,任是谁也会有冲动的。
“了了,你到底,要怎地。”贾尤振为了克制自己的冲动,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缝里外蹦着字。
靳了了睁大了眼睛:“夫君,你下头那个好丑的东西,翘起来了呢。”
贾尤振窘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他都在奇怪怎么会鬼使神差的,他就听了这个小妮子的话,把衣裳给脱了呢。
“你!你到现在还在给我装蒜!”
靳了了笑了:“你生那么大的气,对身体不好的。”
她忽然往他怀里一跳,整个人把他抱住了。
贾尤振全身吓得心跳都停了:“你!你!”
“夫君,我们做夫妻才能做的事吧。”
寂静的野外,靳了了清脆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贾尤振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他不说话,靳了了却直接开始动手动脚了,朝那下头翘翘的玩意儿伸出手去,她一早就对这个东西好奇极了。
“唔。”却听贾尤振闷哼一声,额头上布满汗珠,声音也开始咬牙切齿了:“你是不是傻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嘛!”
靳了了右手握着贾尤振那个物件儿,抬起头正气凛然的说:“我当然知道了!”
靳了了知道,下一次再想见到贾尤振,又不知道是要猴年马月了。
她当然清楚自己是在做什么,这勾当她以前就实践过一回,不过那时候是刚找着人选,就暴露了。
贾尤振以为她傻了,其实她才没傻。
她只是,害怕。
她害怕韩尚会对她做这种事。
夜里光是噩梦,都梦过好几回了。
她知道自己左右逃不过这一劫,那为什么不趁此机会,跟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了呢?
“你!我们不能这样!”贾尤振的物件儿还在靳了了手中,因此说出的话一点儿底气都没有。
“你怕别人知道?”
“我怕你被殿下掐死了!”
靳了了却一脸坚决:“掐死又如何!我不怕!夫君你要是想偿还我什么,就听我的吧!索性那府里待上一辈子我也不会开心,倒不如现在痛痛快快做一回自己高兴的事!”
“了了!”
靳了了的神情坚决无比,好像天塌地陷了,也不能动摇她的决心。
贾尤振却忽然猛地一颤,原来是靳了了因为下定决心,不自觉的将手握紧了些,当然也牵连到他那个还掌握在她手里的物件儿。
“了了,你,你先放开手,我们再好好说。”贾尤振的声音有些发颤。
靳了了把头一昂:“你要是不依我,我就不放!方正就这样熬到天亮,被别人找到了,也一样看得到我们在做什么!”
贾尤振哭笑不得,那物件儿在靳了了手里又胀大了不少,他备受煎熬,使出了浑身的意志力才忍住了没扑上去。
“夫君,你不用忍的。”靳了了却像是看出了他在忍耐一般,反倒劝他。
贾尤振深吸一口气:“了了,你别犯傻。”
“夫君,你真的不能明白我在想什么吗?我很害怕,害怕那个人对我做这样的事。可如果对方是夫君的话,我只会觉得高兴。夫君,你不懂的,是不是?”
靳了了的目光黯淡下去,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了了,我都明白的,全都明白的。可是,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恩!夫君不用怕的!我早就想好了!要是出事了被人发现了,我会一力承当,不会牵连到夫君的。”
“了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出事。”
“我不怕!我就这么一个念想了,反正不行的话,我也只能认命。”
靳了了的手忽然松开了,她笑了起来,却笑得非常凄凉:“我要是早能猜得到如今会变成这样,我宁愿当初不跟着你上京,至少,就不会那么疼了。”
贾尤振一把抱住了她,抱的紧紧的:“了了,你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
看到靳了了难受,他心里的针扎之痛,只会厉害上千万倍,他只能抱住她,只求她能好受一点,一丁点也好。
靳了了把脸埋在他怀里:“夫君,你不亲亲我吗?”
贾尤振脸一红,说不出话来。
“夫君,你要是不敢,我会霸王硬上弓的哦。”
贾尤振“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就凭你?我看还是算了吧!”
靳了了却笑着顺手滑到他下腹部处,再次握住那个直戳她肚子的物件儿。
她这时候倒是聪明了很多,发现只要这样做了,贾尤振连说话的声音都会软上几分。
可她却没得意太久,忽的一下,她被连人抱起,扔在了贾尤振方才脱下的衣裳上:“爷倒是想要瞧瞧,你准备怎么个霸王硬上弓法儿!”
贾尤振把什么都抛在了脑后,做就做呗!管他什么后果不后果的!不管有什么后果都好,他都愿意跟靳了了一起承担!
谁叫他喜欢上这么一个只怕全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的胡来的女子呢!
两个人的嘴亲热的纠缠在一起,两个人的身体间也找不到一丝缝隙,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般,嵌合的那么服帖。
“呀!”
两人情意缠绵,顺风顺水的,贾尤振的物件儿就送进了靳了了的身体里,他正在兴头上,又以为靳了了早有经验,这一下就没忍住力道,换来的,却是无比巨大的阻力和靳了了痛哭的尖叫声。
贾尤振僵住了,舌头也开始不太利索起来:“了了,你,你,你怎么……怎么还是完璧?”
靳了了只顾嘤嘤的哭,也不理他。
贾尤振愣了一会儿之后,赶紧抽身出来,低头亲亲她,又百般安慰起来。
又哄又劝的,直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让靳了了平静下来。
贾尤振看着身下眼睛都肿起来的靳了了,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靳了了说话了:“夫君,我不怎么疼了。”
贾尤振笑了,捏了她的鼻子一下:“傻子,逞什么强,爷知道你最怕疼,又最爱哭。”
他在靳了了身边躺下,伸手抱住她。
“了了,爷好像生平头一回,这么高兴过。”
靳了了揉了揉眼睛,笑着说:“我也是。”
“了了,爷瞧你好像长大了不少呢。”
“是呢,我个子长高了很多的。”
贾尤振坏笑一声:“爷说得不是个子。”
随着贾尤振的眼光,靳了了捂住了胸脯:“你!不许说!”
“摸都摸了,亲也亲了,为啥不能说。”
贾尤振坏笑着拉开靳了了的手,五指又重新覆盖上了靳了了柔软的胸前。
笑闹着,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又回到了战斗状态。
这一回,靳了了虽然还是疼,可好歹能忍受的下来。
于是河滩之上,除了哗哗流淌的水声,间或响起的树枝燃烧的噼啪声,又想起了女子的娇吟和男子的低喘,直到东方发白,才偃旗息鼓、鸣金收兵。
45.家中来客
夏日傍午,莲居的荷花池畔背阴之处,坐着几个清凉打扮的美貌女子,正在闲话家常。
一身绿色纱衣的靳了了坐在最靠近池边的栏杆上,低头看着荷花池里游来游去的几尾红色锦鲤,不知不觉竟然看出了神。
穿着轻薄的绸缎衫子,仍然兀自一身细汗的菊姬一面拨扇,一面笑着说:“了了妹子近来似乎总是没精打采的呀,我看是不是殿下走的太久了,所以生了相思病啊。”
靳了了回过头去,轻笑了几声:“菊姐姐真会说笑,我只是因为天热,所以懒得动弹。”
菊姬体态丰腴,最是怕热,每到夏日就恨不得从早到晚都用冰饮泡着,这下听靳了了这么说,顿时觉得找到了知音。
“可不是么,我也最怕过这个夏天,今年这天却又发痴,这么早就热的让人受不了。”
那永远都是一身纯白的兰姬轻轻道:“心静自然凉。”
菊姬笑得花枝乱颤:“兰妹子说的不假,可我这人就怕静下来,天生喜欢热闹。偏偏这阵子天热的很,那些常来家里玩的人也都懒得来了。要是跟着王爷去西北可就好了,这时候可是草场最茂盛的时候,要是出去打猎,一定能捉到很多野兔儿。”
兰姬还是淡淡的:“杀生之事,还是少做为好。”
菊姬笑的更大声了:“兰妹子你是不吃荤腥的,可我们不同啊,那露天野地的,烤上一只野兔子,滋味儿可好啦。唉,要是能去西北就好了。”
“淑妃娘娘有了身孕,我们在这里陪着她,也是应该的。”兰姬又道。
“说起来,娘娘这几天好像吐的没那么厉害了。我倒是没想到,这害喜,居然这么难受。”
“便是难受也没所谓的,我也很希望有个孩子。”兰姬说着说着,居然低了头,似乎一脸向往的样子。
“是啊,像我们这种身份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失了宠,可有个孩子就不同了。我们没地位,可孩子却是正经八百的主子呢。有个孩子,以后老了,总不会一个人孤零零的无依无靠。”
菊姬的脸色变了一变,又道:“不过像我们这种身份,想有个孩子,只怕不会那么容易的。”
兰姬的神色也是一暗,靳了了见两人都没了言语,这才奇怪的问道:“两位姐姐,这是怎么了?”
兰姬没说话,菊姬却苦笑了一下,说:“了了妹子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我们每次伺候殿下以后,不是都有人专人送来一碗汤药么?那个汤药是什么,妹子不会不知道吧。”
了了疑惑的道:“是……什么?”
菊姬笑了:“你还真不知道?我还以为三娘什么都会告诉你呢。好吧,趁着四下没人,姐姐来告诉你。其实那些汤药,都是不想让我们这些姬妾有孕罢了。”
“诶?”
“瞧你嘴张那么大干吗?呵呵,殿下虽然生性风流,不过对于血统这个东西,还是很讲究的。你瞧我们殿下虽然女人多的很,可是有孩子的,不都是正妃和侧妃她们。我们呀,再怎么受宠爱,在殿下眼里,想必是不够资格传宗接代的。”
靳了了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所以妹子呀,你可要趁早多存点银子家私,将来也好过活不下去不是?”菊姬笑着说:“不过兰妹子一定不要紧的,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不成了就还回尼姑庵去。”
兰姬笑而不语。
那菊姬说:“不说这个了,反正过一日算一日吧。对了,你们可知道,今年重开恩科,很快就要殿试了呢。”
兰姬道:“殿试与我们又何关?”
“哎呀,殿试以后,可不就又能看到状元打马游街了么?回头我去包个酒楼,请大家都去瞧瞧。”
兰姬连应都没应,脸上直接写着“不感兴趣”四个字。
靳了了怕菊姬扫兴,赶紧说:“好呀,反正我们很久都没出去过了。”
菊姬突然换上一副神秘的笑容,道:“我就知道了了妹子会感兴趣的,不管怎么说,你曾经的主人家,可是今年殿试状元的大热人选呢。”
靳了了一愣:“嗯?”
菊姬这回笑的更厉害了:“了了妹子,你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就是那个贾什么尤的,到处都在说,他进三甲的可能性很大的。”
靳了了也干笑了一下:“是么?我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自那晚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贾尤振。
那天结束以后,她趁贾尤振又睡过去的空挡,一个人梳洗梳洗,穿好衣裳,沿着贾尤振说的记号,往林子外头找去。
走着走着,刚好遇到带着小股侍卫找过来的玉竹,她就跟着侍卫他们走了。
玉竹问她见到贾尤振了没有,她矢口否认,然后就走了。
后头贾尤振怎么样了,她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
她被五皇子的人送回了王府,许三娘几乎吓得半死,找大夫来瞧过了以后,就赶紧要帮她沐浴更衣,让她好好休息。
谁知她下头说出的话却让许三娘差点魂魄都离了体:“三娘,我昨晚,跟夫君在一起,我们什么都做了。”
许三娘花了足足一炷香的时候才醒过神来:“你,你,怎么会,怎么会呢,你,你……”
“三娘,后果什么的我都想好了,只要你去揭发我,这事儿跟你也没关系的。”
许三娘沉默了很久,转头却说:“这事儿我就当不知道,一切等殿下回来了,再说吧。”
“三娘?”靳了了有些吃惊。
“左右也不是我能管的事情,可我就是没想到,就这么一个晚上,那贾公子,居然也……这样……”
“三娘,其实,是我要求的。”
这回许三娘更加目瞪口呆了。
“三娘,我也不晓得当时我在想什么。可是昨晚,就在那个河边,我忽然很想跟夫君做真正的夫妻。反正我这辈子都要被关在王府里了,那我宁愿被撵出去,哪怕浸猪笼,我觉得都好过待在这里,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为了一个我根本没兴趣的男人献媚取宠!三娘,你教的那些我都明白的,可是,做一个那样的女人,本来就非我所愿。我知道我反正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夫君再在一起了,我知道的。可是昨晚,跟他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机会,这辈子,还会再发生么?我只要留下一点念想就好,只要一点念想就好!以后,被逐出王府也罢,被浸猪笼也罢,我心里都是高兴的。三娘,你以前说过,要是做一个能将所有男人都迷的神魂颠倒的女人,就可以得到一切。可是三娘,你这辈子,活的开心吗?”
