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6-16

明前雨后: 忽而今夏2 1-7

内容简介:
   经历高中、大学七年的深情相恋,终究分手的何洛和章远,开始了各自不同的新生活。一在加州念生物系研究生并攻考博士学位,一在北京IT界创业。何洛的生活中,有着和章远相似侧脸的冯萧出现了,他潇洒,体贴,深情地爱着何洛,并愿意用自己阔大的怀抱给何洛终生的呵护。
 


楔子 只当是个梦

  依稀是大一那一年,他们在两个不同的城市看流星雨。北国十一月的深夜,在人声鼎沸的江边,他想到她,便觉得秋风不再萧瑟。开始羡慕南去的候鸟,可以自由地飞去她在的方向。

  只看一颗流星,只许一个愿。

  在第二次赴美的航班上,章远再一次梦到何洛。

  骤然又回到高中,和何洛握手站在路边等车,赵承杰大声喊:“给你们告老师!”心中紧张,脚下的马路忽然像传送带一样,向两个不同方向将二人生生分开。

  “不要!”他大喊,捉紧何洛的手,她便兜了一个大圈,飘飘然荡进他怀中。长长的白色裙裾翩飞,在风中结成一朵粲然盛开的花。

  当爱着的那个人不在身边,便会陷入无休止的回忆中,曾经的辗转反侧,每个小动作,每一句有心或无意的话。两个人的对白,一个人铭记。或许对方终于一切都不记得。

  其实,那年的分离已经决定了一切。

  说再见的时候,应该更加坚定决绝,应该不回头,应该彻底失忆。才不会在应该了无牵挂向前大步行进时,依然转了一个圈,回到最初的等待中。

  这些道理,人人都明白,但当章远想到那一场无疾而终的过往,想到那一句没有斩钉截铁的告别话。

  忽然之间,心就痛了。

  这些,你是否知道?

  他走过费城陌生的街头,看见微笑亲吻的老人,看见金发蓝眼玉雪可爱的小孩,天使般的笑颜。

  山茱萸花开的日子里,谁家庭院里的七彩风车转啊转,转啊转。

  一切让人感觉温暖的、悲伤的,或者是心碎的,都不过是场梦吧。



一. 忘记幸福

    这些细节其实都无所谓

    只要我们都学会

    忘记一点 傻一点 会幸福一点

    ——利绮 《忘记幸福》

    这是何洛出国后的第一个冬天。

    春节刚过,一地鞭炮的残骸。初四下了一场大雪,红色的碎纸屑落在白茫茫的街道上,触目惊心的艳丽。

    李云微将外婆从出租车里搀出来,章远背起老人,她收好轮椅跟上,在后面张开双臂护着。

    回到家中安顿好外婆,李云微走到客厅,歉疚地对章远说:“好不容易过节休息两天,还要抓你做苦力,真给你添麻烦了。”

    “是挺苦的,但你自己也做不来。”章远捶捶肩膀,笑道,“别内疚,现在我也没有什么过年的意识,太麻烦了。天天吃肉吃饺子,估计就上了年纪的人喜欢这个热闹劲儿。我不怕别的,就怕自己脚底没跟,摔着你姥姥。”

    “你敢!看我不用二踢脚扔你!”李云微瞪了他一眼,然后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我外婆待遇真高,去医院复查,出劳力的都是项目经理。”

    “别取笑我了。”章远摇头,“两个组几十号人,不是项目经理,就是项目经理助理。”

    “那也比我这样还没有转正的人好啊。”李云微翻来掉去地看着章远的名片,“名片名片,小子,现在你也能明着骗了啊。还看得上大街上五块钱一碗的牛肉面吗?”

    “你请客,我就吃。”章远回答得爽快。

    “我请就我请!”李云微咯咯笑着,“就你,我请客你从来不推托。”

    “老同桌了,推辞什么,多虚伪!”

    “我知道,你是给我一个小小报答你的机会,怕我下次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找你帮忙了。”李云微边走边说,“我发现,你这个人还是挺善良的。”

    “才发现啊!”章远哼了一声,“真伤感情,还老同桌呢。”

    “是是,你是有求必应的大好人。”李云微顿了顿,“你对谁都热心肠,唯独……”

    “我对谁不好了?”章远若无其事地笑。他走在雪深的地方,咯吱咯吱大步踩出脚印,牛仔裤的边缘沾了细密的雪片。他转身问,“她和你说什么了吗?”

    “她什么都没说。我们都忙,又有时差,所以也很少联络。”

    “哦。”章远点点头,“她也什么都不和我说。”

    “这个是正常的,我和许贺扬分开后,也没再说过话。”李云微耸肩,“难得去了新环境,有机会从头开始,何必彼此打搅?”

    我们和你们,是不一样的。这句话在章远心头绕了两圈,还是没有讲出口。又有何不同?人人都以为自己的感情是最真挚最浓烈的,但走到出国分手这一步,还不都是天各一方?

    那种牵扯纠结的复杂情感再次袭来。在这样熟悉的故乡雪夜,他没有办法用忙碌的工作来冲淡种种思绪,忍不住给何洛发了张电子贺卡,留下两句话:“今天这边下雪了,路边很多小孩子在堆雪人。加州呢?晴天还是下雨?你多多保重。注意,是保重,不是保护体重。”

    还想说些轻松的话,但千言万语凝滞在指尖,不知从何说起。

    美国的学制和中国不同,一月就开始新学期。春节到来时何洛已经忙于功课,手边攒了若干学术文献要读。她算准国内的除夕夜,给家里打电话,听筒中震天动地的爆竹声传来,听到父母一句“我们煮饺子呢,你吃了吗”,眼泪忽然涌出,怕路过的同学看到,急忙用衣袖抹着。

    “说话,能听到吗?”何妈一声声喊着,抱怨说,“肯定好多中国学生打电话回来,线路太忙啦,都听不清楚。”

    “喂,喂……”何洛索性装作听不清楚,断断续续喊了两句,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呜咽声就破坏了地球那边乐融融的节日气息。

    这是第一个离家的春节,唐人街新年的浓郁味道只会让人更加思乡。

    何洛连续几日心情低落。周末打开信箱,看到章远的卡片,她的心又被揪住,某个角落隐隐痛了一下。这是半年来两人之间的第一封信,随意的几个字,轻描淡写。

    当我们彼此看不清对方的生活时,能够轻松谈起的,只有天气吧。和所有半生不熟的点头之交一样,在擦肩而过时微笑致意,互相问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在这几个字之间,说了你好,也说了再见。

    也许,他还是关心自己的,也在打探自己的消息。何洛拍拍自己的脸,清醒一些吧,偶尔的关心又如何?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浪漫想象的延续吧。

    她想着要不要回信,对着空白的回信栏痴痴发呆,关上,再打开,再关上。鼠标在屏幕上的几个固定位置间反反复复游移着。

    刺鼻的焦煳味儿从厨房传来,何洛一惊,想起了厨房的热水壶。水已经烧干了,壶表面红色的漆皮融化,粘在电炉上。她用力摇晃了两下才把水壶拔下来,底座已经熏黑了,炉子上带着红漆。她低叹一声,把壶丢在水池里,挽起袖子用钢丝球卖力地擦着。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舒歌大呼小叫的声音传来,“啊,好大的煳味儿!何洛同学呀,你又要把厨房烧了!”

    “上次要烧厨房的是你……”何洛叹气,“谁煎鸡蛋煎了一半就去煲电话粥,也不关火?”

    “哎,我是不愿意烟熏火燎的,所以躲一下下。谁想到,我的‘一下下’那么久。”舒歌嘻嘻地笑着。

    “煎鸡蛋才多少烟啊?”

    “那也不成!黄脸婆就是熏出来的!”舒歌大喊。

    “看你的脸,就和广告里的剥壳鸡蛋一样。”何洛点点她的脸颊,“你离黄脸婆还有十万八千里呢。”她又问,“上次你把烟雾报警器的电池拆下来了吧,放在哪儿了?”

    “不要不要,炒菜稍微油烟大点儿,它就响个不停!”舒歌摇头,“人家好不容易才研究明白的,别安了。”

    “它响了,你就把这个举起来拼命地扇,”何洛把抹布递给舒歌,“报警器附近的烟淡了,自然就不响了。还是有个东西提醒好,我怕咱们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非把房子烧了不可。”她点点自己的额头,“最近这儿也不怎么记事了,我怀疑自己有成绩越来越好的趋势。”

    舒歌好奇道:“怎么这么说?”

    “我们本科时寝室成绩最好的,就是最迷糊的,几次回来开了门,就把钥匙留在门上不拔,回头四处找钥匙。”

    舒歌哈地大笑一声,道:“这么说来,我的成绩一直很好呢!”

    何洛踩在凳子上,高度有些不够,要踮着脚才能把天花板上的报警器卸下来。舒歌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着一屋子的纸壳箱子哀声连连,“我们为什么要搬家为什么要搬家,为什么为什么……”

    “这儿距离主校区近,面积更大,性价比更高。我们最初申请校内宿舍的时候,这儿住满了,你好几天不开心;现在人家给调了,你又抱怨。小丫头真难伺候。”何洛笑着嗔道。她努力旋着报警器的螺口,细密的粉尘落在脸上,迷了眼睛,侧头用手背揉揉,“我真恨自己矮了三五厘米!”

    “姐姐别刺激我了。”舒歌哀哀地说,“那我岂不是矮了更多?”她跑去伸手扯扯何洛的裤脚,“喂,找个男生吧!”

    “别动,你要把我拽下去啊!”何洛低头瞪她一眼,“放心,够得着。那天不就是我帮你拿下来的?”

    “但是我们还要搬家具、装网线、大采购,没有个劳力怎么行啊!”舒歌尖叫,“我要疯啦!希望这次马桶不要漏水,浴缸不要堵,天天收拾这些,哪儿是淑女过的日子啊!”

    “嗯,小淑女,那你去找个君子呀?”何洛眨眨眼。

    “你怎么不去?”舒歌撅嘴。

    “我没这个心情。”何洛终于把报警器卸下来,从凳子上跳下,拂去头顶的灰尘,“老板说暑假要我通过博士生资格考试,三天十门课程,还有四门我要自修,死人了!”

    “如果男朋友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就好了。”舒歌仰面躺在地毯上,“你不想理他的时候他就隐身,需要帮助的时候随叫随到。”

    “应召男友……”何洛哧哧地笑,“听起来这么怪。”

    “看你一本正经的,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舒歌笑着拍地板,“应召……亏你想得出来。不过这么听话的男朋友,比召唤兽还乖,世界上存在吗?”

    “也许有……但是绝种了。”

    “恐龙啊!……等我攒够钱,就回老家相亲去。”

    两个女生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何洛心中酸涩,召之即来的恋人,得不到几分重视。“不要再这样了,不要再自怜自艾。”她心底大喊,“没有人好好爱你,总要好好爱自己。”

    北加州的雨季将要过去,接连几日水汽充沛,下了两场雨。学校后山一夜之间绿遍,绿意一直蔓延到窗下的草坪,每一株嫩茎都迎风伸展,在月光下毛茸茸一层。

    何洛的心情也明朗起来,她的生日就在周末,在旧金山的堂弟何天纬嚷着来祝寿,于是她顺便约了三五个同年来美国的朋友吃晚饭。推开窗,烹调的烟气散出去,北美红雀的鸣声飘进来。她尝了尝刚蒸好的扒羊肉条,总觉得没有母亲做的香气浓郁。国内正是中午,打了个电话回家,一边歪着头夹着听筒和母亲聊天,絮絮地问做菜的细节,一边焯了翠绿的西芹,放在淡蓝色的薄瓷盘里。

    朋友们陆陆续续进门。天纬来的时候带了一束鲜花,见到何洛就大力拥抱,然后吸着鼻子问:“姐你做了什么?好香!”他五六岁的时候便来了美国,英语比中文更流利。堂叔为此还再三提醒何洛,和天纬聊天的时候一定要用中文,他还想暑假的时候送儿子回国游历。

    “你知道的,我哪儿都不想去。”天纬研究着电饭煲里的粉蒸排骨,“Angela要走了,我没心情去玩。”他迷恋的姑娘是漂亮的混血儿。那女孩子的美国老爸一心想要女儿传承衣钵,说大学一定要去美国东部的常青藤联盟,而天纬却想留在温暖的加州。

    “小子,你不要反反复复掀开盖子检查啦!”舒歌在准备碗筷,“上次你姐姐还告诫我,说这样米饭会夹生的。”

    “不过确实很香,你要不要闻?”何天纬笑得开心。

    “到底是小孩子。”何洛的朋友们笑,“前面还愁眉苦脸地说着Angela,这么快就多云转晴。”

    “也没什么关系,我可以去看她,几个小时的飞机么。我一定努力打工,把机票赚出来!”天纬雄心勃勃。

    众人啧啧,“到底是小孩子,有冲劲。”

    借着这个话题,说起身边一些分分合合的故事,谁的女朋友在国内被别人撬走,谁又寒假回国二十天相亲十三次,谁和谁来美国后暗度陈仓,离弃了等在国内的恋人,谁认识了网友打算暑假回去见面……

    大老李的女友在国内,他感慨道:“我还是暑假回去把她带来好了。前阵子回去,两个人见面的头几天,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总这样下去,还有什么共同语言?”

    于是有人半开玩笑地对何天纬说:“不如就这么算了,再找个新的吧。上大学前断了,总比拖拖拉拉的到了半截的时候再分手好,起码彼此留个好印象。”

    “你们别口无遮拦,带坏我弟弟。”何洛拿起蒸锅中的碟子,“不许偷吃哦。家里没有香油了,等我两分钟,我去隔壁借。”

    她走到门外,深呼吸调整心情。拖拖拉拉的感情是一把横在心头的钝刀,曾经勇敢莽撞的自己,恐怕再也没有力气去持续这样的拉锯战。那些悲欢离合的故事,她没有力气评论,也不想听。

    穿过草坪,微凉的水汽打湿裤脚,何洛将牛仔裤筒挽起一截,草叶刺得脚踝痒痒的。她以为是小飞虫,俯身啪地打过去,低头间,身边灌木丛里明明暗暗的微弱绿光闪过。

    萤火虫。

    季节还这么早,就看到了萤火虫。

    记忆中见到这小小的虫儿,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何洛一怔,可不,真的是上个世纪了。那时,那个孩子扬着头,才几岁啊,就学大人的样子,故作忧郁故弄玄虚地说:“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又说,“因为你总带很多好吃的。”怎么当初就原谅他的遮遮掩掩了?

    那时候我们才几岁?比天纬现在还要小吧。当年怎么会喜欢这样张牙舞爪的小孩儿?何洛想起最近有人在校友录上上传了高中旅行的合影,那时候的他比记忆中单薄许多,怎么看怎么是竹竿一样高瘦的孩子,所谓的阳光男孩儿有一张青涩的娃娃脸,在人群中吐着舌头笑。那些定格的少年时光,是青春单程车票的起点,渐渐远离,远到已经像别人的故事,想起来都不伤心,连怀念都无从说起。

    只要忘记后面的纷争,最初的开始,完全是美好的童话故事。

    Fairytales never come true.

    至于那些蔓延纠结的往事,何洛努力不去想,任由脑海中的记忆像存储室里的杂物一样堆积起来,有一些整理好了堆在角落,覆上蛛网也好,落上重锁也好,总之不会主动触碰。然而还有一些旧物凌乱地堆砌在一起,偶尔某个碎片就弹出来,在心上划一道痕,不会渗出血,只会让何洛捂住胸口,低头蹙眉。

    站在冯萧家的门廊外,昏黄的灯光从男生背后投过来。何洛的目光与窗棂平行逡巡,直到掠过他的下巴。

    “我家根本没有香油。”冯萧笑笑,“我是土人,从不用这么复杂的调料,顶多放个酱油味精什么的。”

    “早该知道,没几个男生家预备这个。”何洛走了一圈,无功而返。

    “你着急用吗?”冯萧问,“我开车带你去中国店买吧。”

    “不用了,大家等我开饭呢。”

    “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冯萧努力吸吸鼻子,“真后悔,我今天怎么吃得这么早。”

    “那再去吃点儿,欢迎啊。”何洛笑笑,“真不好意思,没有邀请你,因为都是些和我同年来的同学,怕你们不熟。”

    “真是伤感情啊!”冯萧耸肩,“算了,你肯定就做了一口猫食儿,我就不去抢了。”

    何洛走出去,听见冯萧在她身后笑着喊:“下次请客提前通知我,听到没,小面包?”

    “不许叫我小面包!”她哭笑不得,转身喊回去。

    认识冯萧不过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何洛在实验室里熬了几天,睡眠严重不足。到了周末,一觉睡到中午,仍然有些恍惚。在超市看到圆盖一样的硬面包,很像缩小版的俄式列巴,用食品袋装了一个,拎在手中。

    加州的华人很多,店里晃来晃去的都是黑头发黄皮肤。排在前面的男生把东西从购物篮中一件件取出,何洛无意中瞟了他一眼,险些尖叫出声。

    一样的下巴弧线,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赶过去,把购物篮中的物品放在传送带上,只为了站在他身边,好好地看一眼。好像下一秒钟,他的笑声就会响起,说:“很男人吧!”

    前面的男生回过头来,看看何洛,然后拿起传送带上的面包,放在自己的食品堆里。

    何洛对他的好印象瞬间烟消云散,自己走几步去拿一个不好吗?大家都是顾客,是同胞,自己是女生,所以要格外欺负?她迅即伸手,将面包抢回来,放在自己的购物篮中。

    男生蹙眉,拿出来,放在自己面前。

    何洛不说话,黑着脸抢回去。

    这次男生笑了,问:“这面包这么好吃吗?你一口气吃两个。”

    何洛纳罕,男生指指她的胳膊。她低头,才看见腋下夹着的塑料食品袋,刚刚挑选的面包安静地躺在里面。

    “对不起,对不起。”何洛发窘。

    “没关系,你想要,两个都拿去。”男生温和地笑,眼睛比他的要大些,但眼眶没有略微的凹陷,额头宽阔一些,脸颊方正一些,很像主旋律电影中英武的正面角色。

    他叫冯萧,比何洛早来一年。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发现住的地方不过隔了一个街区。后来渐渐熟悉,冯萧总会讲起何洛理直气壮地从自己手中抢面包的事情。“头一次看到大义凛然的强盗。”他呵呵一笑,“是不是,小面包同学?”

    舒歌后来见到冯萧,不断抱怨,那天在超市若不是自己挑选冰激凌挑得眼花缭乱,没有和何洛一起结账,怎会错过和帅哥结识的机会?她气鼓鼓地说:“何洛,下次一定要大声喊我!”

