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卫衡的从前 1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些隐藏着的伤疤,哭的时候在,笑的时候也在,可没人能看见--除非他与你有着一样的伤。
“嗨,你是姓蜗还是姓乌,挪的这么慢。”刚出大厦门,便听到一个戏虐的声音。
“你姓闲还是姓无,广大病人需要你,怎挤得出时间大驾光临?”一听这口气便知道是谁了。
他照例朝着我的脑袋给了个栗子,笑道:“油腔滑调。”
“过奖过奖,在您面前,班门弄斧。”我嬉笑着回了句。
若说宗晨带来的最好改变,便是让我认识了卫衡,虽然他常常忙的像是外星人,却也会隔三差五的找我出来混个饭,谈谈心,短短半月,倒像认识了多年的好友。
他伸伸懒腰,散漫的不像话,可一旦认真起来,却又给足了信服感,一双桃花眼四处放电,难怪迷死大批病人与护士,包括章源源。
章源源是谁?她便是那份协议里的女主角,宗晨要追的对象,可她喜欢的却是医生。
前几回上医院,我顺道去他的科室转了一圈,一回生二回熟,再去时,便有人半开玩笑:“哎呀小卫,你的小女朋友来了。”
他露齿灿烂一笑,语出惊人:“这下,谁还说我断背?”
撂倒一片人。我深有戚戚,偷偷拉过他来问:“你不会真断背吧,找我当掩护?放心,绝对尽心尽职,坚守秘密。”
他扯下口罩往我身上一丢,仗着身高优势,正要给个爆栗吃,被我笑着躲开,却撞上门口一女人。
她幽幽叫了声:“阿衡。”
这称呼把他叫的一愣,而我也立即沉默下来,是章源源。
无论出于何种心理,我对她都不可能有好感。
我朝卫衡挥手,“有事你忙,先走了。”
他忽然快步过来,揽我的肩,含情脉脉:“我错了,你别走。”
这下好了,不仅科室里的,连外头几个护士都探头进来,等着看戏。
“不好意思啊,章小姐,我女朋友生气了,得先陪着,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背后刮来的刀子嗖嗖作响。
食物链,一链压一链,没有什么比感情更微妙,更能折磨人的了。
卫衡说完,拉着我便围着医院绕圈。
“行啊,医生,”我取笑他,“你还真是物尽其用。”
他忽然停了下来,极正经的开口:“这位小姐,请不要侮辱我,更不要侮辱你自己--怎么是物尽其用呢,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你好歹也算个哺乳动物。”
“滚。”我骂回去,明显没什么技术含量。
那之后,再没见过章源源,但我们四人也就此纠缠开来,其中的关系错综复杂,属于高出镜率的四角恋,可只有我最冤枉,喜欢人在追她,她喜欢的人却拿我当挡箭牌,可笑乎,悲乎,谁说得清。
好了,回到眼前来,我和卫衡正说笑着朝外走去,却遇上了四角恋的另两位主角。
宗晨温柔的撩开章源源前额的发丝,低笑着说着什么,那种温和与柔软,是我从未见过的。
尽管我无数次的告诉自己什么是现实,可眼前的一幕还是深深刺痛了眼,像被人抽了个耳光,痛,难堪,却还得若无其事。
刺痛我的,并不是章源源,而是张筱。她说对了,即使她死了,也不会让我们在一起。
宗晨冲卫衡淡淡点了点头,拉开车门,护着章源源进去,那维护与戒备的神态,好像我们是吃人的野兽。
卫衡拉着我进了附近的外婆家,意外沉默着,没有说什么。
直到上了几个菜,他才一脸关切的开口:“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别憋着,说出来吧。”
多善解人意的白衣天使--那你就错了。
他接着开口,“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嘛。”
我无精打采的嚼了几口南瓜,懒懒道:“暗恋你的和我暗恋的,勾搭上了,够你开心不?”
卫衡定定的看了我很久,忽地伸过手来--以为又要吃板栗了,他却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柔声道:“你真是个傻瓜。”
他的语气险些让人鼻子发酸。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随口问了句:“卫医生,你没有喜欢的人?”
他这样的人,不是有爱情洁癖,便是有忘不掉的人,不然也不会一直一直拒绝喜欢他的女人。
话一出口,我便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看着我,很专注的望着我,然后慢慢的,变得失落起来,眼神内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这种目光让我无端感到惶恐与不安,似乎是我深深伤害了他。
我轻轻的叫:“卫衡?”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自嘲似的笑了笑,“菜都凉啦,先吃吧。”
气氛有些异样与别扭,相对无言,正在我深究他的目光含义时,卫衡忽然开口了:“我在等一个人。”
“可我统共只见过她几面。”
我放下筷子,洗耳恭听。
“那年我刚高考完,正在医院和父亲争执填报志愿的问题,他希望我继承家业,可我不想当医生,不喜欢面对生离死别,面对人最无能的脆弱的一面。”卫衡的表情淡淡的,在灯光下柔和而平淡,好像洒上了一层月光。
“正争的面红耳赤时,闯进了一个病人,是个女孩,神情倔强,确切的说--甚至有些视死如归,”他又盯着我看,那目光沉重的让我想要逃开,“就是因为这个人,我忽然就听了父亲的话,当了医生,还选择了外科。”
我咬了咬筷子,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又大笑,露出整齐的白牙,唇角有隐隐的小酒窝,“大二时,父亲便安排我去了德国,接着念书工作又是五年,期间倒也谈过几个,可心里总有个挥之不去的影子,继续恋爱觉得对不起女朋友,索性便不谈了,好好工作。”
这孩子,看样子中的毒比我还匪夷所思,我好歹和宗晨有过三年相处的时光,也狠狠追求过曲折过,他倒好,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一条直线,一个人将独角戏的暗恋唱到底。
我抨击他:“这叫哪门子的忘不了,年少的情动而已。”
卫衡若有所思的笑笑,并没有回答。
“干脆我帮你上天涯来个人肉搜索,就这痴情不改的暗恋故事,铁定能引发网友广泛而热烈的同情心。”我本想调节下气氛,可显然卫衡不领情。
他一直沉默着,接着拿出一根烟,微一扬眉,“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给我也来一根。”我顺手拿走了烟。
“……”他瞟我一眼,将烟夺回去,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算了,不吸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别扭个什么劲。”我不乐意了。
“好吧,”他有些无奈的看着我,递过来,“下不为例。”
我熟练接起,点火。
“有瘾?”卫衡帮我点起烟,纯黑的打火机衬着修长手指,他眯眼看我。
“以前有,后来戒了。”我深吸一口,久违的烟味从鼻腔汹涌而入,忽然感觉有些呛人,竟有些迷了眼,微微呛出些眼泪,真丢人,我赶紧又将泪花儿逼了回去。
我深深吸完最后一口,将烟头抛进垃圾桶,想起了自己的从前。这些年,总想着与过去的自己告别,重新开始生活,做一个好好工作,天天向上的四好青年,可有些东西,是怎么也抹不掉的。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些隐藏着的伤疤,哭的时候在,笑的时候也在,可没人能看见--除非他与你有着一样的伤。
19.卫衡的从前 2
生命里所经历的苦与辣有些会在表象留下痕迹,但也有许多是在看不见的心底深处烙下伤疤,这些伤疤只有自己清楚,别人是一无所知的。
卫衡为什么会告诉我,我想,大概他与我有着一样的伤。
都说酒后吐真言,我没想到,原来吸烟也有同样的效果。
两人正烟雾缭绕着,桌边蓦然多了个人影,是个帅服务生,他一言不发的指着旁边的牌子--NO SMOKING。
我冲他一乐,慢悠悠念起来:“N O S M……不好意思啊,拆开来看能认识,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四周隐隐传来笑声,我也乐,倒是卫衡一脸的窘态,他站起,彬彬有礼的抱歉一笑:“对不起,一时忘了。”
正要掐掉,我眼疾手快的抢了过来,多可惜啊,才吸了没几口呢。
“走吧,反正也吃饱了,出去吸。”
到了外面,我又将烟递还给他,卫衡又淡淡笑了,看向我的眼神越发灼灼,我忽然觉悟,指着他叫道:“啊……我知道了,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
我冲他扬扬手中的烟头,“乱七八糟的衣服,不正经的……原来这样,呃……坏女孩,还真是恶趣味。”
“呀,这都被你发现了。”他嘴角的笑意愈浓,好像成年的老酒一样,让人沉醉其中,也难怪那个什么圆圆方方的,要被迷的晕头转向。
我深深吸完最后一口,将烟头抛进垃圾桶,想起了自己的从前。这些年,总想着与过去的自己告别,重新开始生活,做一个好好工作,天天向上的四好青年,可有些东西,是怎么也抹不掉的。
“你这样……很好,”他望着我,若有所思道,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
月光下的他给了我一种不真实感,身体本能的打了个激灵,怎么会有种被狼盯上的感觉。
“告诉我,你的名字。”卫衡的目光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变得热切而焦灼,他慢慢靠近我,唇角带笑,“我的小学同学,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靠,到现在才穿帮,医生大人你实在迟钝的可以。
“简浅,”我后退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简单的简,浅水的浅。”
“简浅,”他呼出一口烟,低喃道,“简浅,简浅……”
烟味愈发浓郁,混杂着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让人晕头转向。
直觉告诉我,卫衡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终于他伸出手,神色如常,正色道:“你好--简浅,很高兴让我,认识你。”
这一场闹剧似的开始,却不知因为谁才开始,我?宗晨,还是医生,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但显然,这个时候的我不知道,卫衡之于我,我们之间的角色,最后会变得那样戏剧化,越演越烈。
他从裤袋里掏出整包烟,递了过来。
“见面礼?”我反问,“我可没准备。”
医生又开始笑,笑意让夜色都开始绚烂。
“这烟,还剩七根,当你觉得很难过,难过到再也撑不下去时,可以选择吸一根,也可以选择来找我。”
“你在背台词吗?”我笑话他,可卫衡还是一本正经的继续说着。
“但你这辈子,只能吸这七根烟,吸完便没了,再不能吸了,明白吗?”
我觉得这台词很侨情,但也挺感人,与卫衡的表情十分相配,便笑闹着接过来。
只是,人生总有些或偶然或必然的巧合,我也着实没料到,今后的岁月中,竟然真的只吸了七次烟,当我颤着手吸完最后一根时,忽然就想到了这晚的月光,这个拿七根烟换取我生命中所有悲伤的傻子。
卫衡送我回的家,道别,上楼。
打开门便看见老爸冲着我笑,神色奇怪而可疑。
“什么事,说!”我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杨梅,朝老爸走了过去,知父莫若女。他前几天从爷爷家回来,带了几箱冰镇东魁。
“小浅啊……刚刚那个年轻人是谁,我好像没见过啊。”老爸对我身边冒出的为数不多的异性朋友总是分外的关注。
他之前非常喜欢宗晨,每回总拿他来当榜样,可世事难料,现在这个名字却成了他的大忌。
“怎么,老爸你中意啊?”我嬉皮笑脸,“中意我给你抢来当山寨女婿啊。”
“怎么说话呢,这么大了还是没点样子--小浅啊,和你说正经的,要真碰上什么好人家,也要把握住,没准人家并不介意……”他适时止住了话题,转而叹了口气,发起愣来。
近几年,老爸的头发逐渐稀疏,白发也是春风吹又生,拔掉几根又冒出更多,不过精神状态和心态倒是好了很多--自从妈妈几年前过世后,他几乎是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的发。
妈妈是个音乐教师,平日也会收一些人教钢琴,宗晨便是妈妈的学生之一,后来成了我的家教,本来也是司马当活马医,没想到我还真被他治住了--虽然那之前,他被我整的很惨。
说起我这个孩子,大概是他们最头痛的,既没遗传到老妈的半点优雅,也没学来老爸的踏实,小时候倒也老实,可叛逆期不知着了什么魔,变了个人似的,成天跟着学校的混混闹。
有段时间,前后弄堂的几个小兔崽子愣说我是被捡来的野种,结果被我不要命的样子吓坏了,呆若木鸡的被我狠狠揍了一顿。虽然我身上也添了不少伤痕,却始终没哭出来,到是老爸,看着我便红了眼。
“爸……”我撒娇着缠上去,抱着他的脖子,“我只要陪着你一辈子就好了,怎么,嫌我住着你屋子,想赶人啊?”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爸爸只是想你,哎……别老拿着那些事不放,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而且身体不好也不能……”
“爸,”我打断了他,顿了顿,还是开口问了出来,“和妈妈在一起,你后悔吗?”
明知道有一天会失去,还是要开始,或许年少气盛时因为爱的死去活来,可经过了时间岁月的磨合,到底会不会后悔,我真的很想知道。
老爸沉默下来,他原本有神的眼睛早被岁月磨蚀了锐气,皱纹一点点侵蚀了他的皮肤,曾经高大如山的英俊男子,现在已成为一个锐气尽失的中年男子。
“浅浅,爸爸我,没有一天后悔过。“说完,他默默走进了书房,背影萧索。
我站着没动,咬着硬邦邦的东魁,那些冰丝带着寒气直直刺入喉咙,又冷又酸,连着心肺都痛了起来。
孩子总无法叫父母省心,而我更是如此。
从小体弱多病,稍长大后又一直顽皮,成绩不好,爱打架惹事,可他们却一直没有过多要求,让我率性成长,而这些东西,一直到后来,我才真正的明白。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邻居小崽骂我是捡来的野种,结果被我狠狠揍了一顿,虽然自己也添了不少伤痕,却始终没哭出来,倒是老爸,看着便红了眼。后来我再打架,从未让自己受过重伤--除了宗晨,他伤的我甚至连痊愈的力气都没了。
而现在,我的固执,依然无法让爸爸省心,这算不算大不孝?
可是,与茫茫人海中,寻找相伴一生而从不后悔的伴侣,是何其有幸的事,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好运,何况我的运气,向来很差。
20.卫衡的从前 3
这日上班,吴主管打来内线,又让我跑一趟设计部,说是那边有事要我们配合。
进去之后,路飞笑嘻嘻的指了指宗晨的办公室。
我稳稳心神,敲开了他的门。
“进来。”
办公桌前有两人,除了他,还有个并不陌生的女人--苏眉。宗晨正俯身与她说着什么,浅灰的绘画铅笔在他的左手里,像根灵活的指挥棒。
宗晨是个左撇子,只有吃饭的时候会用右手,为此我曾取笑了他很多回。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几秒,淡淡说了句,“请稍等。”之后又继续和苏眉讨论着关于建筑密度的一些政策处理意见,神色间隐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感。
我趁着这个机会仔细打量他的办公室--果然和人一样,闷骚。
办公桌是黑檀木的,放满了建筑类的杂志,厚重的文件夹与图纸,旁边是个八菱形的笔筒,一排齐唰唰的铅笔,几乎全是差不多的高度,让人叹为观止。其他的东西统共三样,茶杯,笔记本,日历,简单极了。墙上挂着几张建筑的图,摩天大楼,音乐厅,体育馆等,大多有着浓重的现代风格--他果然是个实用派。
又过会,苏眉才拿着一叠厚重的资料,目不斜视的出去。
宗晨将眼镜摘下,揉了揉太阳穴,疲倦之色溢于言表,他今天穿了件丝面的砖红色衬衫,衬得肤色越发的白,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匀称而修长的手臂,这样的天,也不嫌热。
“简浅,是这样,我们这边需要一份用户对木质结构建筑的调查反馈表,因为是首次在这个地区采用该结构,需要收集的数据较多,后期工作很紧,你现在去,下班之前交过来。这些是关于木质结构的一些材料,以及在上海的几个案例,你自己先琢磨。”
他淡淡看我一眼,便低头做事了。
我对木质结构的概念简直一无所知,便拿着材料跑回部门,埋首研究。
没到午饭时间,我便点开他的小人头像,将问卷发了过去。没几分钟,屏幕上冷冰冰的两个字:过来。
我站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东西?”他用左手食指将问卷推过来,皱眉问道,“我需要的是一份关于木质结构的别墅建筑问卷,而不是诸如‘您希望邻居是从事什么职业的--’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无关紧要?一个好邻居是很重要的,我们可以根据调查结果,有针对性的锁定相关客户群。”我又将问卷推了回去,“正因为面向的是高端用户--他们更注重社区的氛围,如果一个明星隔壁住着个爱好八卦的家庭主妇……”
“我相信这位明星很乐意多了条宣传绯闻的渠道,”他冷冷的打断我,“况且客户群已经很明确了,你认为有多少人能买的起均价千万的别墅?我更需要一些关实质性的回馈--比如他们对木质建筑的了解,对是否抗震,环保,防火等各方面功能性的要求。”
“可我认为,邻居令人厌的话,就算那房子再怎么抗震防火,绿色环保,也会失去相当大的吸引力。”
“哦,你觉得开发商卖房子前,还有义务对每位业主进行人品调查?”