许三娘的神情暗了下去,好一会儿,她说:“开心吗?我倒是没想过呢。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能明白你的心思。我知道你日思夜想的人是谁,不过却没想到你会下这样的决心,做出这种事来。但是我又不是你主子,无权说些什么。我也不会不齿你的所为,我知道你平日里虽然迷迷糊糊的,可自己做了些什么,还是清楚的。我能看得出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你眼睛里,看不到害怕,也看不到后悔。我还在想,你是不是想用这样的法子,让殿下知道抢得了你的人,抢不走你的心罢了。另一边,你也能让贾公子对你心怀内疚,让他为你在王府里的每一日担惊受怕。别人不明白,我却有些明白了。再说,看你今天的样子,似乎是我认识你以来,最开心的一次了。只要你觉得这样做是对的,那就行了。”
靳了了笑了:“三娘,为什么我想的什么,你都一清二楚呢?”
许三娘笑了:“教了你那么久,要是还不知道你心里头在想什么,那我许三娘的名号,可不就是白叫了吗?不过,了了啊,别的我都不担心,左右你是懒得在这个府里待下去了。可万一,万一要是有了孩子,你该怎么办呢?”
靳了了露出一脸苦恼的表情:“这个……这个,我倒是没有想到。”
许三娘无奈的笑笑,又叹了一口气:“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殿下回来以前,日子还是要是过的。我想问问你,你还准备见那个贾公子吗?”
靳了了笑着摇摇头:“不用再见了,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念想了。剩下的事,就不用再把他牵扯进来了。”
“你担心他会出事。”
“倒不是多担心他,不过,殿下虽说是贤王,可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做的也够多了。别的不说,就我进府这件事,也多少不够厚道了。本来昨晚的事就是我一个人任性的后果,我何苦牵扯他进来呢?”
许三娘苦笑了一下:“你呀,不愿意承认担心他,也就罢了。不知道殿下还有多久会回来,不过在此之前,我会尽量让你过的开心一些的。”
“三娘,一切跟从前一样就行了。我现在,已经很快活了。”靳了了感激的握住许三娘的双手。
于是这件事就被隐瞒了下来,过了几日,靳了了的葵水如期而至,压在许三娘心口上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于是两人一切如常的过着日子。
随着天气一天天的热起来,靳了了的琴棋书画也在一天天进步着。
许三娘说左右无事,不如多学些东西,也好打发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心放宽了的关系,靳了了不再整日愁眉苦脸,跟王府里的兰姬和菊姬也渐渐相处到了一起,常在一起吃饭喝茶什么的。
那菊姬见靳了了有些出神,就笑着说:“了了妹子,回头要是你那原先的主子家中了状元,你面上也更有光彩不是?”
靳了了回过神来,笑了:“有什么光彩的?再光彩,我又挨不上边儿。”
“那倒也是,不过你也是个好命的。你先后两个主子都生的一表人材的,不像我,前头那个夫婿啊,是个老头子。”
靳了了惊讶了:“是么?”
“我一直没说过,不过别的姐妹也都知道我前头是嫁过人的。那个老头子去我们苗寨做生意,就把我带了出来。后来他死了,我遇到了殿下,就跟了他了。”
正说的痛快呢,却见许三娘走了过来,对靳了了轻声说:“莲夫人,外头有人来报,说是您家里头有人送了封信来。”
靳了了喜的差点蹦了起来:“真的吗?”
“恩,前头的人说,送信的人是你家里的亲戚,我已经让人带到前头小花厅了,莲夫人去看看吧。”
靳了了赶紧告别了兰姬和菊姬,带着许三娘兴冲冲的就往小花厅而去。
果见里头站着一个人,一身普通的黑色长衫,浓眉大眼,一张笑的喜滋滋的脸,不是那黎泉却又是谁?
“泉哥哥?怎么是你?”靳了了笑的小嘴裂开老大。
黎泉一边“嘿嘿”笑着,一边说:“你爹娘托我送封信给你呢。”
靳了了接过信去,三两下看完了,知道爹娘一切安好,就赶紧问道:“可,怎么会是泉哥哥你送来的呢?”
许三娘已经叫人送了茶来,又请他们两人坐下再聊。
黎泉喝下一大口茶,说:“那次你被送来王府以后,我,我把贾兄狠狠地揍了一顿。可是,你都已经进来了,我想见你,也没办法了。我想着你爹娘还不知道这个事,就先回去准备了一下,去了一趟你家里。你爹娘他们都很好,不过你爹听到你进王府了,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爹他身体还好么?”
“我瞧着还成,每天还能稍微活动一阵子,就是挺担心你的。”黎泉又喝了一大口茶,说:“这一阵子没见,你是越飞越高了,也越长越好看了。”
靳了了面上微红:“泉哥哥就会胡说呢。”
“我可没胡说,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跟从前那个了了,可是大不一样啦。我看就是你爹娘见到了你,也要认不出来了呢。”
靳了了叹了一口气:“我很想见爹娘一次的。”
那黎泉忽然笑得灿烂无比:“我就晓得你会想他们,所以,我找人画了这个给你!”
46.金榜题名
靳了了睁大了眼睛,不解的问:“什么东西?”
黎泉从旁边放着的一个包裹里取出一个卷轴,得意洋洋的打开来,上头居然画了四个人,就是靳了了的爹娘和弟弟们。
靳了了“哎呀”一声就抢了过去,仔仔细细的看了好一会儿,高兴地满眼都是泪花儿:“这个,这个,我要怎么谢谢泉哥哥你才好!爹娘看起来都很精神!阿宝跟阿贝都长高了呢!真是太好了!”
黎泉笑得更加灿烂了:“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嘿嘿,我可跟你亲哥哥差不多的,说什么谢不谢的。我从你家里走的时候,从镇上找了个画师画的。看着这个,你可就放心了吧。”
靳了了又对着画像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的把目光移开,挪向黎泉:“泉哥哥,你这次来京城,准备多待些日子么?”
“不了,明儿我就走了,我家里还有些事儿,再说了,我还得把你的回信给送去你家不是?”
“是啊,那你等等,我现在就去写信。晚上,晚上我请你吃酒。”靳了了回头看向许三娘:“三娘,行吗?”
“当然行了,我吩咐人,让小厨房整治些吃食去。”许三娘派一个丫鬟去了,自己去取出笔墨纸砚,让靳了了写信。
黎泉一直带着乐呵呵的笑容,安静的坐在一边,看着靳了了写信的样子。
她想了又想,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写完了信,还用了好几大张信笺,黎泉笑着说:“我看你爹,可要花上好一会儿工夫才能看完呢。”
黎泉把信收进怀里,被许三娘领着路,跟靳了了去莲居的偏厅吃饭说话。
因为左右都是伺候的丫鬟,许三娘也一直陪在身边,黎泉有些话想问又不好问出口,只能捡些避重就轻的话说说笑笑。
不过他见靳了了神色愉悦,面色红润,想必是过的还不错,于是也没做他想,高高兴兴的吃过饭,也就拿着信告退了。
靳了了从屋子里包了好些银两回来,都是她自己平时省下来的月例和一些逢年过节的赏钱。
黎泉看了看那一小包银两,笑着说:“你自己不用留一些,万一有个急用什么的呢?”
靳了了笑着说:“没事儿的,我没啥急用。”
银两还是全部带给爹娘他们的好,毕竟,等韩尚回来以后,这些银两,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黎泉说:“我这次去,你们家已经在盖新房子了。我瞧着,他们该是不缺银两花。”
靳了了奇道:“是么?哪儿来的钱呢?”
黎泉看了看靳了了身后的许三娘,压低了声音说:“你娘告诉我,是贾兄派人给的,每个月都有送去。不过你爹说以后那些钱都不能收了,毕竟,你现在……”
靳了了还是笑笑:“是么?不过那是别人给的,这是我给的,不一样可不是?”
黎泉只好把银两放进怀里,百遍叮嘱靳了了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之后,才告辞离开。
靳了了得到了家人的消息,心里再无挂碍,每日跟在各种师傅后头学这学那,日子过的颇为惬意。
这一日,菊姬再次到访,进门就是一阵笑声:“了了妹子,了了妹子,那新科状元郎出来啦!就是你从前那个主子家!”
一股喜悦之情涌上靳了了的心头,于是也绽开一个笑容:“那菊姐姐是不是要请我们去酒楼坐坐了?”
“可不是嘛,我今次来,就是要跟你说一声的,就是明日呢,我已经包下了一个大雅间儿。不过人数嘛,就你、我跟兰妹子,咱们带上那些丫头们,也让她们热闹热闹。”
靳了了笑着应下,第二天用过早膳没一会儿,就跟着菊姬一行人出发了。
那酒楼位置极佳,临街的一溜雅间儿都已经被人包下,都是些大户人家的女眷结伴出来看热闹的。
靳了了她们坐在里头喝茶嗑瓜子,没一会儿,就听见遥遥传来一阵喧嚣之声,那鞭炮声响的几人直捂着耳朵。
楼下的街道两边都挤满了围观的老百姓们,还有很多年轻女子把鲜花、果子什么的往骑马而来的三人身上抛去。
靳了了远远瞧不真切,只说:“这要是哪个姑娘手劲儿使的大了点,又正巧砸中了脑袋,这状元、榜眼和探花被从马上砸下来了,可就有趣了。”
菊姬笑得最是大声:“了了妹子说的真有趣,不过呀,倒还真是,这要真是砸在脑门上了,可不起一个大包么?”
兰姬也抿嘴微笑了一瞬,却没言语,只是看着越走越近的人群。
好一会儿,那打马游街的几人愈来愈近,靳了了往当中一人看去,见贾尤振身穿一身大红袍子,俊颜如玉,英姿勃发,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这情绪里掺杂了自豪,掺杂了倾慕,还有几分失落。可她脸上始终带着适宜的微笑,就像任何一个看热闹的人该有的表情那样。
贾尤振威风八面,披红挂彩的接受满街人群的欢呼和赞誉之声,冷不丁的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那目光隔着老远,直直的望向靳了了她们所在的酒楼窗口。
只那么一眼,他就把靳了了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一张映照着阳光的明媚笑容,几乎让他当街大声呼喊起来。
那是,他的了了!
隔着几百人攒动的脑袋,靳了了迎上了贾尤振炽烈的目光,幽幽露齿一笑,大眼睛里带着的笑意几乎快要满溢而出,让贾尤振的心头再也不能宁静。
可是那张笑脸,却只在窗前停留了一瞬,立刻不见了踪影。
贾尤振心里猫抓一般难捱,只想当即跳下马去,去那酒楼上找到靳了了看个痛快。
可他这个正打马游街的状元郎,又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等儿戏之事呢?
只能忍住心头的攒动,挂起优雅从容的微笑,继续走下去。
那是靳了了半年里第二次见到贾尤振,虽然心头也跳动了好一会儿,可是很快也恢复了平静。
她跟贾尤振,那是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事了。
相见,不如不见。
她只剩下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等到韩尚归来,把一切都了结了就成了。
一个月后,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许三娘忽然对靳了了说:“莲夫人,近来总算没那么热了,不如我们去街上逛逛,我那些胭脂水粉都用光了,总要去买新的回来呢。”
“当然好呀。不过王府里不是有份例上的胭脂水粉吗?干吗巴巴的自己去买呀?”
“莲夫人忘了我从前可是开过胭脂水粉店的,我那店子让一个姐妹接手了,只是偶尔去一趟,挑些最上好的回来用度罢了。”
于是靳了了就跟着许三娘去了她曾经的那爿胭脂水粉店,进去一瞧,果真是琳琅满目,无论是种类还是数量,都让靳了了大开眼界。
许三娘笑着说:“走,莲夫人跟我上里头瞧瞧去,这店里呀,最上好的货色可都不会摆出来卖的。”
“恩。”靳了了兴致冲冲,跟着许三娘走到店铺后头小院子里的一间房里头去。
刚走进去没两步,靳了了就像撞了鬼似地“呀”的一声往外躲去。
一只大手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肢:“去哪儿?难道我是鬼怪不成?竟然骇成这样!”
“你,你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倒是不叫夫君了?”那个把靳了了吓了一跳的男人冷冷的道。
靳了了眼睁睁看着许三娘向她打了个眼色,然后关门退了出去。她心里先是慌乱,可没一会儿,却又镇定下来:“你买通了三娘?”
“什么人能买通许三娘?我可是求了多少次,才求到这么一个机会的。”
“你怎么敢去求三娘的,你不怕她去揭露我们的事吗?”
“以许三娘的眼力,不会看不出当日我们做了什么。可你回去以后还是一样过的好好的,我只能想到一个原因:许三娘帮你瞒住了事实。”
“这你都能猜得到。”
一只大手用力拧了她的脸颊一下:“这种事,任是谁都能猜得到!”
