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余梦系列之一
楔子兼作者同人
“月影斜,烟绝旧人家。梦回初年撷青茶,云缥缈,雾似纱。佳人依栏,颜如玉,玉无暇。奈何流水飞梭,乌丝成雪发,千般情思,万种无奈,压弦而发。胡琴高低入喑哑,暗放伤花,久长思意绕天涯,情尽而戛--《时-感怀》”
我放下笔,看着为段隆写的这些个话发呆时,尘印推门进来。
“《沧海余梦系列》写得如何?”尘印今天穿的青色长袍,手里面捧着几本书,正是龙袖书局刚刚印出来的《浮生梦--碧落篇》。
“刚刚完成,比不得你的那些坑。”我扔了毛笔到一边笑道,扯过尘印来,翻那本书,“封面还可以,可惜无双的样子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还欠我一张插画。”尘印他拍拍我的头。
“小的明白,大人。”我躬身施礼,把刚刚完成的《沧海浮生》呈给尘印“御览”。“这书名儿是我的沧海二字和你的浮生二字组成。”言语间夹杂了些讨好。
尘印看罢,留下一个空格,飘然而去……
他怎么没有说什么呢?我的心紧张起来,不由看着我的手稿,想着书中那曾经的少年,我第一个主人公段隆的命运。
这幕,可刚刚拉开……
第一章 年少
程家班是京城里的老班子了,虽然不是最红的,却也是一流的。程家班最大的特色就是旦角,程家班旦角的扮相,唱功,那台上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京城无人能出其右。
“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你们好好给我练着,要成角儿,就要吃别人吃不了的苦。段隆,你过来给我看着,让这帮小崽子们都好好儿的,谁偷懒就给我打断谁的腿。”程家班的班主,程宏庆老爷子吩咐身边的那个瘦高的半大小孩。
这个小孩叫段隆,是班主近年收的徒弟里最早进门的。他跟别人不同,别人练的是唱念坐打,他练的是乐器--胡琴儿。
他还记得程宏庆收他进门的时候的那番话:段隆,你嗓子条件虽好,可身子骨儿却弱,唱什么都是出不了头的,不如练琴吧。这旦角的意境除了那妆容就靠这琴声引着了,曲调虽都是一样,但拉的人不同,那精气神儿也不同。你爷爷当年从流寇手底救过我,是我过命的兄弟,我不忘恩,如今你家就剩你一个人,我程宏庆怎么也替你爷爷好好保了你周全和前程。
“是,师父。”段隆恭恭敬敬叩了个头。他知道今后的命运就只能靠着这程老爷子了。黄河大水,淹了不少地方,段家那几亩薄田都泡在水里,父亲被水卷走,母亲哀病身死。本来还可以在村里私塾读书的段隆忽然间就一无所有了。
段隆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那些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孩子练功,自己手里拿着个琴谱,不时拿起来背上一段儿……
三月,京城外的春花开得盛,很多大户人家都出城赏春,有兴致的还请班子来搭台唱戏。程家班被开当铺的胡老板请了去。段隆这年十六岁,在程家班待了五年,从前年起,程老爷子就让他跟着老琴师上台,开始的时候就拉些个过门儿的地方,去年入秋的时候,程老爷子就让段隆为旦角的唱段拉琴,顶了老琴师,程老爷子说,这些年,段隆是他见过最有才气的琴师,那些唱段,无论哀婉凄切还是娇羞窃喜,都让段隆表现个淋漓尽致。
段隆在台角拉着琴,看班子里现今最红的旦角--程璃俞在台上娇声吟哦,绣得繁复的戏装穿在他身上煞是好看,水袖如云甩出,大家闺秀的秀美姿态不带一丝做作。
程璃俞是晚段隆一年进的戏班子。那年,程家班在河南一带赶场。
程老爷子和别的班主不同,从不坐守京城,总靠着那些个老爷官人们吃饭。程老爷子习惯带着班子四处赶场,走到哪儿都打出牌号“京城程家班”,把手下的徒弟们弄得溜光水滑的,往那些小地方的富户家里一站,透着一股子当地戏班比不了的精神劲儿。