我一时词穷,好久,才着宣传海报上的大字,振振有词:“以人为本。”
“我们非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吗?”他低下头,翻起手头的资料,“简小姐,我很忙,如果下班前赶不出一份需要的问卷,那请你现在说一声,我可以马上换人。”
他淡淡抬眉,毫不留情的吐出一句:“如果你还带着以前学习时的态度来工作,那恕我奉陪不了。”
我杵在那,跟个木头似的,看着宗晨将问卷纸揉成一团,抛进一侧的垃圾箱里,一如从前我丢数学卷子那样准确无误。
我怔住,仿佛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空气里蔓延着难堪的沉默,他已埋头做起其他事,仿佛面前是一团空白的空气。我能明白他的意思,他以为我和家教时期一样,在无理取闹,在无事生非?
我忽然觉得很可悲,或者说,很讽刺。当我曾真的放弃时,他一次次的耐心包容,而当我全心全意着去完成工作时,他却说奉陪不了。
我没再说什么,走到垃圾桶旁,里面很干净,只有那张被揉成皱巴巴的纸,突兀的沉在中央,扎眼极了,我弯腰捡起,又将它展开,重新放到他的面前。
“宗先生,麻烦你提些需要性的建议。”我微微弯身,口吻诚恳谦虚。
他没答话,左手也没停下,铅笔在纸上发出轻微细碎的声音,我低声重复。还是死一般的沉寂,我轻咬下唇,又说了一遍,语气越发讨好。
他终于抬头,唇角带着一抹明显的嘲讽:“简浅,你现在倒是学会了如何正确的请教别人。”
我怔怔的看着他,许久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是的,眼前一幕多么熟悉,只是,我们互换了角色,一次次发起刁难的人是我。
我低了低头:“是,现在可以说了吗?”
从宗晨办公室出来时,我慢吞吞的走,还同路飞说了笑话,可一出了设计部的门,再也持不了步子,快步回了座位。
将问卷丢进碎纸机,看着几日来的成果瞬间消失,我想要是人的心也能这样就好了,碾碎了,便再不用感受沉甸甸的完整。
从一开始,我便知道,他与我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他和张筱的起跑线,比我高得多得多。
即使没有任何可能,我也曾想过,要多用功,才能赶上那段距离,在他离开之后,我发狠了似的学习,好像那样,就能离他近一些直到现在,一切不言而喻,才发现那种权衡有多可笑。
我也问自己,赶上了又怎样,想了很久,才告诉自己--除去感情,至少在某方面上我们是一样的。直到现在,一切不言而喻,才发现那种权衡有多可笑。
下班时间一到,大部分职员们便如雨后乌云,迅速消散,偌大的空间陡然安静下来。
我对着电脑,键盘敲的噼里啪啦,满脑子的木质结构。
人做事久了往往忘了些生理需求--比如说,肚子饿了。
我随手拨了楼下外卖的电话,接通还没响几声便被挂了,一只手按在了话机上,宗晨俯身,冰冷的白炽灯下,他的神色意外的带着几丝柔和。
“没吃饭?”是不是中国人都爱问这句话,可我讨厌这样的他。
“什么事?”
“先去一起吃顿饭吧。”
“哦,不了,我吃外卖就成。”我拨开他按在话机上的手,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人心里一颤,“还得赶东西。”
“简浅,”许是因为夜色太暖,烘着他的声音也温和起来,“下去吃吧,这附近的外卖都放辣椒。”
我忽然有想掉泪的冲动。
只差一点,便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那么冷,那么僵,宗晨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你,和以前一样,是在引诱着让我心软,让我产生乱七八糟的想法,让我心里越发的乱。
是的,我吃不惯辣椒,一点都吃不惯。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每次总要这么来撩拨我的心。
我压下自己的情绪,克制道:“不麻烦了,谢谢。”
他并不妥协:“我说了,一起去。”
我忽然就火了,这算什么,猫逗老鼠?“够了!”我狠狠的将桌面上的文件夹一摔,“这样逗着我很好玩?一会冷冰冰的让我难堪,一会又是故弄玄虚的关心,我麻烦你,宗先生,情绪转变前请来个预告,不是说恨我吗?那就别管我,再也别管我,我吃不吃,有没有辣椒都不干你的事,工作之外,咱就当不认识,行吗?”
他身形一怔,僵在那,我甚至能看清遮住他眼脸的睫毛,黯淡的隐没在阴影里,仿佛清晨弥漫着雾气的森林,离得这么近却怎么也看不清。
良久,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走了。
“宗晨,”我站了起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微微发颤,“请不要再给我任何假象,就算是托我妈妈的情,也不需要。”
我觉得自己疯了,可刚刚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脆弱那么明显,我做不到,也控制不了心底蠢蠢欲动的念头,就这样吧,将最后的一丝可能都扼杀掉。
他停了下来,背对着光,巨大的阴影将光线遮盖,沉默蔓延。
“简浅,我很忙,这几天都不会在公司,只能利用这顿饭时间和你敲定问卷的事,”他声音冷淡的不带一丝起伏,“如果给你造成了什么假象,那我实在抱歉,请不要再随便犯这些低级错误了--对你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于是又安静了,我站在那,泪如雨下。
哭着哭着,手机响了,是卫衡。
“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擦干泪,走下去。风很大,吹着头发晕。
卫衡朝我扬扬手里的东西,笑道:“我猜出你没吃晚饭,厉害吧。”
我没出声,静静走到他面前。
“哭了?”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靠着他的肩膀哭。
他亦没出声,轻轻的拍着我的肩,气息温和。
我忽然觉得,伤心时,有个人陪着,真好。
21.谢谢你们曾经伤过我 1
第二天,我顶着熊猫眼去找苏眉。
她并没有多加刁难,反而笑着的说,问卷做的不错,辛苦了。
我莫名其妙:“可我还没交过来。”
“哦,因为要得急,宗先生昨晚已经发给我了。”她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小罐东西,“看你黑眼圈挺重的,昨晚熬夜了吧,拿这个,回家敷一下。”
“不用了,苏主管,既然这样,那我先回去了,谢谢啊。”我忽然明白过来--宗晨已经替我将问卷完成了。
她也不再勉强,“好的。”
我迅速回到座位,打开邮箱,里面有封宗晨的未读邮件,附件里,正是一份问卷,我打开看,问卷的最后一题--“您希望邻居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宗晨,你非得这样,一次次的,周而复始的折磨我,然后再满怀慈悲的帮我处理好所有的事?
真的,就有这么恨吗?
可为什么,每一件事,每一件事,都能让我想起从前的美好--
那时候的我,剪着极短的头发,却染成了亚麻色,在阳光底下分外的耀眼,穿着件夸张的大T恤,上面印着背着吉他的摇滚歌手,哦,还嚼着口香糖,穿着有零碎破洞的牛仔裤,及一双人字拖鞋,好像不这样不足以表明自己的存在一样。
“宗晨,我来不及完成了,你帮我写作业好不好?”
后面的那个少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整齐而干净的白衬衫,剪裁合体的米色卡其裤,肩上还背着个厚重的书包。
他会皱着眉头说:“不行。”
我一本正经抱怨:“可这都怪你啊--老是补课补课,害我连做作业的时间都没有。”
“这样吧,我陪着你完成,这样快点。”
刚开始。
“宗晨,这道题不会。”
“这个……先找规律,然后代公式。”
“这题也不会。”
“唔,设两个未知数……”
过了几个小时……
“宗晨,我困了,这么教下去也来不及,不如你帮我做吧。”
“不行。”他拒绝我的时候,总是扶扶镜桥,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为什么不行,不做完会挨骂,一挨骂就更没积极性了,再说,要不是你拖着我补课,我会没时间做作业吗?”
为什么那时的自己总有说不完的歪理,而且还能歪的这么理直气壮。
而每次的结果,都是我趴在桌上一觉睡醒,他在一旁努力奋战。
时值今日,我依然能记得那些午后。
阳光自窗户懒懒洒进,空气里总是弥漫着糕点的香味,每次我一去,宗晨的妈妈便会拿出许多好吃的糕点,桂花糕,绿豆糕,糯米糕--我想,也许我只是贪吃。
宗晨就坐在我的对面,额前的黑发不时掉下,有次我实在看不过去,便趁着他皱眉思索时,偷偷走到他背后,将自己的发夹别上去,结果--他生气了。
然后,第二天,他便剪了个很短很短的发型,虽然也好看,可我还是喜欢原来的,之后我再三保证永不拿发夹作弄他了,宗晨才留回了原来的发型。
后来他看穿了我的招数,虽然依旧会帮我赶作业,但事后的每次补课,也多了项任务,他会将作业中一些重要的题抄出来,让我重新完成。
有时我想,他这样的耐性,不去当老师真是可惜了。
他的一板一眼,却让我那么着迷,虽然我有着大把大把的时间,虽然我的前后左右都愿意给我作业抄,可我就是喜欢看着他,认真的蹙着眉,一题一题仔仔细细的写。
我的本子上,全部都是他的字迹,看的我喜滋滋的乐。
我总觉得,这样的宗晨,认真地为我做作业的感觉,很幸福。
幸福到,要将这些记忆抹掉是如此艰难。
收回思绪,我自嘲的笑笑--不能再想了,过去再美好,也是过去的,想起昨晚酣畅淋漓的泪,我默默的将邮件删除。
宗晨,我再也不愿接受你的任何帮助了。
与此同时,他似乎也默契的遵守了些规则,再回到公司上班时,并再没有见我,反倒是与章源源出双入对。
章源源的公司在我们隔壁大厦,左右不过十分钟,每逢宗晨在时,她便会准时出现,中午吃饭时难免碰上,倒也没什么尴尬。
她似乎对我怀有敌意,不过这也算正常,反正我看她亦当成一团空气。只是奇怪,怎么与男人的纠葛,最后都会发展成两个女人的事。
夏季打雷下雨是家常便饭,下班时,天已是满城风雨欲来的架势。我迅速收拾好东西,想着要赶在掉雨前打到的。
刚冲出马路,豆大的雨便劈头盖脸的砸下来,我忙护着头,以最快的速度冲到站牌下。
来往的的士多,但打的人更多,公车别说了,跟个沙丁鱼罐头似的,打死也不挤。记得有次挤公交,结果呼吸困难,差点当场晕倒,被爸爸狠狠骂了一顿,那之后,便有了恐惧症,但凡人多的那几路车,宁可走路也不坐。
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远远看见一辆空的出租过来,卯足劲要冲过去--忽然一辆车停在面前,是宗晨的,我认识。
他按下车窗,望着我直皱眉:“上车。”
本就不想与他有什么牵连,又眼尖看见副驾驶座上的章源源,便摇了摇头:“不了,我打的就好。”
“上车。”他重复了一遍。
“真不用客气,您还是先走吧,堵着后面的路不好。”眼看那辆空的士被抢走,真是冒火。
“是啊,简小姐,现在人多不好打,不如让宗晨送你一段路吧,”章源源也侧过头来,笑着说,“反正顺路,我家也在那附近呢。”
她的眼神里,有明显的优越感,惹的我更不高兴。
“不必了,不打扰你们。”我别开脸,不准备理他们。
“哎--当医生就是忙,不然叫卫衡过来接也是好的。”
“当然了,医生不比别的,不能成天在别的单位乱逛。”话里藏刀谁不会啊。
宗晨也不和我啰嗦了,推开门便将我拽了下来,又打开后车门推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我最讨厌的就是他这样,自以为是,好像离了他就不行似的。
我趁着他回驾驶座,打开门便往外冲。
未几步,便被拽回。
他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身上的衬衫已被淋湿,发丝还往下滴着水,手关节微微泛白,他冷着脸,狠狠的将我拖回,迅速锁了门。
“让我下去。”
他置若罔闻。
“不下车也行,”我冷笑道,“我要坐前面。”
章源源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宗晨却依旧当没听见,加速开车。
我气极了,掰门又掰不开,只得口不择言,乱骂一气,连爷爷家的方言都出来了:“你除了一声不吭还会什么,自以为是,目中无人,变化无常,出尔反尔,白痴木狼--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是说再也不回来了,不是说再也不想见我了--出尔反尔,你就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章源源似乎没见过这架势,傻了似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还忘不掉我,就是心里有着疙疙瘩瘩的小心思,当我是傻子是笨蛋?什么卫衡,那全是幌子,幌子--你就是要折磨我,让我吃不下吞不得,放不开又得不到,你这个心理变态--”
宗晨终于变了脸色,他一脚踩下刹车,忽然转过头,狠狠的吻上了章源源--就在我面前,靠着那样近的距离,我甚至能看见他微颤的睫毛--
他们吻了很久,吻到后排车子都开始不耐的鸣喇叭。
22.谢谢你们曾经伤过我 2
成年后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就算你是个落难公主,扔到现实里,再怎么巴巴坐着白日梦,也不会有王子骑着白马,开着黑马接你回去。不管是谁,都得明白,学会不做梦,其实是很重要的。
他们吻了很久,吻到后排车子都开始鸣叫喇叭。
直到结束--宗晨背对我,冷冷开口:“简浅,请不要在我女朋友面前说这种话,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为了让你明白我真正的想法,现在,请你下车。”
我是疯了才会那样自取其辱--
我冷笑着说:“这样很好,希望以后别再各自纠缠,再见。”
章源源这才反应过来,忙劝阻:“算了,这都什么事,雨这么大,改天再说吧。”
“不用管她,我们走。”他的声音,似乎比那冰冷的雨水还要凉薄几分。
我早已推门出去,瞬间被淋个透湿。
章源源从后面追了上来,递给我一把伞,有些小心翼翼:“卫衡--是不是--”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忽然有些同情起来,接过伞,淡淡道:“谢谢你,我和卫衡确实没什么--但,他也确实不爱你,如何取舍,你自己看吧。”
女人便是这样,天生的同情弱者。若是情敌,便怎么也看不对眼,一旦不是了,便又没了那层戒备,多可笑。
只是,不管她为了什么目的,因为这把伞,我也不会再去当卫衡的挡箭牌了。
车子很快的消失在雨幕中,那般决绝。
我并不伤心--心在哪,早没了。我不过是知道宗晨的软肋在哪,他就是想漠视我,想让我痛苦,想让我知道,他有多看不起,多不在乎我。
可宗晨,你做的不够狠,不如让我帮你一把。这样,总好过被你猫抓老鼠似的玩弄。
宗晨你总是不够狠心的。以前也是这样,说一套做一套,要多虚伪有多虚伪。
呵--以前啊,以前,多美好又残忍的一个词。
雨打在身上先是疼,渐渐的变麻木了,反而酣畅淋漓--这种近乎自虐的感觉,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也是在所谓的从前里--当我第一次知道张筱,竟是我的亲身姐姐时。
那是在高一,宗晨因为高三的紧张学习,与我一起的时间便少了,而我上了普高,成绩尚可,又停了周末的补课,日子便开始闲的发霉。
有时听着课,无端便想起他来,想的烦了,只得偷偷溜出来,去他的学校,大门不让进,便从后围墙爬进。时间凑的好,便等他下课,一起匆匆吃顿饭,而更多时候,怕他起疑,只偷偷的看,又坐公车回去。来回二十几站路,我跑的不亦乐乎,一点都不累。
后来就比较难捱了,进入二月,他越发的忙,天气也闷热潮湿起来。
草长莺飞,我的心情却愈发沉闷--因为宗晨要走了。伦敦大学向他伸出橄榄枝的消息很快传遍,同时,他还占了的清华保送名额。
无论选择哪个,都意味着离别,几千甚至上万公里,这是多少公车也到达不了的距离。
我问宗晨,你会去哪。
他沉默了很久,说,伦敦。
我笑道,记得给我寄礼物。
他轻轻的恩了声,后又说,还早,九月份才走。
我们沿着学校后面的小路,一直走一直走,两旁的梧桐几乎遮住了所有光线,枝叶摩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直到夕阳沉沉落入山底,最后我说,高一真烦,作业好多,我得回家写作业了,宗晨再见。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直没动,我管不了那么多,转身急急走开,汗津津的手紧紧拽着书包的带子,肩胛骨处的扣子抵着肉生生发疼。
风明明该是温和的,可因着黄昏的凉意,反而带了几丝冷然,落到脸上,像是细小植物的尖刺,吹入眼底,又酸又涩。
不知走了多久,似有感悟,我蓦地转身,便撞进他的眼,他一直都在,默默跟着。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话他--你跟着我做什么,跟屁虫。
他没说话,只是拿眼看我,那眸像是磨浓了的墨,晕着一层浅浅的雾气,被昏黄的暮色衬着,让我忍不住就鼻子发酸。
“回家吧。”他的声线像刚从水里捞出的棉布,湿漉漉的。宗晨走在前,背影挺拔,落日下模糊的影子渐渐拖成线,又糊成团,最终将我也吞了进去。
那阵子刚好是流感期,大概因为天气冷热交替,衣服穿少了,回家后我便发烧了,烧的迷迷糊糊,似乎又回到从前生病的日子,光与影交错,陷入一片黑暗,混沌惶恐。
醒来时,看见爸爸趴在床头。
我指着柜子上的风筝问他,爸爸,拿风筝做什么。
他笑着摸摸我的头,说,你梦里一直哭着说--风筝要飞走了,飞走了。后来宗晨来了,便找了这个出来。
他又说,那孩子待了一天,后来被范阿姨叫走了,回头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带着浓浓的鼻音说,知道了。
病好之后的一星期,却一直没有再见到宗晨,一问才知道,原来他和家里闹矛盾了,说是要放弃保送资格,考本地的浙大,连他爸爸都从北京赶回来做思想工作。
他是不是傻了!