    何洛揶揄地笑道:“好好,下次我随身带着你的照片,看到帅哥就说,喂喂,看看我的室友吧,美丽可爱,聪明活泼,我可以提供所有数据给你,生日、电话、身高、体重,三围没量过,目测结果还不错!”

    “你敢!那我也随身带上你的!”舒歌做个鬼脸,“虽说男朋友宁缺毋滥,但总要多几个备选项。我看冯萧不错。”

    “那就给你。”

    “人家分明看上你了。”舒歌大笑,“你看,那天他还主动过来说,咱们的自行车要是坏了,可以找他修。我和他才见过一面,难道对我一见钟情了?”

    “人家那是热心。”何洛哭笑不得,“他都说了,自己学机械的,工具全。”

    “工具全也没见他在家门口挂一个修车行的牌子啊!人家还是有选择的。”舒歌问,“你真的没想过找一个男朋友吗?”

    何洛弯弯嘴角,“没想过,随缘吧。”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想要成熟就要接受不完美。

    人,总是要先生存下去。何洛就读的学校每年大批量发录取通知书,但是奖学金名额相对有限。每年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要四五万美金,即使对于美国中产阶级家庭来说,也是不小的负荷。毕竟学校名气大,许多留学生自费来读,希望表现出色,可以在第二年申请到实验室的助研工作。中国学生的刻苦是出了名的,竞争更是激烈。所以像何洛这样拿着全额奖学金衣食无忧的人,也都有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

    紧张新鲜的异国生活让何洛忙碌到麻木,不能相守的遗憾和哀伤不再如同刚出国的时候那么强烈,越来越不清晰。生活被一场场大大小小的测验考试填满,偶尔忙里偷闲,亲手做些可口的饭菜,便是最好的休息。一颗痘痘也不长了,加州的天气总是好得让人心旷神怡……当所有的一切都很好很好的时候……不想到他,便不会孤单;不回忆过去,便没有遗憾。

    Angela决定去纽约市的哥伦比亚大学读新闻,何天纬则打算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从此两人将跨越整个美国。两个人说好开开心心玩到分别,此后再不联络。他早先还口口声声说没有心情去旅行,但自从在何洛那里看到蔡满心寄来的海景照片,立刻眼前一亮,“酷,这个地方好漂亮,一定适合冲浪和潜水。”

    “所以,暑假堂叔会把他发配到你那边,说是旅行,其实是想让他练习一下中文。”何洛给满心打电话,“他还是个大孩子,希望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可最不会安慰失恋的人。”

    “我没看到他脸上有多少依依不舍。”

    “想一个人,不需要挂在脸上的。”满心缓缓地说,“对了,我在海边开的青年旅社起名字了,叫做‘思念人之屋’。”

    何洛轻笑一声,算是回应,“许多人或许不理解,你放弃了在美国工作的机会,去南方一个小镇生活。”

    “那么你呢?”蔡满心问,“有没有觉得我不切实际,又太执拗?”

    “怎么会?我佩服你的勇气,但也担心你会太辛苦。”何洛想了想,“有时候我觉得怀旧是一种负担。过去的痛苦,现在想起来依然痛苦;而失去的快乐,永远不能重来,回忆起来更加痛苦。什么都不去想,远比思念一个人来得简单。所以我们不如对自己好一些。”

    她爬上屋顶看流云,远远望着天际,浮云聚散,天空湛蓝清澈,仿佛可以一眼望穿。

    你此刻还在梦乡中吧。我的生日过去了,又老了一岁,却没有你的只字片言。

    路边的山茱萸枝干遒劲,粉红或者纯白的花瓣平展开,一层层蔓延开来,从房顶看下去,如同层云蔓延脚下。疾风吹过,花落满路,沿着迤逦的柏油路,一直蜿蜒到天边,融化在变幻万千的玫瑰红霞中。

    耳机中的杨千迷离地唱着《再见二丁目》:

    满街脚步 突然静了,满天柏树 突然没有动摇

    这一刹我只需要一罐热茶吧那味道似是什么都不紧要

    ……

    不亲切至少不似想你般奥妙,情和调随着怀缅变得萧条

    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

    无论于什么角落不假设你或会在旁

    我也可畅游异国再找寄托

    何洛想,既然惧怕迷恋一个人的感觉,那么就告别天真梦幻吧。

    岁月长,衣裳薄。

    关于你,话题无多,可免都免掉。过去的时光,如果可以忘记一点,傻一点,或许现在的自己就会更加幸福一点。



二. 我的爱与自由

    春末时节适合离别行色悠闲脚步翩翩

    其实我比你在乎相爱的盟约

    只是不想挡住了彼此的视线

    如果我忘了要回到你身边

    请你不要怀疑不要否定

    我们的从前

    ——苏慧伦 《我的爱与自由》

    春节刚过,章远便接了一单任务,天达负责技术的副总特意找他谈话,要他从研发部门组织团队,配合市场部参与合同谈判。

    任务紧急,刚刚放假回来的同事听说又要加班,纷纷叫苦不迭。

    碰头会上,康满星抗议,“这个项目分明是Mission Impossible!只给我们三个月不到的时间,来搭建同兴那么大一家公司的信息化平台,还要负责设计他们的电子化业务系统,有软件有硬件,简直要人命。更何况,现在合同还没有到手。”她也是去年的应届毕业生,平时嘻嘻哈哈,工作起来一丝不苟。和她说话最爽快,从不需要拐弯抹角。

    “我们面临的困难,竞争对手也有。”章远颔首,“我简单翻阅了一下材料,同兴最初是从南方一个小贸易公司起步,正式挂牌将近十年。我猜,对方八成是要用和国际化管理接轨这样的噱头,来做成立十年的献礼,以及进入大城市和国际市场的敲门砖。”

    “你分析得有道理。”销售经理方斌翻看着材料,“我们谈的时候,也会强调时效性,在三个月的时间内,尽可能打造一个强大平台的外壳出来。”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康满星小声道。

    “这是满足不同客户的不同需求。”章远笑,“所以这次公司要我作为技术代表参与谈判,是希望我对项目预期的结果有个清晰的脉络和把握。”

    “你把我要说的话都说了,”方斌留下两个文件夹,笑道,“材料都在这儿,辛苦了。”

    “可不是辛苦!谈合同一向是市场部的范畴,现在让我们也介入,真是要加班到吐血了。”几个组员抱怨着。

    “能参与初期的谈判,把主动权握在我们研发组手里,是好事啊。”章远给大家一一分配任务,“做一个进度表出来,看我们三个月能完成多少。硬件方面我去协调一下其他研发组和供货商。”他又笑,“大家想想看,如果只有销售人员贸然去谈,合同一旦签订就是板上钉钉,那时候再对老板说mission impossible,可就要夹包走人了。”

    “组长,让你一说,什么坏事都能变成好事。”康满星吐舌头,“但是你五月份要去美国参加培训,不会到时候完成不了,留下烂摊子给我们,自己一走了之吧?”

    “怎么会?我去美国培训,又不是出逃!如果完成不了,副总肯定会取消我的行程。”章远笑道,“为了能顺利出发,拼了老命我也要把这单任务按时完成。”

    “呵,原来你也这么崇洋啊。”康满星揶揄,“听到去美国开会就这么激动!”

    章远微笑不语。

    在同兴公司总部,章远遇到了朱宁莉。她大学毕业后进了信息产业部下属的一家软件公司做销售,没想到此次二人各为其主,来争夺同一家客户。

    交换名片后,朱宁莉叹道:“真是冤家路窄,我还说是谁和我们竞标呢。你怎么不做技术,跑到销售来和我抢饭吃?”

    “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精诚团结,上下一心。”章远正了正领带,“早知道你在,我们应该再多来几个人才有胜算。”

    “你想说我话多就明讲!”朱宁莉白了他一眼,“你这人说话总是拐弯抹角。”

    “那多伤同学感情。”章远笑,挥手告别,“不贫了,有机会改天再向您讨教。”

    “是天达的章远啊。”和朱宁莉同来的销售经理问她,“原来是你的同学,没听你说起过。”

    “我和他一向说话不多。现在还好些,当年见面就吵。”

    “为什么?看不出来啊。”

    “这个人自视太高。”

    “呵呵,也算是欢喜冤家啊。有这么优秀的老同学,怪不得你看不上其他人。”销售经理感叹,她人脉广博,业内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都认识,总惦记着给新来的同事搭鹊桥,“听说章远本科毕业就被天达重用,当时嘉隆公司放走了他,现在后悔得不行。”

    “他和我没什么关系。”朱宁莉摆手,“这家伙又自大,又傲气,比较适合小女生盲目崇拜。”

    “哦?应该有很多吧?”

    “谁说不是呢。”朱宁莉叹气,想到张葳蕤,她考了研究生,去哪家大学不好,偏偏去了何洛毕业的学校。张葳蕤还振振有词,说:“当然要报考这里,人家的英语系好嘛,你要恭喜我。”

    朱宁莉当时就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何洛的确出国了,剩下你和章远留在北京,但你不要忘了,他们分手就是因为何洛考到这所学校。对章远而言,这是伤心地,你更没戏了。”

    几家竞标的公司里,天达给出的进度表最为翔实,章远提出的几项技术设想也被同兴采纳。项目上马,和时间赛跑,连续几个月里晨昏颠倒,废寝忘食。

    不知不觉中,何洛的生日已经从日历上翻过。忽略了,便无从解释,回头说太忙我忘记了,无异于雪上加霜。章远计算日期,项目完工之时,恰好可以赶上在西雅图举办的培训,此后一路向南,加州就在咫尺之间。

    分开将近一年,要说些什么,要走向何方,他心里一点儿谱都没有。索性不去想,只想能亲自站在她面前,不想过去不问未来,只想再见她一面。

    人算终究难敌天算。

    春末夏初,SARS肆虐的消息一路传到美国。

    何洛去国万里,不知道国内的情形到底是如官方所言一切都好,还是如一些人所讲北京都成了空城。问了几个在京的同学,有人开心,说街上每天清静极了,人少车少,空气质量都比往常好;有人忧心忡忡,说整个学校都被关闭,好像在坐牢。不知谁传出3M公司的N95口罩可以有效防止病毒传播,一时间美国各大超市和建材零售商店的存货被哄抢一空,多数是华人买了快递回国。何洛明知道外国的口罩不比中国的厚,然而此时人心惶惶,能买来安慰家人亲友也是好的,算着家里一盒,在深圳工作的李云微一盒,北京同学多,要两盒,还有……想到章远时,她犹豫片刻,给,是否显得自己过于关心;不给,又似乎耿耿于怀,欲盖弥彰。

    有了这个念头,她便没心情安心复习。学校附近几家店已经被中国学生买空,只能去邻近镇上试试运气。何洛还没有买车,又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于是查了列车时刻表,准备搭校车去火车站。冯萧恰好来图书馆查资料,看见何洛在门前等车,便问她要去哪里。

    何洛说了自己的打算,冯萧忍不住笑,说:“你是学生物工程的吧?”

    她点头。

    “上次你还给我讲了好多DNA、RNA、细菌病毒的,还有什么克隆分子抗生素……”

    “是离子载体抗生素。”何洛纠正道。

    “对啊。”冯萧说,“我学机械的,都知道N95对于病毒而言是个大眼筛子。你是专业科学家,怎么也相信这些?”

    “N95至少能拦住唾液。就是知道SARS没有什么办法防范,我才更着急。”何洛说,“除了买些口罩,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你真要去?”冯萧打开车门,“我带你去,要不然坐火车下来之后还要再转公共汽车。你也知道美国的公共汽车,半小时也没有一辆。”

    “这……太耽误你了吧?”何洛犹疑。

    “看你心神不宁的,怎么有心情去复习做实验?”冯萧坚持着,“上来吧,科学家,我们还指着你研究出新型抗SARS的疫苗呢!”

    何洛买好口罩,顿时觉得天气也好起来,有了说说笑笑的心情。冯萧从隔壁购物中心买了冰激凌给她,说:“你还真是小孩子,刚才一路板着脸,这么快就开心起来。”

    四月,粉红的重瓣樱花开得绚烂,两人坐在一株花树下边吃边聊。

    “我以为这段时间自己长大了很多,”何洛说,“但没想到还是这样一惊一乍、毛毛躁躁的。”

    “也没什么不好,所谓赤子之心,就是要像初生的小孩子一样。”冯萧说,“我看好你,你有潜力。”

    “什么潜力?”

    “保持赤子之心,我早看出来了……”冯萧顿了顿,大笑,“从你抢面包开始。那时候我就说,谁家丫头,这么野蛮?后来发现,你是这么迷糊。”

    何洛笑着摇头,垂眼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上面铺满樱花花瓣。

    野蛮丫头,他也说过,真是个野蛮丫头。

    呆瓜小贼。

    野蛮丫头。

    似乎手掌上还有那年冬天高中校门外烤红薯的余温。他被烫得跳脚,一边倒吸冷气咬着红薯,一边含混不清地笑着喊她野蛮丫头。

    时光如水,潜藏的记忆是嶙峋的石,总能激起三五朵浪花。

    冰激凌很凉,但牙齿不会疼,因为没有蛀牙。如果一颗心也完整无缺,那么怎样伤怀的往事,都不会让心头尖锐地刺痛吧。

    然而心底你曾经存在的位置,现在是一个空洞。

    “我们往回走吧。”何洛意兴阑珊,“也耽误你很久了。”

    坐在车上,捧着几盒口罩,何洛发现自己并不知道章远的通信地址,不知道他去北京后新换的手机号码,不知道他工作的Email,至于QQ这样的聊天工具,自己很久不用,号码都丢失了。

    人们似乎有默契,不在分手的朋友面前说起他们昔日的恋人。破碎后勉力黏合在一起的心,就能渐渐忽略裂痕。彼此的生活环境都改变了,对方的生活和心思无从知悉。而这一切,不正是你想要的自我保护的坚强外壳?

    没有勇气和力气面对未知的岁月了,又何必牵挂呢……想着想着,眼泪就要下来了。

    冯萧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样子,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吞回去,最后问了句:“花粉过敏了吧?”

    “可能是吧。”何洛低头找纸巾。

    “在后座上,等一下我给你拿。”正好赶上红灯,冯萧松开安全带,转身。

    就在一瞬间,巨大的撞击声传来。何洛系着安全带,身体被大力前推,头甩向后面,狠狠地在靠背上撞了一下。眼前骤然一黑,又慢慢亮起来,一时间有些晕眩。

    “妈的……”冯萧骂了一声,听起来有些遥远。

    “啊!”何洛看见他额头上的血迹,探身过来。

    “不要解开安全带。”冯萧拦住她,“打911,手机在我右边口袋里……我动不了了。”

    “啊,你的手……”

    “怕是脱臼了。”

    后面是一车十几岁的孩子,开了老爸的大吉普出来,摇滚乐的声音震天,虽然踩了刹车,但装甲车一样庞大的车体带来巨大的冲力,仍是尼桑车不能承受之重。

    小孩子们毫发无伤,一再央求冯萧不要报警,说家里会承担维修和医疗费用。

    “这肯定不行,谁知道有没有后遗症呢?”冯萧叮嘱何洛不要动,“车辆维修肯定是对方全责,但事故发生时我没系安全带,搞不好要我负担部分医药费呢。但你系了,所以你要负责把我们两个的医药费从保险公司都赚回来哟。”他见何洛面色苍白,一边安慰她一边说笑,“看到了吧,在美国坦克面前,六缸的日本车也就是铁片。”

    警车和救护车在五分钟之内赶到,在去医院的路上记录了二人的社会安全号和保险信息。冯萧的额发被血浸湿,色泽比周围更深。何洛愧疚,“很疼吧?都是我多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冯萧左手还能活动,在她手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不许再祥林嫂了,你刚刚说了不下二十次对不起,我耳朵都生趼子了。不如撞晕了,还能耳根清净。”

    “呸呸,又乱说了,”何洛强自笑笑,“童言无忌!”后颈仍有些痛,她心有余悸,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冯萧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们现在不都好好的吗?不要怕,不怕。”他浑厚的声音让何洛安心,渐渐松弛下来。她实在疲倦,竟在救护车上睡着了。

    冯萧额头破了,缝了五针,撞车时右手扶在方向盘上挡了一下,造成肩关节脱臼。医生说了许多肌肉韧带的名称,两个人听不懂,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又有护士走过来,开口便问何洛是否怀孕了,如果不确定,可以做一个检查。

    何洛脸红,说绝对不可能。

    医生笑了,解释说很多人怀了小孩儿,但自己不知道,而剧烈的撞击或许对胎儿有潜在的危害。

    冯萧也来凑热闹,冲何洛挤挤眼睛,说:“顺便查查,反正有对方的保险付费。”

    “真该缝住你的嘴巴。”何洛佯怒。她心中明白,他是不想撞车后自己心情紧张,于是翘了翘嘴角。

    车子送厂检修期间,对方保险公司付费给冯萧租车。他特意挑了一辆拉风的黄色双门跑车,笑道:“打死我我自己也不会买这种车,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免费尝试。”何洛过意不去,总觉得一切因为自己而起。冯萧替她宽心,说,“保险公司估价,赔了二千四百美金的修车费,我找的那家中国修车厂,估计只要七八百美金,里外里,我们还赚了。”看何洛还是郁郁寡欢,他扬手,“你这么自责,不如请我吃饭?”

    “好啊!”

    “让你破财你还这么开心,为了让你更开心,吃顿大餐吧。”

    “多大?”

    “龙虾吧。”

    “嗬,狮子大张口。”何洛笑,“明明是你赚了一千多美金。”

    “小面包,原来你刚才装忧郁是想引我上套?”冯萧说,“没用的,我已经把你那顿龙虾记在本子上了,随时催债。”他一向乐天,笑声爽朗,丝毫不提自己上千美金的医疗费还在双方保险公司的拉锯扯锯中。

    章远收到李云微从深圳转寄来的N95口罩,于是打电话给她。那边声音嘈杂,还听到有人用粤语吆喝,她大嗓门抱怨着,“我吃饭呢,老大!你可真是会挑时间。”

    “食堂有什么好?”章远笑,“等你来北京,厉家私房菜伺候。”

    “才不去!现在北京非典发病率比深圳这边都高。”

    “那要我飞过去请你?不会先隔离一段时间吧。”

    “别绕弯子了。”李云微笑,“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神通广大,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没事。对了,口罩我收到了。”

    “噢,绕了一大圈,就为了告诉我这个啊……”李云微拉长嗓音,“那我就放心了,紧俏商品,我还怕邮局私下扣了呢。”

    “她也真是,总杞人忧天……对了,你有她在美国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国际长途太贵,从来都是她电话打过来。”李云微笑,“怎么,你也听说她暑假进实验室干活,不回来探亲,这才着急了……”

    “你说什么,她夏天不回来了?”章远打断她的话。

    “你不知道?”