“段隆,你要记住,做人不能认死理儿,要活泛,懂得变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没有山要懂得找山,没有水要懂得寻水,憋死在一个地方成不了大气。”程老爷子摸摸正给他洗脚的段隆的头,“你的声儿动听,可身子骨弱,没有底气,空废了你的机灵劲儿,或许那当家的花旦就不是你的命。”
“师父,我学拉琴,觉得挺好的。”段隆拿起旁边的手巾,仔细地擦着程老爷子的脚。
“话是这么说,可戏班里哪个不想成角儿呢?可角儿也有他的苦,你还小,不懂,也许老天爷怜惜你,才不给你学戏的本钱。”程老爷子叹了口气,把布鞋套在脚上。“段隆啊,我知道你念过几年私塾,在班儿里得空还寻书看,平日干的活儿也比别人勤,比别人多,赶明儿到了年关我给你点儿钱,你自己买些书读读吧,以后大了还可以帮我管帐。”
“师父!”段隆扑通跪了下来“师父,我爹娘都没了,还有师父你疼我,我以后会加倍努力学着拉琴,给师父您挣脸。”
“成了,你回屋吧。”程老爷子看看段隆,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和段隆的爷爷在一起喝酒,都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机灵,只是天妒其才,还没看到出世的儿子就病死了。
段隆出了老爷子的屋门,想着自己以后又能有书看,嘴角儿便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笑,师父待他比别人好也许是源着他爷爷,可是师父让他买书是他自己的努力挣来,扶着柱子看着天上的明月,他忽然明白自己从前为何不懂书上说的艰辛。
“只缘身不在此山之中。”段隆嘲笑自己,笑得眼泪也滴出几滴……
程家班给在河南放债的山西商人李老爷演完戏后准备南下,程老爷子说等到入了秋再回京城,把新戏先在小地方演熟练了,等到年冬回了京给过节的老爷们演就不怕了。
一行人出了客栈,家伙事儿都捆的整齐。大家往城外走去,路过南大街的街角,段隆看到了一个小孩被几个人围打。那几个人都是壮汉,打那小孩的时候甚是凶狠,拳脚都招呼到小孩的身上。小孩的嘴角流出几丝血染得嘴唇异样的红。
“别伤着他的脸,相公就指着那个呢!”站在壮汉旁边的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摇着扇子说道,“跑能跑了你?你要明白入了行就是你的命,认命吧。”
那少年忽然抬起头喊“原是说好我出来卖四年就可以,你们欺负我不识字,骗我按了手印,终身卖给你们,打死我吧,打死我我也不回去。反正小爷我娘也死了。你们还能胁迫我什么。”
“段隆!”程老爷子看着段隆忽然就那么窜出去,手伸向那个孩子,伸到一半又懦懦收了回来,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程老爷子,慢慢跪下。
“师父,如果他对班子有用,就救了他可好。”段隆当时是这样请求的。那句话程老爷子一辈子都记着,段隆想救人,发善心都发的很有理智。
程璃俞也一辈子都记得那句话,他看着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就跪在一个老头的面前,背在身后的手不停地抖,可脊梁却是挺直的。
那个老头看了他一眼,向他走了过来。
“这几位爷请停个手。”程老爷子嘴上说着,向那个摇扇子的中年男人拱手“我看这孩子就是打死了也是个死硬的骨头,污了爷们的手,还费了爷们的钱,不如买给小老儿我如何?”
中年男人打量了一下程老爷子和身后的戏班子,还有戏班子上的旗。“是在李老爷家唱戏的程家班啊!这城里都传着你的班子不错,怎么,少了小旦角儿,还是程老爷子要个跟前的人啊。”
程璃俞看段隆的拳头攥得死紧,程老爷子却面不改色接着道“看着孩子刚才喊叫,却是个花旦的料儿,就不知道这位爷怎么说呢?”