“这样不好的,要是被人知道了,你以后可怎么办?你可是新科状元啊,出了这样的丑事儿,只怕一辈子殿下都不会让你好过了。”
“你靳了了小姐倒是不怕以后被浸猪笼。”
“那有啥?反正也不会死的。我都问过人了,冲到下游,一般都会飘到岸上的。”
“是吗?你倒是聪明了不少。可要是冬天呢?没等你冲到下游,可就冻成冰块儿了!”
靳了了不说话了,也意识到自己考虑欠佳。
却听一声重重的叹息声响起,接着一双铁臂将她箍的紧紧的:“了了,为什么那天你不告而别?我本来是想带着你私奔的!”
“我可没想过私奔。”
“那你,那你还愿意跟我做,那样的事!”贾尤振像是出奇的愤怒了。
“我就是想跟你做一回真正的夫妻,仅此而已。”
一阵沉默之后,贾尤振猛一抬头:“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要不还能怎么办?我又不可能再回的去你贾家了。”
“你!”
“我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心里有数的。”靳了了说完,就要挣开他的怀抱:“以后,别再这样了。我不想把这件事惹到你身上,今天,我也该回去了呢。”
那两只铁臂绷得紧紧的,动也不动。
“你松松手。”
贾尤振当然不松。
“了了,我想你,想的心尖儿都疼。连舅舅都说我瘦了一大圈了,你没瞧出来么?”
靳了了还是很坚持:“松手吧。”
“不松。你这一回走了,下次我该到什么时候再见到你。”
“下次,就不再见了。”
“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狠的心!”贾尤振说完,却有些脸红,似乎是想到最开始不该的那个人是自己,于是没了言语。
靳了了心里乱成一团麻般,可是她早就下定了决心,要是总这么纠缠不清的,事情一定会闹大的。
她知道自己出墙过,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她很希望,可现在,却不能也不愿再见到他。
“我要回去了。”她说。
贾尤振的胳膊有些颤抖:“了了,你,决定忘了我吗?”
靳了了没说话。
“呵呵。”贾尤振却忽然发出一声嘲讽似的笑声:“我早该想到的,你是想要惩罚我,让我为自己犯下的过错付出代价。是啊,把你送出去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该明白的,我没有资格再碰你。可你偏偏让我跟你春风一度,至此以后夜不能寐、茶饭不思,让我意识到我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后悔一辈子的过错!了了,你做到了,做到了!不愧是名师出高徒啊!呵呵,呵呵!”
贾尤振想尽一切办法才能接近许三娘,又求了不知多少次,才求得了这么一次见面的机会。
可是靳了了却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般,跟那晚的柔情似水相比,简直就是天堂跟地狱之别。
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也在他心头被大力剥开,血淋淋的告诉他,他犯下的过错,这辈子都无法挽回了,甚至连她的心,也离他远去了。
那铁一般的胳膊松开了,靳了了看着贾尤振如死灰一般的眼睛,心里猛一撕扯,想要奔出门去的双脚也再也挪不动了。
“你别这样。我,并不是想要报复你什么的。我只是,希望留下一些念想罢了。现在,我已经有了念想了,足够我活的好好的了。可如果继续跟你这样纠缠不清,我会,我会变得很贪心,会渴求更多跟你在一起的时光。那样做,只会让我们两个陷入无止尽的痛苦深渊罢了。就这样,算了吧。”
“了了。我……”贾尤振痛苦的几乎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靳了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右侧脸颊:“状元郎可都是意气风发的呢,你这个样子,可一点儿也不像你打马而过的时候呢。”
说完,她刚要收回的手被他大力擒住,身子被他抱的密密实实,恨不得将她嵌进身体里:“如果可以的话,我不要什么状元郎,不要什么高官厚禄,我只要你一个,只要你……一个。”
靳了了的眼眶毫无预兆的变热了:“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呢。夫君,我该回去了。以后,请你保重了。”
贾尤振全身像是打摆子似的,颤抖个不停:“再留一会儿,只多留一会儿。”
“夫君,一会儿跟现在,也没什么区……”
靳了了未说完的话被含进了贾尤振的嘴里。
抵抗无能,反抗无力,撕打渐渐变成了轻柔的抚摩,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任何的喘息和说话声都被尽力压的很低。
半个时辰后,靳了了走出了那间屋子,她脸上泛着红晕,好看的像是天边泛起的晚霞一般。
许三娘轻轻的走了出来,脸上写着的全是理解:“莲夫人,回去吧。”
靳了了轻轻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我心里头不知道怎么搞的,总有些隐隐不安。”
“是不是害怕殿下会回来?”
“好像是,好像又不是。”靳了了眼睛里闪过一抹自己也闹不清的阴影:“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更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47.归去
仿佛是印证了靳了了那个不好的念头一般,秋风乍起之时,韩尚身染奇毒、奄奄一息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王府中一片惊恐,那大着肚子的林淑妃听到消息的当下就晕了过去,差一点就小产了。
这件事儿惊动极大,连皇上都惊得龙颜大怒,派了数个御医过去,仍然无法解除韩尚身染的奇毒。
王府中的女人们各怀心思,其中又数林淑妃最是着急。
她从前虽不受宠爱,可毕竟熬了这么多年,又好容易有了韩尚的孩子,没多久就要临盆在即,要是孩子的爹没了,那她以后可真没法活了。
梅姬心里也很着急,她过惯了王府里养尊处优的日子,若韩尚真的没了,她虽然不难再嫁,可是那些老男人们,哪里比得上韩尚的一根手指头?
柳姬对韩尚虽然没什么挂念,可她毕竟不愿意再回到从前那般低头卖笑的日子,因此脸上也没了好颜色。
只有菊姬和兰姬两人淡淡的,虽然担心韩尚的安慰,于自己的处境,倒并不是很在意。
靳了了打从听到韩尚病危消息的那一刻起,就把自己关在了院子里,足不出户了。
她心里非常内疚。
不管韩尚是不是用了不好的手段将她强要进王府里,可她靳了了不守妇道、红杏出墙一事,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唯一能做的事,是跟着许三娘一起,每日早起为韩尚烧香拜佛,祈求他平安无事、早日康复,好像这样做,她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又过去几天,传回来的消息更是不妙,那送信之人说为了以防万一,请林淑妃尽快赶去西北,让韩尚看一眼还未出世的最小一个孩子。
林淑妃纤细的身子晃了几下,又晕了过去。
当天,她就带着人动身上路了。
因为她大着肚子,所以特别带了靳了了和兰姬、菊姬三人一起,想在路上有个照应。
至于梅姬和柳姬,因为林淑妃向来不喜她们张牙舞爪的样子,于是独独留下她们二人在王府。
非常巨大平稳的马车,铺了不知道几层厚厚的软垫子,一路又都是行的官道,可林淑妃还是受尽了苦头。
王府的大夫就跟在后头一辆马车里,准备着时刻可以帮林淑妃诊脉。这一路昼夜赶路,居然平安无事。
秋风起,落叶舞,那西北之地苍茫萧条,看在几个心中忐忑的女子眼里,只觉得满目苍凉。
这另一座逍遥王府比之京城的那座还要气势恢宏,府里府外满是手握兵器的整装将士。
内院里飘着一股浓浓的药味,靳了了扶着手臂颤抖的林淑妃,先是拜见了韩尚的正妃和其他几位侧妃,又见到了数个美姬,之后,就慌慌忙忙的进到韩尚的房中。
韩尚也不知道瘦了多少,整张脸苍白如纸,只有两瓣薄唇呈紫黑色,配上他原本就秀丽妩媚的眉眼,看起来倒有一种奇异恐怖的美感。
见到老远赶来的林淑妃一行,韩尚对着她们几人费力地说了几句话,就又闭上了眼,呈现半昏迷的状态。
靳了了一行被安排住下,每日都会一大帮人一起守在韩尚的院子里,祈求他快些康复。
可是无论是哪里来的名医,都对他中的毒无能为力,御医甚至暗示过,韩尚可能会这样一天天捱下去,直到身体受不住的时候,毒发身亡。
这毒来自西北蛮夷,因为被韩尚打的怕了,不知道哪个部族的头领,去哪儿找到了这种邪门的毒药,趁一次偷袭的时候,找了个神射手,射中了韩尚的手臂。
韩尚戎马多年,身上当然免不了大小伤口,于是对这射中手臂的一箭并未在意,找了军医处理了伤口,就照旧带着兵马赶走了偷袭的敌兵。
可到了第二天,他忽然就浑身无力,躺倒在床上无法起身。军医诊治了多天,也只知道是中毒,不知道中的是何种毒药。
现在举国上下的名医都被集中在了这里,可还是对此无能为力,只怕是回天乏术了。
靳了了只是个新进的地位卑微的妾室,来了这些天,基本连韩尚的床边都没怎么去过,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照顾林淑妃。
忽一日,韩尚房里的贴身男仆却带出话来,说是让靳了了进去,殿下找她说回话。
吃惊的不止靳了了一人,还有那一大帮子春花秋月的正侧妃跟美姬们。
靳了了在那男仆的带领下,独自一人走进了韩尚的屋子,站在了韩尚的床边。
韩尚看起来似乎精神了不少,除了嘴唇仍然是紫黑色的,两只眼睛里倒是闪着异样的神采。
“坐吧。”韩尚说。
靳了了依言在韩尚床前的兽头四脚凳子上坐下:“殿下,你今日看起来可好多了。”
韩尚笑了,桃花眼闪闪发光:“好不好的,我自个儿心里可不是最清楚了么。了了,我认识你,可有一年了呢。”
靳了了回想了一下,点头道:“是啊,有一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你正好嫁人呢。看看你呀,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变了很多。个头倒是窜了一大截,可眼睛,那是那对眼睛,跟我在外头捉到的小鹿一模一样。”
靳了了不知道韩尚为什么跟她东拉西扯这些,却也只能应道:“小鹿的眼睛是什么样的,我可没见过。”
“可惜,我不能带你去亲眼见一见了。”
靳了了心里一惊:“殿下,可别说这样的话。”
韩尚还是笑,笑的春风般荡漾多情:“就算不说,也是迟早的事了,我自个儿的身子,我最清楚不过了。”
靳了了喉咙里头一哽,眼眶就热了。
韩尚说:“可千万别哭,你要是哭出来了,外头的人还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呢,回头,可就不能好好跟你说回话了。”
靳了了拼命忍住眼泪,点点头。
“我这一辈子,很少有时候,像这阵子一样,整日里只是躺着,手啊脚啊,都不听使唤,完全使不上劲儿。可是这么躺着呀,倒是能想很多事儿。我想到我小时候的事儿,少年时候的事儿,还有当年负气出走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哪,都一点一点的涌到我眼跟前来了。”
靳了了双手攥成了拳头,静静的听着韩尚说话。
“说起来,我这辈子,要是有什么荣耀的事儿,恐怕也就是帮我那皇帝老子守住了这西北一片地吧。可是谁也不知道,我这个人哪,最厌恶的事儿,就是带兵打仗。可笑的是,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人人都夸我是良将。我虽然不喜欢打仗,可我要是不守这西北,也就换不来那些逍遥快活的日子了。不过呀,我逍遥快活了这些年,现在回过头去细想想,心里头真心有我的女子,居然连一个人都找不着。”
说道这里,韩尚又是笑了一声,面上满是自嘲之色。
靳了了心里一慌,多少有些发虚,她知道自己也是他口中所说的一人。
“你别慌,我说这些,可不是在怪你。我一向自命不凡,以为万花丛中过,就自诩风流多情,以为可以流传千古,让后人在野史传记里,也能记得我韩尚其人。可到现在,我才想明白,这一个情字,哪有那么简单啊。不是美人就一定能成就一段佳话,享尽艳福的也不一定会被人口口相传,至多不过是个浪子而已。我这一辈子有过那么多女人,可等我死了以后,能一直想念我的,又有几人?了了啊,我这阵子,心里总觉得有愧于你,那时候真不该活生生拆散了你跟贾尤振。你一定不晓得,我现在有多羡慕你跟他。你虽然人在我这里,可是心里却装着他。只可惜,我没那个机会,去寻一个女子,成就一段佳话了。呵呵,了了,你恨我吗?”
靳了了看着韩尚,忽然想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头越来越沉重了。
“我不恨你。但我会怨你一辈子。”
韩尚又笑了:“哈哈,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我死了以后,至少有一个女子会一直记得我了。哈哈哈哈……”
因为大笑的关系,韩尚剧烈的咳嗽起来,像是要将胸腔里的一切都咳出去一样,每一声咳嗽都让人心里颤抖。
御医赶了进去,喂韩尚喝下一小碗药,咳嗽渐渐平息下去。
韩尚又对着靳了了微笑了一下:“了了,以后,没有人能挡住你做什么了,你想怎么做,都由着你。”
说完,他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靳了了晃晃悠悠的走出去,被一众女人围住问东问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看见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不停地流。
当天晚上,韩尚大吐了几口鲜血,就那么去了。
整个逍遥王府里哭声震天,靳了了想到韩尚跟她说的那些话,心里被痛苦和悔恨交织淹没,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卑劣的女人。
韩尚到死也不知道,她靳了了背着他红杏出墙,跟那个韩尚知道的男子有了苟且之事。
披麻戴孝跪在韩尚的棺木旁为他守灵的时候,靳了了几乎没办法正眼看一眼灵堂之上躺着的、即使没了一丝生气也仍然俊秀无双的韩尚。
靳了了三天三夜合不上眼,直到晕倒了,才被许三娘抬进房里躺下休息。
醒来一睁眼,许三娘就端了一碗鸡汤给她喝下,可才喝下第一口,靳了了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许三娘想请府里的大夫过来瞧瞧,可是刚挪动脚步,却又停下:“莲夫人,你那月信,怕是有快两个月都没到了吧。”
靳了了倒抽一口凉气,手脚一片冰凉。
48.新活法
两年后,黑风寨的大寨内,一个清脆温婉的声音急促得响起:“文轩,文轩!”