    “我知道了,刚刚,听你说的。”

    “想见她?自己去美国啊。”李云微说,“你总要有点儿实际行动!”

    “本来,是可以的。”章远黯然,笑得无奈。办赴美签证谈何容易?心里惦记了几个月的培训项目,却因为一场非典,组织者认为此时不宜组团大规模出访,推迟了行程。

    同兴公司的项目顺利进入收尾阶段,客户邀请市场部和开发组赴宴。章远说过要逐步戒酒养胃,但偏偏听到这样的消息。只要有人敬酒,他二话不说,笑着一饮而尽。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不知不觉,便醉得不省人事。

    众人还以为是年轻人带领团队大战告捷,难免喜形于色,直到看见他吐得七荤八素,一地血红,才手忙脚乱打了120,送去医院急诊。

    此时是美国西部太平洋时间上午九点。何洛终日复习,头昏脑涨,在冯萧的大力游说下,和几个朋友来到州立公园的湖畔烧烤。高大的橡树荫蔽,草坪上铺着红白格子的亚麻餐布,男生们从车后备箱里抬出木炭和腌肉,藤篮里有面包、红酒、草莓和蔬菜沙拉。粼粼波光上点点帆影,引火的木柴冒出袅娜的青烟,直升到云里去。

    只半日,何洛的脖颈和胳膊就晒得通红,好在有凉帽挡住脸庞。冯萧额头上的伤口明显,不断地躲避照相机,说自己破相了。舒歌便抢下何洛的草帽,扣在他头上。

    北京的春夜,救护车一路急驶。康满星急得都要哭出来,不断埋怨方斌,“你们怎么都不替章远挡酒,让他喝这么多!”

    方斌摊开手,“我看他也没推辞啊,莫非东北小伙儿都这么实在?”

    章远似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到记忆中炎夏的尾声。他说,不管多少年,我等你;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决绝的言辞,语调上扬,初听是讥嘲,今日细想,竟是隐隐的哀婉。

    那一日的天空在燃烧,她的发色层层叠叠,深金棕暗酒红,被夕阳映衬出金属般的亚光色泽。然而她的面孔模糊,最后烙印于心的只有一个背影,伶仃地立在出租车前。当往事渐行渐远,晚霞燃烧了最后一丝玫瑰红,两个人心底都堆满岁月的灰烬。一阵疾风吹过,散成漫天黯然的星光。



三. 城里的月光

    看透了人间聚散 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

    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 哪怕不能够朝夕相伴

    ——许美静 《城里的月光》

    章远住院了,单位的几个同事来看他。

    另一组的组长马德兴原来在天达的网络部任职,工作了三四年,手头小有积蓄,刚刚买了一辆小Polo。他开车过来,四个女同事搭了顺风车。

    “多亏我们苗条!”康满星缩紧肩膀形容着,“下次换大车。你一个大男人,开小polo,知不知道那是北京的二奶车?”

    “那你们还非要来!”马德兴瞪眼,“让我一个人代表,你们还不干。”

    “真的是代表,还是党代表洪常青。”章远挂着吊瓶,斜倚枕头半坐着,笑道。

    “是啊,带了一车娘子军!”马德兴说,“一路唧唧喳喳,吵死了。我说你们都别去了,就算章远没胃出血,也要被你们闹得脑溢血。”

    “你想表达的意思是章远见到我们大家很开心,是不是?”康满星大笑,“你分明是嫉妒,嫉妒我们组长比你有女生缘!你刚才还吓唬我们,说什么现在医院是高危地区,来一次就要统统被隔离。”

    “难道不是吗?你看,明天就把你送去小汤山!”

    章远笑,“你说满星,还是说我?我可想着明天就出院呢,不会刚离开这儿,就送去隔离了吧?”

    “明天出院?你还是好好休息两天吧!”马德兴挥挥手,“你那组有什么事情我先帮着看一眼,这段时间让SARS闹的,各部门都清闲,你也趁机养病吧。”

    “你说过,医院是个危险地区。”

    “但你家更危险!你吃什么?做十二个煎鸡蛋,中午半打晚上半打?”康满星嘁了一声。这是公司内部的经典笑话,说章远某个周末终于不加班了,回到家里却不知道吃什么,于是在超市买了一盒子鸡蛋。

    “道听途说,我难道还不会去楼下吃馄饨?”章远笑骂,“我不过是说自己不用买炊具,买了也只有时间煎鸡蛋。”

    “想找个贤惠的,喏,这儿这么多,选一个!”马德兴一比画,然后把康满星拨到一边,“这个女人就算了,根本就是‘闲会’,闲着什么都不会!”

    “我又怎么了?”康满星气鼓鼓的。

    “对对,你没错你没错。”马德兴讨饶,“我忘记了,你根本不是女人,不能用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标准来衡量!”他又转身看看章远,“要找女朋友,还是找一个温柔贤淑的,能照顾你生活的。”

    “那我不如找个妈。”章远笑。

    “对啊,让伯母来北京吧。”康满星说。

    “那我爸怎么办?”章远说,“他还要过几年才退休呢。”

    “那你说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是小问题,前两天加班赶工,之后交工了,又被客户灌酒。”章远指指点滴,“这个也就是生理盐水,稀释我血液里的酒精浓度吧。”

    “顺便稀释你的胃液。”马德兴摇头,“吃点儿清淡的,慢慢调理调理吧,胃病就靠养。”

    同事们说笑了一阵,起身告辞,声音如潮水一样退去。

    向南的窗半开着,杨絮飞进来,轻飘飘地,忽上忽下。章远微阖双眼,窗框暗青的影,笔直一线,将金色的阳光缓缓推到床尾。

    护士长踮着脚进来,用棉花棒按住吊瓶的针头,飞速拔出。

    “噢,谢谢您。”章远接过棉签,“我自己来按着吧。”

    “原来醒着呢。”护士长和蔼地笑。

    “好久没有闭目养神这么长时间,所以刚才太投入了。”

    “今天的访客不少啊,晚上还有人来陪护吗?”

    “没有。我想不会再吐血了。”章远笑,“前两天同事们瞎紧张,看着红红的就以为都是血,其实那天吐出来的多数是饭后吃的西瓜。”

    “你的朋友们关心你嘛!”护士长收好吊瓶,“对啦,刚才哪个是你女朋友?”

    “您看,有人像吗?”章远笑。

    “不像。”护士长呵呵一笑,“没有没关系,小伙儿长得这么精神,等病好了,阿姨介绍女孩子给你认识。”

    “谢啦,不过不用了,她……”章远略微迟疑,“她在美国。”

    “出差?”

    “留学。”

    “啊,那要去多少年?”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章远惊觉,倏忽之间何洛出国已有八九个月,而自己和她正式分手,更是三年前的事情。此前夜以继日地工作,有片刻闲暇也用来补充睡眠,于是以为心中放下了关于她的念头。而这段时间,她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否适应了新的环境,结交了新的朋友,他一无所知。

    “如果她知道你生病住院了,肯定会立马订机票飞回来,”护士长笑,“是吧?”

    “也许。上次我住院,压根没敢告诉她,但还是有人多嘴,结果她打电话回来,好一顿埋怨我。”章远微笑。

    “打国际长途啊?很贵吧?”

    “噢,那时候我们还在上大学,她在北京我在外地。”章远说。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高中同学。”

    “难得啊,到现在也很多年了。同学好,知根知底,彼此也都了解。休息一下吧,一会儿开饭了。”

    护士长走后,周围寂静一片,无声的沉默缓缓包围上来。耳边,似乎还有她清澈的声音,说:“那天我给你打电话,你就已经住院了,是不是?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埋怨的语气里掩不住关切,听在耳中只觉得甜蜜到极致,竟已微微发酸。

    但,那已经过去多久了?

    流转的时光,照一脸沧桑。来不及遗忘,来不及细数,眉毛这样短,思念那么长。

    加州阳光热烈,何洛沿着校园主路跑了半个多小时,觉得精神了许多。她连日来憋在图书馆里自修,翻烂参考书,抱怨自己本科时没有多选几门专业课。舒歌笑问:“那你当时都忙什么去了?在学校里看帅哥吗?”何洛一怔,“好吃懒做吧。”

    不知何时下了一场雨,虽然不大,但在旱季里足可以让人精神振奋。沿路粉红嫩黄的夹竹桃开得这样好,冯萧和一群中国学生在草坪上踢球,大汗淋漓,远远地向着何洛招手。她轻快地应着,将运动外套在腰间打个结,小跑着来到球场边。

    高高低低的原木座椅上还留着雨水的痕迹,深褐色渗在木纹里。透过木条的间隙,可以看见翠绿的草坪和一夜之间绽开的浅紫色野花。

    早有球员的家属团在旁边助威,何洛找到一个认识的女生,挨着她坐下。那女生怀孕四个多月,肚子略略隆起。中场休息,冯萧拎着矿泉水走过来,“怎么样,复查结果都出来了吗?没有问题吧?”

    “没有。你怎么这就来踢球了?胳膊好了吗?前些日子才脱臼,要尽量避免冲撞呢。”

    “没问题了。你看武林高手都是一咬牙,自己把胳膊复位,然后接着打。”

    准妈妈的先生也跑过来,笑道:“何洛,我家小文就交给你了,她现在可是行动不便。”

    “有我在,球过来了我就踢开。”

    “看不出,你也有女足的水平。”

    “嘲笑我呢?”何洛笑,“大不了我飞扑上去,甘当人墙,总不会让你家小文姐被球砸到。”

    “这还差不多。”

    “这差多了,”冯萧说,“难道我们何洛就活该被砸吗?”

    小文笑道:“哟,老公你看,护花使者出现了,这何洛,怎么都成他冯萧的了?”

    何洛尴尬。小文连忙拍拍老公,“你俩别在这儿站着喝水,刚刚跑那么猛,也不怕岔气。”

    男生们说笑着走远了。

    “何洛,要抓紧哟。冯萧是大家公认的好男生,很热心,性格开朗,又很稳重。不是他不讨女生喜欢,实在是每天埋头苦学,没几个女生认识他,”小文点头,“不像我家那口子。我总说他什么时候能长大呀,不要每天上网找优惠券,找打折信息,家里攒了一堆电子垃圾,还想买,贪贱吃穷人。”话虽如此,她望着场上,右手满足地轻覆在微隆的小腹上,一脸幸福。

    何洛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聊着天,偶尔无言,便伸直双臂,搭在椅背上。是否自己的明天就是如此,幸福的准妈妈,坐在遥远的天空下。只是那时候,自己能笑得这样简单吗?

    这样的假设,怎能不恐惧?

    风起,隐约嗅到熟悉的花香,怔忡之间,对从前爱的人有一丝丝想念。要在异乡微笑着生活,就要学会坚强,要把一切藏起。什么都不能表露,不能心碎,不能伤悲,不能失神。

    博士生资格考试连续进行了三天,何洛的每一个脑细胞都被榨干,只想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但冯萧不许,他说:“只有早晨学校附近人少车少,最适合练车。”

    何洛睡到半梦半醒,捧着电话嘀咕道:“我这样的状态,很容易出事故的,不……去……”

    舒歌笑嘻嘻乜眼看她,走上来呵痒,“难得看你撒娇。”

    “哪儿有?”何洛捂住话筒瞪她,转念也觉得自己太孩子气,忙对冯萧说,“好好,等我十五分钟。”

    电话打来的时候,何洛正在练车,手忙脚乱,连声大喊:“冯萧,冯萧,快快,我的手机。”

    “嚯,IP号码,国内来电。”冯萧呵呵一笑,按下接听,“你好……哦,她在开车,稍等。”

    “谁?”何洛问。

    “一个男生,说是你同学。”

    何洛心一紧,手下没把住,车歪向路边的灌木丛。冯萧一把抓住方向盘,“你这技术,还号称是在国内开过车的。”

    “问问是谁吧。”何洛轻描淡写,“我现在空不出手来,告诉他,改天我打回去。”

    “现在路上车多,何洛不能分神,您有什么事情就留言,我转告她,或者改天让她给你打回去。”冯萧接完电话,转身看看何洛,“沈列。他说听说你寄了口罩,提前谢谢你。”

    “噢。”何洛将车停在路边。季风吹过旱季枯黄的蒿草,公路边空荡荡的,一片灰黄。

    “我拿到口罩了。”叶芝在电话里说,“但是沈列比较倒霉,他不过回家一趟,再返校就被隔离了。他刚进入隔离区,学校其他人就解禁了。哈,所以他每天嚷着让我们去探监。”

    何洛忍不住笑出声来。

    叶芝听到她笑也很开心,“你心情好了?魔鬼考试一结束,你又活蹦乱跳了?”

    “是啊!”何洛点头,“我听说是沈列来的电话,一下觉得很轻松,虽然……”她不愿意说起章远,也不想听到朋友们哀悯的语气。

    “虽然有点儿失落,对不对?”叶芝啧啧叹气,“过了这么久。你快点儿找个人填补心灵空白,就不会继续胡思乱想了。”

    何洛笑,“我很久不做毫无希望的白日梦了。”

    “但愿你真的能解脱。”叶芝叹气,“没有走不出的昨天,关键看你想不想走出来。”

    “想!”何洛对着电话认真地点头,“keep moving forward.”

    “别拽鸟语,知道我现在英文差。”叶芝咯咯地笑,“哦,对了,说到英文,沈列最近和一个英语系的女生走得很近,据说是在话剧社认识的。你好歹关心一下,祝贺一下。否则人走茶凉,小伙子多心寒啊。”

    “我们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何洛辩驳道,发现真的很久没有和沈列联系了。放下电话,马上又打给沈列。

    “就说你被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迷惑了,都忘记了我们这些一穷二白的无产阶级。”沈列话音惊喜,依旧是当初调侃的语气。

    “听说最近你结交了美女无数啊。”何洛笑他,“我不给你口罩,你也不联系我啊。”

    沈列说:“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嫁了老外,拿了绿卡!”

    “谁说的?”何洛笑,“和他们沟通有问题。我优先考虑中国男孩儿。”

    “那……考虑考虑我?”沈列半开玩笑,“如果你不嫌远。”

    “如果你身边的MM同意。”何洛故作严肃。

    “别乱说,刚刚认识,我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人家不够漂亮?”

    “说来话长呢。而且,我……”沈列顿了顿,“我常常还是会想起以前的事情。”

    “何必呢。”何洛深呼吸,淡淡地笑,“珍惜眼前人。”

    所谓眼前人,是正在哼着歌刷碗的男生。他回头笑笑,说:“你炒菜,我刷锅,公平得很。”

    何洛站在他身边侧头看看,“也不用那么用力,锅底都要蹭漏了。”

    “来咱们这儿吃饭,就要出力。”舒歌拽开她,“让冯萧刷,而且他也愿意刷,你看他革命干劲冲云霄啊。”

    “如果天天有的吃,我就天天来刷。”冯萧招呼何洛,“哎,我的衣袖掉下来了,帮我挽高些。”

    “那就把何洛请回去,天天给你做饭!”舒歌嘻嘻笑着,“可惜我就没饭蹭了。”

    “给我交伙食费啊,允许你来我家蹭饭。”冯萧看向何洛,“你说怎么样,小面包?我出材料,你出人工,收入二一添作五。”他笑吟吟地收拾着灶台。排烟罩乳黄的灯光映亮他的眉梢,柔和了脸部的轮廓。何洛想起刚刚在食品超市买菜,他推着购物车,自己在旁边指指点点,平素爽朗的男孩子,低下头来听自己说话,温和地微笑。她心里面好像也有一盏小小的灯,暖暖的,照亮了一个角落。

    冯萧的导师在做一项大型试验,夜里还要值班,记录材料疲劳性数据。何洛拎着垃圾下楼,顺便送他去拿车。冯萧说:“还有时间,我们走走吧。”

    何洛点头,甩甩手,“刚拎完垃圾,没洗呢。”

    “我不在意,又不拿来吃。”冯萧笑着。两个人绕着研究生公寓区走了一大圈。

    “何洛,我……”冯萧站住,回头望着她,“我不知道,自己说这些的结果是什么,或许你就此认为我是一个不可靠的人。”

    何洛不明就里。一只小松鼠跑到路边,瞪着圆眼,滴溜溜地望着二人。

    他双手插在帆布休闲裤口袋里,“但我不能隐瞒你,关于我的过去。”

    “谁没有过去呢?”何洛微笑。

    “我有过一个未婚妻。”冯萧语气淡漠,仿佛在谈论一个与己无关的人,“很草率的一件事,我很少对别人说起。”他正色道,“但是你,有知道这件事情的权利。”

    “我?”

    “对。因为我希望你明白,这次,我是认真的。”

    “我大学没有女朋友,而且认为感情是累赘,年龄越大越这样想。或许因为一直太投入地学习,我又不是天才型少年,总觉得所有的回报都是要不懈努力才能得到的。所以,我不相信有人会无条件地爱另一个人。我爸妈可能觉得我根本没有这根弦,着急得不得了。恰好爸爸的同学的同事的侄女,很大的圈子,是吧?”冯萧笑,“那个女孩子申请出国,但没有来美国的offer,又不想去其他国家,所以很想试试其他路子。我家里觉得那女生漂亮乖巧,家庭背景好,所以……我见了她几次,看电影,送她回家,觉得既然和哪个女生都是一辈子,何不就让家人也开心些?所以,大四下学期,我们就订婚了,打算毕业就结婚,然后F2她来美国。”

    “就是几面之交?”何洛问。

    “对,女方倒是也没有反对。”

    “那要感谢你妈妈生了一个帅儿子。”何洛笑。

    “也要感谢我妈妈,让我晚生了几天。”冯萧舒了一口气,“我出国那天,距离二十二岁还有小半个月,所以不能登记。多亏如此,否则现在只能发展婚外情了。”

    何洛轻颦,“别美了,那就不会有女生和你有任何瓜葛了。”

    “来美国后功课紧张,我也有过连续两个礼拜吃垃圾食品的经历,真的很想寒假就回去结婚,把她带过来算了。”冯萧叹了一口气,“好在我熬过来了,感恩节的时候去一户美国人家里吃火鸡,看着人家五六十岁的老夫老妻还甜蜜地握着手,说感谢上帝让他们相识相知,我忽然觉得自己要等的人,并不是那个所谓的未婚妻。如果和她结婚,我永远不会有这样温馨的生活。我和她都还年轻,何必为了找一个伴儿,把全部人生都押进去?”

    “我理解。”何洛点头,“我刚来的头几个月,很彷徨,很孤单,总觉得自己是被时间抛弃了。”

    “所以,我退婚了。”冯萧苦笑,挠挠头,“你看,我订婚了,又退婚了,总共见过那个女生不到二十次。我很自责。”

    何洛低头不语。

    “我知道,或许你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我自己也想起来就后悔,怎么对于感情如此儿戏?”