我匆匆赶去找他,却在他家楼下碰到了张筱。
她站在那,愤恨的,轻蔑的,冷冷的。
她说,你站住。
我没空理她,也不怕她,现在的我,和她差不多高,要打架,吃亏的一定不是我。
可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不得不止住步子。
她说,“简浅你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了,你凭什么啊,凭什么让宗晨留在这里?你知不知道他们家现在吵成什么样了,你自己没出息也就算了,还要拉着他,我就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人!”
她接着说:“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也申请了英国的另一所大学,我爸妈为了凑钱出国多不容易,现在都被你毁了,被你给毁了!”
“我从初中时便一直跟着他的脚步,生怕落后了,我要和他一样优秀,一样骄傲,这样才能一直站在他身边,可现在都没了!”她情绪越发激动,咬牙切齿,眼里恨不能飞出刀子来,“我和他一直都在一起,你凭空出来的算什么东西?”
我平日的伶牙俐齿忽然全没了,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该有怎么样的情绪,就像将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都放在一起,却不知会是什么味道。
她又冷冷笑道:“你想去见他?哼,别做梦了,现在范阿姨知道了,你爸妈也在那,为你收拾烂摊子--”
我心骤忽一跳,打断她:“你说的?”
她不置可否,只是冷笑。
我不再理他,往宗晨家走去。短短的几百米,却走的我一身汗,可我想见宗晨,我从未这么强烈的,想要见他。
张筱猛的将我拉住,用力之大,掐的手臂火辣辣的疼。
“放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的拽着我的手臂,疯了似的。
我也不再挣脱,转过身去,一字一顿:“张筱,我叫你放手。”
她微抬起下颌,嘲讽道:“你算什么东西?”
我现在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想见到宗晨,便狠狠的抬腿踢了她一脚,趁机往楼梯跑去。
“没人要的杂种,要不是叶老师,早不知被丢到哪了--天生的贱命!”
我猛地止住脚步。
“你还不知道吧?真可怜,这事谁不知道呢--可没办法,谁让你生在重男轻女又没素质的人家里,真是有什么样的爹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张筱顾不得腿上的痛,什么难听见说什么。
最初见到她时,我甚至还羡慕过她。可现在--她就像个魔鬼。
一股血气往头上冲,我疯了似的冲回去,狠狠的拽着她的马尾,她大声尖叫,想要挣脱,却因为疼痛而无法转身。
我扯着她的头发,将她的侧脸朝墙上撞去--她惊恐的眼神看起来很可笑,尖叫声不断。
“筱筱--!”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撞开,接着,一个充满侮辱性的耳光打在我脸上--“谁家生的小贱人!有人生没人养,竟然打人!”
我被打的晕头转向,眼前一阵发黑,接近着又被什么狠狠推倒,撞在墙上。
“爸,就是这个不要脸的,缠着宗晨不放--”张筱毫不留情的,朝我腹部踢了一脚。
“没人要的杂种!你这样的人活该有狼心狗肺的爹妈,呸!”她将一口唾沫吐到我脸上。
“筱筱,好了,咱们回去。”又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我揉了揉火辣辣的脸,忽然觉得不痛了,真的,比起心底巨大的空洞来说,这算什么。
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看了看那对中年夫妇,咧开嘴笑了,近乎恶毒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对,我的亲身父母,狼心狗肺,不知廉耻,阿姨叔叔,你们说,是吗?”
扶着张筱的那对夫妇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就跟见到鬼似的。
这个世上什么最可悲,什么东西伤人最深,什么事能叫人彻底绝望?
被亲身父母抛弃,被父亲甩耳光骂贱人,被姐姐当深仇大恨的敌人,算不算?
23.谢谢你们曾经伤过我 3
那两张因不知所措而扭曲颤抖的面孔,从十二岁时便深深植入脑海,以及那句“反正他们也不能生孩子,既然当宝就拿去好了。”
我曾一直想忘记,可越想忘却越深刻,那面孔,那声音,就跟刻在脑海里似的,怎么都抹不去。
而今,他们护着宝贝的姐姐,站在我面前--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一条线,永远都不可能再跨过去了。
我又一字一顿的重复:“你们说,抛弃孩子的父母,会不会遭天打雷劈?--既然你们都知道这事--那么,告诉我,是哪对没良心的父母抛弃的,恩?告诉我?”
“不,不--我不知道……”所谓的母亲颤抖着往后退。
“我们走,别和这个疯子说话。”而那父亲终于受不了,一手拉着一个,走了。
张筱似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做什么,只是恶狠狠的又剜了我一眼。
我最终没有见到宗晨,回了学校,去医务室讨了药冰敷着脸,然后慢吞吞的回教室上自习。
人生总有意外--哈哈,张筱居然是我的姐姐?
同桌问我,你怎么哭了。
我说,看小说感动的呗,正写着天伦之乐呢。
晚上回家,妈妈一看我的脸就懵了,满脸的护犊之情。
“哪家小崽子,下手这么狠,天哪,你坐好别动,我去拿冰块!”
“疼吗?谁打的?”
“和同学打架了。”
她叹气,转身去拿药箱。
“妈……”我忽然抱住她,低低道“你为什么不骂我?”
她愣了愣,摸摸我的头:“傻孩子,骂你做什么?”
“我又打架了,而且--你们不骂我,是不是因为--你们不爱我?”
妈妈的手顿了顿,许久才笑起来:“说什么傻话呢--妈妈小时候成天被外婆管着,这不准那不准,那时我就想,以后绝不会束缚了自己的孩子,而且我了解你,浅浅,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虽然有时候小吵小闹,可绝没什么坏心眼,不是吗?”
她拍了拍我的脸蛋:“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看来我得换换教育方式了?”
我眼底的泪再也把持不住。
我知道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最珍贵的东西就在眼前,只是我没看见。
“别哭了,我知道你舍不得宗哥哥,”妈妈叹了口气,会错了意,以为我因为宗晨的事而难过,“你们都还是孩子,难免有些感情用事,可这也是好的……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和宗晨那孩子感情那么深了,可你得明白,浅浅,这个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就算妈妈我也不能陪着你走完一辈子……所以你得明白,宗晨哥哥迟早有天……”
“妈--”我将脑袋埋进她的肩,“我……喜欢他。”
妈妈失声笑了起来,好久后,又摸摸我的头:“喜欢,那就喜欢吧,可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非得占有--如果现在宗晨不走,以后难免不会后悔,明白吗?”
“我知道--可,还是很难过。”
“浅浅,分离,是你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历的,而且,属于你的东西别人夺也夺不走,不属于你的,就算抢也抢不了,明白吗?”
我明白的,一直都明白。
之后的几天,我依然没有见到宗晨,学校没人,家里也没人。
我浑浑噩噩,度日如年。
直到一天下午,同桌捅捅我的手,“哎,那不是你家教吗?”
那一刻我真以为自己在做梦。
宗晨如往常一样,只要站在那,便是全部的风景。
绚烂到一塌糊涂的阳光,晕出浅浅的碎金子,跌进我的眼底,也跌进我的心。
我慢慢的走到他面前,生怕走的快了,他便从梦境里跑了。
他还笑,笑成那样,真傻--可也好看,他看起来削瘦许多,脸上的线条越发鲜明。
“简浅,”他的声音像是黏着芝麻的糖,香甜而柔软,“下午请假吧。”
我义正言辞的鄙视他:“请假这么掉价的事,谁做啊。”
那天下午,我们沿着钱塘江笔直的河岸线,一直走一直走,只是,看起来那么近的水天尽头,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所谓的终点,尽头,往往只存在于人们的期许之中,更多的不过是因为到达不了而产生的寄托与美感。而最重要的是,在追寻过程中,是谁陪着你一直到最后。
遇见某人前,不管去哪里,到什么地方,似乎都无所谓,而找到某人后,天高地远,海角天涯也不过如此。
我很想问他--如果你真的是因为我才留下,那么,在你心底,我是不是就是那“某人”。
江风很大,刮在脸上像搓揉的沙烁,痒痒的撩拨人心,轮船,汽笛,细软的沙,鸬鹚,以及起伏的潮水,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宗晨脱下外套,递给我,宽大的连帽衫套着头,和着他身上温和的植物清香,很暖和。他的肩胛骨透过薄的棉恤,微微显出些棱角,削瘦的下颌微颔,眼低低垂着,看起来有些没精打采。
“粽子,”我咧嘴一笑,“你改行当茄子了?还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转过身来,笑,眉目瞬间舒展,疲惫之色渐缓: “粽子?好久没听你这么叫了。”
“原来你喜欢这个绰号啊。”我弯眉朝他笑。
“简浅,”他忽地垂下眼,碎发遮住了前额,神色微郝,“你以前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如果--”急骤的江风打过来,吹的我们衣服鼓起,也将他余下的话一并吞了进去。
“什么?”他的声音透过风,我听的不大清楚。
“我是说-”
身后忽然潮声大起,咆哮而来。
“涨潮了!”我尖叫。
“快跑--向前跑,一直向前跑--”风声自远处而来,传入鼓膜深处,像是有谁在耳边打鼓。他紧张的拉住我的手,不顾一切的朝岸边跑去。
他跑的很快--那样的速度,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好像真的飞起来。
心跳很快,快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那一刻,我就像是宗晨手里的风筝,高飞高飞高飞,直逼蓝天。
我想起那句歌词,狂风和暴雨,有什么可惧--有他在身边,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待我们气喘吁吁的爬上岸,趴在桥面上往下看时,刚刚还在的河岸线已被潮水吞没。
我们相视一望,心有余悸,明明心底怕得要死,却又大笑起来。
他凛神皱眉:“以后不许去江边了,太危险。”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我强烈谴责他。
“简浅,我--不去英国了。”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为……为什么。”我紧张的要命。
他偏开脸,望着白浪滔滔的江水,只是沉默,巨浪由远及近压迫而来,砌成高的雪浪,只一瞬,又跌回江面。
半天后,他才回答:“不喜欢下雨天。”
“那北京呢?”
“太冷,也不喜欢。”
“哦。”
可是宗晨,正如这些细小的浪花,有多少次的机会,能够站在巨浪顶端,如珍珠般耀眼呢?若你不去,以后,就真的不会后悔?
后来,我们又去看了电影--《加菲猫》。
那只满脑袋坏念头的肥猫一下捕获了我的心--它说,嘘,不要告诉他们我又做了好事,这会影响我的形象。
我指着那个好脾气的大狗逗他--“多像你。”
“那你就是总欺负人的加菲猫。”他笑着反击,脸隐在并不均匀的光线里。我忽然觉得害怕,怕他就这么消失。恍惚间,我的手找到心安所在,十指交叉的一瞬,他下意识的一滞,却只更紧的反握住我的手。
也许这就是甜蜜。
出影院时,人流密集,自然而然的,我们的手一直牵着。少了黑暗的庇护,我偷偷看见他脸上迅速泛起的一层薄红来。
我们牵着手,慢慢的,朝家走回去。
他握着的手忽然一紧,步伐微滞,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了路对面的张筱,本能的,身体朝后退--不想看见这个“姐姐”,她提醒着我许多不堪。
张筱青着一张脸,视线停在我们十指相握的手上,紧咬下唇,眼圈微红,楚楚可怜。
宗晨并没有放开我的手,拉着我慢慢走到她面前。
他轻轻开口:“张筱。”
张筱忽然激动起来,她狠狠的将手里的一份东西递给宗晨,有些歇斯底里: “宗晨,求你别再刺激我了!”
宗晨匆匆扫了几眼,神色在一瞬改变,他蓦的放开我的手,满脸的不可置信。
张筱满脸灰败,脸上再无任何神采。
宗晨匆匆的拦下一辆出租,揽着我的肩,郑重其事的说道:“简浅,你先回家,我有事得马上回家。”
顿了顿,他又趴在车窗说道:“记得,好好念书,再也别逃课,我会再来找你。”
我点点头,挥手再见。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不清楚他与张筱之间的关系到底算是怎样。他曾说过她是女朋友,可这三年来,我却并没有见到他们曾在一起,有过什么亲密的举动,甚至连牵手都没有。当然,我也曾暗暗打听过,隐约说起,似乎是张筱与宗晨两家在很早时候曾定过什么娃娃亲,但大概也只是说笑的,当不得真,具体怎样,也不得而知了。
可不管怎样,我相信宗晨,尽管他什么都没对我说,但下午的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我几乎是一路乐着回到家的,被他牵过的右手也一直舍不得洗掉,那天晚上,连梦都是香甜的。
我以为一切终成正果。三年的等待与相处,从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到现在,我紧遵当初的约定,再也不提喜欢,只要能在一起就好,可现在,这个念头却又开始蠢蠢欲动,搅得我心神不定。
牵手时的那种感觉,真的如书里形容的那样,一股电流击过,从头到脚,从心到皮,都是满溢的幸福,满溢的我不知该怎么办。
我暗暗告诉自己,再坚持,再坚持,坚持到十八岁。带着不知如何安放的小秘密,我满心欢喜的等待着。
宗晨期间只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与疲惫,他告诉我,已经与学校联系,争取到浙大的保送名额,过几天便去面试。
我说,你要加油。
他的笑声便像花一样开了,少了些疲倦,他说:“什么时候轮到你和我说加油了。不过--我会加油的。”
那时的我,以为他是骑着白马的王子,总有一天,会带着我离开,而我只要等着长大就好了。
于是一天,在有人告诉我宗晨约我见面时,我顾不得多想便去了。
夜晚的前街巷子口,幽深而狭长,又因为路灯坏了,更显阴暗,不知他怎会约在这个地方,可我一心只想见着他,便没了其余想法。
夜色渐深,他却始终没出现,我等的有些躁了,不想出来几个人。
“嘿,小妞,一个人?不如陪我们玩玩?”巷子口忽地冒出几个人影,为首的一人将我上下打量,有人吹起了口哨。
我不着痕迹的往后退几步。
“别怕呀……不用装了,听说你蛮会玩的,来,一起 乐呵乐呵。”
“哟,瞧着真面熟,这不是跟在阿力后头的那小丫头嘛……”在前的一人仔细将我看看,冷笑道,“怎么,不跟着你的力哥哥了?”
我心底一寒,认出这几个人,是阿力的死对头。眼角余光微微一瞥,朝东跑出百米左右便是街口,右拐有个酒吧,是阿力常去的据点。
可我要撒腿就跑,一定会在出街口前被逮回来。
我想了想,装出害怕的样子:“你们是谁啊,阿力是谁,我不认识,我只是路过的。”
“哼。”那人上前就想抓我的头发,幸好我剪的是短发,他收回手,一把扯起我的衣领,笑道:“虽然没发育好,可我不介意--喜欢的就是这口新鲜的。”
我终于慌乱起来,这伙人的名气我是听过的--几秒眩晕之后,再也不顾的其他,狠狠的朝他手臂咬一口,同时弯曲膝盖,毫不留情的朝他裆下踢去。
他一个吃痛,放了手,其余几人大概也没料到我会反抗,愣了一秒,这一秒就够了,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朝巷街口跑去,一边跑一边尖声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后面传来低低的咒骂声,那几人跟了几步便没再追了,我头昏脑胀的冲进酒吧,找了认识的人,打电话给阿力,口齿不清的说了大概原委,他正好在附近,便火急火燎的赶过来。
过了很久,我还是吓得后怕,手和脚止不住的在哆嗦,可宗晨约我在那见面--要是他去了碰见他们怎么办?
我又怕又急,拉着几个认识的人便要冲回去,在门口刚好碰见阿力,巷子里隐约传来争斗声,我不管不顾的要冲进去,阿力将我推了回去,大声训斥--“你就在这等!”
我顾不得力道,推他朝前一个踉跄:“快去啊!”
眩晕感越来越强,我扶着墙,渐渐把持不住。
从巷子里似乎传来女生轻微的争辩声,渐渐的,又是哭声,我正想走进去看看,阿力带着几个人已经出来了。
他一脸的冷漠,似乎掩藏了什么。
“怎么回事,我听到有人在哭?”