随着声音的呼喊,只见一个身穿浅绿布衣的苗条女子走出屋子,小步奔跑着四处查看,俏丽无双的脸上现出焦急之色,可是举手投足却一点儿也没失了风度,连转头扭腰的姿势都好看的让人称奇。
这女子看起来非常年轻,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挽着双髻,不施脂粉,衣着简陋却难掩其皎月之姿。
一时一个年轻高大的男子带着一脸乐呵呵的笑容也跟了出来:“了了,你不用那么着急,文轩不会有事的。”
不错,这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正是靳了了,而这个男子,不用说,就是黑风寨的大当家——黎泉了。
靳了了秀眉微皱:“我也知道他不会出什么事,我是怕他又惹恼了刘三哥,回头让泉哥哥你又得买好酒好菜的跑去道歉。”
黎泉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还是笑:“那倒没啥干系的,那是我自个儿喜欢喝酒来着,跟文轩无关,无关的。”
靳了了叹口气:“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像谁,怎么尽会捉弄人呢?”
黎泉心里想说,还不是像他那个孩子气的爹来着。
不过嘴上可不敢在靳了了面前提前那个人,于是只是嘿嘿的笑:“我帮你找,我帮你找。”
刚要往刘老三的屋子跑去,却听见“啊”一声粗鲁的嚎叫,紧跟着响起刘老三的咆哮声:“又是你这个混小子!你!你!你看老子今天不找你算账!”
靳了了吓出一身冷汗,拔腿就往嚎叫声传来的地方跑去。
只见一个莽大汉子,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小心翼翼的拎着一个丁点大的、粉雕玉琢般玉雪可爱的小孩子,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
他虽说是要找这小孩子算账,手上却一直小心翼翼的,生怕弄伤了他似的。
靳了了奔过去,一把抱过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又赶紧低头跟刘老三赔礼道歉。
那刘老三本来气的够呛,可看见靳了了低头赔不是,他倒是不好意思起来:“这咋说的,这咋说的,我刚才嗷嗷乱叫,可别吓着小少爷了才好。”
靳了了用力的在怀里小男孩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这孩子不吓着别人就好了,还有谁能吓唬着他?”
那小男孩儿却乖觉的很,靳了了打他,他一叫疼,二不乱哭,反是凑到靳了了的耳边,轻轻说:“娘,我不淘气了,你别生气。”
靳了了本来也就没怎么生气,现在被儿子这么一说,她更是笑了出来,可是想到刘老三还在场,于是又把脸绷了起来:“你今儿又做了什么?”
小男孩儿把头埋进靳了了的怀里,不说话。
见靳了了又是发火的样子,刘老三赶紧道:“没事儿,没事儿,就是个栗子壳罢了,没事儿,没事儿的。”
后头跟过来的黎泉好笑的看着刘老三藏在身后的一只手,倒也确实是个栗子壳,不过是从树上刚摘下来的时候,最外头那层长满了刺儿的壳儿。
这么一个家伙塞进刘老三的鞋里,他没注意脚伸了进去,估计是被扎了一下子的。
黎泉伸手拍拍刘老三的虎背:“三哥,还是老样子,回头我叫人去宰一只鸡,再打五斤酒回来,咱哥俩好好喝一回。”
靳了了一脸不好意思的看向黎泉,黎泉笑的更加灿烂了:“了了,你别这么看着我。要不,这顿酒的银子就算你的好了。”
靳了了赶紧点头:“那是自然的,一定得算我的。”
黎泉走过去,伸手捏了捏靳了了怀里小男孩儿的脸:“你这小鬼头,今次又让你娘破费了不是?”
“泉伯伯,我娘有的是钱,不怕的。”那小男孩儿理直气壮的说,说的靳了了连连叹气,却又无可奈何。
两年前,韩尚的遗体尚未运回京城,靳了了就已经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许三娘想尽了办法,帮她瞒下了这个事实。
“殿下这是为国捐躯,你怀了不明不白的孩子,一定会被皇上处死的。咱们说什么,也得瞒过去!”许三娘当时这么说过。
靳了了也知道事态严重,一路跟着运送韩尚遗体的车队回京,不管多么辛苦,她都忍下来了。
林淑妃早产得子,靳了了看着林淑妃的孩子,心里居然开始勾勒起自己的孩子会生成什么个样儿来。
皇上和云贵妃悲痛欲绝,以太子礼厚葬了这个爱子。
全国上下,服丧半年,宫外半年内不得奏乐,不得彩服,不得设宴;宫内除不得奏乐,不得彩服,不得设宴外,另需哭丧半年,以示哀悼。
韩尚下葬皇陵之后,王府里就开始解决自己的事务了。
逍遥王妃按照韩尚死前留下的话,王府的五位侧妃将会继续住在京城的逍遥王府里,一起将韩尚的两儿两女抚养成人。
剩下的一群美姬,如果想要留在府中的,会将她们养到天年之时。不想留下,希望走的,则另准备了丰厚的遣散银子,足够她们回家去衣食无忧。
按照靳了了的愧疚之心,恐怕是想一辈子留在王府里,就这么为韩尚守寡了。
可是她不能留,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成长,她现在虽然瘦弱,可是再过两个月,可就瞒不过去了。
在许三娘的帮助下,她离开了京城,在黑风山下的绵西村里住下,由黎泉去接了她全家老小过来,置地盖屋,从此落地在此。
按照靳了了的想法,是希望去更远一些、更荒凉一点的地方,可是黎泉说什么也不让。
他自打听到韩尚去世的消息之后,就急的团团转,赶到京城去,却怎么也见不到靳了了一面。
也是机缘巧合,许三娘带着靳了了出府的时候,被黎泉的手下瞧见了,因此才能见上一面。
黎泉连夜带着靳了了出了京城,除了许三娘以外,没人知道靳了了去了哪里。
其实韩尚真的不是什么恶人,他临死前连答应许三娘的事都记得,一份厚厚的银票和一张京城最繁花的花街里,最好的一栋楼的房契和地契,都如约交到了许三娘的手上。
许三娘只需要等到半年后,就可以完成自己的理想,开一间自己的店了。
靳了了的愧疚她是知道的,可她还是安慰她:“了了,你现在这样伤心内疚,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好好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抚养成人。
殿下一生风流成性,你也说他死前心里愧对于你,我想,殿下就算是知道了,也绝对不会怪罪于你的。”
靳了了心里难过,低声说:“无论如何,我却是做了对不起他的事,而他死前,居然跟我道歉。他在战场出生入死,我却……”
许三娘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再怎么劝都无济于事,只好说:“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只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孩子出生以后,叫人通知我一声。我这辈子,是做不了娘亲的。让我瞧瞧你的孩子,我心里也高兴的很。”
说到孩子的事,靳了了脸上才稍露霁色,点头道:“三娘放心吧,无论我到了哪里,三娘的恩情,我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靳了了就那样跟许三娘分开了,没多久生下一个孩子,长得那是玉雪可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完全遗传了贾尤振跟靳了了的长相上的长处。
当然了,要说更像谁一点,自然是像爹多一些,这孩子从小就聪明绝顶,说话走路,具比寻常孩子要早。
靳老爹对这个外孙是喜欢的不得了,要知道当初靳了了告诉他,孩子不是韩尚的,是贾尤振的孩子的时候,靳老爹差一点就要吐血而亡,拿着根棍子就要打上来。
靳家嫂子死死的抱住他:“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这么打闺女啊!她这还大着肚子呢!”
靳老爹虽然收了手,可就此以后,没给过靳了了一天好脸色看。
他们全家搬出了江南的那个村子,一是为了防止流言蜚语,二是不希望贾尤振找到靳了了。
阿宝跟阿贝两人年纪尚小,只跟棉西村里的人一样,以为姐姐是死了夫婿,带着个遗腹子呢。
靳了了从逍遥王府里分到的遣散银子非常丰厚,多的足够他们全家人吃上几辈子。
可她不敢胡乱花用,因为每用出去一文钱,她心里都会愧疚。
家里的祖屋是不能卖的,于是置办了足够一家人生活的土地之后,在黎泉的帮助下,又在村尾盖了一所宅子。
宽敞的院落,足够住下一家人的屋子,虽然一点也不繁华,可是一家人住在里头,还是很舒适的。
没多久,靳了了在靳家嫂子无微不至的照顾下,顺利的生下了孩子。
当外孙真的出世的时候,靳老爹才头一回对着靳了了笑了,还亲自给孩子取了名字:靳文轩。
因为靳了了不敢暴露孩子父亲的真相,所以孩子只能跟着她姓,她也希望孩子跟着她姓。
对于贾尤振,就算有再多的情意,她也不敢再去想一丝一毫。
她有了孩子,爹娘在侧,弟弟们一天天长大,对她而言,已经是超乎寻常的幸福了。
她还记得韩尚死前跟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知道韩尚不喜欢做皇子,不喜欢行军打仗,她隐隐觉得,那个采花盗云尚非,恐怕才是韩尚最真实的一面。
可惜,靳了了再也看不见云尚非轻浮却灿烂的微笑了,也无从去验证这个想法是否正确。
在她还没有离开京城的时候,贾尤振因为担心她,多次通过许三娘带话给她,可她全部都当不知道。
唯一能让靳了了展露笑颜的,只有抱着靳文轩,看着他一天天长大。
靳文轩就是她唯一的寄托。
可这个孩子,虽然聪明的不得了,可是丁点大的时候,就淘气的让人伤透了脑筋。
会走路会说话以后,就更是不得了了。还不到两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想些古灵精怪的法子,把一些大人耍的团团转。
比如刘老三,近来也不知道吃了靳文轩多少亏,要不就是捉了只虫子悄悄丢进他的衣领里,要不就是在他喝的茶水里洒进满满一勺盐,有一次,还差点烧着了他的头发。
不过那次靳文轩也被靳了了打的够呛,要知道玩火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他好容易乖了几天,这天靳了了带着他又上黑风寨去,他就又耐不住寂寞,继续跟刘老三逗着玩了。
靳了了抱着靳文轩走了几步,因为靳文轩个子比同龄小孩高一些,靳了了又生得瘦弱,没几步就觉得有些吃力了。
黎泉从她手上抱走了靳文轩:“了了,你也别太担心了,小孩子爱闹腾是正常的。再说,我觉得文轩是因为喜欢刘老三,才跟他闹着玩的呢。文轩,你说是不是?”
靳文轩却把嘴一撅:“谁喜欢那个大胡子了!”