    “没关系,这也是一种成长。”何洛抬起头,“有的人太现实,有的人又太理想。大家都在寻找自己感情的平衡点。其实,我也很怕。有一个人,分开这么久,我还是会梦到。”

    想念的刺,如此钉住我的位置。

    冯萧反而笑了,“我在未名空间看到有人说钉子拔了会有洞,聪明人会用画挡住,愚笨的人会一直看,还会把洞抠大,而现实理智的人会再钉一个钉子,但是要更大的,因为如果小,还是会脱落。”

    何洛也笑,“为什么不能用水泥抹上?”

    “是啊。那我帮你把它抹上,然后钉个新钉子,再挂上一幅画。”冯萧握住她的手,“小面包,我……”

    “我刚收拾垃圾了……”何洛抽出手,“你忘了?”

    两个人在满天繁星下各自看着脚尖,一辆汽车驶过,车灯打破沉默。“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何洛嗫嚅道。即使想过,也没有想过来得如此快,更没有想过如何回应。

    “我等着。”

    “答案或许不是你希望的。”

    “那,或许是呢?”

    何洛下意识地扭过头,身后并没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来路黑漆漆的,他曾经凝望过自己的双眼,远没有身边公寓楼里几盏灯光明亮。

    检查并无大碍,章远住了几晚便申请出院。马德兴来接他,说顺便要去车市。章远笑道:“你不是才买了一辆?”

    “骑驴找马。”马德兴笑,“汽车就和老婆一样,看到年轻漂亮的,总觉得自己结婚太早。”

    “不要在办公室,尤其是康满星面前说这些,估计你会死得很惨。”章远道,“而且现在的小姑娘……我和那些孩子有代沟。”

    马德兴笑笑,不再多问。关于章远的感情问题,公司内一直流言纷纷,版本众多。他的个人能力无可厚非,然而此刻形影相吊。众人不禁揣测,还有传言说他的目标是某家企业大老板尚未学成归国的女儿。

    “你不要去车市看看?就在西北四环,距离公司不远。”马德兴建议。

    “也好,不过我可没什么积蓄。”章远答应着,路边的楼盘广告飞掠而过。“毗邻昆玉,学府圣地,碧水清涛……”他喃喃念着,忽然斩钉截铁地说,“下一个路口,走辅路,向香山方向开。”

    “去哪儿?”

    “京密引水渠附近的楼盘。”

    “什么?”马德兴怀疑自己的耳朵。

    “刚看到的广告,均价六千五百元,还不错。”章远微笑,“我很想在这边买房,规划中的北京城市绿化带。”

    售楼小姐的三寸不烂之舌,将开发商和物业管理描述得天花乱坠。从售楼中心出来,马德兴建议道:“这个地方公交系统太不发达,只能开车,并且周围好几个小区,只有一条主路,最近两年内的交通绝对是大问题。修路,是以后的事情。同样的钱,不如买辆车,再买个远点儿的、大点儿的房子。”

    “不买车,买这儿的房子,挤车上班。”章远弹了一下宣传册,“我刚才没答应,是想留一个晚上找我爸妈融资,我可没有实力一次付清。”

    “这么快决定了?我们只看了样板间,还没看毛坯房呢。”马德兴摇头,“你得的胃炎是非典型性的吧?怎么整个人都糊涂了?”

    “没有糊涂。”章远摇头。他站在车边,望着北方一脉青山。

    那天他吃过病号饭,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时间看街景了。北京的夜晚流光溢彩,远星寂寥,只有半轮上弦月俯瞰千家灯火。塑钢窗隔离了嘈杂的车水马龙,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反复咀嚼思念一个人的心情。

    想起何洛专注聆听的样子,在图书馆的顶楼,在寝室喝着糯米粥,在雪后喧嚣的十二月,她微笑着点头认可,他便没有后顾之忧,毫不犹豫地向前冲。然而,那是他为之奋斗的目标,不是她的。

    何洛不需要他打一片天空双手奉上,她有足够的能力打造自己的未来。

    她的爱情没有回应,玫瑰空白了花季,在等待中枯萎。笑容背后的孤单,喧哗背后的落寞,章远独自在医院里时才深深体会到。

    而此刻,分手后的一千多个日子在蝇营狗苟之间仓促地流逝。时至今日,才忽然有永远失去她的感觉。章远像一个初识爱情的毛头小子,在飘忽的未来前束手无策。

    我想问问你,何洛,是否能看到,两个人的未来?



四. 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我拿什么和你计较

  我想留的你想忘掉

  曾经幸福的痛苦的

  该你的该我的

  到此一笔勾销

  我拿什么和你计较

  不痛的人不受煎熬

  原来牵着手走的路

  只有我一个人相信天荒地老

  by张宇·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张葳蕤找了一层楼,才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看到章远。他正凝神望着窗外,面色灰暗,几乎融到蒙蒙暮霭中,仅留一个模糊的轮廓。即使两腮憔悴得略微凹陷下去,侧脸依旧是一道漂亮的弧线。前额一绺发丝站错了队,桀骜地翘起来;双唇紧抿,目光看向远方,执著得像个孩子。

  “看够了么?”朱宁莉推推她,“真后悔让你看到他的名片。”

  “谁让你把它放在钱包里,还和KTV会员卡放一栏?”

  “谁让你偷偷溜出学校来找我K歌?你们不是应该封校么!”朱宁莉拉着她,“快走,被看见了你怎么解释?!”她有些后悔带张葳蕤来天达写字楼,虽然这边也有其他的合作公司,但现在这样明目张胆站在天达科技的走廊里,就颇有些司马昭之心的意味了。

  “让我再看一眼……”张葳蕤依依不舍,然后“唉”了一声,“到底是我哥,生病的时候都比别人帅。”

  朱宁莉白她:“看,夕阳下落魄忧郁的优雅帅哥,满足你小女生花痴的幻想,再燃烧一点母性的关爱。”

  “我真的对他没什么想法了。”

  “那你干吗来看他?一听我说他公司的人送他去医院,就从学校偷溜出来?”

  “我真的想起他就像想起哥哥。”张葳蕤辩驳,“真的是亲人一样。”

  “狡辩。”

  张葳蕤噘嘴,沉默片刻,问:“那你干吗来看他?”

  “谁来看他了?”朱宁莉笑出声,“我是要看住你。快回去吧,天达市场部的人都认识我。”

  隔了两日,朱宁莉接到张葳蕤的电话,听到她悲戚戚的声音:“阿姐,我被隔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离开的时候,系里正好查寝了,大家瞒不住……”

  人要倒霉,喝凉水也会塞牙缝。

  张葳蕤大哭:“过两天就是人家的生日啊,难道就在中美合作所过了?”

  朱宁莉安慰她几句,答应过后补给她一个带蓝莓果的巧克力黑森林蛋糕,又在她的念叨下记下诸如动感地带手机充值卡、新一季《老友记》光盘等等长长一串购物清单,这才了事。

  学校要求曾经离校的学生返回前,必须接受两周的隔离。从四月开始,留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国躲避SARS,此时腾出一栋四层的宿舍来,有空调和独立卫生间,比一般学生公寓好。但前后庭院的大门都有校卫队看守,学校再三声明,有违反规定擅自出入隔离区者,一律记大过。

  叶芝隔着栅栏,把何洛邮寄来的口罩转交给沈列:“咱们两个已经算危险距离之内了吧?”

  “隔离就是个形式。”

  “谁让你乱跑?”

  “我妈让我回家吃粽子啊,谁敢拂了老佛爷的意啊?”

  “这儿也不错。”叶芝笑,看花园里一众人打羽毛球、踢毽子,还有人扯起皮筋,“简直是中美合作幼儿园啊!很适合你,沈列小朋友,好好接受改造!”

  她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们话剧社新加盟的那个PPMM,有没有来探望你?”

  “没有。”

  “没有?”叶芝摇头,“你小子别骗人了。”

  “多事!”沈列笑骂,“谁骗你?”的确没有,因为她也被隔离了。

  每天傍晚学校都会来发中药,随意取用,板蓝根和其他草药混在一起,熬成深褐色浓汁。张葳蕤英雄就义一样,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喝下大半碗,实在咽不下,把嘴里一口吐在树下。

  “草草你漱口呢?”沈列问。这个外号倒是牢固地跟着她。

  “那,给草坪浇点水,好几天没下雨了么。”张葳蕤抬头看天,睫毛闪动,“刚才那个,是你……女朋友?”

  “什么啊,本科同学。”沈列扬手,“来,分你一个。”

  “口罩?”

  “传说中的N95,另一个在美国的同学买的,特意快递回来。”

  “哦。”张葳蕤研究了一下白色口罩,“这么简单呀,像一次性的。你学生物的,说说看,真有用?”

  “咳,就是个心理安慰。女生就是多愁善感。”

  “你还不领情?”她撇嘴,“说明人家在乎你。这次,是女朋友了么?”

  “把你美的,是女朋友给的我还给你?”沈列笑。

  “重色轻友。”地上有人用粉笔画了跳房子,张葳蕤过去蹦着,“没人和你玩儿了。”

  “我有过一点点贼心。”沈列坦诚,“但那时她有一个关系非常好的男朋友,两个人是高中同学。”

  “嘻嘻,你还想第三者插足啊。”张葳蕤走过来,和他在花坛边坐下,“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

  “我可没拆谁。”沈列辩白,“我是那种人么?只不过,时间和空间,远比人为因素可怕。”

  张葳蕤了然地点头:“是啊。我认识一个很优秀的男孩子,他女朋友为了出国不要他了。说起来,也是你们学校的女生呢。”

  “咱们干吗讨论这些郁闷的话题!”沈列说,“来来,说点轻松的。”他把口罩带在脸上,“奥特曼!”

  “你同学会被气死的!不如下次,让她寄点别的……”张葳蕤举起手指数着,“巧克力啊、曲奇啊、提子啊、奇士橙啊……”

  “你自己问她要好了!”沈列笑,“说起来,她家乡就是你读本科的地方呢。”

  “这么巧?”张葳蕤忽然有一线预感,“她,叫什么名字?”

  “何洛。”

  果然,果然是她。张葳蕤真想打自己两巴掌,就算不知道何洛当年的专业,怎么从来没有想过要问沈列一声?

  “你认识她?”沈列问。

  “就算是吧。”恹恹无力,“我刚才说的那个男孩子,被女朋友抛弃的……”

  “你说章远啊!何洛什么时候抛弃他了?”沈列蹙眉,想起大一十一,第一次看到何洛明媚的笑,在另一个男生面前。随后渐渐沉静,温润如玉,却再不见当年的巧笑倩兮。

  “恐怕世界上,再找不到第二个像何洛这样,对章远毫无保留付出的人。”他说,“是章远从不表态的做法让她无所适从。”

  “你又不是当事人!”张葳蕤辩驳,“当初章远买了站票来看何洛,亲手钉盒子给她邮磁带,住院了都没有告诉她!”一时激动,倒感谢朱宁莉打听了那么多事情,用来打击自己。

  “那你知不知道何洛也曾经买票连夜赶回去?知不知道她一边准备申请材料,一边熬夜帮章远搜集材料?”沈列说,“我只清楚这些而已,但大家都说是章远伤害了何洛,他只为了自己的将来努力,却从来没有为何洛的幸福努力。”

  “他的行动都说明一切了!他的未来难道不是何洛的未来么?”张葳蕤激动,“你没有看到他多憔悴!如果是我,有金山银山也不会出国的!”

  “没有人会为了一份没有把握的将来留下来。”沈列说,“他们分手后,章远还来过很多次,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来去的次数越多,只会让何洛更加惶惑不安。”

  “因为你喜欢何洛,所以就一直为她辩护。”张葳蕤气结,“你就胡乱猜测去吧!”她想把口罩扔在地上,踏上两脚,终于还是忍住,扔回到沈列脸上。

  沈列愣在原地。怎么会这样?本来是听别人说起,张葳蕤过两天就是生日,想开玩笑问问她在集中营过生日有怎样的感受,顺便问她有什么心愿。

  竟然,为了别人的事情吵起来。她提起章远时的激动,更让他感觉不安。

  打电话给何洛,是一个男生接的。很体贴吧,捂住话筒,掩饰着,说她无暇分身。她在躲避谁,却并不是自己。

  “我还是会想起以前的事。”

  “珍惜眼前人。”她委婉一句,说给别人,还是自己?

  每日太阳落山后大家都到庭院里乘凉,就像监牢里放风时间,谁都不想错过。

  抬头不见低头见。张葳蕤这两日看到沈列都没有给他好脸色,心里感慨颇多。11点熄了灯,想想自己马上又要老一岁,忍不住起身点了蜡烛,摸出日记本来。

  “做人真是好失败!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这是头一次,让人一下子觉得老了好几十年。”她写道,“即使是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也没有这么挫败。我知道,在某人心里,这个女生,是我无论如何都取代不了的。对他的情渐渐淡了,就算我再关心再打听,也不会痴迷到心痛。而现在,当另一个人带来欢笑的时候,居然发现,我再次败到同一个女生手上,真是让人不甘心啊!”

  “你还不睡啊?”上铺女生问。

  “哦,太亮了,照到你了是么?不好意思啊。”

  “我怕你烧了我的蚊帐。”

  张葳蕤吹熄蜡烛,寂静的黑暗中,孤单如潮水。脑海里全是沈列严肃的表情,平素嘻嘻哈哈的他难得认真一次,认真地为曾经喜欢过的女生开脱。呵,或许是依旧喜欢的女生呢,谁知道呢?

  反而淡忘了日前见到章远的模样。

  倒是再次印证了一件事。她想,朱古力不说,但是我看得出来,喜欢一个人,怎么藏也藏不了。如果那么讨厌一个人,收到的名片大不了顺手放在包里,何必放在钱夹的暗格?

  又想起当年朱宁莉说过的话:“一见不能钟情,那二见、三见呢?你这样的小女生对章远这样的男生是没有免疫力的。”

  难道她就有?还总说我是长不大的小孩。

  张葳蕤一时间说不出是感慨伤怀,还是佩服自己的冰雪聪明。

  有人“笃笃”地扣着窗棱。张葳蕤的寝室在一楼,常常有人忘记带门卡,随便挑个寝室唤人开门。她心情不好,懒得应声。但是窗外人执著地敲着,还是少先队员敲队鼓的节奏。

  烦不烦啊!张葳蕤闷声嘟囔:“别敲了,都睡了。”

  “寿星也睡了?”

  是沈列,他居然知道自己的生日!张葳蕤半坐起来,忍住笑:“是啊,都睡了,在说梦话呢。”

  “啊,可惜了这么好的蛋糕,只能去喂流浪猫。”

  “这就是你说的,这么‘好’的蛋糕?”借一线槐树枝叶间漏出的莹白月光,张葳蕤打量着面前分不出造型的奶油和蛋糕混合物,“真是好抽象。”

  “你试试看从墙上摔下来呀,也会变得很抽象。”沈列揉着腰。

  “啊,你摔下来了?……活该。”

  “不是我,是这个蛋糕。我不是武当派门下,拎着蛋糕还能来一手纵云梯。”沈列指指墙头,“我本来想先把盒子放在那儿,然后自己翻过来,谁想到一失手扔过头儿了,直接从墙外甩到墙里。”

  “你成心的吧?”

  “是蛋糕不想被你吃,我有什么办法啊。”沈列转身,“我走了。”还哼着歌,“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寂寞,从不烦恼,虽然我就这么老掉了……”

  “不吃也别浪费啊。”张葳蕤摸了一手奶油,飞快地在他鼻尖一抹,“哈,这样也不错,byebye白鼻头,回马戏团去吧!”

  沈列还手,张葳蕤脑门上立刻多了一道巧克力酱。“印第安人。”他笑。

  两个人打打闹闹,片刻满脸红绿,蛋糕只剩下可怜的一小块。

  “真浪费。”沈列说,“我走了好远,才找到一家11点打烊的蛋糕店。”

  “好吧,我们分了它吧。”张葳蕤伸手。

  “什么?”

  “刀叉,还有蜡烛呢?”

  “啊,忘记要了……”

  “真是个猪头。”

  “你就捧着啃吧。”

  “我有蜡烛!”张葳蕤冲回寝室。

  “这样的危险物品,您这是打算烧了中美合作所吧?在烈火中得到永生。”沈列笑着揶揄她,“头一次看到这么大的生日蜡烛。”

  “还不是因为你忘了!”温暖的烛光映出朦胧两张脸。

  “许个愿吧。”沈列说。

  “三个!”张葳蕤举手,“前两个可以说,第三个不能说。”

  “好好,随你啦。真贪心,不怕一下老三岁么?”

  张葳蕤跺脚:“别贫了,听我许愿!”

  “好好,我听着呢。”

  “第一,希望我们的隔离早早结束,所有的人都平安。”

  “嗯。”

  “第二,祝愿爸爸妈妈健康快乐,他们把我养这么大很辛苦。”

  “我也很辛苦……”沈列点点自己的鼻子,又指指墙头。

  张葳蕤白他一眼。

  “第三呢?”

  “不能说。”

  “不说就不说。”沈列笑,“来,吹了你的蜡烛,一会儿被楼长看到,消防车都来了。我还要被记大过。”

  张葳蕤微合了眼,留一条缝,偷偷看沈列。他捂着腰,一脸奶油,白色Tshirt上还有灰尘和杂草。

  我希望所有的人都幸福。她在心里许愿。似乎,又看到一份值得期许的期许。

  隔离结束没两日,各大院校纷纷解禁,众人抱怨白白在合作所住了两周。朱宁莉特地找张葳蕤逛街,说:“憋坏了吧?”

  “是啊,我们经历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刚刚牺牲,全国就解放了。”

  “两周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贫嘴?”朱宁莉讶然,“我还担心你憋出抑郁症来。”

  “那又不是我说的……是……网上别人说的么……”

  “看你乐得合不拢嘴,你那天打电话,说有事情告诉我,还不从实招来?”

  “没什么可招的,我只是想明白一些事情。”张葳蕤笑,“人还是要向前看,时间可以让所有的事情都过去。”

  对于一部分人而言,时间是疗伤的良药;可惜,章远属于另一部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蚀骨的毒药。

  他买的是期房,首付三十万,二十年按揭,月还款三千六。拿到钥匙的那天风很大,铺了一地金黄的银杏叶,蹁跹飘坠时,如蝴蝶的彩衣。楼盘后的青山也染了斑驳的秋色,红枫黄栎似乎触手可及。

  他犹豫着,要不要给何洛打一个电话。

  前两日联络李云微,想让她打听何洛的联系方式。她听出章远的欲言又止,揶揄道:“隔了大半年,总算想起来问我了。你这么婆婆妈妈,还创什么业去什么私企?干脆找个事业单位每天喝茶看报算了!”