“没什么,教训了个人而已。”
我胸口越发的痛,呼吸渐困难,头晕目眩,阿力见此忙上前扶住我,我软趴趴的,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影忽然就从外冲了进来,急切而焦躁,好像是宗晨,他看着我和阿力,满脸的不可置信,顾不得其他,他冲进了巷子,然后抱着衣衫凌乱的张筱出来。
我看见他一脸悲痛的质问着我什么,可我什么都说不出了,只能摇摇头。
24.所谓的真相 1
再后来,阿力将我送去医院,又通知我爸妈。
后来的事,像是一场太不真实的噩梦,就算我醒来,也无法摆脱。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待我从医院出来,还未进教室,便被叫去主任办公室,宗晨在,张筱的父母也在。
直到教导主任几番问话,我才明白了事情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张筱和学校控诉我找流氓欺负她,幸好宗晨刚好路过,这才免了一场悲剧?
大脑一片空白,我甚至听不懂那老谋深算的主任说的什么意思。
张筱父母的声声控诉,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教导主任咄咄逼人,恩威并施,让我坦白从宽,而宗晨,至始至终,一言未发,脸色极冷,形同陌路。
“简浅,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昨天晚上为什么去那巷子,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
我看着一直冷眼旁观的宗晨,终于指着他冷笑:“主任,那晚这位同学约我去那巷子见面,所以我去了,结果遇到了一帮--混混,接着我跑到了附近的酒吧,碰见顾力,就是这样。”
“哦?”教导主任不动声色的转了转眼珠,问道,“是这样吗?宗晨同学?”
“她说谎,”宗晨看着我,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我并没有约她。”
我像被一盆刺骨冰冷的水从头浇到脚,站在那,无法动弹。那一瞬,我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孤立无援,什么叫赤祼裸的对比--我的亲生父母歇斯底里,为了张筱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一直依赖信任的宗晨,转眼成了撇清关系的陌路人。
“我知道了。”主任眯了眯眼,“校方会继续调查的,简浅,下午叫你父母来一趟。”
宗晨走之前,深深望了我一眼,目光愤怒而悲凉--说谎的人明明是他,为什么理直气壮的人也是他。
接着,他再也没有回头,跟着张筱的父母急匆匆走了,背影决绝。
几乎是一夜之间,高校间铺天盖地的流言,将我的生活堵的无处可逃,情敌,流氓,强奸未遂,任何一个字眼看起来都极具冲击力与杀伤力。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度过那几天的。早晨一睁开眼,便担心今天课桌底下会多出几只死老鼠烂苹果,晚上睡觉,梦里全是宗晨离开时的背影。
最后的最后,学校迫于家长与外界的压力,给我下达了最后通牒--要么退学转校,要么主动承认错误。
“我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根本没做过的事情!”那天下午,我拉着准备和校长继续争辩的父母,头也不回的走出这个学校。
半个月后,我转到了郊区的一个高中,住校。
宗晨一直没有出现。
四月,五月,六月,直到期末考的前期,一天下午广播里忽然在叫,二年三班简浅,门卫处有人找。
待我走到斑驳的旧墙门口时,看见许久不见的宗晨,拎着我爱吃的肯德基,站在七月灿烂的阳光下。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慢慢的走向他,还以为走向一个曲折却美好的结局--而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这便是美好的从前,残酷的从前。总是如此,在我以为一切走向美好时,再狠狠来一刀,一如现在,他无休止的折磨与反复,宗晨,你不过是想再狠狠伤我一次罢了!
待我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也便到了家门。浑身早被淋的可养鱼,好在那把伞到底起了些作用,至少大半的头发未湿,我怕感冒,便以最快的速度换了衣服,又煮了姜茶喝下,觉得困,又上床睡觉。
先前倒是很快睡着,不过半夜,又辗转着醒过来,却是再睡不着了。
眼前仿佛有着巨大的漩涡,将一段一段的从前来回搅着,让人不得安身。
我只好使出杀手锏,一边吸着卫衡送的“生命中唯一的七根烟,”一边与小马进行深度的精神交流--这个办法治疗失眠与背英语单词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关于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只不过现在的人,有着太多的事情要做,忙着上班赚钱,忙着四处游荡,忙着恋爱劈腿,大多也不会无聊到去考虑这么马克思的问题。
其实一直以来,不管杞人忧天还是居危思安,我觉得自己都有轻微的强迫症,那些发自内心的惶恐,对未来生活的不可知性,让我时时害怕失去。不知道会在哪一天的哪一刻,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公车,电脑前,甚至马桶上,时间会开玩笑似的停止,就如毫无预兆离开的妈妈。
如果一直以来,宗晨都没有出现,简浅我会是怎样?
如果没有遇上他,我也会慢慢的成长,也许终有一天,会明白生命的真正意义,然后积极的享受生活,也许一辈子便这么浑浑噩噩,缺乏安全感的继续游戏人间,漠视生命的活着,等待死亡。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拒绝做梦的,也许因为自某天开始,那些带着甘甜气息的曾经最终成为总也醒不过的漫长噩梦。可即使这样,他曾经给与的光和热,也早成为身体必须的维生素,我离不开,也忘不掉。所以,就算他曾带来那些误会也伤害,也不打紧,只要我记得曾有的美好,就够了。
可是宗晨,我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了,与其再破坏那些美好,不如早早离开。
要是一个人动不动就想起往事,那大多表示她老了。
为了证明自己青春年少,天天十八,我愣是在忙得不可开交之时四处蹦跶着享受生活。今天拉着卫衡去看动漫展,明天跑到上海和头儿看演唱会,后天又去卫衡的科室看他进进出出。
不能一个人,无法一个人,每时每刻,我都想找人陪着我,其实这只能说明我老了,我空虚了,我害怕失去现在。
不管怎样,有个人陪着,总是好的。介于此,我与卫衡的关系也突飞猛进。
他开始时不时到我家混吃混喝,相比起我来,老爸对于这个现象实在是有些高兴的过头了。尽管我再三申明,我与医生关系清白,简直比纯牛奶还纯,老爸还是一厢情愿的乐呵着,爷爷奶奶家也不去了,说是要在这帮我看着,免的这个女婿跑了。
接着有一天,卫衡问我,要不要一起舞医院听讲座,学点知识。
我说好啊,什么活动,我来者不拒。
“关于术后肾科的保健。”他说。
我忽然就沉默下来。
肾。一个梗在我心头的刺。
可我还是说:“去,干嘛不去。”
医院时不时有学科知识讲座,也对外开放的--这我也是跟着卫衡熟起来后才知道的。
当然,还有更多,包括我堂而皇之的拿着他的职工卡去医院的超市买零食,假装家属等等,偌大一个医院,除了之前去的心脏科,我愣是从里到外摸了透。
我们的位置在很后面,基本上,只看见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学究在讲着什么。我听得昏昏欲睡,直到响起一阵掌声,我才惶然惊醒。
卫衡正看着我笑,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样,学到了什么?”
“当,当然……很多很多。“
“感兴趣?”
“……很感兴趣。“
“那就好了,“他又笑,“既然这么感兴趣,那一起去见下那位主讲人吧。”
“啊……不,不,卫衡,我开玩笑呢。”
“谁和你开玩笑……”他忽然正经起来,“那是我爸,陪我去。”
“为--凭什么。”
“因为,我答应我爸今年给他找个儿媳妇--反正你都当了一次挡箭牌了,再多一次又何妨。”
“你--够奸诈。“我愤愤然。
直到那位老学究,也就是卫衡的爸爸站在我面前--我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发抖,不,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慌不择路的逃了,什么挡箭牌,谁爱当谁当。
卫衡蓦的拉着我的手,紧紧的,十个手指扣住我的手心。
“别走,浅浅。”他说,目光看起来炙热而灼人,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掰开,他终于松开手,神色黯然。
直到看见外面亮的渗人的月亮,我才回过神来。
怎么会呢,这个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他,竟然会是卫衡的爸爸。我认识他,就在那个七月,我转校后的暑假里,曾在他那里呆了半个多月。
我决定让自己冷静几天。
这段时候,宗晨开始渐渐淡出我的生活。
除非不得已,我是不会与他碰面的,他也一样,再也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但,凡是总有例外。
吴主管似乎吃准了我和宗晨的关系好,总会拿些并不属于我的工作让我去设计部交涉,我推了几次,不好再推,便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敲开他的门,我目不斜视的盯着某处,机械道:“你好宗总监,这周六市场部面对别墅的业主,举行了一个活动,希望您届时能出席,谈些设计理念。”
他很干脆的拒绝了:“不好意思,这周六没空。”
“好的,谢谢。”
我退了出去,如实禀告,吴主管又将我压了过去:“再去请,请不到别回市场部。”
我又敲门。
“您好,宗顾问,这次活动针对的是您设计的那系列别墅,相信亲自听到用户的一些要求与反馈会对您的设计有更好的帮助,还请……”
“不了,我很忙。”
“您好宗顾问,”我佩服自己讲话都不用标点,“按理说这是您的私事,但这次活动事关重大,届时我们会邀请业内一些记者与一些互联网巨头进行宣传,如果您能去,想必会蓬荜生辉,还请您少约次会,挪一下尊贵的脚到现场吧。“
他这次总算没打断我说话。
良久,才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我头也不回的退了出来。
吴主管不高兴了,“知道了?知道了算是去还是不去?“
鬼才知道。
25.所谓的真相 2
因为这个活动,我也忙的翻了天,黑眼圈浓重的不像话。
周六下午,一切准备就绪,就差宗晨没来,吴主管急得团团转,连续打了几个电话终于通了。
他竟然还在家里睡觉。
待他懒洋洋到场,又说演讲资料丢办公室了,我只得硬着头皮赶回去拿。来到他办公室,我被他削的整整齐齐,像是军队检阅似的一排铅笔弄愣了好几秒。
抽屉第一格,我很快找到了演讲稿,刚要关上,却看见底下一黑色皮质的本子,一时好奇,便想打开门。
没想到竟用密码锁着,我越发好奇,随手试了他的生日--居然对了,真没创意,随手翻了起来,原来是宗晨的日程计划表。
这我是知道的,他的计划性特别强,凡有什么认为重要的事,一定要记下来,这大概也是怪癖。
07年4月27 ,下面的字被红笔打了个叉“ 参加 伦敦newideal 项目建设。”改成了两个字:“回国。”
Newideal 我是知道的,是最近国际上被炒得最热门的一个市政建筑项目,最终被英本国一公司竞标取得,参与的都是些极具影响力的知名建筑师--显然以宗晨目前的知名度,能参与这样一个工程是很不可思议的,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没有参加,这个项目,几乎是所有青年设计师梦寐以求的机会。 不但是从中可学到的经验,认识众多的知名设计师从而拓展人脉,还是这一耀眼的履历,百利而无一害,可他竟然回国了,只为了参加杭州CBD与蓝田的项目?
我碰到宗晨是在六月底,也就是说,他提前一个月回的国。可到底因为什么,他会放弃这么好的一次机会。
我接着翻了下面的日程,直接便是6月7号, 也就是我碰见他的前一天,写着两个字--简浅。
我越发迷惑,那天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所以记得特别牢,可他怎么知道第二天会与我见面-不是不知道是我接手的单子吗?
又往下,还有我爸的名字,卫衡的名字--他竟与我爸爸都见过?可父亲这段时候大多没在这,而且他也不喜欢宗晨,两人这么见面倒是有些奇怪。
他与卫衡的接触倒更频繁。上星期,前星期,甚至昨天--以及我哭的一塌糊涂那日,后来卫衡便意外的带着饭出现在公司楼下。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像是漫天的黑,平空划了一道闪电。
行程表,最后那页,也写着两个字,两个让我心底发凉的字。
吴主管打来电话,催我赶快回去。我平静的将东西重新放好,朝地点赶去。
趁着活动间隙,给爸爸电话,顺便提起宗晨:“爸,你知道吗,宗晨回国了。”
“哦,什么时候回的。”
“你不知道啊?”
“我怎么会知道,都这么久没见的,早忘了--我说女儿,你千万别动歪心思。”
“哪能呢。”
“或者与他见见面,早些说清楚也好,省的心烦。”
我挂下电话,正好看见宗晨下来,索性问他:“你见过我爸爸?”
“没有。”他很快否认,再没看我,大步走开。
明明见过面的两人,为何要说没有,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见不得人的事?他们能谈论的,也就是我了,那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活动圆满成功,有大半顾主当场签下合同,乐的吴主管大手一挥,请客。
去的是楼外楼,这里的菜对我胃口,很好,可不好的是,我旁边坐着的人是宗晨。
很近的距离,稍稍一碰,便能触到他的手肘,更要命的是,吴主管似乎认定我了,动不动便说--浅浅,替我们市场部谢谢宗总监--敬一杯啊。
我不能喝酒啊--于是便苦着脸指着胃说,不舒服,喝不了。
吴主管见宗晨没什么表示,便也作罢了。我只得埋头苦吃,从冷盘开始,直撑到最后不行,说什么来什么,胃还真开始发涨,隐隐作痛。
这下好了,也不用演了,幸好包里有冲剂,便问服务生要来了开水,准备泡着先喝了,待会找借口先走,估计走回家的路,也差不多能消化了。
宗晨坐在一侧,岿然不动,慢慢的喝着茶,这样的漠视让人自在,可今晚--我承认是自找的,竟然撕冲剂时大过大力,一不小心碰了他的手肘,他手里的茶便全洒了,然后我呀的一声跳起来,又将刚倒好的滚烫开水推翻了--全翻在宗晨身上?--这下我是真的胃疼了,那可是百度的开水,夏季的薄衬衫怎能抵得住。
宗晨的脸都白了。
一桌子人开始手忙脚乱,吴主管赶紧给我使眼色,事实上,我看见他直直抽气时,已经心疼的泪花都出来了。
宗晨双唇紧抿,强忍着未发出声音,我慌张的站起,便要脱他的衣服:“快,快脱下,谁去拿冷水来!还有药膏--”
我已将他的条纹衫撩上去,手却被狠狠的甩开,力道之大,让我一时无措,他的脸色冷然而严峻,极淡的说道:“你走吧,我自己来。”
“可--”
“简浅,你先回去。”他的声音已经微微发颤。
“好……你等着,我去买药膏,很快,很快回来,你先用水冷敷……”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就算隔着衫衣,都能看见已泛红的一片色。
我不管不顾的跑了出去,幸好服务生通知了大堂经理,说有备用药膏,我匆匆拿过,跟着他们去了休息室。
吴主管一群人都在外面,焦躁的走来走去,见我回来,救星似的--“你进去看看,他不让别人进去。”
“大男人的,有什么不能看。 ”有人小声嘀咕。
“搞设计的就是穷讲究。”
我顾不得与他们说三道四,拿着药膏往里冲。
门微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晃眼的亮,我却止步上不了前,我压下嗓子,轻轻敲了敲门:“宗晨,我将药膏放门边了,你过来拿。”
我慢慢的,走了出去,什么话都没说,事实上,我也不知说些什么。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就像许多的蚂蚁在爬,在心里爬,在皮肤上爬,很细微却很痛,痛的要命,却无法说出口。
脑子一片空白,唯一剩下的,是那道虫蛇一样蜿蜒而难看的伤疤,我抖着手按了下楼的电梯,却发现使不出力。
就在刚刚,我即将推门进去的一瞬,我看见宗晨的胸前,有一条很大很长的刀疤,横跨过心脏,触目惊心,狠狠的刺伤了我的眼。
我曾一直引以为豪的,是对宗晨的了如指掌,身高体重,出生年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爱吃什么,不吃什么,甚至最爱穿哪件衣服,我都一清二楚。
我还认认真真的数过他身上共有多少黑点,下巴边上有极淡的一颗,脖子后面有两颗,撩开头发可以看见,右边脚踝也有。
他头上有两个旋,头顶一个,后脑勺一个,微微偏左,都说一个旋愣,两个旋横,三个旋打架不要命。他是横,蛮横,自以为是,可更多时候,是因为关心才会蛮横。
他的手指修长而饱满,骨节十分分明,但一到冬天便会长冻疮,红肿的和萝卜似的,难看的很。有一个冬天,我也不知哪听来的说法,说是用冬雪可以治好,我便拖着他去堆雪人,堆了整整一下午。
结果第二天他的手马上变成又肥又肿的大萝卜,心里有愧,我又买了几双羊绒手套送他,露指的,不露指的,黑色的,灰色的。
可是,我从来不知道,他身上有这么一道伤疤--没有,我一直没有看见。
为什么会有这道疤,什么时候有的,谁伤的?怎么会有--所以他不愿我看见吧,竟是不肯--既然他不想我看,我便不看,他不想我过多进入他的人生,我便不进入。只是宗晨,那个伤口,当时,一定很痛吧。
周末过的心不在焉,上班时,宗晨没来,我越发的魂不守舍。
烫伤的怎么样,要不要紧,看过医生没--我忽然像中了邪似的,想东想西,原来--原来关心一个人时,竟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何况,还有很多的问题纠在心头,越缠越乱,又似乎逐渐清晰。
第二天,第三天,宗晨依旧没来。
我终于坐不住了,人是我烫的,总不能坐视不理--再说,以市场部的名义探望,也合情合理。
他的手机一直关着,好在公司有他的地址,要来了,便准备下班去。
每天到下班时间,便是城市最为繁忙的时节。鱼贯而出的人群,在每个十字路口形成南北,东西的对峙,只等红灯一亮,便转弯笔直地朝各自方向而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其实有目也是种幸福,至少比在原地徘徊的人要好。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没有指挥道路的交警,也没有醒目的方向标志,有的只是自个儿的选择。
泊油路积着一层浓浓的温热,裹着□着的小腿,渐渐的,便连步子也沉重起来--越临近我今天的目的地,我反而越迟疑起来。
在走进宗晨那所小区时,忽然很想掉头逃开,尤其在按了门铃,而门口站着的人是章源源时。
她眼睛红肿,甚至还带着泪光,楚楚可怜,是因为宗晨的伤吧,她似乎还没从悲伤中的情绪缓和过来,看见我也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你好,我来……探望下宗先生。”我清清嗓子,淡淡说了句后,便要从她身侧过去,哪知她竟迅速出手挡住了我,淡淡的看着我,说了两个字:“你走。”
我没有停下脚步。
“不好意思,前几日不小心将宗先生烫伤,我有责任--也有权利来看望他。”
章源源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甚至错愕地望着我,似乎不能理解:“他……烫伤了?”