中年男人看了程老爷子一会儿,从喉咙里面憋出点声儿“嘿嘿,您要这死骨头也好,就这么着吧,我买他花了些银子,这两年调教他也费了不少功夫,看您的面子,我就要个二十两银子好了。”
“放你的鸟屁,你买小爷才花五两,你……”那小孩没有说完就被中年男人一巴掌给打侧了头,一颗牙从嘴里滚落下来。
“旦角儿的脸是打不得的。”程老爷子拦了那还要踢打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歪歪嘴“十五两吧,一两不能少。要不然就是打死了他,我也不心疼,废物。”说罢唾了口吐沫在小孩的身上程老爷子叫过管帐的师兄,掏出了一些碎银给那个男人,让段隆把小孩扶到马车上继续赶路。
“你救下的人你照看吧。”程老爷子吩咐段隆。
程璃俞看着那个叫段隆的人把自己扶到了马车上,拿了干净的毛巾擦自己的脸,把跌打药酒涂在自己身上……
程老爷子给那孩子取名叫璃俞,姓程,班子里的旦角都用这个姓……
“段隆,你想什么呢?”香秀--班子厨头的女儿问他。“今天从城外回来就看你一个人在这里闷葫芦似的。”程家班挺大的,专门有厨头,在京里或者到外边跑,如果不住店,这饭食都是厨头负责。
“从前的事情。”段隆摸摸香秀的头,“厨头的风湿还好吧,前些天从铺子里抓的药都按时吃了没有?”段隆有一搭没一搭的问,和香秀言语间,程璃俞从院子中穿过,看到段隆,连声儿也没吱,视若无物地过去了。
“名气大了就不理人了,相当初还是段隆你救的他,他如今得意了,连你也不招呼了。”香秀鄙夷地撇嘴“谁不知道,唱红的旦角十个有九个都跟富户老爷们有一腿,何况他本来就是相公馆出来的,熟门熟路。”
“香秀!”段隆拍拍她脑袋“你想什么呢,不要乱讲话,快去厨房看看,我都闻到糊味儿了。”
看着香秀离去,段隆开始想,到底是什么时候让刚来时候黏着自己的程璃俞生分了呢?也许就是因为那件事情吧!
程璃俞伤养好后,程老爷子就给他取了名儿,开始练功。每天,段隆端着曲谱一边背一边看着小孩子们压腿,下腰,甩袖子。程璃俞也是其中的一个,他和别人还不一样,大家都知道他的出身,即使那些同样被程老爷子买来的人也鄙夷程璃俞。
“男窑子,男窑子里面出来的。”几个同是唱旦角的小孩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程璃俞听到。程璃俞也不吱声,闷头练功。
段隆看着这一幕,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受过别人的排挤。程老爷子疼他,疼得明显,让很多人,包括比他大很多的师兄都忌妒,暗地里找空儿下拌子。
“璃俞,想学写字吗?我教你可好?”段隆回想起当初他说过因为不识字被人骗的事情。
程璃俞抬头看看他,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笑“段师兄,那就麻烦您了。”
旁边的人都不吱声了,段隆看来是护定了程璃俞,但是也不明说,可万一真是惹急了段隆,程老爷子肯定是不饶的。
程璃俞看着段隆又低下头去背曲谱,心里慢慢觉出,当初,如果是段隆以外的人求情,或许程老爷子也是不会理的,可是谁会给他求情呢?除了段隆?这十二年,倒是有四年在相公馆里过得,什么样儿的人没有见过,段隆虽然大了几岁,却也是个少年,有多大呢?许是比自己大个两岁吧。他的眼神和馆里看自己的人的不同,可为何他要救自己,他好像有很多的心思,可那些心思都埋了起来。是不是,可以,挖开看看……
“听说你要教璃俞识字?”程老爷子看着在房间里忙进忙出的段隆,段隆自被他收养后就每天都伺候他生活起居,纵是别人暗地说了他什么,他也装听不到的样子,待谁都一样的和善。容他人之不能容,大智慧和大气魄。程老爷子很高兴自己没有走了眼,但是他不常把这种欣赏挂在嘴上和脸上。
“师父,他不是要学花旦吗?多读书识字,理解唱本便深一些,将来唱得好,对程家班不也更好。”段隆垂手站在程老爷子旁边,伺候程老爷子吃饭。
“你这样算是护着他了,他怎么就入了你的眼呢?是因为父母双亡?”程老爷子抛出一句话,说父母双亡的时候特意看看段隆的脸,看他有什么反映。
“恩,我和他都是同命的人。师父您真是火眼金睛。”段隆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一脸的平静,似乎当年亡故的父母已是前世的事情。