  “工作的事情,必然有风险。风险越大,可能获取的收益才越大。”章远说,“我在这些事情上,从来不怕失败。有什么关系,本来就一穷二白,跌倒了顶多夹包走人,从头再来。”他顿了顿,“但我现在发现,有些事情,我输不起,判了秋后斩立决,可能就没有上诉的机会了。”

  “借口!荒谬!怕输就是怕输,还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李云微叫嚷了一阵,悠悠叹气,“我以为你们俩都决定把对方忘了,重新开始。”

  “我忘不了。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还在这里等她。”

  “我明白,你是觉得现在连好朋友都不是,很难恢复到过去情侣的关系。我懂,我都懂。”李云微说,“可是,你不担心过去的这一年里,何洛已经被别人抢走了?”

  “我开始担心了,而且担心得不得了!”

  “我也挺替你担心,自求多福吧。”

  “那还这么多废话!”章远笑,“赶紧去问!”

  说时容易,做时难。

  已经夜深,算算何洛那边刚起床,这才打好腹稿,心提在嗓子眼。“Hello。”她遥远而熟悉的声音,懒懒的,仿佛从脚下穿透地心。

  “是我。”

  “哦,是你。”她沉默片刻,“还没有睡呢啊。”

  “是啊。新开的楼市,今天过来踩踩盘。”

  “然后决定买了么?兴奋得睡不着?”缥缈的语音,似乎在笑,“你……不是打算结婚了吧?”

  “这个太早了吧。”

  “诶,咱们高中同学好几个人结婚了,比如田馨,搞不好明年孩子都有了。”何洛莞尔,“如果你有了合适的对象,也不需要对老同学隐瞒吧?”她握紧话筒。

  如果,如果你有了意中人,如果,如果你要成为别人的丈夫,千万不要让我最后一个才知道;或者,你干脆就不要让我知道。

  “难道你结婚了?”章远反问,“还是……有这个打算。”

  “打算什么啊?”何洛飞快地说,“谁有那个闲情逸致?险些被老板逼疯了,真不知道,自己出国干什么,真是遭洋罪。”

  “……那就回来吧。”章远松了一口气。

  “回不去的。”她浅浅笑,“高不成低不就,回去也没有工作,怎么养活自己?”

  至少,还有我。他几乎脱口而出,想何洛听到这样的话,或许又要蹙眉,于是笑笑,“是啊,怎么养活,你一天到晚变着花样地吃。”

  “对啊。有人也这么说。”何洛握紧听筒,“他总说,我投入到做饭的精力,如果拿来学习,肯定也是个大牛。”

  “谁?这么犀利?”章远笑。

  “我……男朋友。”

  前几日,冯萧带何洛去旧金山看歌舞剧,演出结束后时间尚早,他要去体育商店给网球拍换线,何洛说想找家书店看一眼。

  冯萧办完了事,迟迟不见何洛来会合,手机也关机。天色将黑,惟恐她找错了停车场,心急火燎四下去找。终于在连锁书店BarnsandNobles看见何洛,她盘腿坐在地上,背靠一大排书架,拿着一大瓶矿泉水埋头苦读,看一会儿,喝一口,悠闲得很。

  冯萧哭笑不得,挨着她坐下:“我以为你丢了,手机是不是又没电了?”

  “啊,果真,自动关机了。”何洛吐吐舌头,“已经这么晚了,不好意思。我从小就这样,进了书店,就忘记时间。”

  冯萧呵呵地笑,说:“是啊。说起小时候,我爸妈带我逛街,转两圈后看不见我,以为丢了,结果发现我就在书店的架子角落猫着看书。那时都晚上七点了,我妈看到我,不由分说冲上来,先甩了两巴掌,然后开始抱着我哭。亏得她是知识分子,饿着肚子,还有那么大力气,打得我可真晕菜了,好端端看书,怎么弄得生离死别似的。”

  何洛笑:“我小时候也一样。我妈也是。只不过她都是掐人,不动手打。”

  冯萧说:“嗬,应该掐你。我现在可真理解家长那种担心了。刚才我看到你,真恨不得冲上去拿书打你的头。你知道我多担心么?就怕把你落在旧金山了,天都黑了,你怎么回去啊?遇到打劫的怎么办?”

  “谢谢,害你担心。”何洛笑,“不过真的丢不了。也许刚来美国的时候有些不适应,又迷迷糊糊,又垂头丧气,但现在很好,一个人走过很多地方。你看,一旦习惯了新环境,我就又活蹦乱跳了。”

  冯萧微笑:“怎么会不担心?再怎么坚强独立,你也终归是个女孩子。”

  何洛一瞬间心底温暖,像在漫漫冬夜里喝了一碗热汤般舒适安逸。

  汽车驶过浓雾弥漫的跨海大桥,转过一道崖壁,雾气忽然散尽,便看见朗月清冷地悬在天边,亮白的银辉碎在海上,光线凉凉地爬过每一寸皮肤。几颗星子疏远零落,明灭不定,闪着微弱暗黄的光芒。深蓝的天幕比起伏的大海更寂寥。

  两个人齐声赞叹,把车停在路旁。向着外海的崖边波涛汹涌,海风强劲。

  “我一个朋友讲,面对外海的时候,失意的人往往会觉得到了路的尽头,要么大彻大悟,要么自行了断。”何洛抱着肩,瑟瑟地说,“风真大,就这么笔直栽下去,也会被崖底涌起的风托住吧。”

  冯萧把外衣披在她背上:“刚才吃牛排的时候不应该让你喝红酒,开始乱说话。”

  “我才不想轻生。”何洛瞪眼看他,“但分明有人明知道自己要开车,还嘴馋喝了半杯。”

  月光下她薄怒的神情分外生动,双颊淡淡的酡红,寒星样的眸子目光流转,微醺时,有平日看不到的娇媚。

  含嗔带怨的小女子,和平日端庄明丽的何洛大相径庭。酒只半杯,心先醉了。

  冯萧身形高大,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上有浓浓淡淡的阴影。他站在上风处,翻飞的衣襟不断拍打何洛的手背。她不知说什么好,总有冲动按住猎猎作响的衬衫。飞舞的衣襟太吵闹。刚探出手,便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下一刻,他把何洛拉到怀里,紧紧地拥住。

  当时当日,此情此景,温暖的怀抱,何洛终没有拒绝。

  不待秋后斩立决,直接推出午门。

  章远颓然。他记不清后来和何洛聊了些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12点,原来自己一直坐在飘窗宽大的窗台上抽着烟。楼盘外的公路迤逦如长蛇,车灯如流星,点点划过,蜿蜒到山边的黑夜里,似乎一路通到深邃的夜空中去。

  房还是毛坯房,光秃秃的白炽灯泡无比刺眼,明晃晃的让所有心事无所遁形。章远宁愿把灯关上,这样坐在窗台上,披一身月光。仿佛这样,长夜就不会过去,也不需要面对忙碌的现实世界。

  他已经叫了施工队开始改水管电线,充满石灰水气味的房间,白墙凿开,露出红红绿绿交错的粗缆细线。他早前用数码相机拍过屋子的原型,大幅打印在白纸上,闲暇时,用彩笔画了诸多装饰。多年不碰画笔,自己的工具已经不齐全了。但当时心情无比激动,还特意跑去文具商店买了水彩涂料,在纸上将房间效果图画出来。客厅直通露台,画一张茶几,两把藤椅,地上一块浅驼色厚绒圆毯,窗外添一轮夕阳。傍晚下班,可以翘脚读书,或背靠着背坐下来看日薄西山。每一笔添加上去,心情都更激动。

  粗糙的毛坯房,在纸上俨然生动起来,温暖素净的色泽洇染开,章远只恨不得添加一个巧笑嫣然的身影。

  然而,一眨眼,如梦如露亦如电。

  依旧是空荡荡的房间,满地凌乱的工具。

  她的笑容不见,她的声音遥远。

  章远前所未有的孤寂,终于明白,什么是女孩子们在KTV里面唱的,心痛得无法呼吸。这样晚了,恐怕已经没有公交车,这一带如马德兴所说,两年内恐怕都是偏僻的,夜里也没有什么出租车。或许,要饥肠辘辘地在窗台靠上一晚上,章远下意识地按住上腹。当时只一眼,看到路边的广告牌,就决定买了。根本没有细想关于道路和基础设施这些关键问题。

  自己还真是冲动呢。他苦笑。

  门岗那边清清冷冷,没有半个车影,只有路灯映照着马路对面的巨幅广告,山明水秀,楼阁交错,潇洒的行草写着:

  毗邻昆玉,学府圣地,碧水清涛,河洛嘉苑。

  他默念着,何洛嘉苑。

  怎么忽然间,她的离去变得无法挽回?如果最后自己喊了她的名字,不顾一切拥抱她,任她挣扎也要吻住她,是否一切就会不同。

  她早已经放弃,不是在说再见的那天,而是在遥远的某个昨天。

  我最初没选择的岔路,现在又有谁到达?

  章远知道,何洛没有看到自己。她的目光一直望着另一个方向,身边英挺的男生指指点点。看不清他和她的脸,但可以看见他们在笑,肩膀轻轻颤动着。何洛双手推着行李车,那男生背着旅行袋,左手扶着行李箱,右手便搭在她肩上。



5. 转眼之间

  想自己在时光里有多少改变

  想自己对你还剩下了多少眷恋

  转眼之间流行又转了一圈

  转眼之间朋友们换了新身份携家带眷

  生命像一个圆圈但你呢怎么还没出现

  by萧亚轩·转眼之间

  章远坐在机场大巴上,看着窗外一辆辆流线型的新款小车开过,不由心急手边招商银行的项目还没有完成。反复修订的计划书终于被对方采纳,其中功不可没的还有天达的行销人员,此后这两个月,技术人员不眠不休的鏖战。虽然只是招行的一个小项目,但这块蛋糕巨大,能分一杯羹,便可以考虑添置新车。

  不需要像现在这样,手捧一束香槟玫瑰,傻傻的,要坐在机场大巴的副驾驶位,才能躲避众乘客打量的目光。花托是柔和的绿色绵纸衬里,白色薄纱外围,一直拦在怀中,馥郁的花香让人错觉,以为冬天已经离开。

  思念仿佛海浪,反复冲刷白日里逐渐功利冷漠的心,安静的夜里,更能清晰听到时光怅惘的感叹。机场路边一片片的杨树林褪光了叶子,细高的枝干伶仃地指向天空。朗月下旷野中薄薄的浮雪也被墨蓝的夜空映成微凉的宝石蓝,远望就像圣诞节常见的贺卡图片。

  章远从校友录上知道何洛即将回国的信息,又向李云微确定她的航班号和行程。老同桌儿叹气,说:“不是我打击你,人家这次是带男友回家看父母的,你的明白?”

  怎么不明白?他手揣在口袋里,拈着方方正正的小绒盒。

  出国前,何洛送来一个纸盒,说:“东西还给你,但走得匆忙,能整理的只有这么多。”

  “不要这样,那我也应该有好多东西还给你,但我现在没有时间来整理。”章远说,“而且,都是女孩子用的,你给我,我也用不上。”

  何洛没有争执:“好吧,我留下,但是有一样东西一定要还给你。”

  章远看着落入掌心的戒指,眉头蹙起,又无奈地展开,“就当,我先为你保留着。”

  现在,可以物归原主了么?

  首都机场人声嘈杂,各种肤色的人笑着擦肩,交汇川流。章远第一次来到国际航班出口,向周围扫了一眼,发现自己并不是惟一手持花束的人。

  但似乎是惟一手捧大束玫瑰的。

  再次庆幸,不是一捧热烈的红玫瑰。

  看到这样清清淡淡的颜色,不自觉地想到她,从不曾浓烈绽放,只有温柔冗长的守候。

  站在接机的人群中,不断有人推推搡搡,章远将花捧在胸前,依然有人撞上来,只好举得更高,几乎挡住半边脸。难免有人投来打探的或鼓励的目光,仰望着。章远局促尴尬,索性退后几步,站在人群稀落的地方,立起风衣的领子。

  说些什么,见到她的第一面说些什么?

  波音747平稳地滑翔,盘旋降落。灯火通明的城市在机翼下缓缓展开。窗外漆黑广袤的平原,流光溢彩的夜灯让人误以为银河泻落脚下。天旋地转,何洛有些晕眩。她递给冯萧一粒口香糖,自己也嚼着。

  “有用吗?”冯萧笑,“是用来塞在耳朵里的么?”

  何洛噤噤鼻子。每次飞机起降,耳中轰鸣不止,既然听不清楚,索性闭目养神。

  冯萧拍拍她的手背,“饿不饿,下飞机后想吃什么?”他的声音嗡嗡的,只感觉到空气在震动。

  “喝粥吧。”何洛说,“肚子很空。”

  “可真难为我哥们儿了。”冯萧笑,“他肯定不知道哪儿有粥铺,你知道,男生都是肉食动物。”

  “随便喝点白粥,吃咸菜。蜷了十多个小时,千万别让你同学请咱们吃大餐。”

  “不会,项北直来直去的,想吃什么直接提要求,他也不会瞎客气。”

  项北是冯萧大学里的铁哥们,虽然是机械专业,但本科毕业便去了会计师事务所。刚过了出闸口前的绿色通道,冯萧拍拍何洛的肩,说:“看那边,项北来了。”

  “哪个?”

  “就是那个,看起来一张包公脸的,我们那时候总说他像陈道明,还是中年陈道明。”

  “中年的陈道明更帅,我觉得。”何洛一脸认真。

  “待会你当面夸他,他肯定脸红。”冯萧附在何洛耳边,小声说,“当初有女孩子追他,人家表白的时候,他转身就走,一点面子都没留。后来我们发现,他是因为耳朵都红透了。”

  “真的?这么有趣!”何洛闪身,“要是让他向别人表白,还不是要他的命?”

  “是啊,那肯定就有人问他,哥们,咋啦,让人煮了?”

  何洛咯咯地笑着:“别学俺们那旮儿说话。”

  章远知道,何洛没有看到自己。她的目光一直望着另一个方向,身边英挺的男生指指点点。看不清他和她的脸,但可以看见他们在笑,肩膀轻轻颤动着。何洛双手推着行李车,那男生背着旅行袋,左手扶着行李箱,右手便搭在她肩上。

  轻轻地,不过是轻轻地揽着她的肩膀,偶尔拍拍她的背。那一只手却仿佛有天大的力气,一把将章远推在黑暗的泥淖里。

  冯萧冲项北挥手,两个人隔着警戒线大力拍着对方的肩膀。“我当初的铁哥们,黄金搭档,项北。”冯萧介绍着,“我女朋友,何洛。”

  “久仰。”何洛笑,“冯萧总说起你们一群人的光荣事迹,翘课踢球,半夜翻墙吃羊肉串儿。”

  “向来是萧哥举大旗,我们跟上。”项北一笑起来,脸上的寒霜消融,带了几分孩子气的真挚,“我是不是第一个见到嫂子的?真是荣幸啊。”说话间,冯萧与何洛走到出口,项北接了何洛手中的推车,“我早就有本了,一直没买车呢,这次好好向萧哥咨询一下。今天我借的车,你们敢坐吧?”

  冯萧翘起拇指点点何洛,“她开车和碰碰车似的,我心一横都坐了,还怕了你小子?”何洛笑着,任他挽住自己的手。

  大厅内顶灯明亮,章远站在原地,手中的玫瑰越来越沉重。他下意识地闪身,已经贴到出口的玻璃墙。

  “欢迎回到祖国的怀抱啊。”一句调侃的问候,在心底演练千百次。虽然知道她有了亲密的男友,但不到真正面对的这一刻,都下意识地当他是透明的。

  然而,三个人说说笑笑,且行且近,那个何洛偎依的男生,决不是隐形人。他笑声爽朗,举手投足干净利落,何洛笑眯眯弯着眼睛,半仰着头,偶尔颔首。好一个幸福的小女人。

  已经不是当年孩子一样的她。

  此地不能久留。

  章远转身,险些撞倒从外面冲进来的小伙子,嘴里嚷着:“晚了,完了。”

  “接人么?”章远问。

  小伙子一怔,“对,您知道美联航旧金山来的航班到了没?”

  “刚到。”章远说,“给你。”他想都没想,将手中的玫瑰塞到小伙子手里。

  “啊~~~~!我爱死你了!”

  何洛听到一声幸福的尖叫,回头,看见女孩子接过一大捧香槟玫瑰,配着小苍兰、黄莺,清新淡雅的浅绿色绵纸。她的男友傻呵呵笑着,满头大汗。女孩儿扑上去,几乎是跳到男生怀里。二人笑着,鼻尖顶着鼻尖,女孩儿狠狠地在男生面颊上啄了一口。

  “真是浪漫的小孩子。”何洛掩不住艳羡感慨,长长呼气。

  “萧哥,还不表现一下?”项北促狭地笑。

  “你问何洛,我没送过她花?经常的啊。”

  “对对,都是盆花,还是我去挑的。”

  “我可是力工,什么百合、杜鹃、风信子,不都是我从homedepot运回来的?你自己说,喜欢盆花,不喜欢剪切花。”

  “话是这么说。”何洛微笑,“但哪个女孩子不喜欢收到花束呢?尤其这样的场合,被别人羡慕,充分满足我们小小的虚荣心,不算过分吧?”