靳了了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说:“算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下去了。”
靳家嫂子做了非常好吃的酱菜,因此特别叫阿宝抱着酱菜坛子,跟靳了了一块儿送来给黎泉尝尝。
黎泉这两年多来,对靳了了一家,都可谓是无微不至了,什么都想得周周道道的,对靳文轩,更是疼爱到了骨子里。
靳了了不是傻子,她自然是知道黎泉对她好,为的是什么。
可是对她而言,跟过两个男人,又不清不楚的生了一个孩子,自己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泉哥哥这样的好男儿。
整个黑风寨里,谁不对黎泉交口称赞。
那些大姑娘小闺女们的,等他都不知道等了多少年,可黎泉都快二十三了,也没有一点成亲的念头,却对靳了了这个小寡妇上了心。
黎泉从来都没有在明面上对靳了了说过什么,他是实干型的男人,平时虽然能说会道,可是到了这种时候,他却反而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会默默的对靳了了好而已。
靳家的田地是黎泉找人去负责耕种,柴火没了自会送去,没隔几天就会拎着刚打的野味送到靳家的灶屋里。
只要黎泉出门,必然会带东西给靳了了,都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也不外乎是些珠钗首饰、胭脂水粉,外加给靳文轩带的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和吃食。
可那份心意,却是十足珍贵的。
更别说,靳老爹吃的所有的药,都是黎泉定期去抓回来的,病急了会骑着马从镇上把大夫找过来。
因为看靳家嫂子和靳了了两个女人家提水不方便,黎泉就找人在靳家的院子里打了一口深井。
黎泉总是说:“大叔大娘就跟我自己的亲身爹娘一样,我不对你们好,还能对谁好啊。”
靳了了一家无以为报,因为不管怎么拒绝,都拒绝不了黎泉一点一滴的好意。可他们也尽自己能做的,对黎泉表达谢意。
靳家嫂子在家里做的腊肉咸鱼、酱菜熏肉,总也少不了黎泉的一份;逢年过节的时候,一定会好酒好菜,将黎泉找过来一起过节。
靳了了给全家人做衣裳的时候,绝不会忘记给黎泉也做一件。
黎泉把靳了了做的衣裳当做宝贝一般,最早的一件都洗的发白了,却还是经常穿。
靳了了想过,如果当初黎泉的爹没有去世,他没有跟着娘亲流落到这个地方,她一准是嫁给黎泉的。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想这些根本无益。
靳了了心里在想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靳文轩睡熟了以后,她会悄悄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找出一个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布包裹,拿出一个木制陀螺来,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那陀螺已经有些陈旧,颜色开始发暗,上头红漆涂的一圈红线也有些斑驳掉落。
靳了了看着这个陀螺,往事会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可她也说不好自己心里头是什么感觉。
像现在这种宁静安逸、与世无争的日子,她觉得很舒适。
她本来就只是一个贫穷农家出身的最普通不过的女孩子,机缘巧合才撞见了贾尤振,甚至跟皇子有了瓜葛。
富贵的日子,人人都向往。可是那时候,她却一点儿也不开心。
只要不愁吃喝,一家人快快乐乐的,哪怕是粗茶淡饭、荆钗布衣,靳了了也觉得十足的开心。
贾尤振像是一个尘封在她内心深处的一段充满痛苦、甜蜜和酸涩的记忆,只是每次回想起的时候,她也会想起另一个男人——那个她曾经怨过,现在又充满愧疚之心的男人。
事情的对与错,谁也说不清楚,可靳了了现在确实是靠了韩尚给她的银子,才能让一家人过的衣食无忧。
爹的病情虽然没有好转,却也没有加重。娘因为不再忧愁家里的吃穿问题,身体和精神都好了许多。
阿宝跟阿贝在学堂里总是名列前茅,靳文轩又漂亮又聪明。对于靳了了来说,这辈子已经无欲无求了。
49.“让我来照顾你”
黎泉赶着一架小马车,把靳了了、靳文轩和阿宝都送到家里,靳家嫂子自然整治了一桌子酒菜,请黎泉坐下吃酒。
靳了了喂靳文轩吃饱喝足,哄他睡下之后,就到堂屋里,再陪黎泉坐一会儿。
靳家嫂子正拿了酒壶给黎泉倒酒呢,看见靳了了出来,就说:“文轩睡下啦。”
“恩,哄了一会儿就睡熟了。”
“今天去泉子那里玩,想必又是玩疯了,累了咧。”
“可不是么?也就睡觉的时候老实点,看着还挺讨人喜欢的。”靳了了笑着说。
靳家嫂子见靳了了来了,也就起来了:“我去瞧瞧你爹去,你劝你泉哥多喝几杯。”
黎泉笑:“大妈,喝多了我可回不去了。”
靳家嫂子笑的皱纹都像一朵花:“回不去了,就在这住一晚。我让阿宝、阿贝睡一屋去,你就睡阿贝的床,我才刚给他换了干净被子呢。”
黎泉笑着应了,靳家嫂子就去了靳老爹的屋子里。
靳了了在桌边坐下,见黎泉的杯子空了,就从旁边拿了一个干净大碗来,给他满满倒了一大碗酒,说:“早就该拿这个给你倒上了。”
黎泉笑:“其实我也觉得呢,这小杯小盏的,喝起来不痛快。”
黎泉一口就喝下去半碗,又说:“了了,你要不要喝一点儿?”
靳了了知道自己几口酒就会醉倒,醉倒了还会直说胡话,因此摇了摇头说:“我可不敢喝酒,晚上还得给文轩把尿呢。”
“当娘的可也真不容易,尤其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的。”
靳了了笑:“我爹娘还有弟弟们都在帮我呢,我其实一点儿也不辛苦。”
黎泉点点头,道:“当初见大叔那样对你,我还以为他瞧都不会瞧文轩一眼呢。谁料文轩生的又机灵又好看,你爹瞧一眼就把什么火气都给忘了。”
靳了了笑:“可不是么,文轩再怎么顽皮,我爹都不许我骂一声。我真怕以后文轩都给我爹娘他们宠坏了。”
“了了,我看文轩这么聪明,你爹一定是希望他好好读书,日后考个功名的吧。”
靳了了沉默了一下,道:“读书还是要的,读书可以明理。可是考个功名什么的,还是算了。我也不求他大富大贵,日后能好好做人,就行了。”
黎泉点点头,再喝下剩下的半碗酒,靳了了干脆端了酒坛子来,再给他满上。
“了了。”
“嗯?”
黎泉笑了一下:“没什么。”
靳了了狐疑的看向他:“泉哥哥这是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
黎泉笑:“我就是想喊你一声,其实没啥事。”
他的手下从京城里带回了一个消息,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靳了了。
韩尚去世后不到一年,皇上可能是因为丧子之痛,没多久身体就垮了,熬不到一年时间,就一命呜呼。
因为皇上驾崩的太过突然,又没有留下任何遗命,太子和三皇子为了皇位,争的头破血流,可谁知最后坐上皇位的,却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五皇子。
五皇子不但将太子和三皇子的势力全部瓦解,还用减免赋税、大赦天下等一系列措施,收买了全国百姓的心,不到一年时间就将皇位坐的稳稳的。
其实老百姓们,才不会理会那龙椅上坐着的人姓甚名谁,只要有东西可吃,有衣裳可穿,那就行了。
至于靳了了心里头的那个人,成了新皇面前第一得力的人,前阵子刚刚升了吏部尚书,风头无两。
可就是这位风光无限的贾大人,最近居然传出休妻一事,闹的满京城沸沸扬扬的。
黎泉的手下人也是听了个片面,只知道贾尤振现在貌似是腰杆儿挺直了,官位比自己的爹做的还大了,又完全脱离了原配李氏娘家的财力支撑,才有此一举。
满京城都在说,那李氏是个最恶毒的,在贾尤振生病期间,亲手打掉了贾家小妾怀的一个男儿,致使贾尤振都二十五的人了,仍然无后。
据说连一向最维护儿媳妇儿的贾斌,知道她曾经做出过这样的事以后,也完全站在了儿子的这一边。
那李家人来闹了一回,就被大批御林军赶走了。
现在贾尤振光棍儿一个,可让全京城的未嫁闺女们给惦记坏了。
谁不知道小贾大人天人之姿、仙人之貌,更兼文武双全,位高权重,要是能嫁给他,只怕睡着了,都会在梦里笑醒的。
黎泉本来想告诉靳了了,可是这两年多来,她禁止家里的人提到那个人,甚至对于其他姓贾的,都没有什么好脸色看。
黎泉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要真是那么恨,又为何跟了韩尚以后,还怀了贾尤振的孩子呢?后来还吃尽了苦头,独自一个女人,生下了孩子,又宠爱的跟什么一样。
他猜想过是不是贾尤振在韩尚离开京城时强迫靳了了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后来韩尚去世了,靳了了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又不忍心不要孩子,所以才会瞒着所有认识的人,带着全家搬到此处来住。
韩尚的死,应该对靳了了打击很大的吧。他时不时都能看到靳了了露出那种既哀伤又寂寞的神情。
黎泉对于靳了了,是充满疼惜之意的。这两年来对她再好,也不敢提出什么非分之想。他想自己一介草莽,哪里能及得上靳了了心中的皇子呢?
黎泉心里忽然有些烦闷,“咕嘟咕嘟”又灌下去一大碗酒。
都过去两年多了呢,靳了了老是这么一个人,也不是个办法呀。
“了了,都这么久了,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好人家,嫁了?”也许是因为心里烦闷的关系,黎泉借着酒意,就这么大着胆子问了出来。
靳了了刚夹了一筷子红烧鸡,想要放进黎泉面前的碗里,听他这么一说,人登时一愣,筷子一抖,那鸡块就掉在了桌子上。
“泉哥哥,今晚怎么说起这个来了?”靳了了有些不自在,她晓得黎泉对自己的心思。
黎泉苦笑了一下:“你还这么年轻,多少大闺女在你这个年纪,都还没出嫁呢?你再找个好人家,也是再合适不过的。”
“我一个小寡妇,还带着个孩子,哪个好人家会要我这样的?我可再也不愿意去给人做什么小了。”
“就你这个样貌,别说带着个孩子,就是带着十个孩子,想娶你的人家,也都不少。就这村子里,寡妇再嫁的,也不是少数啊。”
“我从没想过这个。”靳了了把头一低。
黎泉再喝下一大碗酒:“了了,你这么过一辈子,可是不行的。大叔大娘迟早有一天会先你一步离去,阿宝跟阿贝会成家立业。到时候剩你一个人,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还有文轩呢。”
“文轩也会长大成人,也会成家立室!”
“难道文轩以后就不管娘亲了吗?”
“我不是担心他不管你,可你一个女人家,总要有个人疼着你才行啊!”
“我不需要。”
黎泉叹了一口气,脸上又挂了苦笑:“了了,你总是这么固执。”
“泉哥哥,我这不是固执,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明白么?”
“我就是明白,才会忍了这么久,都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靳了了心里微惊,已经站起了身子:“泉哥哥,以前都忍住了,现在也还是一样忍得住。天晚了,我要去休息了。”
“了了,我不想再忍了,我想说出来。”
“你什么也别说,我知道你喝多了,你就是说了,我也当什么都没听见。”靳了了已经抬脚要往屋里走。
黎泉说时迟那时快,一步当前,挡住了靳了了的去路:“我们何苦这么自欺欺人呢?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的。”
“泉哥哥,算我求你,千万别说出来。只要不说出来,我就可以当什么都不知道。”
“你可以,我却不可以。从今以后,让我来照顾你,让我来照顾你们母子俩,好不好?”
靳了了双手都攥成了拳头:“泉哥哥,你一直都在照顾我们的,我们全家都对你感激不尽。”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照顾。我想娶你为妻,照顾你一生一世。”
靳了了心里上下翻涌,早就感动纠结成一团乱麻,可在她心里,黎泉高大威武、宅心仁厚,这样的男子,她靳了了是配不上的。
“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泉哥哥,天晚了,你先去阿贝的屋子休息吧,这里我明早再来收拾。”靳了了转身就要进屋去。
黎泉握住了她的胳膊:“了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黎泉能够发誓,这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就算你将来老了丑了,我也还是只喜欢你一个!”
靳了了想到自己经历过那样的过往,居然还有人愿意对她说出这种话,一时只觉得五味杂陈,不觉心里一酸。
“泉哥哥,你误会了,是我配不上你。你这么好的人,该找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才对。”
50.抓贼
黎泉愣了一下:“了了,你何出此言呢?”
靳了了上面一排细细的贝齿将下唇咬的死死的,犹豫了半天,才说:“泉哥哥,你别问了。总之,像你这样好的人,不该找我的。夜深了,我真的要去睡了。你别……逼我。”
黎泉叹了口气:“了了,这么些年了,我什么时候没有顺着你了?你去歇着吧,我回寨子了,明儿早上,你跟大叔大娘说一声吧。”
靳了了点点头,刚想从门后找个小灯笼给黎泉点上,想了想却又说:“泉哥哥,这么晚了你还要走,明天,我爹娘……”
“也是呢,大叔大娘还不知道我是怎么着了呢。”黎泉善解人意的笑了笑:“那我去阿贝屋子里歇下了。”
靳了了拿了一盏油灯给黎泉,自己留在堂屋里把桌子收拾干净,又去灶屋里烧了一锅水,准备洗碗。
趁着烧水的空当,她走到院子里去,想要透透气。
已经开春了,再过一阵子,就是靳文轩两岁的生辰了。靳了了一早答应过他,要带他去镇上好好玩一天。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当空的明月,因为夜晚寒凉,所以不知不觉抱紧了双臂。
虽然有些冷,可她还是不想进去。不知道为什么,她今晚特别不想回屋里去待着。
好像站在清冷的院子里,人也特别清醒一点。
再次回到灶屋,火塘里的火已经烧尽了,不过水也早就开了。她把碗盘筷子全都洗得干干净净,又按照习惯,把锅灶都洗抹干净。
收拾的差不多了,她抬起头来,准备锁好灶屋的门去歇息,忽然发现小窗子那里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初时她以为是野猫,也就不以为意,可是没一会儿,却听见灶屋窗口边的柴火垛那里传来一阵细小的窸窣声。
靳了了登时警觉了。
有人要偷柴!
这还了得?虽然她家里现在的柴火都是黎泉叫人送来的,可是靳了了从小就对上山拾柴火这件事印象深刻。
有小贼要来偷他们家的柴火!