做得大事!说话的时候从对方的角度考虑,该说实话的时候就说,但不全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程老爷子笑了“段隆你就教他吧,那孩子身骨不错,值得仔细雕琢。”……
那以后程璃俞就每天晚上跟着段隆读书,白天练功的时候也更加勤奋了些,一年过后,已经能在小地方登台。
就在程璃俞第四次登台的时候出了一件事情:那请他们的富户老爷看上了璃俞,要留他唱一晚的戏。程璃俞脸都绿了,瞪着程老爷子等他发话,段隆也看着程老爷子,不知道他能下什么决定。那个富户是苏杭最大的盐商,官面和江湖都有些交情,这次在苏州最大的园子唱戏就是为了他五十六岁的生辰。
“郑老爷既然看上了,那今晚就让璃俞给您献丑。”程老爷子笑着拉过程璃俞,“不过小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
段隆脑袋轰的一声,他想起程老爷子说过“可角儿也有他的苦,你还小,不懂,也许老天爷怜惜你,才不给你学戏的本钱……”,当时说的,原是指这样的事情。他看着程璃俞的脸从惨绿变成苍白,又恢复成平静的表情,忽然发现,这一年多来,似乎并不真的认识这个总是和自己黏在一起的师弟。
“我……”段隆张口想和程璃俞说什么,可是开不了口,能说什么呢?都是寄人篱下,生死由命的人。程璃俞看着段隆的脸色忽然一笑,“师兄,我都习惯了,你甭替我着急。”……
当日夜里程璃俞就回来了,不过别人都没有看见,除了段隆。程璃俞不是自己回来的,是被人带回来的。一个男人,很高大,一身玄色的衣服,面上的纱帽遮住了脸。
第二天早上程家班启程离开的时候盐商派人送了二百两银子,也没有说原因,就说昨晚家里闹鬼,死了几个人,那程璃俞也不见了,那些银子就当赔给程老爷子一个人。程老爷子收下后就马上启程,走了两天后才叫过段隆问“璃俞呢?”
“躲在放师父您东西的马车里。”段隆给程老爷子慢慢跪下“半夜,他似乎被人救回来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起来吧,难为你这么细心,那孩子,命格怪异啊,段隆,你当心着点。”程老爷子长出了一口气,让段隆走开了。
戏班就那么一直的走,程璃俞出现在大家面前时也没有多少人欢喜,他也只是给程老爷子磕了头算是赔罪。段隆想起那天的黑衣人,便开始留心程璃俞。他发现程璃俞似乎逐渐在改变,说不出是什么地方,容貌没有从前那么好看,骨骼更粗了,眼睛小了些,可是在他背后不吱声接近他的时候他会猛然回头瞪人,那目标凌厉地可怕。只有见是段隆的时候才柔和一些,晚上去找段隆学读书的时间也少了,学着学着还总是犯困。
段隆那晚没有睡,他站在院子的角落看着,等到夜半的时候看到程璃俞独自从屋子里面出去。段隆在后面偷偷地跟着他,到了一个小巷的人家门口,程璃俞敲门,门开了,一个男人出来。段隆一惊,那竟是那天抱程璃俞回来的人。
忽然段隆还没有反映过来怎么回事情,那个男人就飞身过来,扼住了段隆的喉咙。
“别,他是我师兄。”段隆在昏迷之前听到程璃俞那么喊。
段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屋子里面,趴在桌子上,屋子里面还有床,床上的帐子搭拉下来,但是能听到里面人的喘息声。是程璃俞的!
里面的人似乎知道段隆醒了,便掀开帐子,段隆一看正是程璃俞和那个男人。程璃俞什么也没有穿,那男人则光着下身,把自己的硬物插在程璃俞的后庭抽送,程璃俞白着脸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儿,最后听得那男人一声嘶吼,把自己的精液射入程璃俞的体内,随后松开了握住程璃俞腰部的手,让程璃俞瘫在床上。
段隆就看着那男人出了门,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体里的骨头咯咯作响,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清醒过了,趴到床边扶起了程璃俞。
程璃俞看着段隆,苦笑两声儿,“我们一起回去。”程璃俞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那张脸在月光下发出几分惨白的光,还是很漂亮,一种凄凉的漂亮。
段隆和程璃俞回到了戏班的院子。段隆没有说话,他等程璃俞先说。
“他是江湖人,那天兴起去看苏州的园子,看到我唱戏,想要我,便救了我。”程璃俞说话的时候搀杂几分苦笑“我们约定,我做他床上的玩物,他教我武功,直到,我能打败他为止。这样我将来想干什么都没有人拦了。”