  熙攘的机场,满眼都是熟悉的黑发黄肤,何洛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国家。然而又似乎一切已经恍若隔世。

  章远来时因为打不到车,才被迫坐了机场大巴,但走出机场大门,面对一排排的出租车,却下意识地走到大巴车站,抬头,发现这一路正是去往何洛学校方向的。下了车,章远踟蹰着,右手边是学校的大门,他转身走入街对过的小吃店,挑了一张靠窗的座位。

  “田螺,谢谢。”

  “现在冬天,没有田螺卖。”

  “那……牛肉面吧。”

  室内温暖的水汽凝结在玻璃窗上,一层朦胧的雾。已经入夜,可以望见学校大门处熙来攘往的学生,还有卖冰糖葫芦、糖炒栗子,以及烤红薯的小贩。

  三五成群的大孩子们推门进来,吆喝着,大声说笑着。

  仿佛下一刻,她也会笑着端着两碗绿豆沙过来,说:“我喝冰的,你喝温的。”然后就坐在桌子对面,低头吃着田螺,认真地用牙签挑着,嘴角还沾着几星红色的辣椒片。

  猛然回过神来,衣襟上犹自留着玫瑰馥郁的香气,怀抱却是空荡荡的。

  原地踏步,或是向后看,都不是自己的处事原则。然而最近却反反复复陷落在回忆中,重重复重重,已经将手边的事情搁置下来。章远想到招行证卡项目的收尾工作,还有一些说明文档和总结材料要检查,他飞快地吃了面,起身结账。

  “也不知道项北能不能找到停车的地方。”

  “应该可以停在学校里,当初我们就说,学校是个廉价停车场。”

  章远站在柜台前,挺直脊背,浑身的血都涌向耳膜,怦怦的心跳声震颤脑海。他怔在原地,宁可自己是幻听。也忘记了拿回找零,收款员叫了一声又一声:“先生,您的零钱。”

  那么熟悉温暖的语气,不用回头也能看到脸上的微笑。

  “真过意不去,”何洛说,“害得你同学兜了好几个圈儿。”

  “呵呵,最后还是靠你带路啊。”冯萧说,“不用和他客气,我们比亲兄弟还亲,都是自己人。”

  “这里的小吃、清粥小菜都不错,我以前总和寝室的姐妹们来吃宵夜。”何洛打量着店铺,装潢依旧,满室融融泄泄的米香。而那边,居然还有人的背影如此熟悉。

  看到相似的背影,目光忍不住流连。

  他缓缓地,缓缓地侧过头来,回身。

  “我听声音就是你,还是三句不离吃。”章远走过来,低头微笑,“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才下飞机。”

  “真巧,我来这边办事,随便吃点东西,刚结账要走。”狭小的空间内,目光无法躲避,触及到何洛身侧的男生,“和朋友一起回国的?”

  “对。哦,我介绍一下。”何洛侧身,“章远,我高中同学;这是冯萧……”无须多说,牵起的双手证明了一切。

  两个男生握手,微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章远看向何洛:“美国的生活还不错?看你还好,没怎么变瘦。”

  “没胖就不错了。”何洛浅浅一笑,“虽然学习挺累的,但自己吃的也挺好。”

  “知道你不会委屈自己的胃口。”章远也笑,“在国内能呆到春节么?”

  “不能,美国人也不过春节,一月中旬就要回去上课了。”

  “没有几天啊。”

  “是啊。”

  “那在北京呆多久?”

  “不久,就是来签证。两三天吧,然后回家。”

  “噢。明后天一些高中同学聚会,原来是为你接风啊。”

  “可能,他们组织的。我好久没看到大家了。”

  “我也是。最近日程紧,有几个大项目。我争取去吧。”

  “是啊,何洛也好久没遇到老同学了,在美国就总嚷着要去看田馨。”冯萧笑,“难得这么巧,一回来就遇到你,不如一起坐坐吧。”

  “不用了,我还有事儿,改天聚会再聊吧。”章远深深望了何洛一眼,目光从肩头滑下臂膀,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

  他转身,背影落寞,何洛不想再看,别过头来。

  冯萧扬头看着菜单,扯扯她的袖子,“小面包,你想吃什么?红豆粥还是白果粥?”

  “都好。”何洛垂眼,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咬了咬嘴唇,“刚才……那个男生,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哦。”冯萧点点头,“你们的眼光都还不错。”

  “你生气了?”

  “哪儿有?”他笑,“你也说了,是以前的,过去时。”

  “要么,你和我一起去同学聚会?”

  “那多不好。”冯萧摇头,“你们玩得就不尽兴了。”他戳戳何洛的脑门,笑道,“我对你有信心,也对自己有信心。”

  高中同学有不少人相继来京,聚会时也来了两桌人。章远到的时候,何洛在的一桌已经满了,有人很识趣地站起来,喊:“来,章大老板,对着门的座位留给你,这可是最后买单的位子哟。”

  章远也不多推辞,挨着何洛坐下,问她,“时差倒过来了?”

  “嗯,差不多,不过今天凌晨就醒了。”

  “我多数是凌晨都没睡。看来,如果我去美国,都不用倒时差了。”章远笑着,又和其他老同学打招呼。何洛和周围的人聊天,别人问一句,她便答一句。多数是问些在美国的生活,老同学们知之甚少,总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提出来,何洛便需要从盘古开天地时仔细解释,说一会儿便觉得疲累。

  “先别着急聊天,菜都要凉了。”章远把话截下,“不会是大家觉得我点的菜很没有水平,都不屑于吃吧?”

  众人哈哈大笑,边吃边聊,起初还发发牢骚,片刻后就开始回忆当初的点滴趣事,谈天说地,渐入佳境。章远笑容温和,举手投足随意洒脱又谦和内敛。这样的他让何洛感觉陌生,索性不多说话,自顾自吃着口水鸡。

  “你现在这么能吃辣。”章远说,“给你来点凉的饮料?”

  何洛弯弯嘴角,“你不知道,在美国的时候菜都没味儿,特别想吃这样麻辣鲜香的。”

  “早知道带你去吃俏江南或者沸腾鱼乡好了,麻辣诱惑和西蜀豆花庄也都不错。”章远说,“要么,这两天去试试看?”

  “嗯……再说吧。”何洛摆手,“我明天去签证,后天就回家看爸妈了。”

  “他们身体都好?”

  “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你到底离得远,有什么需要的,或者家里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章远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大家都是老同学,别客气。”

  吃了饭,众人意犹未尽,嚷着去钱柜K歌。十一个人,三辆出租车嫌挤,章远说:“我再等一辆,谁和我一起?”余下几个人飞速分组,只把何洛落单。

  何洛大方地站在章远旁边:“那捎上我吧。”

  出租车来了,章远拉开后门,让何洛坐进去,想了想,自己也在后排坐下。

  何洛感叹道:“很喜欢和高中同学在一起,大家都很亲,亲人一样。你看,过去吵得多厉害的人,动手打架的,现在都可以不计较了。”

  “是啊,可这些人真能说,吵得我头都晕了。”章远关上门,无奈地叹气,一双长腿懒散地抵在前排靠背上,“幸亏田馨没有回来,否则就是地震了。”

  “是啊,她在美国陪老公呢。”何洛笑,“想不到吧,她结婚这么早。”

  “还有几个隔壁班的也结婚了。”章远苦笑,“平时联系不多,发请柬的时候叫上我,真惨,随了份子,我也吃不了什么。”

  “他们都说你发大财呢,还在乎份子钱啊。”何洛笑,“上次,你说买房了?”

  “没,看了看,没买。”章远矢口否认,“北京楼价太高,都是泡沫。”

  “哦。”何洛又问,“你的胃还不好么?”

  “谁又和你说什么了?”章远蹙眉,隐隐有两道细而浅的抬头纹。

  “我看你刚才还是不怎么吃辣的,也不吃油大的。”

  “哦。现在应酬多,吃不动了。”

  “总之,自己多注意吧。”

  “我知道了。”章远颔首,“你啊,还是这么嗦。”

  “三岁看到老,改不了了。”何洛看着窗外,微笑着摇头。

  “他很照顾你吧?”章远忽然问,看何洛轻轻点着头。

  “是啊,冯萧对我很好。”她说。

  “我们的约定,你先实现了。”声音凝涩,“看来,你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那你呢?”何洛依旧望着窗外,“你……有女朋友了?”

  “我哪儿闲着了?”章远说,“我很忙,没时间。”

  “你也不用怎么追,自然有女生会送上来。”何洛笑,“只要不要再送黄菊花给人家了。”

  “你还真记仇。”章远呵呵地笑,“八百辈子前的事情了。”

  “过生日,收到黄菊花的,我是第一个吧。”何洛耸肩,“还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束花。”

  “也是我送的第一束。”章远低低地说,隔了半晌,微笑道,“所以没什么经验,可以原谅。再说,送别的花,你爸还不当着去吃饭的十来个同学,直接把我打出来?只能挑了最素淡的,那时候,谁懂什么花语啊。”

  “还有,礼物价签。”何洛提醒,“你第一次送我的音乐盒,底下还有价签呢。”

  “谁知道藏在那么隐蔽的地方。”章远说,“要不是你提醒,我真忘记自己做过这么土的事情。”

  “会气跑女生的。”

  “会么?”章远哑然失笑,说,“如果我想宠一个女生,我可以对她非常好。”

  何洛笑:“那我就放心了。”她深吸一口气,“真没有想到,我们还能这样聊从前的事情,时间的力量真大。其实现在想想,也没有什么好尴尬或者是避讳的。现在说起以前的事情,都是笑料了。”

  那只是你的想法。章远脸色闷青。戒指的盒子依然在大衣口袋里,横在侧腰和车座之间,硌得不舒服。

  在钱柜唱了一会儿,何洛就说要走。

  “怎么不多玩儿一会?”同学们问。

  “太累了,还是困。”

  “那你好好休息吧。”章远说,“别过两天顶着熊猫眼回家。对了,给叔叔阿姨带好。”

  “嗯。”何洛答应着,拎起手袋,“不用送了,一会儿有人来接我。”

  “冯萧?”章远笑笑,“好,那我们大家就放心了,不送了。”

  何洛下了楼,冯萧还没到。凛冽的风在开门关门之间钻进大堂里,她在墙角的沙发坐下,大屏幕里萧亚轩唱着:“只怪我们爱得那么汹涌,爱得那么深,于是梦醒了搁浅了沉默了挥手了,却回不了神……”

  忽而换成刘若英,“你说我们很渺小,躲也躲不掉,命运的心血来潮。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曾经是很深很深的感情。”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可是,还是会很怕很怕再伤心……”

  这些靡靡之音,听来却惊心动魄。她刚才在包厢里就如坐针毡,只盼着早点离开。起身走到大门口,看见冯萧赶来,双耳通红站在门外时,何洛无比歉疚。“我们走吧。”她主动挽住冯萧的胳膊。

  “怎么不多玩儿一会儿?”

  “都是这两年的新歌,只听过几次,不大会唱。”

  即使会唱,也无法开口。

  那么多歌词,仿佛都另有深意,直指那段苦不堪言的回忆。章远看起来泰然自若,不再拘泥于前尘旧事,还拉着她一起唱《花样年华》的主题曲。

  可是自己呢?何洛痛恨自己的怯懦,不是已经和昨天一刀两断了吗?为什么听到那些情情爱爱的歌词,依然有落泪的冲动?

  为了那个人,那段情。



6. 听说爱情回来过

  有一种想见不敢见的伤痛

  有一种爱还埋藏在我心中

  我只能把你放在我的心中

  by林忆莲·听说爱情回来过

  何洛办好赴美续签,带冯萧回家乡探望父母。何爸何妈一年多不见女儿,在车站相逢后笑逐颜开,说了几句话,何妈的眼圈就红了。何洛不禁唏嘘,回到家,趁父母忙碌着找拖鞋时,对冯萧说:“爸妈真是老了,好像一忽就多了好多白头发,小时候我总觉得爸爸特别高大魁梧,现在……”她低头叹息。

  冯萧握着她的手轻声宽慰:“没关系,过两年我们工作了,就接你爸妈过去,好不好?”

  何妈耳朵倒是好使,立刻回身表态:“我去了就是哑巴聋子啊。你文彬叔,就是你爸爸的堂弟,他们一家不是移民了么?你三奶奶去了美国,后来叫着无聊,呆了半年还是回上海去了。要不是后来过去看天纬这个长孙,恐怕那半年都熬不住。”

  何爸笑:“你妈口口声声说不能去美国当保姆,带一个小孩子会累得蜕皮。结果刚才看到人家抱着小孩接站,冲过去稀罕得不行。”

  何妈说:“哎,刚才那个小孩儿真好玩儿,你伸手指给他,他就过来抓,小手胖乎乎的,又白又嫩。我这个小老太太就是命贱,真给我个外孙,肯定做牛做马了。”

  何洛晃着母亲肩膀,拖长了嗓音喊了一声“妈”,半是嗔怪半是赧然。

  何爸说:“你妈听说女儿要回来,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收拾客房。洛洛不在家,里面全是她大学毕业拿回来的破烂,我们又不敢乱扔,现在还堆着两三个纸箱子,冯萧你先将就住吧。”

  何洛说:“没扔最好,李云微的表弟大三了,一心要出国,向我要当年申请的材料呢,正好把那一大袋子送她。”

  冯萧和何爸将行李拿到客房,何妈拉着女儿回自己房间,看她打开箱子,一件件整理,感叹道:“我刚才看到人家的小孩儿,就想,洛洛前两天也就这么一点点,怎么现在就忽然变成大姑娘了,再过两年,我也有个这样的外孙了。”

  “妈!”何洛撅嘴,瞟了母亲一眼,“我还上学呢,再说了,我们都还小,还不稳定。”

  “洛洛,妈问你……”何妈欲言又止,顿了顿,道“我和你爸都不是老封建,也知道很多学生在国外很辛苦,大家彼此生活上有个照应是好事。但是,你可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啊。如果不打算要孩子,那么……”

  “你说到哪儿去了?”何洛蹙眉,“我现在还是和舒歌一起租房,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田馨结婚了,是不是?”何妈问,“真没想到,你们这些同学里,她最像个孩子。”

  “她老公很照顾她的。”何洛笑,“你看,事情就这样。如果女孩子自己软弱一点,自然有人来保护你,反而容易找到坚强的后盾。”

  “是啊,我和你爸最担心的,就是你一直逞强。不过现在放心多了,我看冯萧这孩子说话办事也挺大方的。”

  “是啊。他想问题还是很周到的,基本不用我动什么脑筋。”何洛微笑,“和他在一起之后,日子倒是轻松很多。”

  “这样就挺好的。”

  “嗯,挺好。”

  “有结婚打算吗?”何妈吃过晚饭,又问。

  何洛站在厨房里和母亲一同洗碗,一把筷子在手中颠来倒去。“暂时没有。”她摇头,“真要结婚,肯定先向你和爸爸请示。”

  “你爸正在考察呢。”何妈笑,点点客厅。何爸沏了一壶茶,正拉着冯萧一同看新闻联播,天南地北地闲聊。

  “我真同情他。”何洛苦笑摇头,“我爸从商这么多年,还保留着大学讲师滔滔不绝的激情。”

  “让你爸多观察观察,不也是为你好呀。”何妈说,“你们这些孩子,有时候看人看事不长远。”

  何洛瞟一眼客厅,“冯萧的导师下半年起要跳槽去美国东部一个实验室,可能顺便要带他去那边做实习生。我顶多看这么远,再以后的生活,变数太多。”

  “瞧你说的,我们的生活好像一成不变似的。其实我们这一代,不比你们动荡?”何妈说,“我和你爸一起下乡,他考了大学,毕业后本来可以留在北京的,因为我进不去,他就回来了;后来你爸自己去做生意,前两笔陪得一塌糊涂,每个月都跑俄罗斯,偶尔回来一趟,还总和关系户喝酒,半夜醉醺醺回来乱吐。我一个人拖着你,还照顾这个家。当时,真以为挺不过来了。”

  “你又忆苦思甜了。”

  “我是说,彼此要为对方考虑。你们这一代孩子,太以自我为中心了。”

  何洛失笑:“你和爸爸不也一再叮嘱我,千万不要把别人当成自己的生活重心,否则很容易失落么?”

  何妈哑然,“此一时,彼一时。”她想了想说,“我们不希望你过得辛苦。其实,当初你外公外婆,对你爸爸也没少抱怨。”

  何洛低头:“我知道了。”

  何爸喜滋滋对何妈说:“冯萧这孩子不错,懂事,也比较有见地。”

  何妈叹气:“我也挺喜欢这孩子。但我,总觉得洛洛心不在焉呢。还是她大了,喜怒哀乐也不挂在脸上了?”

  何爸笑:“前些年她哭哭笑笑的时候你担心;现在沉静了,你又担心。你到底想咱们洛洛怎么样,啊?”

  “想她开开心心的。”

  冯萧12月底就要返回北京,和家人一起迎接新年。临行前一日,何洛一家三口陪他去冰雪大世界看了冰灯雪雕,还买了木耳榛蘑一类的特产让他带回去。回到家里,何妈沏了热茶给大家暖手。何爸来了兴致,非要冯萧陪他下象棋。第一局何爸旗开得胜,接下来连输两局,第四局分外仔细,拈着棋子迟迟不决。

  何洛笑:“爸,我和你们都下过,冯萧的棋力比你好很多,第一局输掉,多半也是紧张。”

  “女生外向。”何妈扯扯女儿,小声道,“给你爸留点面子啊。”

  冯萧说:“何洛的棋下得也不错,经常和我打赌,谁输了谁洗碗。”

  “那一定多数是她洗。”何妈笑,“我知道洛洛,让她做饭可以,最厌烦洗碗了。”

  冯萧笑着看何洛,“可别说我告状。有时她连输两盘,就找借口,说,哎,天色这么晚,我要走啦,然后拎包就跑,剩下一堆碗筷。”

  何洛“哼”一声,“还说,第二天我再去找你,家里还是一摞子碗筷!”

  “那不是你头天积攒的?”冯萧揶揄,“跑掉就能赖账?”

  一室茶香,其乐融融。

  何妈去接电话,转身喊女儿来听。

  “家里很热闹,聚会么?”章远声音低哑。

  “没有,我爸……他们在下棋呢。”听见他嗡嗡的鼻音,何洛很想问一句,感冒了么,还是太忙,没有休息好?嘴唇轻轻开合,问询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儿又吞回去,只剩下几个毫无疑义的音节,像是不耐烦时“唔唔嗯嗯啊啊”的应答。

  “噢,我也没什么事情……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1月12日吧。”

  “能不能,抽空吃顿饭?”

  “恐怕不成。13日一早的飞机回美国。”

  “这么紧?那出来一下吧,一两个小时。”

  何洛咬紧下唇,忍不住回头望一眼客厅。何爸孩子一样,拽着冯萧又开了一局,何妈支着,喊着“跳马,跳啊”。何爸懊恼,“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不是君子,我是你家姑娘的妈!”