这还了得了!
靳了了仗着黎泉也在他们家住着,就点了一盏小灯笼,蹑手蹑脚的出了灶屋,往那柴火垛的方向走去。
她很想抓个现行,于是加倍小心翼翼,生怕被那小贼听到了一丁点儿动静,到时候脚底抹油,可就给开溜了。
仔细看了看,堆得高高的柴火垛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再看一眼,别说人了,连野猫都没有一只。
靳了了又小心翼翼的往柴火垛后头找去,心里想着:以为我这样就会被你骗了?
转过去以后,果然又听见一阵窸窣声。靳了了心里好不得意:看吧,被我逮到了吧!
她刚想高呼一声“出来”,冷不防嘴却被一只大掌捂住,她吓得全身的血液都快凝注了,心里头百转千回,只恨自己没有把黎泉叫着再来捉贼,这下可好,居然被小贼给捉住了!
第一时间的惊骇过去以后,靳了了开始反应过来,下一刻就是拼命的拳打脚踢,想要弄出动静来,把家里人吸引出来。
可还没等她动动胳膊,她全身都被那个人给制住了,服服帖帖严丝合缝的困在那个人的怀里,一点儿也动弹不得。
她这下可是吓坏了,一个偷柴火的小贼会有这种身手?
看来要出大事儿了!
“呜呜呜呜!”她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想要尖叫却又叫不出力。
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温润男声冷不丁的在她耳畔响起:“了了,别叫,是我。”
靳了了从呼吸到意识,在那一瞬间,全都停滞了。
她只觉得整个胸腔和腹部都像火一样在燃烧,脑子里千万个记忆在腾腾作响,烧沸了一般不停地往外涌去。
像是抵制不了身体里一切奔涌而出的记忆和痛楚,下一个瞬间,靳了了晕了过去。
好像是只过了一炷香的时候,却又像是过了一年,靳了了觉得人中上一阵疼痛,于是幽幽转醒。
她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以为翻个身再睡过去,就可以把噩梦全部都忘记了,可是耳朵边,那个温润好听的男声却又响起了:“了了,你好些了么?”
靳了了的呼吸再一次窒住了。
入眼的是一张恍若天人的年轻男子的脸孔,风神如玉、眉目如画,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小灯笼微弱的火光照耀下,像是飘荡在薄雾处的神仙一般,美好的近乎不真实。
靳了了再一次晕了过去,她只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只要自己睡过去了,醒来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惜这一次晕倒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头顶上那个声音又响起了:“了了,你这回要是再晕过去了,我就只能亲你一下,亲到你什么时候醒过来为止了。”
“你无耻!”靳了了义愤填膺,可是因为刚刚转醒的关系,声音的力度不够,听在那个“无耻之徒”的耳朵里,只像是隔靴搔痒,完全没有效果。
“是呀,我一向都是无耻之徒的,了了你又不是头一回知道。”
“你卑鄙无耻下流!”靳了了想用生平知道的最难听的词语来骂他,可是偏生想不起还有什么词儿能够骂的痛快淋漓的。
村子里平时大婶子们对骂的那些村言村语,她又不怎么会用,于是骂了一句之后,顿时语塞。
那男人像是觉得好笑非常,不但发出一阵低低的闷笑声,还故意说:“你这么骂人,我只当是你在夸我呢。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不卑鄙无耻下流的?”
靳了了气不打一处来,可偏生又说不过他,一张脸越涨越红,最后狠狠叫道:“你给我滚!你别到我们家来,脏了我家的地方!”
那男人略停了一会儿,眼睛里的痛楚一闪而过,很快却又是笑着说:“了了,两年多没见了,你想我么?”
靳了了“啐”了一口:“呸!我根本不想跟你说话!你赶紧给我松开手,不然我就要大声叫嚷了!”
那男子却不慌不忙,抱着靳了了身体的胳膊反而又紧了紧:“好久好久没有抱过你了,我都以为自己快忘了这种感觉了呢。你还是这么纤软娇弱,身上也还是这么香。”
靳了了只觉得一群小蚂蚁爬上了自己的脸庞,连耳朵根子都开始发烧。
这个人还能再无耻一点吗?
两年多未见,靳了了已经把这个人当做不存在了,可是忽然就这么真真实实的出现在她眼前,她只想对着那张好看的不像话的脸,狠狠地揍上一拳!
现在这个人不但用手脚困住了她的手脚,让她动弹不得,还对她说些轻薄话儿!
当她靳了了是什么人?
“这位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公子,请你立刻放开我,不然的话,我一叫嚷之下,全村的人都会拿着锄头扁担来,把你这种淫贼乱棍打死的!”
“我不怕的。我的人就在近处呢,你一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我也不怕。来的话,我只会更高兴,我能直接告诉他们,你靳了了是我的娘子,看谁还来煞风景?”他嘿嘿一笑。
靳了了气的差点吐血。
太无耻了!简直是太无耻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没脸没皮的人!
“哼!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吗?你说什么,人家就信什么?”
“他们可以不信我的话,可是吏部尚书的话,总该有人信了吧。”
“什么?吏部尚书?你什么时候升官儿了?”
那男人喜上眉梢:“你还说你不认得我,这不是还记得我从前做的是什么官儿呢嘛。”
“去你的!你以为村里的人会相信一个小贼是什么朝廷大官儿?”
“他们可以不信,可我的手下可以去找来这里的县令嘛,县令可不敢不认我的。”
“姓贾的!你别欺人太甚!”靳了了肺都快要气炸了!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般油嘴滑舌,让她有理都说不清楚的人。
“了了,我哪里敢欺负你呢?我只怕你又是一个不高兴,再带着孩子,跑到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又躲上个三年五载的。这里离京城已经够远了,再远一点,我想见你一面,就太难了。”
靳了了冷笑了:“笑话!谁躲着你了?我高兴在哪住着就在哪儿住着,你贾大人还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你以为你是谁?”
“是啊,我谁也不是,我只是个被靳了了抛弃的可怜男子。”
靳了了看他一张俊颜露出一副真的被人欺负了的样子,心头的火烧的更旺。
“你!你!你!”盛怒之下,她居然不能完整的说出一句话来。
“了了,别生这么大气,你身子柔弱,到时候可别又晕了过去。”他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来,在靳了了的脸颊上轻轻抚了一把。
“你别碰我!”
“了了,你到底是怎么了?我根本不明白,我做了什么惹得你一气这么久。害的我这两年多来,只敢隔得远远的看你一眼,都不敢跟你相见。今晚要不是看见你泉哥哥跟你孤男寡女两个人待到这么晚,我才不会失了方寸,不小心被你发现了,你也就不会看见我了。你生这么大的气,只会让我心慌意乱。”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自嘲。
什么?他这两年多都来看过她?
靳了了心里的疑问沸水一般咕嘟嘟的往外直冒泡,却又硬是忍住了不去问他。
他却跟原来一样,似乎永远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不用她问,他就说:“每一次,只要有一点儿空闲时间,我就会带着玉竹,换上几匹好马,赶过来,只为了瞧你跟文轩一眼。看见你们一家和乐,我才会放心回去。”
靳了了心里又是一阵嘀咕,他笑了笑,继续说:“下下个月,是文轩的生辰,我本来是打算到那个时候,再带着礼品,正式跟你爹拜访的。”
“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我不怕告诉你,因为我才刚刚升了官儿,位置也越坐越稳了。我爹现在也不敢不听我说的话了,李氏我也将她休了。只有现在,我才觉得我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跟文轩,让你再也不用离开我的身边,让你们母子俩过上好日子,没有人再敢欺侮于你。”
一阵酸涩涌上靳了了的心头,可不管她再怎么感动,心里有个地方却将她的意志拽的紧紧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也不认得你是谁了。我只想奉劝你一句话,有些事,不是你觉得什么时候可行,它就能够行得通的。人心这个东西,不是由你贾大人随心所欲的。请你放开我,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51.女婿上门?
“我不放,我死也不放!我好不容易才能再一次抱住你,就算是砍断我的双手,我也不放。”
“你放开!”
“我就是不放,你能把我怎么着?了了,你快别淘气了。咱们孩子都那么大了,你瞧瞧你,还是一副小孩子样儿,回头叫文轩瞧见了,多不好意思啊。”这男人腆着脸,一点儿也不觉得害臊的说的理直气壮。
靳了了心头那个火苗是蹭蹭蹭蹭的往上蹿。
这两年多来,因为做了娘亲的关系,也因为经历了很多事,她早就不再是那个呆头呆脑,做事一根筋的傻乎乎的小姑娘了。
她行事作风都稳健了很多,平时说话办事也总是会想一想再行动。不为别的,只为了给靳文轩做一个好榜样。
再说这村子里的孩子们已经在说文轩是个没有爹的孩子了,作为他的娘亲,靳了了决不能再让人瞧不起。
其他人欺负靳文轩的时候,她也会站出来叫靳文轩反抗回去。本以为自己多少长进了不少了,可没想到遇到这个蛮不讲理的大无赖的时候,居然会词穷。
“你不放是吗?不放我就扯开喉咙叫嚷。管你是不是朝廷命官,先让人你被人蒙头打一顿再说。”
那张天人一般俊秀无伦的脸庞笑得非常灿烂:“了了,你还不知道我的武功么?随便出来几个人,能挨得上我的身?”
“看来你真是有恃无恐了,也吃定我拿你没办法了。”靳了了的脸色越来越深,好像身体里有一座火山就要爆发了。
“了了,是我被你吃的死死的啊。你让我魂牵梦绕了这么久,今日能够这样抱着你,我真怕自己是身在梦里呢。回头不小心醒过来,才发现你根本不在这里。”
靳了了面无表情,心里那咕嘟咕嘟冒泡的地方愈加沸腾,沸腾的让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有一点她却清清楚楚,不管怎么样,以这样的方式再会,她心里很不舒服。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放开我!”
“我就不放,说什么我都不放。”
“啊,是吗?”靳了了心里冷哼一声,忽然放声大叫:“泉哥哥,有贼啊,泉哥哥!”
抱着她的男子显然没料到靳了了真的会来这一招,他赶紧用手再次捂住靳了了的嘴,可是已经迟了。
只穿着一身里衣的黎泉早就仗剑奔出了屋子,循声而来。
“贼呢?在哪儿?在哪儿?”黎泉紧张的不得了,生怕靳了了有个什么闪失。
只见那柴火垛的后面,一个小灯笼挂在一根支出来的柴火上,不甚明亮的火光映照着两个人。
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男子盘腿坐在地上,怀里紧紧地抱着躺倒着的靳了了。
黎泉跟靳了了当初的反应几乎一样激烈和手足无措:“这!这!这!”
“呵呵,黎寨主,许久未见,你还是风度依旧啊,呵呵。”
没想到这个被靳了了称作“贼”的男子胆大包天,不但丝毫不见慌乱,反而笑嘻嘻的跟黎泉打起了招呼。
黎泉愣了一会儿也抱拳一揖:“贾兄……贾大人好。”
隔了一会儿,见到靳了了两只脚不停地乱踢,他才想起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于是赶紧问道:“这是怎么了?”
贾尤振笑的比鲜花还好看:“没事儿,我跟了了闹着玩呢。”
正说着话,那边主屋里被靳了了的呼喊声惊醒的靳老爹在喊:“怎么样了?是什么贼?捉到了么?要不要我叫阿宝过去给你帮忙?”
靳了了不敢让自己的爹知道贾尤振过来的事,赶紧说:“爹,是我看错了,只是个野猫罢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没事儿就好,都这么夜了,你赶紧收拾好了,就回房睡吧。一会儿文轩要是醒了,找不着娘,又该哭了。咳咳。”
“我知道了,爹!您赶紧睡吧,我去给您倒点热水吧!”
靳家嫂子的声音传了过来:“没事儿,不是有我在么!了了啊,外头冷,你跟泉子都干净进屋吧,啊!”
“是,我把东西收拾好了就进去!”
靳老爹又咳嗽了一会儿,能听见靳家嫂子起来给他倒茶拍背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这边三人一齐长出一口气,靳了了还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大喘了几口气,对黎泉说:“泉哥哥,可千万帮我保密啊,给我爹知道了,一准打断我的腿。”
黎泉本来就心里一肚子狐疑,听了这话,还以为靳了了是跟贾尤振在此私会呢,心里不禁一片冰凉。
“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说的。”
这边贾尤振还是不愿意松开胳膊,却架不住靳了了百般的扭动,又碍于黎泉在场,只好松了手,让靳了了站了起来。
“贾大人,走好不送。”刚才的惊慌过去以后,靳了了的脸上恢复了一片淡漠。
黎泉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一旁冷静的看着两人。
贾尤振也站了起来,轻松写意的拍了拍弄脏的袍子:“了了,你别生气,我下回再来,我们,还有很多话没有说,不是么?”