“……”这下换我吃惊了,她竟然不知道。
她的口气微微放轻:“不好意思,今天真不太方便,你能改日再来吗?”
这句话很有歧义,我停下来看着她,目光探究。
“不方便?”我微微提高声音,却见她的脸色一下子变白。
“怎么会不方便呢?浅浅,进来。”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竟然是卫衡的声音!
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卫衡闲闲的走了过来,衣衫凌乱,似乎被人使劲拉扯过,领口甚至还开了好几个纽扣,他边慢慢整理着,边朝我微微一笑,神情略有些尴尬。
这情景,怎么看怎么诡异,就算是偷情的话,也不该在宗晨家里吧。
“宗晨呢?”我无暇八卦目前的情况。
卫衡靠着门,望着我许久,才淡淡开口:“你到他家来做什么?”
我气不打一处来:“来抓奸。”
他终于笑了:“你够神通广大的,这都能找到--不过不太巧,这里演的是另一出好戏。”
这情景,能不是好戏吗。
章源源这时也恢复常态,眼角泪痕已拭干,她什么都没说,走了回去。似乎没人打算搭理我,我脱了鞋子,进去找,书房没有,卧室没有,卫生间也没有。
“别找了,他有事出去了,等下就回来。”
“哦,”我脑子有些乱,心里只想见到宗晨。
卫衡把玩着手里的苹果,忽然开口道:“章小姐,不如我们出去谈。”
章源源一言不发,眼角又浮出泪意,紧抿着唇,只狠狠的盯着桌面。
我有点明白怎么回事了。
“不,不用,卫衡,今天,你就在这说清楚--不用顾忌我的颜面,你一直拒绝我,说有喜欢的人了--”
“章小姐,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确实有喜欢的人,我也打算和她在一起,这并不是假意拿来拒绝你的借口。”
“从见到她第一眼开始,我就告诉自己,这个人,是我一直在等的人,我喜欢她,我--喜欢简浅。”
卫衡的深情告白差点让我崩溃,尤其是那柔情似水的眼神,真是无法抵御,可我已不能做他的挡箭牌了--忙摆手,正要否认,却一把被他抓住,不肯放开。
“章小姐--你也是明白人,我不可能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开玩笑,只是承蒙你的错爱,更不敢耽误你的青春,所以--”
“这是我家,二位要互诉衷肠的话,麻烦另换地方。”
宗晨的声音冷的似乎刚从冰箱飘出来,他提着一袋东西站在玄关处,条纹衬衫,甚至领带也打的整整齐齐,看不出丝毫受伤的痕迹。
我忽然有些不敢看他,宗晨视线在我身上微微停留片刻上,带着说不出的怒意与冷淡。
觉得我伤了章源源的心,舍不得了?可是宗晨,一开始,是你要让我搀和进的。
“你死心了吗?”宗晨坐在沙发上,随手抽出根烟点起,他的手很好看,修长而饱满,隐隐萦绕着烟雾,我看的愣住了--什么时候,他也学会抽烟了,也是,什么都会改变。
章源源一动未动。
“你们可以走了。”宗晨略略转头,朝我们下逐客令。
卫衡无所谓的耸耸肩,又淡淡说道:“源源,我是说真的,有些事情勉强不来,你难过我也过意不去,但我不会心疼,只觉抱歉,所以,你为我伤心,不值得。”
章源源哭的更凶了。
我看着宗晨,他坐在沙发上,吸着烟,敛着眉,也不知在想什么,脸僵的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有些明白了,大概是章源源还对医生念念不忘,宗晨干脆将他叫过来,彻底斩断情丝,看他的脸色,比过夜的茶水还要沉上几分--谁乐意自个女朋友为另一男人哭的死去活来。
“好了,我也该走了,源源,你下次别找我了,更别叫你现在的男朋友来找我,这样让我们两个都很为难。”卫衡站了起来,“浅浅,我们走。”
“不用了,我走。”章源源终于有了反应。
“等下。”一直未开口的宗晨站了起来,对着卫衡淡淡说了句:“不管怎样,你今天得将这件事彻底解决。”
卫衡望了望我,又看了看章源源,颇有些无奈,问我:“一起走?”
“我找宗晨有事,你先走吧--好好解决,别伤了人家的心。”
事实上,早就伤了。
卫衡深深望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空间一下子静谧下来,只剩我们二人。
我斟酌再三,涩然开口:“我代表市场部--来表示慰问。”
“哦,不用了,多谢。”
“那--伤口好些了吗?”
“好多了。”
似乎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我忽然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26.所谓的真相 3
此时天色已暗下,西下的太阳将窗边最后几丝金光也收回,房间顿时陷入暗沉。
宗晨站在客厅右边,靠着吧台,又低头点起烟。隔着蒙蒙的黄昏夜色,只看见那星火一亮一亮,而他的身影开始被黑暗隐没,只留下大概轮廓。
很快,夜幕彻底覆盖下来,甚至连光都没了,只余窗外几缕微弱光芒。
宗晨并没有开灯。
这似乎该是文艺片里的电影场景,没有声音,没有对话,两个为情所困的人,在各自的安全地带,思忖权衡,字斟句酌的想着如何开口。
“简浅,还有什么事吗。”宗晨的声音透过渐浓的夜色,带着疲倦。
“没有。”我低低开口,是没有,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好不好。
“恩,”他莫名的应了一声,似乎在与我说,又似乎不是。
那明灭的星火越发刺眼。
事实上,我还有很多问题要说,你为什么要放弃newideal,为什么要回国,为什么要刻意来见我,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一道疤。
我也想问,物是人非,沧海桑田,若这一次,你真的爱上了章源源,那也好,祝你幸福,那我,也可彻底忘掉你了。
可我什么也问不出来。一旦知道答案,不管是怎样的,都意味着离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与植物的清香,让人沉迷。
良久,他终是问了一句--却还是这句,吃饭了吗?
“没有。”我想留下来,至少现在,哪怕多一会也好--只是今天,今天,让我再与他多待一会。
宗晨又轻轻哦了一声,过会,才将灯打开,刺眼的灯光让人一时无法适应。
“我猜也是,想吃什么。”宗晨的气息近在咫尺,熟悉的味道,就像我的海洛因我的瘾,一旦靠近,便难以摆脱。
“面,番茄鸡蛋面。”
他怔忪的盯着手头的烟,好久才回神,语气意外轻柔:“好,我去下面。”
我跟着他进了厨房。
冰箱里,有一盒蘑菇,三个番茄,两排鸡蛋以及袋装的豆浆与一大罐牛奶,而下面一排几乎全是啤酒。
我拿起一罐,却被宗晨拿走了。
“先吃饱了,再喝。”
他将衬衫的袖子挽到臂肘,将蘑菇与番茄洗干净,又打好一个鸡蛋,然后开火,放水,动作娴熟。
我站在他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静静望着他。
流理台上只放了简单的几样东西,厨房是简约的黑灰白三色,宗晨站在那边,修长而英俊,左手拿着不锈钢汤勺,这画面,真像一橱柜广告。
他脸色有些苍白,或许是因为连日的疲倦,下眼睑有淡淡的一层灰色阴影,可这样子反而更加迷人,头发看起来有些凌乱,前额垂发微微挡住他的眼,侧面的轮廓刚毅而具有线条感。
我看着他,那个少年时期寡言的他,经过岁月的磨砺与成长,变得更加优秀而吸引人,他身上散发出的成熟魅力,这样的他,冷漠而成熟,却离的我越来越远。
宗晨忽一侧头,微皱眉,他臂肘处卷起的袖口滑下了。
他侧过脸来看我,眼神示意,我不动,只看着他。
“帮我。”他只好开口,有些薄窘。
宗晨的手臂线条明朗有力,可以清楚的看见其下蓝绿色的血管。他认真的低头看着,轻微的气息打到我脸上,厨房只有轻微的沸煮声,莫名扰的人心乱,我很想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
“你会烧饭?”挽好衣袖,我退开几步,问。
“恩。”
“什么时候学的?”
“在国外生活,”他打开一盒面条,又想到什么似的怔了一下,“不会做菜,只吃西餐,会腻死你。”
我笑了笑:“你一直不爱吃那些东西,汉堡牛排披萨,都不怎么喜欢,以前没办法要陪我去,也只是坐着喝饮料,很头疼吧?”
他的眉眼一下就柔软了,像这蓝色火焰,温柔极了。
可他却说:“简浅,过去的事,都忘了吧。”
水汽咕噜噜的,将面条搅的上下翻滚,红色的番茄黑色的蘑菇以及金灿灿的荷包蛋,宗晨转过脸的时候,双眼微眯,在氤氲的水汽之间显得格外好看,也格外遥远。
蓝紫色火焰“啪嗒”熄灭,气灶底盘黑黝黝的,泛着红的火舌。
“碗。”他说。
我弯身,拉开橱柜,左右一看,挑了口边缘镶着两行金边的递给他。
他没有接过去,抿了下干涩的唇:“这是我用的。”
“没事,我不介意。”
“……”宗晨还只笑笑,接过碗。
他又将筷子递给我:“吃吧。”
“太烫了,凉会。”我望着那番茄发呆。
他坐在我对面,隔着餐桌,微微低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墙面上有盏钟,滴答滴答,越响,越觉得寂静。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沙沙的,仿佛风过树叶发出的私语声:“快吃吧,等下我送你回家。”
我没说什么,细细嚼着,番茄咬碎后酸的味道,充斥着唇齿,让人跟着酸涩起来,又慢慢喝完汤,擦唇,然后望着他说完眼,平静的说:“宗晨,在你移民前,能否回答我几个问题。”
那本日程表的最后一页,写着,移民。
生命是场场阵痛,痛一阵,便成长一些。
小时候那些伤痛大抵记不得了,伤筋动骨的也就那么几回,认识“亲身父母”算一回,与宗晨分开也算一回,然后便是妈妈离开,十二岁,十七岁,二十一岁,大概青春期的所有力气都淋漓用尽了,以至于现在并不觉得有什么太大的痛。
有些道理,单单明白是没用的,也只拿去说教别人时可充些数,轮到自己身上,大多消了一半,唯有亲身历经,加点时间沉淀与领悟,才能通透着了然与接受--也是至此,我才确确实实得到了教训,关于爱一个人的教训,关于爱情并非天道酬勤的教训。
我实实在在明白这个道理--于是此刻,我坐在宗晨的面前,质问这个一开始便欺骗我的男人。
“不打算说吗?从你出现在这里开始,关于和我爸爸的,卫衡的--”
只是那么极短暂的一个瞬间,他冰冷而漠然的脸,似乎出现了一秒钟的脆弱与闪躲。
“我开始真以为,真以为世界太小,你要出售的商铺偏偏由我经手。”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以为宗晨你真那么无聊--让我追卫衡,还打着除去你情敌的名号。”
“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巧合,命运--”
“你一开始便打算好了是不是--你和卫衡……早就计划好的?”
“是。”宗晨终于开口,“你猜的一点没错,简浅,从我和你签署的那份合同开始。”
他眯着眼,眼神幽深,周身散发着无法抗拒的气息,难为这个男人,处心积虑的将我推给别人。
我冷笑,“你说要我追到卫衡,然后帮你除去情敌?逻辑层面上,我想你恰好说反了。”
“与其说是希望我去破坏他们,不如说你是想借章源源的名号将我推入卫衡的生活。”我细条慢里的说着,这些事实就如同一把利刃,不见血,却致命。
我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我,他,她,还有卫衡,我们四个人的笑话。
“告诉我,为什么。”
“对于你来说,他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再沉溺过去--应该,重新拥有新的生活,新的--爱情。”他并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只一双眸子越发的幽深。
我很高兴他用了“爱情”这两个字,至少说明,他明白,我对他的那些,是爱情。
“哈--宗晨,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凭什么安排我的人生,与你又有什么干系?”我跳了起来,觉得他的话太可笑,可笑到我不能理解。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脸上又出现那种表情,那熟悉但超出我辨别与认知范围的表情,“我不想你,因为我,一直活在过去,这会让我感到愧疚,也会影响我的生活。”他沉吟片刻,终是开口。
我想这是本世纪听到最可笑的笑话。一个曾口口声声说恨我,然后一走了之七年的人,竟然会因为我而感到愧疚。
“给我一个能够接受的原因,宗晨。”我低低说着,几乎没了气力,“只要合理,我便离开。”
屋子陷入一片岑寂,静的像是要将我们都吞进去。
他的声音似远又近,明明近在咫尺,却有远的让我摸不到边,“这就是全部理由,因为我有了深爱的人,不希望再受你的打扰,更不愿欠着别人的情--因为,我希望叶阿姨的女儿可以过的更好--”他静静的望着我,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这些理由,你觉得够吗?”
“因为你已经忘了我,已经开始新的生活,新的爱情,所以对还沉溺过去的我感到愧疚,希望我亦能找个结婚生子,这样,你便能理所当然的继续享受新生活?”我冷笑,“你撒谎,宗晨。”
“这个理由,值得你放弃newideal的项目?”
他继续沉默。
“与那无关,简浅。”
“不,宗晨,让我来告诉你--是我父亲主动找你的,对不对?”
“没有。”他又很快的否认。
你撒谎时总是下意识的否认。”我笑笑,“别瞒了,这并不会影响什么--因为我父亲,希望你能亲手了断我们的过去,所以去找了你。”
我之前一直在想,宗晨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回国,就算他放弃ideal 那个case是因为想参与钱江新城的项目,那为什么要找上我,让我和卫衡认识,是为了让我死心--我也觉得合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是爸爸找的他,是爸爸逼着他让我断了念想。
“何苦呢?”我撩了撩前额的发,冷笑道,“何苦绕这么一个大圈子,你对我没有任何的义务与责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从来都是这样,故作清高,假好人,要多虚伪有多虚伪--既然你对我这么好,那当初怎么不肯信我?全校的人都指着我鼻子骂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竟不肯信--是的,在你眼里我就是会做出那种不堪事的人,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恨我--恨我害了你的张筱,那如今这样--又算是什么?”
宗晨冷然的脸渐骤然变得苍白,他望着我,那样痛心,失望,愤怒,眸子直直泛出冷意来:“简浅,我想你应该明白--关于张筱那件事,不是我不信--你给过解释吗?哪怕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因为你只会撒谎--你把张筱给逼死了!逼死了,明白吗?”
四肢百骸冷到极致,有许多话要说,直直冲向喉头,拥挤而混乱,可最终只如一个轻飘飘的气球,因为膨胀过度而爆破,结果什么都没剩下,只余一堆空气。
我忘不掉那日的宗晨,周身散发着让我心忌的寒气,脸色沉的好似结了一层冰,他的眼神穿过我,目光陌生而冰冷,然后急匆匆的抱着衣着凌乱一直小声抽泣着的张筱,再也顾不得看我一眼。
躺在病床上的张筱,白纸似的脸上毫无血色,却癫狂的冲着我喊--就算我死了,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你和他两人欠我的,就用你们的这一辈子还--宗晨不会相信你的,不会相信你这个贱人!