段隆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就那么盯着程璃俞看。
程璃俞忽然笑了“师兄,世上有两个人要教我东西,一个他,一个你,你从来没有要过我什么,他却不同,要得是和相公馆里面的人一样的东西。”他掏出一张皮肤样的物件“师兄,你知道吗?这个是那人给我的,叫人皮面具,只要我一直戴着它,就不会有人看到我的真面目,以后出名了,也可以隐藏自己的身份,想改成什么都可以。”程璃俞把人皮面具举起来说“师兄,以后你也见不到我的脸了,希望你记住我现在的样子,不要忘”说罢就带上了人皮面具,恢复成了段隆前些天看到的那个样子的程璃俞。
段隆看着带上面具的程璃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也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琢磨半天才开口。
“璃俞,记得读书,武功和诗书都要学,我们这样的人虽然现在靠别人,总有一天我们要靠自己。记住,我们只能靠自己。”段隆下决心一样的捶捶程璃俞的逐渐成长的肩膀,回房去了……
从那以后,段隆和程璃俞逐渐的就生分起来。段隆偶尔在夜里看书时发现程璃俞从院子外面跃进,就知道程璃俞的功夫是越来越好了。
程璃俞只有在夜里看到他的时候才跟他点头,白天见到他时候基本当作无视,程璃俞的那张脸随着年龄的增长也逐渐有细微的改变,虽然还是英俊,可只有段隆知道,那些都不是他真实的脸。当初黏着自己学诗书的那个程璃俞的秀丽面容可能再也看不见了。
第二章 祸起
冬末,段隆十九岁时。
“都把东西给我收拾好了,房子里面除了四壁,值钱的都给我带走。我们三年内不回京城。”程老爷子晚饭后忽然召集大家宣布。“开春儿了就走,南下,去江南,呆三年,有家眷不想离京那么久的吱声,我把工钱算给你。”
徒弟们都是唯师父是从,伙计们有几个临时的,便上前领了钱。程老爷子这一举动让大家很不解。往次出门,年内必归,这次一去竟要三年!出了什么事情?大家摸不透,也不敢问程老爷子,都把眼睛瞅着段隆和程璃俞,看这两个程老爷子现今最得意的徒弟能知道些什么。
程璃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别人看他,他也不看别人,去哪里对他而言似乎都是一样的。段隆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不是一直都大江南北地追着程璃俞教他武功。
段隆也不明白程老爷子为何作出这个决定,不过仔细想了想,心中有了猜测。但是对于其他师兄师弟的眼神和问询,他只是笑笑,说自己也不知道,毕竟师父有师父的见地,怎么能是自己这样的人能揣测出来的呢?
大家看段隆这么说便也不追问,都各自回房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段隆在程家班里的隐形地位越来越高。程老爷子最疼两个人:花旦程璃俞和拉胡琴的段隆。段隆脾气好、聪明伶俐,在大家的眼里看来才华是不下那些读书的举子们。程老爷子虽然对大家都赏罚分明,可他对段隆的态度明显和别人不一样,俨然把段隆当个儿子一般。程老爷子无后,大伙儿,包括留在班子里的几个年长的师兄都认为,将来程老爷子过世,这程家班肯定是传给段隆管,谁蠢蠢欲动也没用,程老爷子年纪大可眼睛雪亮,段隆虽年轻可冰雪聪明。这些事情大家私底下议论,面儿上不提。不过大家很奇怪的就是程璃俞的态度。
程家班这么些年稳定壮大就是因为程老爷子和别的班主不一样。很多地方都不一样:看事情的眼光,选择人的角度,甚至是对待红透了的角儿的态度。
别的班子的班主对角儿都是毕恭毕敬的,除了角儿的入行师父,几乎是没有人敢给角儿脸色看,既便如此,有的角儿因为小时候被师父虐待过,成了名儿后也对师父不理不睬,给个面子上的话,平日里能躲多远就多远。
程老爷子对角儿和对班子里的跑龙套的、演丫鬟的、敲锣打鼓的、火头做饭的都一视同仁。顶多在一场下来夸奖几句,但是绝不似其他班子把角儿养的跟少爷一样,整日想支使谁就支使谁,眼高于顶。
“角儿好成,有人捧你你就是角儿。可这台上就你一个人?花红那是绿叶衬出来的,没有丫鬟你怎么做小姐?那龙套不跑你一个人唱全场?没了那唢呐锣鼓怎么成一出戏?人得意可以,但是你不能不可一世?”