  冯萧摊开双手,冲何洛无奈地耸耸肩。

  何洛浅浅笑回,低下头,刘海挡在面前,索性垂了眼帘,“他家里可能也有安排,我走不开。”

  挂断电话,章远埋头,十指穿过头发,掌根压在太阳穴上用力地按了几下。在何洛踢踢踏踏的脚步行近之前,一家人的说笑先钻入他的耳朵。他觉得自己像捞月亮的猴子,因为她照亮了黑夜,便去捕捉,落得满手支离破碎的影像。她依旧在天边,笑容清冷。

  最近公司事务繁忙,外部市场竞争激烈,负责技术的副总偏偏在此时跳槽,拉走不少老客户。总公司将副总的行政职能暂时分划给章远和另一位项目经理,提议他们拓展服务领域,但一时又找不到理想的新晋技术人员,只有和别家公司合作。各个组长推三阻四,又不公开反对总公司的决定,章远面对好高鹜远的上级,唉声叹气的同事,隔岸观火的局外人,颇有心力交瘁的感觉。

  此时专注地想一个人,也是奢侈。捉不住,便放手吧。

  章远原组开发人员暂时交由马德兴带领,他挠头,“这次简直是纯通讯设备支持,和我们相差太远,只能被合作方吃死,估计我们从别人牙缝里也抠不出什么肉渣来。”

  “总比被自己人吃死好。”章远低声道。

  马德兴明白他在说什么。风传天达上层意见不和,争权诸方拿新兴的软件公司做擂台,无端大家都成了权利斗争的漩涡中心,被动接令,上诉无门。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二人异口同声。

  章远感慨:“前提是要我们死不了。”

  拿到年终分红,加上前两期的项目款,他一次性付清房贷,便开始寻下家卖房。河洛嘉苑一带楼盘价位扶摇直上,市价已经达到七千三。马德兴说:“章远这次真是成功的投资啊,转手就挣了十万。我就说,买个远点的房,外加一辆好车。”

  章远笑,“也是无心插柳。”电话接进来,有一对儿中年夫妻通过代理找上来,要求隔日去看房。

  他摸出门钥匙,思忖片刻:“下周吧。哦,不,还是赶早好了。嗯?今天,那也好……”

  康满星见章远要出门,忙喊住他:“章老大,你早退!”

  “当我请假吧,我刚才和上头打过招呼了。”

  “不是,你走了,我们那边搞不定。你也知道,客户总打电话过来,问新插板旧插槽的,我也不懂啊。”康满星埋怨,“还不都是老大你惹祸上身,我早就说,维护,尤其是和硬件相关这部分,我们一点都不该管,给售后服务,或者是设备部么!”

  “那你说哪部分我们来做?”章远抿嘴,语气强硬,“你当还是前几年,IT那么好做?现在竞争这么激烈,能多做点是好事,左也推掉,右也推掉,过两天清闲了,也就是我们大家走路的时候了。”

  “老大,你危言耸听。”

  “多学点总没坏处,我也不是没有原则地接活。”章远欲言又止,看见康满星强作笑颜,叹口气,“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但是,遇到逆境,规避是上策,变逆境为顺境,才是上上策。我去去就回,有事电话联系。”

  “明白了。”康满星点头,“老大你先忙去吧。”

  马德兴幸灾乐祸,“喂,挨骂了不是?”

  “哪儿有,那是老大提点我!没听到么,‘规避是上策,变逆境为顺境,才是上上策’。”康满星“嘁”了一声,又小声道,“不过,最近老大心情不大好,他以前从来不会对我们摆臭脸的。”

  “喂,不要背后诟病你的上级。”马德兴左右看看,“搞不好,以后还是我的上级。”

  “你也听到风声了?”康满星一脸兴奋,“我就说,组长现在名义上是代理一部分行政工作,但什么跑客户、参与全年总结,上面也很放权给他啊。要不是因为他资历浅,论能力,早就应该提升了。新的开发计划,他听一遍,转头就能把技术核心分析给我们,从不用反反复复地想。你说,他最近不爽,是不是为了人事上的事情?那天我们吃饭,他还感慨,以前从不会说‘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这样敷衍了事的话,现在也要看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马德兴啐她:“好好工作,不要嚼舌头,不怕我打小报告?”

  康满星哈哈大笑:“马哥人最好了,宰相肚里能撑船。你肚量大。”

  马德兴摸着二尺七的腰,瞪她,“好,你就讽刺我吧!千万别让我抓着你小辫子。”

  “我有什么小辫子?”

  “你对某些领导过分关心。”

  康满星瞥他一眼:“你怎么和新来的实习生乔晓湘一样八卦?”

  过分关心?开什么玩笑?康满星站在洗手间梳头,心情恍惚,“哎哟”一声,梳子刮断几根头发。她心疼地看看,低下头对着镜子左望右望,怎么看,都觉得比大学时少了不少头发。

  做IT真是摧残女性青春,掉头发长痘痘,康满星懊恼。

  “你的头发看起来真好,又黑又密。”深藏心底的声音又响起来。

  康满星叹气。她是很没骨气啊,总想看到章远赞许的笑容,尤其是从侧面,仰望,线条坚毅的下巴,有些方,但又不会太宽。

  简直和冯萧一模一样。

  冯萧出国两年半,不再有任何交集。说给在英国的好友殷潍,她在电话里笑:“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你们头儿,让你夸的,年轻英俊,温文有礼,前途无量。”

  “饶了我吧。”康满星抗议,“第一,我每次看到他笑,都会想到冯萧,我可不想一辈子有这么个心理阴影;第二,我们头儿看着平易近人,其实像……像隔着一层玻璃,对大家没有保留,但是谁也别想接近。有时候,我真觉得他冲我们发发脾气也好,还能让我们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

  “很高傲?”

  “嗯……也不完全是,有些,孤单。”康满星断言,“给这种人当女朋友,一定非常累。算了,不说了,说多了你该讲我是酸葡萄心理了。”

  “说来说去呢,还是萧哥最好。”殷潍叹气,“过去的,就都过去了,明白么?”

  明白,怎么不明白?呵,不该想了,你都是有老婆的人了吧。

  谁唱的什么“原来暗恋也很快乐”,害人不浅。大三结束的夏天,听说他要结婚。还记得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日子,她站在银杏树下,望着人去楼空的男生宿舍瑟瑟发抖。却再也不会见到冯萧,那个曾经帮她在实验室里收拾残局的男孩子,笑着说:“那台仪器也老了,坏掉就坏掉吧,如果导师问起来,我来扛着。”

  为了他让人宽心的笑容,20岁的康满星辗转反侧,两点半还没睡着,凌晨五点多就醒了,盯着日历牌,恨不得把所有和冯萧一起进实验室的日子用红笔勾出来。

  以为那些说说笑笑的日子能够天长地久,听说他要出国,自己也鼓足了力气复习英语。但他忽然消失了,带着一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未婚妻,没有上下文交待,比韩剧还狗血。

  时至今日,或者,你根本就忘记了我这个师妹的存在。

  “如果这样也算快乐,那我每天简直都是幸福得冒鼻涕泡了。冯萧,你还记得我吗?记得你说我的头发很好么?”康满星将梳子上的头发清下来,团一小团,扬手扔在垃圾桶里。

  中年夫妻对楼盘质量、户型、采光、物业管理等都没有太多异议,但总是希望价钱可以压低一些。

  丈夫说:“老弟,房子从开发商手里出来是新房,自己卖就是旧房了,怎么说,价钱也不能叫太高了。”

  妻子也道,“没错,其实,我们也不是没房住,也不大着急买。要不是这边距离孩子的高中近,我们也不用折腾着把城南的房子兑到这儿来。”

  丈夫又说:“你看,这边交通也不大方便。每天开车也要绕一大圈。”

  章远四下环顾:“这房子我也不是用来投资赚钱的。只要本金加上手续费,还有一些添置的材料费,还算公道吧。”

  夫妻二人絮絮地挑了很多无足轻重的毛病,比如距离小区中心花园不够远,晚上会吵;附近有苗圃,城里乡下人来人往太纷杂……章远均微微点头,不多说话。

  那妻子说道:“嗯,这楼盘的名字也太土气。河洛,河洛,说起来,就像算命的。”

  丈夫附和:“是啊,河图洛书,开发商一下把楼盘命名到河南去了。要不是附近现房开盘的太少,孩子又要开学了……”

  章远不悦,收回钥匙,“这边还有小户型,估计很多房主会有出租的打算。我还要回公司,咱们一起下楼吧。”

  夫妻对视。妻子忙不迭地说:“嫌货才是买货人。我们不过是说说,可并没有压价啊。”

  丈夫也说,“就是,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再说吧。”章远蹙眉,“我真的赶时间,改天再说。”

  记忆中的盛夏,她说:“总不能因为我的名字,就只叫我来给你们算命吧?”孩子气的嗓音已经略微沙哑,却依然兴致高昂转向他,“来,看章远花落谁家。”

  还坏笑着问:“不会是看破红尘立地成佛了吧?”

  “这辈子又不是一副纸牌能决定的。”在多年前的慢火车上,章远笑着拂乱一桌扑克,“如果我认准的,管它天涯窝边,通通移植到窝里。”

  当时不谙世事,勇气是天真和莽撞的混合物,随着年龄的增长,就像飞到高空的气球,砰一声炸裂了。

  抽屉里还有大四冬天与何洛合影的照片,西服配唐装,傻傻两个孩子,笑得多甜。我们从此分飞,各自苍老,各自去爱。

  冯萧回北京之后,何洛每日陪着爸妈参加各种亲友聚会,她从美国带了不少化妆品回来,打算新年家庭聚会的时候送给七大姑八大姨,何妈好奇国内外的差价到底有多大,非要拉着丈夫和女儿到商场一一确认。又看见有返券活动,何妈说你表嫂快要生了,买些婴儿用品吧。何洛摇头,说:“我就不去看了,我对这些东西又没有研究,不如去云微家一趟,给她外婆带了些西洋参。我还想去一趟音像店,爸,你要不要去附近的书店?”何爸倒是一反常态,对自动摇篮和新式磨牙器表现出浓厚兴趣,和何妈二人兴冲冲指指点点。

  爸不是最讨厌逛街么,尤其不喜欢看和自己无关的商品。怎么人过了一定年龄,反而就像小孩子一样?何洛摇头无语。

  音像店里和当年一样人潮汹涌,一楼零零散散放了一些正版音像制品,估计是到了年底要严查,架子上空了一片。年轻的店员是何洛不认识的新面孔,正大声回应着顾客的要求:“大哥你说你要谁的专辑吧,别看架子上没有,你问就有!”

  这样明目张胆。何洛笑,也挤过去:“有阿甘正传的原声CD么?”

  “啊,有!……啊……没了!”小伙子一拍脑袋,“最后一套刚刚被买走。一时可能没有,等过了农历年还能来!你留个名字,等来货了我给你留一套。”

  “哦。”何洛有些失望,“谢谢,我可能赶不上了。”

  她低头,忽然SanFransico明快的乐曲声响起,飘荡在整个店堂里。

  IfyouaregoingtoSanFrancisco

  Besuretowearsomeflowersinyourhair

  IfyouaregoingtoSanFrancisco

  Youaregonnameetsomegentlepeoplethere

  ForthosewhocometoSanFrancisco

  Summertimewillbealove-inthere

  InthestreetsofSanFrancisco

  Gentlepeoplewithflowersintheirhair

  然后又是琼·贝兹的Blowin’intheWind,木吉他牵动心弦:

  Howmanyroadsmustamanwalkdown

  Beforetheycallhimaman

  曲声悠扬,何洛站在楼梯口,听着楼上飘下来的歌声出神。高一的夏天,她把《鬼马小精灵》的VCD借给章远,假期结束,他说被亲戚家的孩子拿走找不到了。两个人一起来这家音像店,何洛选了《阿甘正传》,章远送给她。

  在一起之后,某日章远在何洛课本的扉页上画了鬼马小精灵,无意中说漏了嘴:“当然画得像,经常看啊。”

  何洛佯怒:“原来没有丢,你贪污我的光盘。”

  “什么你的我的?”章远笑,“我的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又说,“其实你占便宜了。用90分钟的电影,换了142分钟,多值!””

  “谁占你便宜了?斤斤计较。”何洛噘嘴。

  “哟,占电影的便宜还不够,还有我的?”章远凑过来,“哦,你想怎么样?”

  似乎又看到了阿甘不知疲倦的脚步,横跨了北美大陆,一寸寸土地的丈量。路程有多远,爱就有多广博。

  忍不住向上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店员:“你们还有这盘CD的样品?不是新的我也可以拿。”

  “噢,一定是刚刚买碟的顾客在二楼试听呢。”

  “这样啊,那算了吧。”

  她下楼出门,身后传来“砰”的一声,还有一众人吃吃的笑声。一定是有人撞到头了。所谓的二楼,不过是由小阁楼改造而成,对外宣称是杂物间,来了工商税务文化局的检查队便锁起来。其实是D版仓库,举架很低,何洛站直时,头发将将蹭到天花板。像章远这样的高个子,一不留神,抻个懒腰就能撞到头顶。当初他最不愿意来这里,说店家一定是身高媲美赵承杰的根号三。

  走在街上,纯净的蓝天里似乎还飘着那根白色羽毛。居然还会记得,这么遥远的事情。还有他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鸽子羽毛,抛起来,打着旋儿落下,再抛起来……还有他考试前递过来的巧克力,笑着说:“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考试也像,你永远不知道下次老师出什么题。”

  章远脚步急促,冲到一楼的店堂里。CD架前的女生背对着自己,米白色呢子大衣,麂皮裙子,及膝的长靴。她微扬着头,伸长手臂,纤细的指头滑过一排排CD的背脊。他轻咳了一声:“你在找什么呢?”

  “有周杰伦的最新专辑么?”女生回头,一愣。怎么看,面前的男子也不像店员,他微笑着,似乎是认识自己多年的老朋友。

  不是她。

  章远尴尬地笑了笑。是幻听么?在歌曲的间隙,似乎听到她的声音。他四下环顾,又推开店门跑到街上。公共汽车停靠又离开,街边有人扬手拦下出租车,两旁都是商场,每秒钟都有纷繁的脚步进进出出。商业区熙来攘往的人群,很容易就把搜寻的视线吞没。他给何洛家拨过几个电话,都没有人应答。从下飞机到现在三四个小时,章远都没吃什么东西,却也不觉得饿。只是站在凛冽的风中,觉得从北京带回来的大衣过于单薄。

  由内而外,全身透着寒气。

  Lifeislikeaboxofchocalate.

  无法预期,无论相逢或分离,或者,就是在茫茫人海和你擦肩。



7. 两个冬天·二

  你离开的以后

  我就这么生活着寂寞

  两个冬天后

  希望你是快乐你礼貌问候我

  我的手指在颤抖有点不知所措

  爱过恨过复杂的心忽然又复活

  原来爱不会消失

  只是心情已经不同了

  by侯湘婷·两个冬天

  章远走了一站地,回到高中的校园。到了年底,孩子们正在准备联欢会,走廊里散放着桌椅、气球和彩带。有男生拎着冰刀一路小跑回来,被女孩堵在门口:“自告奋勇说帮忙画黑板的,现在回来干吗,接着滑去啊!”

  “我错了我错了。”男生一迭声陪着不是,抓住女孩子的手腕,“我这就去。”

  “不用!”

  “不用我,黑板上面你够得着画么?”

  “我不会踩桌子椅子么?”

  “摔着你,还不是要我背你回去?”

  “好啊,你咒我!”女孩瞪圆眼睛,“不用,就是不用!”

  “我负荆请罪还不行么?”男生从门边拽过一只扫帚,“要我扛着么?”

  “怎么用你啊!”女孩笑了,“你手那么凉,能拿得住粉笔么?”

  她,也曾经笑着把手背贴在自己的脖颈上,说:“冻死你!”

  那时学校里用的是地下水,夏天也是冰凉。扫除后她双手浸得发白,微扬下颌,调皮地笑着。握着她柔软的指尖,像握着冬天的冰雪。一不留神,融化了,消失了,掌心湿湿的,空空的。

  “这样不行,灯管上面不能缠彩带,温度高了会着火,多危险啊。”

  “老师,这是日光灯,不会太热的。”

  “我说不行就不行。”

  “小林老师,”章远走过去,“您还是这么认真。”

  “噢!怎么现在回来了?”

  “哦……接了一个项目,过来出差。”他找了个借口。

  林淑珍很高兴见到爱徒,嘱咐学生们几句,便和章远站在走廊的窗前,问他和其他同学的近况。

  “那时候我总说你们不懂事,淘气,结果现在的孩子啊,越来越有个性了。”

  “这样也挺好,老师您可以永葆革命青春!”

  “青春什么啊,儿子都上幼儿园了。”

  “哦?几岁了?我总以为他才出生不久呢。”章远说,“上次我们去看您,他刚满百天。”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都好几年了。”

  “是啊,您带完了我们这批毕业班,第二年要的小孩儿么。”

  那时候还和她在一起,两个人想要买点什么礼物,站在百货商店的婴儿用品专柜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笑出声来。她还捶他的背,说笑什么啊不许你笑,自己却乐得脸都红了。在林老师家见到同学们,大家还打趣:“如果你们以后结婚,小林老师可是当仁不让的证婚人啊。”

  当时她还戴着他送的戒指,两人十指紧扣。真的,已经是很多年了。

  “你怎么样了啊?”小林老师问,“有没有女朋友呢?”

  “老师,您教导我们不要谈恋爱的。现在就我最听话吧。”

  “你听话?那人家家长就不会找到我办公室了。”小林老师笑,“据说何洛的爸爸当年是历史系的大教授,满面严肃地和我谈你们的问题,引经据典。你说,你俩给我添了多少麻烦。”

  “我也一直挺怕她爸。”章远也笑,“不过后来他也没为难我们,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是啊,因为何洛的数学成绩又上来了么。我当时就说,何洛只是一时没有发挥好,你们都是懂事的孩子,在一起互相帮助,不会耽误学习。”

  “原来您支持我们早恋的。”

  “我倒是想打压,压得住么?”

  章远笑了笑,不说话。

  “还是,挺可惜的。”小林老师叹了口气。

  小林老师的小儿子从转角跑过来:“下班啦下班啦,去买玩具枪。”

  “小家伙,不去幼儿园!”章远拍他的脑袋。

  “这是妈妈以前的学生,来,叫大哥哥。”

  小男孩闪着眼睛,憋了半天,喏喏地唤了一声:“叔叔好。”

  一楼门厅有一面落地的大镜子,是建校70周年校友捐赠的。连日奔波,镜中的自己满面疲累,一身风霜。周围说说笑笑的孩子们,都是腰板笔直,头也是微昂的。真是不知道胆怯、不知道退缩的年龄。

  他想起体育组的器械库外,还有自己高三时写给何洛的“Thanks”,一路找过去,赫然发现旧日的仓库被重新粉刷,墙角的杂草连根拔除,露出雪白的墙壁来。

  冰场平整如昨,但护栏都是新的。

  “原来不都是木头的?”章远问一个滑冰的男生。

  “早就拆了,去年的篝火晚会都烧掉了,还有一些破桌子烂椅子。”

  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曾经在公车上低着头,说:“我,总怕自己是一厢情愿的。”

  是的,章远很怕,此时此刻,是自己一厢情愿,天涯思君不敢忘。门外卖烤红薯的小贩依然还在,章远买了一个捧在手里,香气扑鼻,却一口都吃不下。

  何洛到李云微家里时,保姆徐姨正在收拾饭桌。“吃过了么?”她问,“屉上还有包子,刚蒸的。吃两个?”