那段日子,每天的每天,心里空了一个洞似的,被冷风吹的呼呼作响。在张筱躺在病床时,我同样面对着每天冰冷的白色床单。
可既然那个时候的你,根本就没有给过我解释的机会,那如今又要来听什么解释?换任何一个人,我都无所谓,可为什么是你,这么多年来,你到底是放不下,你到底是不信我。
“我逼死了她?你到现在还说我逼死了她?”我的情绪太过激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忽然变得这么有攻击性,过去那些年的往事压倒一切,令我筋疲力尽,口不择言,也让我完全忘记了必须牢牢记住的一点--控制情绪。一阵突如其来,钻心似的痛楚将我湮没,胸口仿佛利刃穿透--
我看见宗晨一贯波澜不惊的冷漠眼神开始慌乱不安,他朝我伸出手,叫着我的名字--我能听到他的声音,清晰而强烈的--带着深深的担忧与不安,可呼吸已经越来越困难,心脏剧烈跳动所带来的撕裂声让人窒息,尖锐的声音四面八方涌来。
27.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1
他的身影终于变得模糊,化成厚重而浓稠的黑暗--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什么都消失了--人们总说,临近死亡的那一刻,会回光返照,想起最美好的那段时光,而现在,在这一段连绵的黑暗间,占据思绪的,却是那段兵荒马乱的过去,不再是断续的片断,而是一段完整的,泛着冷锐光芒的青春岁月,疯狂而锋利,在我的脑袋里横冲直撞。
我记起宗晨离开后的那七年,开始天天的度日如年,我想,他终有天会明白,会相信我,会回来。
我甚至还在床头贴了世界地图,划上显眼红圈的是伦敦--从杭州到伦敦,一个,两个,不过几根手指的距离,怎么就那么远呢?我会守着电视看英国的天气预报,甚至听到大不列颠,英国,伦敦的字眼也会心里一跳,报道出了什么飞机失事,大面积火灾,持枪杀人,留学生死亡事件--甚至杞人忧天的担心。
你看,我将那份羞耻的情感,一直保留至今,就算知道他并不会前来救赎。
耳边有人一直在说话,有时候很模糊,有时候又很清晰。
他说--简浅,我们曾有过一次机会,可你不懂珍惜,我努力过了,可是你先放弃的,你总是这样,对任何事都那么的不认真不珍惜。
那样无望到极致的语气,似乎痛到整颗心都裂开,我张了张嘴,想骂他撒谎,我没有不认真,没有不珍惜,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哑巴了似的。那种切肤之痛如此真实,却又恍恍惚惚,迷上了水雾似的。
他又说--简浅,我从来都相信你。所以--别再沉溺过去,好好的,重新开始生活。
一切归于沉寂,终于安静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似乎很长,又似乎不过短短一夜。
我费力睁开眼,用力撑开眼皮,看清了眼前人,遂轻声叫道:“卫衡?”
卫衡的的表情很柔和,带着些许的笑意,温和看着我。
我默不作声的望着他,表情严峻,心里莫名悲凉,很久,才问:“严重吗?”
他也一下子静默下来,没有了刚才的调笑,正经的不得了,微微叹了口气,似乎在斟酌要怎么开口,望了一眼我,又低下头去。
恐惧感直直袭来,像站在高处坠下,没有踏实的落脚点,很慌。
我说:“说吧,我想知道真实情况。”
卫衡将脸别开,让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肩膀却一颤一颤,他低低的开口,凄凉而悲伤:“真实的情况是,你昏倒了,因为……发烧四十度,身体无法承受--”
我愤怒的吼他:“你不是外科医生吗?够闲的--”天知道,在我看见卫衡的那刻心里有多害怕。
卫衡忍住笑:“逗你好玩啊。”
我没力气理他:“我爸不知道吧--别告诉他。”
“恩--你也别担心,只是体虚加情绪过激,以后自己注意控制情绪,知道吗?”
“哦”我这才放下心来,要是被老爸知道了,还不知怎么说呢。
顿了顿,还是问道:“宗晨呢?”
“他守了你一夜,早上匆匆走了。”
我不做声了,嗓子眼那似乎有什么在灼烧,烈烈的上火,心底竟如一滩死水那样平静。
已经--无所谓了,不是吗?
卫衡又开始说些笑话,有的没的,我却无法安下心来--他也骗我,至少是瞒着什么,可现在却还若无其事。
“该吃药了,下午就能退烧了。”他端了水和药。
我无力的嘲笑他:“准备改行当男护吗?”
正要接过药来,竟一时拿不稳,泼了水--又让我想到宗晨的伤,卫衡很快叫来护士帮我换了干的床单。又扶我坐下,细条慢理的喂药,他靠的极近,大约是怕我又不稳的摔倒。高烧确实伤身,浑身乏力,我微靠着他的肩,忽地开口:“卫衡,没什么要和我说吗?”
他手一滞,依旧笑着:“什么?”
我突然没了继续的力气,挥了挥手:“没什么。你去忙吧,我能照顾自己。”
“多喝点水,”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将一杯水递过。我喝了些,又觉得困,只是下意识的,微微一抬眼--门口竟站着人,是宗晨。
他拎着东西,静静的靠着门,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和卫衡。
我一时岔气,咳的天翻地覆,卫衡轻拍后背,又一面说着什么,待平复时,宗晨已经不见了,似乎刚刚是我的幻觉。
幻觉更好。我一沾上床,眼皮便发沉,很快又睡着了。
醒来时刚好黄昏,风吹着帘子,带进屋外的凉意--夏天,已经快过去了。精神气好了不少,我起来后,便熟门熟路的办了出院手续,发个烧也住院,太奢侈。
冤家路窄,一楼大厅正好碰见宗晨进来。
他伫立面前:“去哪?”
“回家。”我绕过他。
他默了默,终是拿过我手里的包:“简浅,我有话和你说。”
外面又下雨了,无端便多了几分凉意。
车子缓慢沉闷的朝前行驶,我们一言未发。
还能说什么?
他没有直接开回我家,绕了一圈停下,竟是我们从前常来的学校后山小道。如今依然在,却早就物是人非。
他开了车窗,静默良久,才淡淡开口。
“你昨晚猜的,与事实差不多,是,我是见过你爸爸--他也希望我能与你说清楚,一刀两断,可那并不是全部。”他侧着脸,略略失神。
“我承认,商铺交易我是故意的,在网站上看见你的联系方式,正好手头也有套店面要转卖,便想着,以这种巧合的方式见面,或许比较好。事实上,直到见面的前一天,我都是认真的打算与你谈谈,如你爸爸所言,断了你的念头。可一看见你--看见你,我忽然就来了气,原本以为差不多淡忘的过去,全被一点一滴的挖出来--”他顿了顿,别开脸看向窗外。
“一直想埋葬,想忘记的过去,就因为看见你,便再也藏不住了--你竟然还叫我宗先生--我忽然就意兴阑珊,走了。我拒绝了你们的代理,是不想再见你,可林婕不依不饶--后来,又一次次的遇见你,只要看见你,便觉得急躁,恼火--后来在医院遇见卫衡,他--是个很好的人,至少,幽默开朗,与你合得来--”
“正好你想追求章源源,而她喜欢的人是卫衡,所以顺水推舟,顺便再对我羞辱一番,以解心头之恨?”我冷冷的打断他,“所有的理由,不过是因为你的报复--”
他缓慢的转过头,神色变幻莫测,又渐渐的,没了声响,像是投入河的石头终掉入湖底,渐渐平静下来,没了任何波澜,只有冷,他一字一句问:“我在你心底,就是这种人?”
我咬着唇,不置一词。
他冷笑,似极力克制着情绪:“看着你伤心难过,我便快活,你要的便是这个答案?--那好,我告诉你简浅,你说的都对--你影响了我的生活,你的存在让我不安,我要重新开始,所以追求章源源,所以准备移民,告别这个四处都能想起那段恶心过去的地方--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便是当初会喜欢上你!”
“不过是因为看着你可怜,才会答应你爸爸,才会陪着你玩了这场游戏,说到底,目的都一样--不过是想叫你彻底死了心--若听得进去,从此别再心心念念,卫衡也好,张三李四也罢--若听不进去,你就死在过去--我再也不管你!--从你踏下车门后,我们这辈子,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我平静的看着他:“好,宗晨,记住这句话,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大概太过用力,舌尖触到些许腥味,我打开车门,再不回头,后会无期。
雨已经停了,只剩清冽的凉意。
午夜的街,行人寥寥,越发显得寂寞,上了出租,幸好司机话很多,天南地北的聊。
我竟也与他一路笑着聊到家,直到进了小区,还嘴角带笑。可走着走着,忽然就无声哭了起来,为我可悲的爱情,为宗晨这辈子犯的最大错误,为这一场彻底失去意义的过去。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明明笑容满面的说再见,明明没有想着悲伤的事,可却毫无预兆的哭起,哭的跟没有明天一样。
我想找钥匙,却怎么也找不到--怎么就找不到了,靠着冰冷的铁门,却摸出卫衡给的那包烟--正好,我需要尼古丁的镇静。
我想起宗晨曾有的温柔迷人的笑,他有力而温暖的怀抱,他恨不能将我千刀万剐的眼神--
反正我也要不起,就这么结束吧,如他所说,要么忘记过去,要么死在过去。
有个成语叫殊途同归,用来形容人的出生死亡最恰当不过。每个人都是如此,从子宫出来,剪掉脐带,大哭之后,开始察言观色,学会如何生存,最后,用各种不同的方式离开。
其间,所不同的是历经的过程,循规蹈矩的,自由不羁的,高贵的,卑微的,庸碌平凡的,负有盛名的,不过怎样,总会以不同的方式生存下去的,上流社会的奢靡也好,贫民窟的穷困也罢,没有一个人的生活会永远只是条直线。总会有多多少少几个转折点,说正式些,便是里程碑。
这些转折,在生活戏剧性的变化下,可以从贫民窟里变出个百万富翁,使某个倒霉总统沦为阶下囚。但是,百分之八十的普通人,越长大,越明白,其实大多数的我们,只是平淡度日。
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转折--当初我也以为宗晨会是我最大的转折点,带着我告别过去走向无比美好的未来。
吸烟一根烟,我忽然明白,其实他是一场劫难,劫难劫难,多浪漫的一个词,可再浪漫,不过是带着美感的悲剧。
都说爱是不可再生资源,用了多少,便没掉多少,而这一场爱,让我元气大伤,无暇其他。
我又点了第二根烟,自然想起了卫衡。
我在想,与他之间的闹剧怎么继续,他欺骗了我,似乎也没什么,可我接受不了--尤其是他与宗晨一起,太过难堪。
当两根烟都化为灰烬时,我决定明天开始好好生活。
这个夏季结束的时候,杭城下了整整三天的大雨,甚至出现罕见的洪水。那个时候,我正站在二十几楼的高处,看着逐渐被水吞没的车子,道路,被风刮倒的树,竟觉得城市有一种劫难的美。
我想,可能白娘子又上金山寺找许仙去了,可是,若许仙早就跑了,水漫金山又有何用?
突然出现的宗晨,我爱了十年的这个男人,在几个月后,彻底的消失在这个城市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立秋白露,霜降冬至。
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的。所有名言都告诉我们,要向前看,要乐观,要积极向上,好好工作,报效父母。
我的生活开始进入健康的老龄化状态。
六点起床,跟着一群老人练太极,一星期学两式,四十二式,差不读快学完。
七点半,将泡好的豆子倒入豆浆机,磨好,再买包子,吃饭。
八点半出门,步行上班。
九点打卡,喝杯温水,打开电脑,接收邮件,开始上班。
下班,买菜回家。
十点准时睡觉。
周而复始,平淡如水,一潭活着的死水。当然,偶尔也会起风,头儿是暴风,一来就搅得我天翻地覆,卫衡是微风,以退为进,占据地势。
自水漫金山后,我开始整整一月没有理他。
结果一次回家,竟然在小区楼下看见他与老爸玩起象棋,而且被逼得山穷水尽,大帅不保。
事后便对着老爸摇尾巴:“这位伯伯,你实在太厉害了,不介意我拜师学艺吧,要不,我现在上您家敬茶?”
我那秉性纯良的老爹太天真了,乐呵呵的拉着他朝家走,还一边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就知道玩什么QQ游戏,哪还有你这么好学的孩子啊--真难得,难得……哎,小卫是吧,干脆你每周末都过来吧。”
“伯伯您真好。”
我真想上去--踩死他,踩烂他个大尾巴!
我到家也不说话,看他们两玩什么花样。
“来来来……我介绍,这位是我女儿,简浅,那个--咳,这孩子老实,到现在还没谈过恋爱呢。”第一次见面,用得着交代这个吗。
“哦,你好,简小姐,我叫卫衡,很高兴认识你。”他一脸波澜不惊,大手已伸来。
“大尾巴先生,你好。”
“这孩子,这么能这样称呼……真是……”
我第一次原来老爸撒谎也不打草稿--他之前明明见卫衡送我回家过,还明里暗里打听是谁,这会倒好,装,装吧。
“我晚上不回家吃饭了,老爸,你们慢慢聊。”我躲总行吧。
可九点回家,客厅居然还传来一老一少的谈笑声,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几灌啤酒,电视咿咿呀呀的唱着京剧。
我重重的将包丢到卫衡旁边的沙发上,结果他凉凉和我爸说了句:“你这闺女上火吧?难怪,现在的天,容易上火。”
“你们两就装吧!”
28.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2
多一往直前的美好,于是我信以为真,一等数年。只待后来,才知那等字带着太多无奈与任性,落得如今,徒增伤感。
几次三番,三番几次。渐渐的,连楼下张阿姨都不再见着我就提太子湾相亲了,而是问怎么找来这么好的男朋友,还是省立医院的,接着便问他还有没有差不多的单身朋友,能不能介绍给她的亲侄女--
大概持续了一个半月,我顺水推舟的,也不再漠视这一尊尾巴狼了。更主要的是,我老爸已经完全胳膊肘往外拐,每次做菜也总顺着尾巴狼的口味,我要吃鱼,他却买虾,我要吃鸡,他炖鸭汤,借口理由都是:小卫是客人嘛……
我觉得女儿的地位岌岌可危,于是只好请尾巴狼吃饭,命令他少去蛊惑人心。
卫衡高深莫测的笑,笑了很久,终于重重给了个暴栗:“我还以为你准备一辈子不开口和我说话呢。”
好吧,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日子过的还蛮开心的。
老爸,光荣完成使命后,如释重负的回爷爷家了。
十二月的一天,我正睡着,客厅电话响起,一阵一阵,接起,是头儿。
“简浅浅,马上给我下来,赶紧的,别废话,半小时后我来你家楼下接你,别磨蹭。”我都没回答她便利索挂了。
头儿上月买了辆十几万的小车,骚红骚红的,极配她的人。
我随便套了件毛衣,拎了外套,便听进一阵刺耳的喇叭声,赶紧匆匆忙忙下去。一眼看见那辆小红,打开车门,迎面而来一股酒气。
“啧--怎么没被英俊的交警帅哥勾搭上?”我扇了扇手。
“我哪敢酒后驾驶啊--叫朋友送到这的。”
她推我进驾驶座:“走,带我兜风去。”
她东倒西歪。一路上,不停的笑。
杭州其实不大,夜晚道路又空旷,一条莫干山路都到底了,她还疯癫着。
“怎么,升官了?”
“真聪明!正解。”她笑,“更重要的是,这次他与我们公司共同竞标一个项目,结果被我给秒了--真过瘾。”
“就这点出息。”我笑他,那个他显然就是阿木。
“去北京吧。”她忽然问,“陪我去一次。”
我又鄙视她。记得几年前,有次她从北京回来,然后便喜滋滋的和我说她有男朋友了,姓梁,叫梁木。
北京是他们开始的地方,而现在,是代表着彻底结束?