程老爷子原来曾捧红过的一个花旦成名儿后要老爷子给他更好的待遇,程老爷子同意了,可那角儿有天心气儿不顺,打了一个伺候他的小厮。程老爷子发怒了,骂了那角儿一顿。那角儿威胁程老爷子要离开程家班,程老爷子说了上述的那番话后就没有阻拦。那角儿当天就收拾细软走了,换了几家班子,红过一阵儿,便销声匿迹了。
自那儿以后程家班每个人对老爷子就更加服气,成名的武生或者花旦也比较收敛,待人接物都安安份份,班子里多了些家的气氛,大家都心气往班子里使。程家班算是历经个小磨难却更上了一层楼。
现今程家班最红的花旦,甚至说京城很红的花旦中排得上的,就是程璃俞。程璃俞嗓子亮,扮相儿好,惹得一些好男色的公子们天天买戏票在台下捧场。可程璃俞从来对他们不假辞色,如果有人想对程璃俞用强,过不了多久,那人家里肯定就出什么变故,所以逐渐的,大家都敢看不敢吃,由于同样的看得到却摸不到的这个原因,程璃俞的名气更加响亮。要不怎么俗语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虽然段隆很不喜欢那种说法,但是看程璃俞不说什么他也不便发言,只得由着班子里的人风言风语。
程璃俞面冷,平日不怎么笑,顶多是对着程老爷子。跟段隆,刚来的那一年多感情很好,等后来逐渐冷淡,到了程璃俞成名儿后,根本就对段隆视若无睹了。大家都觉得程璃俞这个人是狼子野心,不值得深交的人,程老爷子对这样的人也不该那么好。说不定,哪天程璃俞就想方设法离开这里,程老爷子的心血就白费了。
“璃俞还是不大理人,要不然今天大家都欲言又止地偷偷跑去问你,怎么没有人问他!”程老爷子叹气,他觉得某些事情和他想到似乎不同。本来段隆和璃俞的关系应该比谁都好,可慢慢看来,两人之间似乎隔着谁都看不见的鸿沟。不过两个人在台上一拉一唱还是很默契,中间肯定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既然段隆和璃俞觉得这样好,就先随他们去吧。“段隆,你怎么看我决定的这个事情?”
“师父做的都是长远的考虑,我怎么猜得出。”段隆笑笑,伺候程老爷子吃饭,八年来一如既往。
“面对我你还藏掖着,什么时候胆子小了起来?”程老爷子打趣他,“放心说吧,我听听你的看法。”
“那我就斗胆了。”段隆清了清嗓子。“在京城,除去在咱们戏院里搭台唱戏,还有就是来人请去家里唱堂会。来请咱们的分三种:官家、富户、戏院老板包场。这三种原本是富户最多,官家和戏院老板其次,可随着璃俞的名气渐增,就变成了戏院最多,富户和官家其次。这本也没有什么,可是奇怪的就是官家那里。虽然一直不是咱们程家班的最大的金主,但是每年的一些老主顾都是要请咱们的,可今年请咱们的官家都是官阶小的,四品以上的一个都没有。这事情就奇怪了。”
“呵呵,你接着说,看来你肚子里面早有了想法了。怎么不说出来我听听。”程老爷子眼睛眯眯笑,似乎很欣赏段隆的分析。
“段隆浅见,怎敢拿出来献丑。”段隆嘴角一咧,露出一些小孩子般的表情,听程老爷子的话音儿,估计自己猜的有谱儿,就接着说了下去“官家事情多,老爷奶奶过生辰、大人升官、纳个小妾……等等等等,都要妆点门面,借机收受一些。可忽然间这些都没有了么?想是不是,有还是有的,但是没有心思操办了。对于官场中人还有什么能让他们无心这些事情呢?就是形势,朝廷上的形势。朝廷上的形势有了什么变动,所以人人都提心吊胆。如果是一品大员之间的争斗,那么上面还应该有些动静儿,可是似乎高等官阶的人都安静下来了。所以……”段隆皱皱眉,还是说了下去“我斗胆猜是宫里面有什么事情。”
“好!”程老爷子忽然大笑击掌,把段隆吓了一跳。程老爷子握住段隆的肩膀,面露红光“段隆,有你这样的徒弟,我就是死了也放心了。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不希望你将来涉足险恶之地争什么虚名儿,但求你审时度势、明哲保身就够了。也不枉我和你爷爷兄弟一场。”程老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眶儿红了起来。