  “好啊!姥姥指导出来的,味道肯定错不了。”何洛笑,把西洋参交给徐姨,又拿了一只包子,馅儿是肥瘦相间的肉丁和白菜丁,偶尔还能咬到小粒的脆骨。“我最喜欢这样香喷喷的山东大包子了,吃着痛快。”她坐在云微外婆的身边。两三年过去,老人的腿脚没有当初利索,但依旧眼神澄明,精神状态也很不错。

  “小风也最喜欢这种了,不过云微比较喜欢豆角排骨馅儿。”

  “小风?”

  “常风啊,是云微打小玩到大的。不也是你们同学?”

  “不是我们高中的,也许是云微的初中同学。”

  “看我都记混了,人老了记性就是不好。”外婆戴上老花镜,拿出李云微的高中毕业照,“云微爸妈走得早,她这些小朋友们都没少帮忙,喏,去年春节,人家从北京回来就一个礼拜,还被云微抓着,带我去体检。”

  “哦?”何洛探头过去看。

  “这个,高个子的孩子。”

  集体照上他的面庞不是很清楚,但蓝白相间的校服无比清晰。何洛的心瞬时软软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章远,是原来云微的同桌儿。”

  “这孩子也很有心,每次回家都会来这儿看看。”

  有人按门铃,徐姨从门镜看了一眼:“说曹操,曹操到。”

  何洛不禁站起来,手里还举着半个包子。

  “外面好冷啊。”他在门厅跺着脚,还不时把手里的烤红薯按在耳朵上。牛仔裤,半长的深蓝色Northface大衣,还有一张缺乏睡眠的脸,扬眉时,额头隐隐有了细纹。

  北京的见面是在夜色中,看不出彼此眉眼间的变迁;此时站在午后明亮的客厅里,冬日煦暖的阳光倦倦撒一脸,所有细枝末节无所遁形。

  那些花儿都老了。

  章远眼睛一亮,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这么巧。没想到,这个城市也太小了。”他和外婆聊了几句,坐在沙发上,口袋里清脆地一声,连忙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CD盒,《阿甘正传》的原声唱碟。

  “好在只是盒子裂了。”他舒了一口气,“早就过来了?”

  “哦,才到,上午陪爸妈逛街来着。”

  “叔叔阿姨呢?有你这么陪的么?”

  “他们在看一些和我无关的东西。”她信手翻看着CD的曲目。

  “第二张第三首。”章远说,“SanFrancisco,是你的城市呢。”

  “我不住在那儿,不过距离很近,经常去。”

  他笑:“Gentlepeoplewithflowersintheirhair,真的人人戴着花儿么?”

  “呵,那不成了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何洛也笑。

  这是半个月内的第二次邂逅,笑过之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远啊,最近胃还疼么?”外婆问,“我听云微说,怎么,你前段时间住院了?”

  “啊。”章远抬头,看着外婆,发现何洛也抬眼望着自己,目光相遇,她又低下头去。他笑笑:“没什么大事儿,同事们太紧张了,我那天就是喝多了而已。”

  “你们年轻人啊,都不注意身体,云微也是,可要按时吃饭啊。对了,洛洛你上次来学熬粥,后来你那个小朋友好些了么?”

  何洛不知道说什么好,尴尬地笑了笑。

  老人家毕竟精力不济,聊了一会儿就倦了,章远和何洛起身告辞。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胳膊偶尔碰在一起,然后又荡开。十字路口的积雪被车辆碾化后又结成冰壳,章远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何洛在他的肩头扶了一把,不待他说谢谢,就飞快地抽回手,揣在大衣口袋里:“你要是摔倒了,一百四五十斤,我可拽不动。”

  “至少我不像某些人,走路能撞倒电线杆,还痛得吱哇乱叫。”章远促狭地笑,“到了冬天,就摇摇晃晃走得像只企鹅。”

  “没人和你贫嘴。”她抬头,“说真的,你当心一点自己的身体。定时定量地吃饭,少时多餐,不要吃得太着急,不要吃得太油腻。”

  “你在北京已经念叨过一次了,可真比姥姥还像老太太。”他蹙眉抱怨,下一刻却忍不住翘起嘴角,眼中蓄了浓浓的笑意,“好了,忙过这段时间,我就修身养性,像太上老君一样开炉炼丹。”

  “那我也不多嗦了。”何洛站定,微扬着头看他,冷风刮在脸上针刺一样地痛,眯上眼睛,熟悉的轮廓渐渐模糊,“我要回去了,爸妈等我吃晚饭。”

  “时间还早,再走走吧。”章远说,“好久不见了,我……我有些事情咨询你。”

  “我?”何洛点着自己的鼻子,“又有人要出国么?最近倒是很多人问我申请的步骤。”

  “一些IT方面的事情。”

  “我是外行,你知道的。而且听说你们公司发展得很不错,我更是人微言轻,就不要班门弄斧、四处丢丑了吧。”

  “最近工作上有点棘手,也没少碰壁。”章远蹙眉,“大家都觉得我们做得挺风光的,其实现在公司内部也是转折期,只不过我很少和别人说起这些。”

  他额头上淡淡的川字纹,是何洛无法拒绝的请求。

  “手机借我。”她说,“我和爸妈说一声好了。”

  寒风凛冽,走了一会儿两个人就开始抽鼻子,用光了何洛包里所有纸巾后,章远建议去麦当劳。“档次比较低,没问题吧?”他耸肩,“要委屈你吃洋快餐了。”

  “那倒无所谓,在美国我还真的从来不吃。国内的改良过,而且做的也精致些。”

  店里人很多,没什么空位。“咱们还是去前面的咖啡厅吧。”章远说,“等我先买点东西。”

  何洛站在窗边,看他在一群小孩子和家长中乱哄哄地排队,知道他一定会买苹果派。真是好死不死,偏偏又来这家店。她转身,临窗的高脚凳还在,似乎还听得到郑轻音哭哭啼啼地问“你会拥抱她么”,“你会Kiss她么”,“你会和她结婚么”……“如果,你愿意一辈子和她在一起,也许是真的喜欢吧。”

  然后是章远摸着下巴故作严肃:“啊,你没发现么,我还是很帅的,你要看紧点儿。”

  这些似乎都是很久很久前的事情了,至少,何洛已经很久不曾回想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尤其是在故乡共度的最后一冬,想起来就会感到凄冷。似乎还伫立着茫然无助的自己,在冰天雪地的街角痛哭失声;而他甩手走开,消逝在路灯照不见的黑夜里。那一段过往,她懒于回忆。有时候铭记伤痛,比遗忘幸福,更需要执著的勇气。

  章远果然举着两个苹果派过来,“怎么了,冷么?”

  “嗯?”

  “看你缩着肩膀。”他递一个给何洛,“吃点热乎的。”然后又促狭地笑。

  “又想到什么恶心笑话了?”

  “哪个笑话比得过你的手纸?”他扬手,“看,又要了一沓儿。”

  “放心,我不是心脏的人,当作没听到。”何洛拆开包装,咬了一口,“这个和美国人家里做的还不一样,去年感恩节,我还学了怎么做。”

  “味道差不多?”

  “嗯,像一个圆的蛋糕,外皮不是这样的。”她比划着,“这种特殊的味道是Cinnamon。”

  “什么?”

  “Cinnamon,月桂,卡布基诺里面有时也放。”

  “听起来很专业。”章远笑,“别是光说不练哟,什么时候做一个来尝尝。”

  “国内家用的烘焙工具和材料比较难买。本来我想带月桂粉回来,给叶芝她们调咖啡……”

  何洛说了一半,想起临行前冯萧带着购物单去了一趟超市,回来递给她一个小盒子,“喏,你要的CinnamonPowder。”

  CoverGirl?这不是彩妆品牌么?何洛看着包装的盒子,无比纳罕,果然,是一盒散粉。

  “老大,这是月桂皮色的散粉,化妆品啊!”她笑得肚子疼,“是定妆用的。”

  “啊?我看到写着Cinnamon和Powder就买来了。”冯萧也笑,“算了算了,你留着用吧,我就不去退了。”

  “你没见过月桂粉么?褐色的,只适合黑MM。”何洛摇头。

  “我只负责吃,没有研究过你的瓶瓶罐罐啊。”冯萧说,“要不然夏天咱们去夏威夷,你晒黑点,变成炭烤面包?”

  交错的记忆,瞬时提醒她,你和眼前这个人,已经是过去时。

  章远的手机隔几分钟就要响一次,他听着电话,嘴角还沾了些果酱。何洛停住脚步,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章远擦拭的时候,手里举着的苹果派又蹭到脸颊上,自己不知道,依旧讲着一串何洛不懂得的专业词汇,表情严肃而陌生。她微歪着头看他,站在积了冬雪的大街上,人潮来往如海浪。忽而觉得他还是当初的少年,忽而觉得两个人站在地球两端一样的遥远。

  两个人找到一家茶室。何洛说:“刚才你说的术语我都不懂,看来未必能提供什么建设性意见。”

  “噢,我们最近在争取一家挪威客户,有些技术内容我也没接触过。”

  “那怎么办?”

  “活到老学到老么。这个行业更新快,你也知道。”章远说,“对了,你距离硅谷那么近,认识不认识那边的技术人员?我们公司有意开展软件外包的项目,我想了解一下那边的行业标准。”

  “我只认识一些实习的人。”

  “不认识印度哥们?”他笑,“恐怕全中国的外包软件量,都比不上印度一家公司。”

  “他们有语言优势,也比较规模化吧。”

  “印度的公司比较成熟,美国显然拥有核心技术,可以制定标准;印度主要做子模块开发和独立的嵌入式软件开发。而我们大部分做的还是应用软件。”章远说,“国内公司发展不起来,主要是美方对公司规模和正规化要求很严,国内的草台班子根本通过不了审查,但是正规一些的大公司还不屑于做这样的外包业务。但是从市场和人力资源来看,我们都有优势。”

  完全是何洛不知道的世界,她有些茫然,不知道如何应对。

  “这也只是一个想法,还不确定可行性如何。”章远说,“和印度公司相比,我们企业规模小,急功近利,产品种类单一,质量不高。集成业务火热的时候,所有的IT企业都去做集成;企业信息化的时候,所有人都去做信息平台。不过没办法,我们首先要保证自身的利益和生存空间,然后才能求发展。这也是国内人力资源过剩、恶性竞争的一个循环。”

  他斜靠着椅背,手指轻叩茶几,神色淡定:“我们缺乏开拓国际市场的能力,不光是我们一家公司,很多中国公司都有这个问题。不仅仅是语言制约,更重要的是管理机制和思维方式。这也是我们希望与更多国外企业合作的原因,一步步来。或者,”他顿了顿,“也应该在适当的时候,走出去,看一看。”

  “确实,有些观念上的事情,没有办法阐述,能出去看看很好。”

  “本来,我们几家IT公司一同联系了去西雅图的商务考察,就是今年春天。”章远的手指停止了动作,“但是,因为非典取消了。”

  “哦,机会肯定还会有。”何洛拨弄着CD盒子,似乎听到他怅怅舒一口气,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如果那次旅程没有取消……她不敢多想。有的事情错过了,并没有斡旋的机会。

  这一刻相对无言,何洛低下头,读着CD盒子上的歌名,章远想问她些什么,又怕她下一刻起身就离开,从此再不回头。

  “我让他们放来听听吧。”章远拿过碟片,和茶香一同氤氲开来的,还有一首首流淌的乐声。“加州很好吧,”他问,“四季温暖的阳光海岸。”

  “我还真没怎么玩儿,抽不开身。我夏天通过了博士资格考试,以后不用选很多课了,但又要一直关在实验室里。”

  “你们现在做什么?克隆么?”

  “100个人里面99人会这么问。”何洛笑,“也算吧,但不是你们想像的那种,什么多莉羊之类的。我们主要还是做基因的表达与控制,还有一些疾病基因的功能性研究和疫苗开发,所以很多人毕业之后去了药厂。”

  “完全听不懂,天书……”章远听了何洛的描述,笑,“上帝之手么,创造生物。”

  “哪儿啊。常常盯着显微镜,做实验到后半夜。我大四有一次连续三天一共睡了八个小时,估计下半年确定导师后,这样的日子也是家常便饭。”

  “大四?什么时候?”章远蹙眉。

  “拿到offer之后。那时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东西不知道,都说国外学生动手能力很强,我很担心自己到美国之后丢人,所以跟着研究生做了很多实验。”

  “没有听你提起过。”

  因为你那时并不关心我的喜怒哀乐。她笑得勉强:“我也很少和别人说起这些,有点辛苦,挺挺就过来了。”

  “你向来报喜不报忧的。”章远清楚何洛的脾气,“从来也不示弱。如果你说有点辛苦,那么一定是非常辛苦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如意,和很多人比起来,我的路算是一帆风顺,所以现在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她淡淡地笑着,一缕额发垂下来,艰难的日子就化解在温暖的笑容里。

  章远说:“云微现在怎么样了?我是说她的个人问题,一直没好意思问,显得我很八卦。”

  “似乎没什么动静。她说打算有点积蓄,就回来工作,方便照顾外婆。”

  “靠她一个人还是有些辛苦。她和许贺扬,再没有可能了么?”

  “许同学离得那么远,能帮上什么?而且,就像你当时说的,两年后,可能什么都变了。”

  “我说的么?”

  “是。”

  “真的,什么都变了么?”

  “真的。”

  “是么……”章远强自笑笑,“估计过两年头发都要大把大把地掉了。”他坐在灯影里,棱角分明的脸半明半暗。已经不是让何洛心动不已的男孩子了,她没有丝毫伤痛,只是理不清头绪。胸腔里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似乎它凭空消失了,血脉经络被打了死结,满涨着说不出的情绪。

  “你也注意身体。”她说,“咱们走吧。回头我们那边中国社区有活动,我问问看在软件公司工作的中国人,帮你们搭搭桥。”

  似乎结束了一场学术论坛。我们之间的话题,仅剩如此吧。

  章远黯然。你有什么凭借去争取她?她那些毕业前辛苦着的日子,自己在哪里,竟然毫不知情;那些即将来到的拼搏和挑战,你又能在何处,是否能和她一起面对?他似乎可以想见,疲累的她走出实验室,有人开着车接她回家,在她熟睡时素净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终究,是自己给不了的贴身关怀。

  “我送你吧。”他说。

  “不用了,你刚刚不也说就回家几天,多和家人聚聚吧。”何洛看表,“现在还早,我打车回去就好。”

  “好吧……”章远拍拍口袋,“你先走吧,我抽支烟。”

  不想眼睁睁看她离开,再次验证自己的无能为力。

  章远转身走回店里坐下,定定地看着一桌五子棋的残局,不知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输家。

  本来说把CD送给何洛,她忘记拿,还在悠悠唱着。

  Howmanyroadsmustamanwalkdown

  Beforetheycallhimaman

  手机响起,康满星气急败坏地喊着:“老大,您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都要撑不住了。大老板说我们争取客户不够积极,都要怒发冲天了。”

  “怒发冲冠吧。”

  “冠?你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请假,我们这边就急得什么冠都被冲掉了,只能冲天了!”

  “我明早赶回去。”

  “不是我催……你这么匆忙回家……不是家里人……”

  “都好,是我瞎紧张了。”章远交待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捉起手边的茶,已经冷了,苦涩难言。

  何洛回家吃晚饭。何爸蹙眉:“和同学去哪里了,身上还有烟味儿?”

  “不是我们,是旁边那桌。”

  “洛洛,来,帮帮忙。”何妈把女儿叫到厨房,小声问,“看到谁了?”目光疑惑。

  “没什么。”

  “问你是谁,你说没什么,这不是答非所问么?”何妈摇头,“你们还有几个同学在这边,他不是去了北京?”

  “真的没什么。”面对洞察天机的母亲,何洛乏力。

  “冯萧是个好孩子。”

  “我也知道。”她帮忙盛菜,“妈,我不是小孩子,相信我,我有分寸的。”

  二十几天的假期稍纵即逝,何洛返美前夕住在叶芝的宿舍,洗漱完毕,躺下来看见上铺熟悉的木板,恍然间不知身在何时何地。

  “我总觉得,还是在读本科。”她说,“长大真累。”

  叶芝用筷子挽个发髻,拿着桌上的矿泉水瓶作话筒,“发表一下重逢感言吧,叶芝频道现场报导!”

  “他说明天去机场送我。”

  “你怎么说?”

  “我能说什么?”何洛摇头,“自然拒绝了。冯叔叔和阿姨都去送我们,还有冯萧的弟兄们。他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叶芝听了何洛的描述,跪着凑上来打量她的眼角,“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口是心非?”

  “哪儿有?你看仔细点!”

  “那他没坚持?”

  “坚持什么?无非是客套一下。如果不是偶然遇到,我想,他以后都不会再联络我。他一向很傲气,也不会低三下四地去祈求什么。”

  “对。买卖不成仁义在,他不能给你拆台!你也不能不为冯萧考虑,人家在美国和你一天到晚举案齐眉的。”叶芝点头,“不过,你和某人可以人约黄昏后,哈。我可不相信,这一次又一次,都是偶遇。就算是偶然,也是偶然中的必然。”

  “不要乱说!”何洛嗔道,“本来我没想什么,你非要说出点什么来。”

  “生活寂寞,需要花边新闻调剂么。”叶芝不死心,又问,“真的没什么?你的心海就没有一圈圈泛起涟漪?”

  “我回到国内,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但估计返回美国,又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回来过。”何洛阖上眼,微扬着头,“这是我现在的生活,感情之外,还有很多,并不是某一个人某一句话,就可以推翻,重新洗牌的。”

  “女人,冷漠起来也很可怕。”叶芝摇头,“这也好,冯萧是个很好的男生,有他照顾你,我们大家都放心。”

  我不是冷漠,我是不敢深想。何洛翻身,面向白墙。迷迷糊糊想,回头么?回头太难。我们的人生是两条直线,又不平行,交汇过一次,从此便越行越远,永不能再重逢。

  春末时分,章远的事业渐上正轨,风生水起,已经被提升为总经理助理,分管和各大国有单位合作的相关事宜。这消息在老同学中传得轰轰烈烈,经过几千公里的过滤,在何洛眼中不过是网上的几行字,大家说章远高升,纷纷要他请客。

  更有人爆料,说章远早就买房,因为他买房不买车,每天挤公车或者打车上下班,已经成了同行的笑料。

  万一见客户,也是要西装革履吧。何洛想到他拎着公文包,挤在北京颠簸的公汽上,伸展不开。但他上次对于买房一事矢口否认,或许已经有了理想的追求对象,即使曾经等待过谁,最后他的怀抱也不会落空。

  自己是备选,不是惟一。

  和他,终于也是陌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