正好跟的项目完,公司不忙,我顺利的请出十天年假,与头儿飞向北京。
可我竟不知,这一去,竟改变了那么多--关于执着的坚持,关于守口如瓶的爱情。
后来想起,一切莫不是上天注定的。
天灾人祸,统统被我遇上,这一次的相逢,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生死攸关的劫难。
我们所历经的时光,被年、月、日分割成或长或短的片段,贴上标签,分门别类,装进各自的密封罐,存放进岁月长河里。
时间流逝,有些逐渐模糊蒸发,久而久之,只留下隐约的大致轮廓,而有些却被流沙磨砺的越发鲜明,发酵膨胀,满满的占据一方。
也许沉默寂静,却始终尖锐着与遗忘对峙。但也会有个临界点,将人生一分为二,之前的,之后的。
之前,总是漫长的夏季,清晰纯白的云,蓝的挤出水的天,让人无处可逃的炙热。它属于后者,带着某个标签,越久远,越锐利,仿佛喉间卡着的刺,吞不得,吐不得。
之后,日子如常,夏仅仅作为四季轮回的存在,而宗晨这个标签,被刻意的抹上硫酸,再顽强,也得面目全非。
歌里在唱--我等你,半年为期,逾期就狠狠将你忘记。
多一往直前的美好,于是我信以为真,一等数年。只待后来,才知那等字带着太多无奈与任性,落得如今,徒增伤感。
怎么办,我只得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有时也发发神经,所幸次数越来越少,比起我来,这一年的南方的气候,倒是出人意料的发了回大神经。
大多数人心底都有个皇城梦,就如什么梦回江南,魂牵大漠,难忘塞北,情系丽江一样,他处的风景,总有着莫名而强大的吸引力,但最终,对城市或地域的印象,只会剩下对某些人或某段情的回忆。
是以故地重游,触景生情,而对于头儿来说,这显然是种煎熬,不到三日,她便落荒而逃,眼底再容不下曾装过美好过往的北京。
可我舍不得早回,考大学时未圆这个皇城梦,一直耿耿于怀,现今怎么也得过足瘾再说,于是一人留下,两日不闻窗外事的,天天流连迷失在紫禁城里。
直到卫衡打来电话说杭州的大雪已经厚过小区石凳了,我还站在皇城底下,眯眼看青天白日,车水龙马。
“蒙谁呢?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你也敢说谎,”我笑着反驳,以为他又来骗我回去。
再说了,这边阳光灿烂着呢,杭州怎会白雪皑皑,冰冻三尺。
卫衡对我漠不关心家乡的水深火热表示了强烈的谴责与不满,并威呵我说再不回家,就等着在北京胡同巷口与卖油条的大爷一起过年吧。
我半信半疑打开宾馆电视,才发现新闻联播醒目的播着雪灾专题--长江以南的半个中国,彻底遭遇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已有部分严重地区封锁交通。看来任何东西,过了度便是灾,其实爱也一样。
不过我并没有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焦虑,江浙地区,飞机不还来回飞着么。又悠悠晃了两天,将此行的战利品打包快递,这才告别京城,回程。
启航时很正常,天气晴朗,云层稀薄。靠窗位置,能看见外头成片的云海,气势磅礴壮观,不过久了也难免单调。
直到再次望去,云层已然是另一番模样,厚重低沉的铅灰色覆盖了半边天,隐约带着萧条之色。
时间已过了一小时五十分,应该快降落了。
正想着,空姐传来坏消息--因雪灾,导致延误航班的飞机过多,停机坪满满当当的没有空位,无法降落。
哦卫衡,该说你是先知呢还是乌鸦。
飞机徘徊许久,最终机返,在江苏一机场预先降落,大约三小时后再登机。
我并未过多担心,进了大厅。
候机室内人头涌动,旅客急躁不安居多,工作人员神色漠然的维持秩序,人声沸腾,拥挤的倒像是火车站,公告牌一字溜的红,很多人只拿着报纸坐在大厅间,有种大难到来的忙乱与无序感。
我找了相对人少处,刚开手机,卫衡的电话便接了进来,我三言两语说了自己的处境。
“你还真会挑日子回--趁着运气,顺便去买张彩票。”不出所料,他开始揶揄。
“……你不是说我漠不关心嘛,这下好了,我直接深入一线体验了。”
他笑了笑,思忖片刻:“也不知要等多久,这样--不如我过来接你回家。”
“别,可别阻止我体验生活,再说机场都这样了,高速路段能好到哪里去。”
“只是没空位降机,又不是封机场,路段好不好,我比你清楚,”他说,声音松松垮垮,“我有朋友刚开车送媳妇回了南京。”
“算了,真不用,最多等个几小时,再说了,年底医院肯定忙--哎,我说你是不是想趁机罢工开溜啊?”
卫衡又笑,我似乎都看见他的那排白牙了。
“好吧,那你先等等,要还不行,我找那边的朋友去接你。”
我应声说好,刚挂电话,老爸又打过来,语气焦躁,我尽量轻描淡写,好说歹说才安抚了他。
去书店消磨时间,很快就打发了两个多小时,我正准备出去看看情况,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对--对不起,不好意思撞到您了。”
“没事,麻烦帮我捡下包,谢谢。”这声音耳熟极了。
我闻声回头。
轮椅上那人的背影很眼熟,我止住心底的不安,慢慢走上前。
都说近乡情怯,果然如此,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有些不安。
“范阿姨……”
轮椅上的妇人似乎一滞,遂抬头仔细将我打量一遍,眉头渐渐蹙起:“你是--简浅?”
我点点头,有许多话想要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哦,多年没见,差点认不出了。”
我正想说些什么,她忽然挥了挥手,神色极是疲惫:“简浅,不好意思,我有些不舒服,先走了。”
说完她便顾自推着轮椅出去,没有再多寒暄,我像被人泼了头冷水,愣在原地。范阿姨为何要靠轮椅,得了什么病,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许多问题,都被她的疏离与冷淡拒绝了。
我印象中的她,总爱拍拍我的头,说“去我家吃绿豆糕呀……”,拖着长长的余音,笑容温暖--宗晨笑起的样子,想必是继承于此,温和,如沐春风。如今却要疏离至此,一时之间只觉得酸涩无比,世事无常不过如此了。
29.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1
但我也未料到自己竟如此平静,似乎可以接受任何的变化。只是忽然很想离开这里,范阿姨行动不便,总不会是单身一人在此。
可惜情况越发糟糕,滞留和延误的乘客接连不断涌进,停机坪上的飞机没有减少的迹象,登记台前人头攒动,整个大厅像是一头困兽,无法动弹。
航班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隐隐感到头疼,只能继续等。
四点,五点,六点,夜色铺天盖地而来,这里却依旧没有任何松动的现象,我起身倒了杯开水,吃了些药与面包,靠着行李袋继续发呆。
“简浅?”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见一俊朗男子,穿着笨重的羽绒服与线帽,正探究味十足的打量我。
他手上还拎着件大衣,唇上则挂着笑。
我有些戒备,微微朝后缩身:“你是?”
他刚要回答,手机却响了起来--是卫衡。
“浅浅,我叫了朋友来接你,把你号码告诉他了--有见到吗?”
我恍然大悟,指了指面前的男子,又指指手机:“你来接我?”
“对,”那男人一笑,“是我。”
“哦,”我对着话筒,“恩,见到了,挺帅一小伙。”
“哈哈……那就好,”卫衡轻笑,“好了,我还有手术,晚点和你联系,路上小心。”
“好,再见。”
那羽绒男已经拿起我的行李,笑着自我介绍:“叫我阿雷吧。”
“麻烦你了--”我跟着起身。
“客气。”
出了候机厅,阿雷停了下来:“哎呀,差点忘了。”
他一拍脑袋,说:“来,把这衣服披上,他特地嘱咐过的,说是外面冷,让你穿上。”
我接过大衣,厚实的质感,带着淡淡的植物清香,莫名的熟稔,让人一时怔然。
“穿上吧,外面是冷。”
我默然披上,等着阿雷将车开出。此时天早已暗下,暮暮沉沉,暗黄的灯将一切都笼罩的极不真实,有那么一恍惚的瞬间,我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入目是一排笔直的路灯,从拐角处缓缓推出一辆轮椅,我下意识的想逃。明暗交错处,影影绰绰,刺进我的眼,那个背影正俯身说着什么,灯将影子拖的很长,似乎一直拖到我的脚下。
隔着很远,可我还是心惊肉跳,转身急急躲开,待再出来,又只剩那排路灯。
我知道,这一次,再不能狭路相逢了。
上了阿雷的车,暖气将冻僵的脚底哄的很舒服,我大大伸了个懒腰,准备好好睡一会。
路况还算好,但车子多,两侧堆满了积雪,在暗夜里泛着醒目的白。
阿雷正透过后视镜在打量我,于是我便笑着问:“没打电话,你怎么认出我的?”
“这个……我见过你照片了呀。”他尴尬的一笑。
“哦……你是江苏人?”
“没……”他别有深意的笑,“也是过来接人的,哪知……咳,那人临时有事不回杭州了,便先接你了。”
“哦。”我微微一怔,觉得有些疲乏,便没再说什么,眯眼休息。
大概见我困乏,他关了收音机,车内一时安静下来,以至响起铃声时我们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就不接你电话就不接你电话……”够高调个性的手机铃声。
阿雷又是尴尬的看了看我,接起电话:“什么……吃饭?……哦,好……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又意味深长的瞄我一眼,然后笑。
他缓下车速,似自言自语:“哎,饿了吧?有人……我叫人,送了些吃的来。”
车子又温温吞吞的磨蹭了半小时,终于在路边停下来。
“你在车上呆着,我去拿。”阿雷缩了缩脖子,开门出去,他快速走到马路对面,停在一辆黑色轿车前,不一会,左手拎着一袋东西,又冲那车挥挥手,走回来。
天又开始下雪了。那车调了头,迅速滑出一道弧线,与我所在的,擦身而过,那一瞬间,心头忽地莫名一跳。
阿雷卷着一股冷意进来,“啪”将一袋东西扔给我。
“吃吧。”他搓搓手,启动引擎。
“你朋友真好。”我顺口说了句。
“哈……”阿雷顿了顿,笑着说,“是好,好的过分了--竟然这么快就能从城东赶过来。”
“……”
打开一看,东西竟然还是热的。芝士蛋糕,温牛奶,几条巧克力,坚果等一些零食,他朋友还真是细心,食物也恰好对我胃口,很快便消灭了大半。
阿雷又打开了收音机,全是某某路段堵车的消息,车子开始飞快加速起来。高速上车子并不少,大概都是趁着现在路段好,赶着回家。
暖气熏人暖,车开的又稳,我继续眯眼休息,直到车忽地降速,我下意识的睁开眼,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头。
绵绵细雪打在玻璃上,随着雨刷融化成模糊的一道水痕,可渐渐的,那雪变得又快又急,像层白色绒毛,覆盖了一方视野。
夜色浓重且湿润,厚重的白雪使得能见度变低,车灯的力道也骤减。
我看了车速表,又飞快瞟眼阿雷:“28码……”
“喏,气温变低,道路结了薄冰,车速只能维持在30码上下了。”他耸耸肩,“而且--再这么下雪,大概就得封路了。”
“……”
果然,车子龟速的行驶了半小时后,便彻底原地不动了,前后全是车,一辆一辆的接龙。
我与阿雷对望一眼,同时叹气。
“你先披上大衣,我把暖气关一会,免得油量不够。”阿雷说完便掏出手机出去了。
我也准备打个回家,发现手机没电了。
雪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陆续有人下车打探,跺脚抱怨,或仰着脖子前后张望,试图看出个所以然来,互相猜论,神情沮丧有之,焦躁不安有之,怨天尤人有之。
我武装好自己,又裹紧大衣,也下去活动筋骨。
天寒地冻,路面已结起一层薄冰,踏上去便滑脚,我并不赶时间,所有也未加惊慌。冷风从脖子细缝灌进,寒意凛冽,脚底发冷,我绕着车小跑一圈,便再也受不住,缩着脖子钻了车去。
阿雷又接了个电话,和我说要去前方打探一番,咨询路政的工作人员,让我呆在车里别乱跑。
我将车门锁好,好在有台psp,便借着游戏通关打发时间。
阿雷一直没有回来,大概玩久了耗眼睛,不知不觉的,我便靠着车窗睡过去了。
人的听觉有时候是很奇怪的,对于某些细微的声音,即使处于一片喧闹,也能马上觉察,我忽地惊醒过来,见鬼似的,直愣愣望着外面。
我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
轻微低沉的敲声,像是平地的一阵雷声,直击心肺。
可我得平静,不是吗?
他的脸隔着车窗,衬着一层光晕,看起来极不真实感。
大概是因为关了暖气,身体竟然开始不可抑制的微微发颤,我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宗晨的嘴唇略略发青,肩头发间落着一层细密的雪花,也不知他站了多久。
我总算伸出僵硬的手,打开车门。
他成了雪人,细薄的一层白,似乎与这大雪融成一体,只剩一双浓墨色的眼,依旧清亮。
“真巧,”我说,“您也堵车呢。”
他怔忪片刻,接着淡淡开口,声线清晰:“是啊,真巧。”
“哦,既然这样,那您继续回去堵着,这样开着门,很冷。”
他没有搭理我的话,拍掉身上的雪,直接坐到驾驶位,随手开了暖气。
我默不作声,低着头,等着他解释。
“接下来的路,由我来开,”他淡淡说了句,“我的车坏了,谬雷--他有事,搭着路政的车回去了。”
我依旧沉默。许久,才客气了一句,“那麻烦了。”
他亦是客气,“顺便而已。”
狭小的空间越发逼仄,一层薄薄的窗花爬上玻璃,恣意蔓延,看的无聊,只得用老一套,继续发呆。
大约晚上九点,有路政的工作人员过来送水与食物,陆续有人下车询问交涉,一排车灯亮起,逼退了几分夜色,却依旧是隐隐绰绰的不真实。
宗晨之前的出现与离开,都像是飓风过境,让我狼狈万分,而这次,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犯傻了。不会再坏,也不会再好,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权当是一个梦。
只是相比大雪封路,时间停滞,直面宗晨无疑更困难,于是我便裹着大衣出去了,夹杂着寒意的熟悉气息汹涌而来,凛冽的冷意让脑子清醒了不止十分。
我有些想明白了--可又不确信,大衣柔和的呢料子此时分外的刺人,我一直走一直走,眼角渐渐发凉。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件大衣一开始便那么别扭了--那排扣子,分明是缝在左侧的--为什么?因为是定做的,专门给宗晨定做的--因为他是左撇子!
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冲个回去,猛地扯下衣服,狠狠丢到他的身上:“去你的--破衣服!”
这件大衣根本就是宗晨的,所以那气息才会熟悉,所以他才会和什么阿雷认识,所以他现在才会莫名其妙的出现。蛋糕的口味是我喜欢的,巧克力是我爱吃的,还有其他的坚果,零食--我说怎么就如此对胃口。
可笑,太可笑了。
“再见。”我留下两字,顾不得其他,拿包走人。
“回去。”宗晨追了上来,拽着我的胳膊。
“放开,我打的回家。”
“这里是高速。”
“那我找杭州牌照的车子,搭顺风--实在没有,我打110找警察总行。”
“简浅,别闹--回去。”
“闹?我没空闹。”我狠狠的甩开他。
宗晨再未说什么,只是用大力道,压制住我的手,愣是拉了回去。
我二话没说,朝着他的手肘就是一口,毫不留情的,咬的牙都疼了,可他还是没有放开。
我索性拉着身旁一辆吉普车的把手,死死不放开,他终于停下,回过头,定定看着我,有多无奈一样。
“简浅,听话。”他语气温和,像是融进雪地的蜜,着实叫我一愣。
“听话?”我笑了起来,“是,我听你的话,离的远远的,忘记过去,重新开始--我做到了,那麻烦你,能不能滚远点,永远都别再出现。”
夜色将他整个融入其中,像是鬼魅一样,隐约的,我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几丝脆弱,可这让我更快意,更疯狂。
“你这样子算什么?安排阿雷接我回去,又是在担心我?可是宗晨,你这个样子让我恶心,恶心透了!”我大概有些竭斯底里,引得吉普车里的几人,担心的看着我握着的车把。
一旁也有路人开始指点。
“不好意思,大家……”宗晨脸色薄窘,索性一把将我抱起,打开车门,用力推了进去,又抵着车门,低头说道:“只是顺便,你别误会,到了--我们,便再也--不会见面了。”
不管怎样,这句话还是刺到了心里某处,我冷笑道:“可我现在就不想见到你--既然这样,那好,我呆在车里,你滚出去。”
宗晨没再说什么,沉默着站在那,又有雪积在肩头。
“那好。”他说,“等路通了,我回来。”
这样的时候,并不太平,不时有人经过,时而响起引擎声,我蜷成一团,将脑袋埋进膝盖,觉得冷极了,像是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更深露重。四周渐渐静寂,毕竟夜深,多数人选择回车休息。
幽蓝的灯光微微跳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为什么呢,宗晨,不是已经说好了,两不相见,两不相欠,为何还要这样--知道让一个人心死有多难吗,知道让我忘记你的好更难吗?前方充满迷雾,我举步维艰,他来去自如。
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宗晨始终没有再回来,我看着空荡荡的车子,忽地心里一跳--宗晨先前骗我说车坏了,但他明明和范阿姨刚下飞机,不可能开车过来,那他现在会在哪?外面温度那么低,那傻子该不会真站着吹西北风吧……
我莫名的有些惶然,拔下车钥匙,走了出去。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黑,黑的瘆人,似乎有暗夜的兽,不知会从哪冒出来。车道上零落亮着几丝光线,却越发显得荒凉与冷寂。
前面是辆吉普吉普,亮着灯,后面的车则完全陷入黑暗,不见宗晨的影子。
深夜的寒意刺骨,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样的低温,他还要不要命了?借着微弱的光,我仔仔细细的往前寻--这没有,那也没有,到底会在哪!