“师父言重了,段隆这些都是跟着师父学来的。师父,我先去看看你的那道菜好了没有。”段隆看着程老爷子的神色觉得自己应该避开,程老爷子这样的人在别人面前流露脆弱的一面显然是不合适的,他知趣地退了出去。
“璃俞!”段隆看到月亮门那里站着个人,正是程璃俞。他快步走过去。“璃俞,有什么事情?”这些年程璃俞很少见到他不避开,段隆觉得难得的很。
“看你的神色,想必是猜中程老爷子的想法了吧。别的不说,拿捏人心你总是有一套的。”程璃俞冷冷地说。手指在石头做的假山上划了一下,碎裂的石头粉末儿顺着手指的方向掉落下来。他的武功,已可入江湖一流。
“你讽刺我。”段隆苦笑。“功夫,练的还好吧?”段隆找不到话题,就着程璃俞露的那一手问了这么一句,问完就后悔了起来。别人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程璃俞这一身功夫是拿他自己的身体和那个人换来的。
“谁的生活都是拿东西和别人的换来的,不过是有人牺牲大,有人牺牲小。命好的,顺利些,命不好的,除了想方设法、竭尽全力还有什么指望呢?”程璃俞似乎看穿了段隆的想法,微微一晒便冲程老爷子的屋里走去……
段隆愣在当场,觉得一股血腾地冲上了脸皮,他为自己脸红。自己刚才算什么呢?洋洋得意?同情怜悯?他段隆什么时候有了那些想法,把同样的人还分出个三六九等?而且那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念头竟然被璃俞看在眼里。
璃俞,他,不会再理自己了吧?段隆苦笑……
又是一年的草长莺飞。江南水乡,吴侬软语。程家班从京城出来一年了,天下还是太平。段隆趁没有堂会的当儿跑出来,坐着小船,在河上闲逛。平日里事情多,程老爷子把班子里的事情慢慢交给他处理,众人看在眼里,也当他是老爷子的接班人,弄得他在众人间周旋,感到疲惫。
那些人倒是没有什么,关键是程璃俞怎么想。段隆想知道他的想法,十分的想,但是他还是不理段隆,所以段隆也十分地头疼。
“啊呀!”岸边草丛里传出一声叫嚷,很是惨烈。段隆一惊,从船上坐起,望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个蒙面的人浑身是血,从草丛中跌出来,摔进了河里。段隆心想坏了,这是杀人啊,自己不小心看到了,是要被杀人灭口的。
段隆想把船划走,可是来不及了。草丛中的有人露出脸儿来,看到河边有船,就蹭蹭几步上前,把段隆从船上揪了下去。
段隆被半拖半拽地弄进草丛,草丛里还有几个人,站着几个人,一个公子模样的人,一个拉段隆进来侍卫模样的人,两个小厮,还有一个帐房先生样子的。地上躺着几个,却都死了,蒙面的死人。看来是暗杀!段隆心里咕哝着。
“不是暗杀,是被暗杀!”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说道。
段隆的脸刷就白了,什么时候自己的想法这么容易被人看透了。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怎么会被人追杀?劫财?不像,这几个活人的身上看不出有什么货物钱财,其中虽然有个公子打扮的人,但那衣料却也一般。仇杀?这倒是可能,下手狠,致命,那些死了的蒙面人穿着差不多,估计是这样……段隆脑子在一瞬间就转了百八十个弯儿,他想了,如果是仇杀,那么这些被追杀的人会杀自己灭口的可能性倒是小了些。
“你想什么呢?眼神转了很多个来回,干什么的?”公子打扮的人问段隆。
“戏班,拉胡琴儿的。”段隆回答。
“拿你怎么办呢?”公子打扮的人看了看旁边的人,最后目光落到了刚才侍卫打扮的人身上。
“杀!”那侍卫眼睛也没眨,从牙缝崩出那个字。
段隆冷汗冒了一头,男子汉大丈夫是不怕死,可这么死不值啊!二十岁,不能读书耀祖,不能上阵杀敌,就因为碰到命案的现场,所以被人灭口,这多冤呐!