“我跟你早就无话可说。虽然你是官,我是民,我争不过你,可我就不信天底下没有公理了。”
贾尤振知道今日多说无益,只好淡淡一笑:“我先走了,改天我再来,了了,你可等着我呀。黎寨主,后会有期了。”
靳了了一言不发,像是没事儿人似的照旧去把灶屋的门锁好,拿着灯笼回了堂屋,黎泉则一声不吭的跟着她。
“泉哥哥,我去睡了,时候不早了,你也赶紧歇着吧。”
“恩,好呢。”黎泉笑了笑,回到屋子里,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靳了了回到自己的屋子,转身看了看躺在床上睡的正香的靳文轩,照旧把他抱起来,给他把尿之后,又再哄他睡着。
然后,她就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靳文轩的睡颜,一动不动。
两年多了,两年多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忘了那个人,可是当他真正出现的时候,心里的触动却如此巨大。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激烈情绪,几乎可以将她整个人淹没。
可她不能这样,不能这样的。
她不能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她不能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可以把过去自己的过错全部掩盖。
她永远都记得当初在韩尚的灵前,她是怀着一颗怎样负疚的心,抚着尚未隆起的肚子,欺骗隐瞒了所有的人。
她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圣人君子,可是心头的那道坎,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她也知道,自己恨贾尤振恨的没有因由。
这事情当然不能怪他,说起来,要不是当日靳了了自己把持不住,想着什么任性妄为一回,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儿来。
可她能怎么办呢?
她恨自己,恨的不行。
她没有办法正视贾尤振的目光,她知道自己把持不住的,她都知道的。
可是她的负疚感,她的责任心,在那个时候,好歹都站住了脚跟。
她把一切过错都迁怒到贾尤振的身上了,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的。
明明是自己犯的错,怎么能再拖一个人来迁怒于他呢?
可她就是恨,就是恨哪!
两年多了,两年多了!
她好容易过上了安稳轻松的日子,也好容易不再夜夜痛苦。
可那个人,轻易地就来打破了她平静的日子!
他只用一个笑脸,用一句“你想我么”,就如此轻易地将她维持了两年多的平静,一把击得粉碎!
她能不恨么?
都这个时候了,却来告诉她,他两年来一直都在远处看着她!
告诉她,他费尽心机爬上高位,只是为了能够保护她不再受人欺侮!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靳了了“砰”的一拳捶在了大腿之上。
她好恨啊!
恨自己居然到现在还会为了贾尤振动摇不已,恨自己居然到此时,还不能平静下来,去摸着自己的良心想一想韩尚的在天之灵。
他若泉下有知,一定会指着靳了了的鼻子骂出最难听的话的!
原来的她确实什么都可以不顾,可现在她是个娘亲,倘若她心里有鬼,她又怎么能行得正坐得端,把自己的孩子教养成才?
靳了了用力地深呼吸几下,沸腾成一锅粥的脑子,总算平静了一些。
要是贾尤振再来纠缠怎么办?
靳了了在心里斩钉截铁的给出了答案:绝对不能松懈意志!
她是个寡妇,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这么想着,好像着实松了一口气,可是心底有个地方,却好像缺少了什么似的。
“笃笃。”很轻很轻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泉哥哥?”靳了了知道爹娘早就睡着了,现在能来敲她的房门的,应该只有黎泉。
“是我。了了,你睡了么?”
靳了了轻手轻脚地去打开门,把黎泉让了进来,又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还没睡呢。”
“我也是,睡不着呢。不会,吵着你了吧。”黎泉笑着说。
“不会,我还准备做会儿针线活儿呢。文轩的生辰前,我想把这件小袍子缝出来。”
“你呀,都这么晚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不是?还是爱惜身子要紧。”
黎泉走到床边,看了看睡的四仰八叉的靳文轩,道:“这小子,越来越像他爹了呢。”
靳了了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黎泉。
黎泉挠挠头,笑着说:“哦,我来,是想跟你道歉的。那会儿,我不该跟你说那些话。”
靳了了经过方才贾尤振的那一出,早就把黎泉在堂屋喝酒时说的话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一经他提起,她面上又是一红。
今晚还真是个多事之夜啊。
“泉哥哥,没事儿的。你不用这么特地跑过来,还要跟我道歉什么的。”
“不,我一定要跟你道歉的。是我自己会错了意,还妄想着什么要照顾你们母子俩。我要是早点知道,贾大人他……跟你还有来往,我一定不会说出那样的话的。”黎泉的脸上满是苦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泉哥哥,你搞错了。我都两年多没有见过那个人了,今晚我也被吓了一跳。”
黎泉有些闹不明白了:“可,可是……你不是让我瞒着大叔,不让他们知道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初找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了,现在更是一头雾水。了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能,原原本本的说给我听么?倘若是贾大人抛弃了你们母子,我倒是容易理解一些。可是看看今晚这个情形,他根本就是对你旧情难忘。既然是这样,你跟孩子以后有人照顾了,是再好不过的事。可为什么你又好像很为难的样子,还要瞒着家里人呢?了了,我真的不明白了。我也忍了这么久了,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是个粗人,我猜不透,也看不明白。我忍啊忍,忍啊忍,可到现在,我忍不下去了。我知道不是我能问的事儿,可还是要问你。了了,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泉哥哥,你别问了,我不想说。”靳了了低下头去。
一阵冗长的沉默。
黎泉的拳头握起来又松开,松开了又握起来,如此反复。
他看了看低着头的靳了了,挠了挠后脑勺,又笑了:“也是,我算哪根葱哪根蒜呀,也是。呵呵,了了,是我的不是了。以后,我不会再问了。”
靳了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虽然一副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可是眼睛里,却掩盖不住深沉的痛苦。
一阵愧疚和难受涌上她的心头。
这么久了,黎泉就跟她的亲人一般。那么多贴心的照顾和陪伴,恐怕就是自己的亲生弟兄,也不见得会做的更好了。
黎泉笑着往门口走去,说:“我回去接着睡去了,这天就快亮了,你也赶紧的,上床去眯会儿。睡不着,就算闭会儿眼也是好的,不然白天可没精神。”
“泉哥哥,等一下!”
“嗯?”
“泉哥哥,你坐,我说给你听就是。”
黎泉有些慌乱:“了了,你别这样。是我不好,我不该逼着你。你不想说的事,肯定是让你不好受的事。真的,我以后绝对不会再问了,真的!”
靳了了笑了一下:“你坐吧,不是你逼我,是我自己想说。这么久了,可能说出来,我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黎泉紧张的在圆桌前坐下,两只手颤颤巍巍的放在大腿上,手心里,全是汗。
“你一直奇怪为什么文轩的爹不是六殿下,而是贾尤振吧。其实很简单,六殿下去西北的时候,我出墙了。我抓住了一个机会,勾引了贾尤振。我想报复把我抢过去的六殿下,也想报复轻易就把我送走的贾尤振。我以为我自己做的很好,得意的不得了,还高高兴兴的在王府里喝茶聊天看大戏。”
说到这里,靳了了自嘲的笑了一声:“可是没过太久,六殿下就出事了。我赶到西北去以后,他就那么去了。去之前,居然还跟我道歉,说不该拆散了我跟贾尤振。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啊,当初我居然还以为自己做的很高明,很得意。到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做了那样的事,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可我却骗不了我自己!我觉得自己很卑鄙,一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了了,别说了,我都明白了,什么都别说了。”黎泉长身而起,走过去按住了靳了了瘦削的肩头。
“了了,你真的很了不起,真的。别那么责怪你自己,就你当时的处境来说,我能理解你做出来的所有事。你一个女人家含辛茹苦把孩子生下来,还让一家人过的和和美美的。这不就够了吗?以后,不要总是对过往耿耿于怀。这世上谁不会犯错?咱们又不是圣人,谁都会错那么一次两次的。反正都过去了,咱们只要好好的把以后的日子过好,那就行了。”
靳了了长出一口气:“我明白的,谢谢你,谢谢你知道这些了以后,还愿意站在我这边。我一直不愿意告诉你,是怕你会瞧不起我。你对我的看法,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
“你这傻孩子,泉哥哥怎么会瞧不起你呢?要说起来,我一个山贼头子,你没有瞧不起我,已经很好了。”
靳了了捂着嘴笑了一会儿,又说:“泉哥哥,我担心贾尤振还会过来纠缠。”
“这个嘛,我看看。要不这样好了,以后,你出出进进的,都跟大娘在一起,我看他找不到插针的地方,也就无计可施了。”
“恩,这个法子不错,我跟我娘在一起,谅他脸皮再厚,也不敢出来的。”
于是两人自去休息,靳了了则小心谨慎的每天都跟靳家嫂子在一起,绝不留下任何她一个人独处的机会。
要是靳文轩想去黑风寨了,她也一定会找人带个信给黎泉,让黎泉来接他们母子俩。
这般小心翼翼的,倒是一个多月都平安无事,可是靳了了还是不敢松懈。
眼看就要到靳文轩两岁的生辰了,家里人也开始准备酒席,想要请黎泉和村子里关系好的人家过来吃酒。
靳了了忙的焦头烂额,偏生靳文轩这几天又闹腾的格外欢畅,跟隔壁家的小孙子也不知道打了几场架了,害的靳了了分身乏术,却又无可奈何。
到了生辰的那一天,晌午,靳家嫂子和靳了了在灶屋里忙乎出了满满一大桌子酒菜,招呼黎泉等人坐下。
靳了了前一天带靳文轩去镇上疯玩了一天,这会儿还兴头为退,拿着买来的小风车不肯撒手。
靳了了把穿戴一新的靳文轩抱了出来,一堆人乐呵呵的逗着他玩,屋子里热闹非常,连靳老爹都笑开了怀。
正开心着呢,忽然村头吴家的二小子火烧屁股似的的跑了进来:“你们家!你们家!你们家!”
靳了了早就站了起来:“二小子,这是怎么了?不是我们家文轩又做了什么吧。”
那二小子大喘了几口气,拨浪鼓似的摇着头:“不是,不是!唉!你们都出去看看!快看哪!”
靳文轩早就一个忍不住,迈着小短腿就奔了出去,靳了了怕他摔跤,跟阿宝两个人都追了出去。
这不出来还好,一出来,好家伙呀!
只见满村子的人都出来了,挤得村里的小道上尘土飞扬,好像还有什么人是骑着马的。
“这是怎么了?”阿宝好奇的问道。
二小子说:“到你们家来的!”
“诶?我……我们家?我们……没做什么呀?”阿宝有些结巴起来。
靳了了先也觉得奇怪,可等人群走了一些,她定睛一看,差点没气得吐血。
只见那尘土飞扬的人群中,好些人骑着高头大马,衣饰不凡。
那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穿一件天青色的华服,头戴碧玉冠,腰佩青锋剑,一张俊美的不像真人的脸笑靥如花,把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迷的神魂颠倒。
这绵西村里的人何曾见过这般人物和这般排场,怪不得满村都挤出来看热闹了!
靳了了气的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紧紧的咬在一起。
好哇!
好哇!
你贾尤振简直做的太妙了哇!
那骑马的一行人不紧不慢的行到了靳家的院子外,这一回,连靳老爹都出来一看究竟了。
那贾尤振潇洒的跳下马背,笔直地走到靳老爹的面前,双手一揖,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满场哗然,挤过来看热闹的村民们,全都发出一声惊叹。
52.唯有泪两行
靳老爹和靳家嫂子都是头一回见到贾尤振,所以并不认识他。靳家嫂子因为贾尤振那张似人非人的天仙面孔一时还有些愣神。
靳老爹年轻时候也是见过些世面的,所以还不至于看得出了神什么的。
可是忽然听到一个素不相识、面若桃花的男子叫自己“岳父大人”,任是谁也会觉得突兀又奇怪。
不过靳老爹毕竟是做过秀才的人,从贾尤振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上就猜出这个人应该就是自己外孙的爹。
当初靳了了说话吞吞吐吐,跟靳老爹他们交代的不明不白,以至于靳老爹到现在对于女儿跟贾尤振的那笔糊涂账都有些心存不满,更何况那么久没见人影,怎么现在忽然出现了。
所以靳老爹登时冷下脸来,不紧不慢的说:“这位公子多礼了,小女先夫已逝,想必公子是认错人了。”
这话说的虽然客套,可是一字一句却又带着相当的敌意,连黎泉都有些一怔,显是没想到靳老爹会这般敌视贾尤振。
于是乎,这贾尤振还没说话呢,那跟在贾尤振一群人后头的一个肥白男子忽然出声:“好胆!这位可是当朝一品,吏部尚书大人!尔等小民,怎可出言不逊!”