越往前走,我心越慌,长长的路不见头,他究竟跑哪了,这么冷,总不会晕倒吧--无数个念头从我脑海冒出,恐惧像一根丝线揪着心底。
偶有响动,我便神经质的回头,到后来,一有人出来,就上前去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个子很高,看一眼就有印象…”
我不知道问了多久,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我又想,也许他在车子附近呢,可能当时没看仔细,或者又折回了,想到这,我迅速往回跑。
可没一会,我意识到一问题,一路基本都是差不多的车子,而我似乎不太记得清具体位置了……
此时雪已停了,但天却越来越冷,双脚早就发麻了--无奈之下,只得慢慢的,一路走一路找,丢脸极了。
好在那辆吉普车较惹眼,还亮着微弱灯光,顿时心里一松,加快步子走去,敲敲车窗,“请问--请问有没有看见穿黑色外套,高高瘦瘦的一个男人……”
之前我和宗晨在这起了争执,想必他是认识的。
里面的人似乎也认出我,顿了顿,说道:“看见过--他刚刚还在,在四处找你,挺着急的,好像还报警了……”
我登时愣在那。
“什……什么时候。”
“十几分钟前吧。”
出了这么个岔子,是我没想到的。
“那麻烦你,要是他再过来,就说我没事,很快回来。”
我裹紧身上的衣服,回车上拿了面包果腹,却又不大放心,决定继续四处看看,万一他真把警察招来了--这笑话可就大了。
过了会,前方忽然骚动起来,本一片沉寂的车灯接连亮起,隐约看见工作人员的车子--不会真来police了吧……我抓着面包便往前跑。
此时大约凌晨一点,空气中弥漫着雪夜特有的清新与凛冽。星辰璀璨--我记得清楚,偏南方有一颗特别的明亮,以至于明知遥远,却感觉触手可及。
我也不知,为何忽然会抬头看夜空--
接着,我便看到了宗晨的身影,他站在被车灯光晕之间,侧着脸与人交涉着什么。
“宗晨--我在这,”一时之间,没再顾忌什么,脱口而出,我朝他挥手。
他一下抬起头,脸上的焦虑之色未消,很快朝我走了过来。
“你乱跑什么?”他绷着脸,脸色铁青,一开口便是教训,“就算那么不乐意与我一起回家……也该考虑安全问题,大半夜的,你知道外头多冷多危险?”
“只许州官放火啊你,”我顺口顶了一句。
一说完两人都愣在原地。
这句话很多年前我也与他说过--他说钱塘江涨潮太危险,以后不准去了,我回的便是这句,那日的温馨历历在目,而今却成了这步田地。
沉默如夜色,再次蔓延,他望着我,眼底第一次有了受伤的神色,只是很快的一瞬,稍纵即逝,就像是路灯下飘着的雪花,迅速落地融化。
“知道了。”我低低开口,右手紧紧拽着面包。
“还有--既然你不想与我一起回去,等下跟着他们走吧。”宗晨回身指了指穿着工作服的几个人,“行李我帮你送回去。”
“谢谢。”我吸了吸鼻子,冷,真的有些冷。
“那边有热水,去喝点。”许久,宗晨才吐出这么一句。
我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
30.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2
“简浅--”身后穿来宗晨低低的声音,透过清冷的空气,四周一下安静下来,“多--保重。”
我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子。
接近着,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周围一下嘈杂起来,然而与这些喧杂中,唯听见宗晨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又像是从最深处直击而来--他简直是在咆哮“浅浅,快回来!”
他叫我浅浅,他终于又叫了我一声浅浅。
我愣在当场完全没了反应,身后似乎卷来了一阵飓风,巨大的声响,耳朵瞬间失聪,有什么东西奋力压在我身上,却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狠狠的将我甩了出去。
刺耳的刹车声似乎一直都在响,一直在回旋,我从那东西身下爬出来,脸上手上全是热乎乎粘糊糊的液体--我疯了似的开始尖叫--那东西,不,那人,是宗晨!
宗晨身上全是碎玻璃,手还维持着刚刚用力的姿势,青筋突起,有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血,流不尽似的,全是血,触目惊心,一瞬间,让我坠入地狱。
“喂,宗晨,醒醒--你醒醒啊……”
“你起来行不行,行不行,我保证再也不见你了,见面也不和你吵了--”
“死粽子,你给我起来--不,不提死,粽子,你给我起来好不好--你怎么这样不负责任,不是说要两不相欠么--这算怎么回事,我欠不起--”
我像是傻了一样,看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围过来,有人将我拉开--
救护车来了,救护人员漠然的将他抬上车,试图将他的手他掰直,可怎么也掰不开,维持着开始的姿势,一动不动。
宗晨的眼紧紧闭着,脸上的血骇人极了,他怎么那么笨--那么笨。
胸腔里传来阵阵刺痛,痛的我无法呼吸,痛的我险些站不稳,可我不能站不稳,我得跟着他到医院,然后医生跟我说,没事,他只是晕过去了。
是的,他只是晕过去了,就和我一样,晕过去,总会醒回来的。
急诊室,医生说谁是家属,要签字。
我知道,医生就爱来这套,随便一个小手术也要签生死状--我冷静的撒谎,我是他未婚妻,算不算家属。
我让自己冷静冷静,可当看见被推进手术室的他,左手上那个被咬很深的伤口时,忽然再也忍不住--从没有过的恐惧与害怕--我怕他消失,怕这个明明说着要离开却一次次回来的傻子,真的彻彻底底消失。
我蹲在地上,全身颤抖,无法抑制。谁来救救他,谁都好,怎么都好,不要让他死,不要让他离开,让我死吧,行不行。
肇事司机面无血色的呆滞在我面前,一直说一直说,可我怎么也听不进去--怎么车轮就打滑了,你一载货的大卡车,上高速做什么,赶那么急做什么--是的,雪天路滑,谁都知道,天灾人祸,就得活该倒霉?
不知过了多久,范阿姨和阿雷也出现了。
她坐在轮椅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她指着我,眼内一片血丝,声泪俱下:“简浅,你离他远一些行不行,让他安安心心活着成不成?算我求你了!”
我无言以对,眼睛涩极了,却怎么也流不出泪,是的,一切因我而起,我就是罪魁祸首。
她抬起手,想要给我一个耳光--我多想那记耳光下来,可没有,她只是空洞的望着我,喃喃道:“这是第二次了--简浅,要是这次他再出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
这是第二次,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此时的我想不了那么多了,脑子像被抽空一样,一片空白。
有护士过来。
“怎么事先没说他的血型--目前恐怕医院的血库不够,从血库调过来需要时间--RH阳性,您是她母亲,也是这个血型吗?”
范阿姨点头,“对,我去。”
我坐在手术室外,形同雕像,阿雷则与司机交涉去了。
早上五点,手术室的红灯依旧亮着。
时间简直是一分一秒在走,漫长的像是一世纪,我像是缓慢溺水的人,慢慢看着自己沉下去,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六点,七点,八点,天都亮了,手术还是没有完成。
中午时分,卫衡也赶了过来,似乎被我的样子吓坏了。
卫衡买了些热食,我摇摇手。他又让我吃药,我还是什么都不做--宗晨要是醒不过来,我也不活了。
他蛮横的托住我下巴,将药丸塞了进来。
“想要见他出来,自己先给我顶住。”
我茫然空洞的望着他,这才就着开水咽了下去。
“卫衡,我不是有心脏病吗?不是受不了刺激吗,怎么到现在还不死?”
他的脸一下变得煞白与愤怒,良久,才缓下情绪,淡淡开口:“你爸爸那边,我只说你在苏州逗留几天--如果你不想他听到这番话犯高血压的话,便再也不要有这种想法。”
十二点,都过去快七八小时了,手术怎么还没好。我精神好的出奇,不渴也不饿,甚至连厕所都没去过。
卫衡给我买了些米粥,我勉强着喝了几口,又过了一小时,我开始坐立不安,一圈一圈绕着走。
医院一直忙碌,陆续送进不少病人,大多是因为大雪而造成的事故,我开始焦躁,极度焦躁。
直到手术室终于打开,宗晨罩着浅蓝色的氧气罩,大半个脑袋裹上了纱布,眉头一直皱着,脸色苍白的毫无血色,嘴唇也是,失去了血色与活力,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气的,仿佛只消轻轻一碰,便会支离破碎。
我清晰的感到,内心某处被狠狠扎了一针,痛,无以复加的痛,原来恨不能以身相代是真的。
他被转到最高一层的重症监护,医生依旧是那套说辞,尽力了,接下来,看什么时候醒,身上各处的碎片都取出了,也无大碍,主要是脑部受到重击,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遗症。
我默默跟着范阿姨,直到医生让我们离开,晚上八点探视时间到再来,宗晨这天一直没有醒来,一直沉睡。
我像是海面上的浮木,无处着落,晚上睡觉心都是揪着似的疼,一直一直在做梦,满身是血的宗晨,却还对着我笑,惊醒后,我再也无心睡眠。
我烦躁的翻出那包烟,没吸几口,眼泪却一滴滴落了下来--这为什么不只是一场梦?我怨天尤人,憎恨这一切,雪灾,货车,高速,薄冰,所有相关的必然的因素--我更恨我自己。
因果轮回,到底还是我害了他。看着他在病床上的样子,那种揪心的痛与崩溃,还不如死了。
第二日,宗晨依旧昏迷,医生说情况稳定,继续观察。
观察观察,总是这句话,我迁怒与卫衡--你们医生就不能说实话吗?说着说着我又要哭,医院里,全是压抑到极致的气氛,隔壁病房有人死了,这让我越发的恐惧不安。
短短数日,我却觉得一辈子都没这么长,那种刺骨钻心的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纠缠,我摆脱不了。
宗晨换上蓝色的无菌服,安静的躺在那,像是睡着一样,是的,他睡着了,在做梦呢。
可我知道,他还能听见我说话。
“粽子,你真傻,全天下没有比你更傻的。”
“你想要我愧疚一辈子对不对,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要是不醒过来,我转身就忘掉了。”
“你能不能说句话啊……随便什么,什么都好。”
宗晨左手的衣袖微微上卷,那一排牙印,像是笑话我似的,撩的人阵阵发酸--一直任性的人,是我才对。
所以我活该现在这么煎熬。
“简浅,你回去吧。”不知什么时候,范阿姨推着轮椅进来了。
我咬唇,摇摇头:“不,范阿姨,我……”
“你跟我出来。”
病房走廊,此时只有部分家属与护士,没了白日的喧嚣。
范阿姨与我,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是个意外,我知道,不管你的事,你也无须自责,还烦请你回去,便是最大的帮忙了。”她冷淡的开口,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
“范阿姨--我知道,您在气我,可真的,我想留下来,至少,等到他醒过来。”
“简浅,我没有力气和你说第二遍。”
我默然的伫立,许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做不到。”
“做不到?简浅,这不是你能不能做到的问题--而是现在,我以宗晨母亲的身份,请你走。请你离开,请你永永远远离开他的生活,这不是在与你商量,明白吗?”范阿姨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细,神色苍白。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初要不是你,他也不会被流氓狠狠刺上那一刀……”阿姨的脸色越发白,神色痛苦而愤怒,“当时我和他爸都没在身边,你可知道,他流了多少血……”
“他差点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你知不知道,明不明白?我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一次次的,与总是带来灾难与危险的人一起,所以请你走--只要你在,我就心神不宁,算我求你了,走吧!”
一字一句,都像晴天霹雳,抽光所有力气,我脸色发白,见鬼似的伫在那,连一分都动弹不得。
范阿姨目光似箭,冷冷的刺过来:“我为什么会坐轮椅,你想知道吗?因为那次,宗晨送去的医院没有RH阳性的血,我心急如焚的赶去,却在医院楼梯脑溢血,摔了下来……所有的这一切,是和你没有直接关系,可哪样不是因你--简浅,我宗家不欠你,也惹不起--更别说答应你们在一起了。”
“机场上碰见你我就开始担心,我急急走开,小晨还是见到你了--他魂不守舍,鬼迷心窍了说要送你回去--当初我就是死也得拦下他……他还那么年轻……”范阿姨说着眼眶又红了。
许久,她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缓下语气。
“你走吧,再也别回来--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我也没打算怪你,毕竟意外成分居多,可你也得明确,有我一天,你们便绝不会在一起。情爱这种事,年少无知也就罢了,我知道你对他的情分,也知道他一直放不下--所以也不想多说了,周瑜打黄盖,怨只怨你们没那缘分。还是各走各的,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便好--简浅,算阿姨我求你,走吧,放过他。”
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堵的要命。
宗晨胸前的伤疤,阿姨的腿,今日的车祸,一样一样,像是一阵卷着沙的狂风暴雨,狠狠抽在脸上。
原来不止张筱--这就是你执意要离开的原因?
可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关于那道伤疤的事情。宗晨,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怎么都不告诉我,让我不知满足的贪婪,一再索取。这些往事什么时候发生的,怎么发生的,我都不知道,原来在我以为的事实背后,还有着那么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原来一个人可以隐忍成那样--沉默沉默再沉默,像块不会说话的石头--我原以为他不过是天上的浮云,变化莫测。
原来这条爱情路,走的艰辛并非我一个。或许从一开始,我们便在分岔口迷失了彼此,选了不同的方向,纵然目的地一致,可过程却截然相反--我们看不见对方的努力,一路上只顾品尝孤单与懊悔,并深受折磨。
我们都一样。所不同的是,他什么都没说。
宗晨,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好起来--然后我远远的走开,就像你说的,两不相见,行不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医院,又走到了哪里--无所谓了,城市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一样,都不是我的目的地。
有小孩指着我:“妈妈,那个姐姐怎么在街上哭,好丢脸~”
我擦了擦脸,什么时候又哭了,真是没出息,活该。
是的,我活该。自以为是将你拉入生活,用我的方式让你喜欢,任性蛮横,一次次的给你制造麻烦--对于固执的你,要改变要接受要放弃一些东西,有多困难?
我只是理所当然的要求,从没站在你的角度思考过,甚至迟钝到连你曾受伤,发生那么大的事都一无所知。
你对我万分冷漠,是想要我重新开始生活。
你希望我与卫衡在一起,是想要我幸福。
大雪封路,你一声不响的赶了上百公里,是想亲自送我回家。
我做了什么呢?--对了,我甚至理所当然将你赶了出去,若不是那样,你也不会找我,不会发生那起车祸,所有的一切,都因我而起。
为什么还要不顾一切的救我,你死了,叫我情何以堪?
我就是再傻再笨再蠢再呆,也能明白你的心意了。宗晨,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好起来--然后我远远的走开,就像你说的,两不相见,行不行?--原来你,一直一直都在爱着我,用特有的方式,沉默的,安静的,如一块磐石。
我不要你爱我,宗晨,只要你还在,怎么都好,不论伦敦纽约,上海杭州,只要你在,我便不觉得孤单--可你不能去我到不了的地方,绝对不能去。
我再也不敢去医院,真的,忽然开始相信那些所谓的命数,五行相克--也许,我真的是他的克星。
失魂落魄的回到酒店,把自己扔在床上。卫衡进来时,我正准备点上第四根烟,以解忧愁,他看了看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烟拿了过去。
“别抽了--这次,就让我陪着。”他脱下外套,打开空调。
我没有理他,又掏出一根,相对无言,他也作罢,索性与我一道。面对面的,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有时候感觉,卫衡似乎什么都知道,可他却从来不过问,只是一直陪着我,该干什么干什么,这样的距离,很好。
人很累,累到四肢百骸都散架了,昏昏沉沉的睡觉了。梦里一直在哭,抱着温暖的卫衡,一直哭一直哭。
接下来几天,卫衡有时陪我,有时去医院,然后告诉我宗晨的情况。上午怎么样,下午如何,用了什么药,拍了脑部CT,医生说再过两天大约就醒了。
他那双桃花眼依旧勾人,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蓬勃的朝气似乎一点点在流逝。
“卫衡。”我叫他,“你先回家吧,一直请假总归不好,这边我能应付。”
“我回去了,”他半开玩笑,“那可不行--万一在街上碰到你爸,可就穿帮了。”
“没事,穿帮就穿帮吧,我不想一直……麻烦着别人。”
“别人?”卫衡忽地停住脚步,目光灼热,直直逼向我。
“我是指--朋友,不能一直这么耽搁着你。”我轻轻的开口,下一秒,却被卫衡脸上的表情吓住了。
他蓦的转身,咄咄逼人。
“简浅我告诉你--我留在这,不是为了看你为另一个男人失魂落魄!也不是为了看你成天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我没那么高尚!你明白吗?
“卫--”
“非要我都说出来,非要我把什么都点破,你才肯从那破沙堆里抬头面对吗?”他的眼眸沉寂着汹涌的情绪,让人无法招架。
卫衡渐眯起眼,一字一顿,惊心动魄,“简浅,非要我开口说--我一直等着爱着的人,是你?”
我愣愣的望着他,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冷笑:“别说你不知道--简浅,你比谁都聪明。”
是的--可我宁愿装糊涂。那段曾被我死死守着,不肯开封的过去,就这样,像是一条大河,翻涌奔腾着,搅出辛辣的味道。
他说的对,我猜出他是谁了--事实上,自那回卫衡带我带去听他父亲的讲座,我便已经确定了他是谁。或者说,我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一句话--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只不过,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了,原来那个人是我--是我装饰了他年少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