围在院子外头的一圈村民都有些傻眼,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来头这么大,而靳家这老爹,居然还不愿意认这个大官儿女婿似的,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靳老爹心里冷笑,原来是又升官了,怪不得这么趾高气昂的跑到咱们家来,也不晓得这个人到底是安了什么心思。
贾尤振轻咳了一声,站在离他最近处的玉竹知其心意,于是开口道:“武县令,咱们大人说话的时候,一向都不喜欢别人插嘴。”
那武县令出了一身冷汗,唯唯诺诺的应了几声“是”,就隐在了最后头,不敢再随便开口了。
贾尤振还是一脸春风和煦般的微笑,道:“岳父大人想必不认得小婿,小婿乃是文轩的亲身父亲。只因家里要事缠身,朝中事务繁多,一时又难以打听到岳父大人一家的所在之处,所以才会隔了这么些时日方上门拜访。还望岳父大人大人有大量,原谅小婿则个。”
靳老爹看了看院子外头围着的成堆成堆的村里乡亲,脸上有些不大自在。
这贾尤振为啥这么兴师动众的一路打听到村尾他们靳家,不用想,靳老爹都明白。
众目睽睽之下,贾尤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又在不经意间向众人透露出自己是当朝一品大员,这样的身份,这般的人物,还对靳老爹一家子客客气气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靳老爹想要请他出去,怕是也做不到了。
靳家一家几口都默不作声,等着靳老爹表态。靳了了站在一边,怀里紧紧的抱着靳文轩,紧张地看着靳老爹。
她不像靳老爹头脑转的那么灵活,一时半会还没意识到贾尤振心里打的主意,只是觉得事情闹得这么大,以后自己家在村里怕是没那么好做人了。
靳老爹沉吟半晌,决定让贾尤振进屋里去说话,一来他不想让满村人挤在这里看自己家的热闹。
二来,他也确实是有些话想要跟贾尤振当面说一说。
于是,他沉声道:“贾公子,个中详情,老夫并不知情。既然远道而来,我们也不会有怠慢之举。请进屋里来说。”
贾尤振多么聪明机巧之人,一见自己确实计谋得逞,也赶紧顺着靳老爹的心思,叫一干手下守住了院子门,这样就不怕有人偷听了去。
靳老爹带头往屋子里走去,其他几人也只好跟着进去,独独靳了了一人,抱着靳文轩在门口踟蹰半晌。
玉竹带了另一个下人,抬了两大箱东西进去屋子里,放下,复又出来。见到靳了了,他恭恭敬敬的行礼:“见过夫人。见过小少爷。”
靳了了对于玉竹,是心存感激的。她知道他是个好人,自然不愿意迁怒到他身上,只是说:“先生快别这么喊,我们,不是的……”
玉竹没有多言,只是再行一礼,带着下人回到院子门口去了。
靳了了又愣了一会儿,直到忍受不住院子外头打量的众多视线,才抱着靳文轩,忐忑的走进屋里。
靳老爹带着贾尤振去了平素阿宝阿贝读书习字用的一小间书房,靳家嫂子早就忙忙的泡上了一壶好茶,又拿了好些招待客人用的细点出来。
贾尤振笑得极为开心:“多谢岳母大人了。”
靳家嫂子也眉开眼笑,刚想答他一句,却被靳老爹一个严厉的眼神一挡,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一时靳家嫂子退了出去,跟靳了了两个在门外头站着听里面的动静。
屋子里两个人分坐在两张简单的竹制椅子上,屋内空间并不大,因为贾尤振身形高大的关系,看起来就愈发显得屋子狭小了几分。
靳老爹端着一盏茶,也不忙着喝,只是看着茶碗里头的浮沫出神。
等了一会儿,贾尤振率先开口了:“岳父大人近来身子可好?以前开的那方子不知道还管用不管用。要不改天,小婿带个御医过来,再给岳父大人瞧瞧。”
靳老爹重重的咳嗽了一声:“贾公子,那什么岳父大人之类的,老夫可担不起。我家就一个女儿,虽也许过人家,不过可怜她命苦,夫婿走的早,只留下她孤儿寡母两个。”
贾尤振一心想要讨好靳老爹,仍然是笑着说:“岳父大人千万不要推辞了,我们本就是一家人,您是文轩的外公,我是文轩的爹,我不叫您岳父大人,该叫您什么呢?”
“哦,这么说,你是想来抢我们家文轩的了。”
“文轩是我的骨肉,我当然想听他叫我一声爹了。不过小婿此次前来,并非只为了文轩,小婿是想正式向您提亲,择日迎娶了了过门。”
“迎娶?您贾公子好像是有正室夫人在的。”
“岳父大人有所不知,其实前些日子,小婿才奉父亲之命休妻。”
“你既是休妻再娶,想必京城里有很多名门闺秀可供挑选。我们家地位低下,只怕是高攀不上,更别说小女还是守寡之身了。”
“岳父大人此言差矣,靳家祖上,乃是世代书香,岳父大人更是饱读诗书,小婿尚且自愧不如。更何况了了最先就是许给了小婿,她又为小婿添了一个儿子,嫁给小婿,自是名正言顺。”
靳老爹冷笑了一下,道:“小女是在跟第二个夫婿的时候得的此子,与贾公子何关呢?”
贾尤振一怔,他总不能在靳了了父亲的面前说,这是他跟靳了了背着那第二个夫婿所生,竟一时语塞。
靳老爹又咳嗽了一声,把手往门边一伸:“贾公子,实不相瞒,我们一家人现在生活的很好。小女虽是守寡之身,可平素向来行为端正,从未落下话柄。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不管这个孩子是不是贾公子的血脉,老夫都不能容忍外人说三道四。请贾公子回去吧。您现在春风得意、位高权重,听说最为皇上器重。小女鲁钝,怕是没那个福分做什么尚书夫人。至于文轩,是谁的孩子,贱内与我都不清楚,可现在文轩姓靳,便是我靳家的人。”
贾尤振没想到靳老爹如此顽固,赶紧说:“岳父大人明鉴,倘若文轩不是小婿的孩子,小婿定不会强认。”
“这么一说,你们贾家,只是想抢走这个男孙罢了。”靳老爹先是咳嗽了几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冷哼:“哼!我听说你多年无所出,想必是因为这个因由才休了前妻。现在知道小女得了一个男儿,就赶着上来相认了,好继承你家那一脉单传的家业不是?老夫今日就把话说明白了,文轩,是姓靳的。”
“岳父大人,小婿不知道了了跟您说了什么,可文轩是我的孩子,千真万确。岳父大人若是不信,大可滴血认亲。”
“滴什么血?认什么亲?文轩是贱内看着了了生下来的,我们有什么好认的?”
“岳父大人,小婿……”
“你什么都别说了,赶紧走吧。若是真有那个心,早干什么去了?当初她一个女人家大着肚子,住在镇子上的客栈里,要不是有黎泉照应着,只怕母子二人都保不住。贱内跟老夫赶过来的时候,小女瘦的一阵风都能吹倒。我靳耀祖是个没出息的人,前面半辈子靠着祖上积下来的银子过活,后面这半辈子,却是靠我女儿得来的血泪钱过活。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你贾公子又知道多少?我只问你一句,要是文轩不是个儿子,是个女儿,你们贾家,还会这么紧着凑过来,要娶她过门?只怕就是我们抱着孩子找上门去了,也会被赶出来,说我们不自量力!”
站在门外偷听的靳了了,还是头一回听到她爹说出这种话来,不知不觉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一向以为靳老爹太过严厉,也一向以为他其实是以自己这个女儿为耻的。可是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他爹把她吃的苦受的罪全都看在了眼里。
靳了了热泪盈眶,站在一旁的靳家嫂子无声的拉住了她的一只手,她跟娘亲对视一眼,只觉得心里更加温暖。
忽然袖子被人一拽,她含着泪低头一瞧,却见靳文轩睁大了两只圆溜溜亮闪闪的大眼睛,好奇的问:“娘,你怎么哭了?”
靳了了怕里头的两人听到了,赶紧抱起靳文轩,走远了几步,小声说:“娘没哭,刚才房顶上落了灰,眯了眼。”
靳文轩赶紧说:“我给娘吹吹。”
说着,就把一张小脸凑了过去,嘟起小嘴“呼呼”的朝靳了了的脸上乱吐气。
靳了了脸上的泪却越淌越多,她只觉得这几年来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也是值得的。
而另一边的屋里,贾尤振哑口无言。他耳聪目明,靳文轩在外头说的那句话,他听的清清楚楚。
面前的靳老爹,虽然骨瘦如柴,却让他觉得自惭形秽。
他能回答靳老爹什么呢?
为什么没有在刚开始的时候就找到靳了了,并且照顾她?
因为他知道有黎泉在照应着,而自己一时之间无法脱身,靳了了暂时无恙,而自己要为了靳了了和孩子的将来打拼奋斗?
因为他没有勇气,害怕那时候事情被捅破了,他不但没办法说服父亲,更没法面对圣上和当时爱戴六殿下的众多百姓?
因为他知道靳了了当时不想见他,所以心中胆怯,害怕就算去见了她,她也不会理会自己?
现在他有了勇气,有了名誉,有了地位,有了可以保护自己心爱女子的力量,可是,他却忘记了,靳了了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从认识她以来,她就从未要求过什么锦衣玉食,她只要能够像这样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生活在一起,衣食丰足,就是她最大的愿望。
其实当时,他可以有很多种选择的。
不管靳了了理不理她,他都应该死缠打烂着不放,相信有一天滴水能够石穿。
可那时候,他身处五殿下的争权漩涡之中,无法脱身。
但是,是真的无法脱身吗?
那时候,他大可以劝服父亲,一起辞官归故里。
倘若父亲不愿,他也可以一个人离开。
哪怕是做些细小营生,凭他的头脑,也定可以养活靳了了和靳文轩母子俩。
可他从小长于官宦之家,养尊处优,做不做得到这些他不知道,可他清楚,自己根本没想到。
靳老爹问的对,对于靳了了这几年吃的苦,他贾尤振究竟知晓多少?
他总觉得自己是在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没日没夜的忙于政事、结交大小官员。
终于熬到权势稳定的这一天,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跟靳了了在一起了,谁也拆散不了他们了。
可他独独忘了一件事,他忘了问一问,这是靳了了想要的吗?
长时间的静默之后,贾尤振无声的拜别了靳老爹,走出了屋子。
靳了了和靳家嫂子都已经不在门边,他走了几步,只见堂屋边的甬道里,靳文轩蹲在地上,非常认真的看黎泉用刀削着什么。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靳文轩的小风车坏了,黎泉找了点木头出来,自己用匕首另给他削一个。
贾尤振嗓子眼里忽然一堵。
就为着那些固执,为着那些抛不开的执念,在他争权夺势的这些时间里,他错过了靳文轩的出生、错过了他的牙牙学语、错过了他的蹒跚学步,甚至,连抱都没有抱过他一次。
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跑出来,只凭一句“这是我的儿子”,就要这家人心甘情愿、放心的把靳了了和靳文轩交到他的手里?
凭什么?
凭他的海誓山盟?
黎泉发现了他,就赶紧站了起来:“贾大人。”
贾尤振发觉自己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点点头。
靳文轩在一旁催促着:“泉叔,泉叔,快点儿,快点儿。”
黎泉低头冲他一笑:“好好,我快点儿。”
说完他就那么站着继续削木头。
另一头,那靳家嫂子大步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两碗热乎乎的不知什么吃食。
看见贾尤振,她有些惊讶,赶紧笑着说:“哎呀,贾……那个,您出来了啊。”
她把手里的两碗东西递到黎泉面前:“泉子,你吃一碗,还有一碗我来喂文轩吃了。都这么半天了,还没吃上东西呢。”
黎泉看看贾尤振,笑着说:“没事儿,我不饿,您喂文轩迟了,我待会儿再说。客人还没走呢,怎么好意思吃东西呢?”
靳家嫂子笑:“你刚才一个人去后头劈了那么多柴,一定饿坏了,快快,赶紧得趁热吃。贾……贾公子想吃什么,我再去做一点儿,这个太粗陋了,怕是……怕是不合胃口。”
贾尤振发现自己再也待不下去了。
这个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完整又温暖的家,连黎泉也是家里头的人。
可他只是个客人。
“我能,抱抱文轩吗?”贾尤振忽然开口。
靳家嫂子只愣了一下,就赶紧醒过神来:“当然能,当然能。”
贾尤振撩起袍角,蹲了下去,脸对着靳文轩那张灵动可人的小脸:“文轩,来,让大叔抱抱。”
靳文轩因为长的乖巧漂亮,村子里人人都爱逗他,也常有人抱着他玩上一会儿,因此并不认生,长开两只短短的小胳膊就朝贾尤振伸了过去。
贾尤振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怀里那个有些肉呼呼的小家伙。
温暖、柔软、幼小,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新奇的触觉。
他的喉咙再一次堵住了。
片刻过后,他松开靳文轩,缓缓站起来,对着甬道后的那堵墙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靳了了就站在那里,因为他看见了一抹浅绿色的裙角在墙边轻轻颤动。
“了了,我走了。”
话音未落,人却远去。
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没了踪影,一切都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