“嗯,那就这么办吧。”公子看那个侍卫,估计是让他动手。侍卫就走过来,冲段隆举起了手里的剑。
段隆心中暗叫,天要亡我,不觉思绪飞轮一般转动。这些年有负过谁?有亏过谁?让人失望了没有?不由想到了程璃俞,那个曾黏在身边读书的人,自己心中可能对他也有过无意识的怜悯,自己看不到他纵横江湖的一天了。
“璃俞……”段隆轻唤程璃俞的名字,闭上了眼睛,等着那剑刺入胸膛。
段隆等了又等,还是没有剑刺来。睁开眼睛,发觉那侍卫的脸色很是古怪,手里的剑一直抖,抖到竟然脱手,最后呕出一口鲜血。扑通倒在地上。
“啊!”那公子大叫,连忙和帐房模样的人上前扶起那侍卫,一边扶一边告诉身边的小厮“你们杀了那个人。”
“我能救他!”段隆不知怎地,冲口而出这句话,看他们拿剑的手停下了,便接着说了下去“我懂歧黄之术,可以帮他看看。”
“我也懂。”那帐房撇嘴,手放在侍卫的脉上“可这不是生病,是内功的击杀,脉象已经乱了。除非,你认识江湖上的人。”那帐房缓缓站起身,盯着段隆。“你若真的认识,救了他,我们也放你生路,并重金酬谢,若是为了保命撒谎,你就认命陪葬吧。”
“我认识。”段隆稳了稳心神,他不知道程璃俞算不算,但是自己只知道他,或许还有得救。“我写个纸条儿,你派手下去找人吧。但是先换个地方,这样,你们的事情也还就我一个人知道,来了人即使救不了他,你们也杀我一个就够了。”
“好。”帐房想了半天,下了决定。回过头吩咐小厮,背上侍卫,保护公子,押着段隆,一行人先去河岸左近的一个破败的房屋。
在破房里,段隆把大致的事情写了写,不过没有提那些人杀人又要杀自己灭口的事情。写完把纸条给那帐房看,帐房点点头让小厮去送信。
“你找一个叫程璃俞的人,就说是段隆给他的。要亲手交到他手里。”段隆吩咐小厮,心想,自己的死活现在就等于落在程璃俞的手上了。程璃俞到底懂不懂救人呢?如果不懂怎么办,万一这些人心狠手辣把程璃俞一起杀了怎么办?想到这里,段隆在心里大骂自己:段隆啊段隆,你是想活命想疯了,怎么什么都不考虑就把璃俞也拖下水,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对得起他?再如果,这些人连班子都血洗了,又怎么对得起师父。
段隆心中越想越急,越想越气,可后悔也晚了,小厮走的不见踪影。段隆心中就盼着程璃俞不在班子里面,找不到他,这样安全……
过了两柱香的时间,破房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的!那帐房一听就给另一个小厮使了眼色,让那小厮站在门后,若来人不善就立刻杀了。
门被推开,三个人顺次走近,段隆一看就傻了,打头的竟是程老爷子,后面紧接着是程璃俞,最后是小厮。
程老爷子看得段隆没有吱声,先跟那帐房和公子拱手。“小徒不知为何得罪各位,若有小老儿能做的,就请让咱们尽力。璃俞,你过去看那人怎么样了。”
“这位看也是个外头常走动的人。”帐房回礼“贵徒看了些不该看的,不过若是救得了我们的人,我们可以免了此事,还另送上礼物。”那帐房声音又一转“若是救不了,我们和令徒之间的事情也请二位不要插手,我们要带令徒走。”说罢瞅了段隆一眼,意思就是我们的事情按照约定,不牵涉外人。
程老爷子知道事情不简单,但是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现在只能看程璃俞的了。他也奇怪为何段隆让程璃俞来救人,那孩子没有学过医,如何救得了,那人躺在地上,口中不停地往外呕出血块儿,看是出气多、入气儿少了。段隆这么机灵的人怎么惹上这么大的事情啊。若是弄不好,此生最得意的两个徒弟可能都搭在这里了……
“能救。”程璃俞给那个侍卫把脉,过了半晌说了这句话。“不过……”
“阁下但说无妨。”帐房虽然不放心程璃俞的年纪,但这个时候死马也得当活马医。“要什么药材,我等去弄来。”
“药不是重点。重点是地方。”程璃俞看了看那正垂泪的公子和焦虑的帐房。“他需要静养,我虽有药能救治他,可是他要是醒来后依然随你们四处躲藏的话,可能就会散功而亡。”程璃俞停顿了下“这伤是西域的火绵掌。厉害的很,你们面对这样的敌手,不躲也是不行的。”
“你……”帐房看了眼公子,又看了眼躺在地上的那个侍卫。只见那侍卫睁开眼,很艰难的点点头,就明白程璃俞不是在扯谎骗他。但是眼下明摆着是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不然也不会藏身在这破房子里面。
“如果几位放心,卖我个老脸,不如我们带走他。”程老爷子沉默半晌,语出惊人。“分头走,我们背走受伤的这位,回到我们的戏班救治。几位从别处走,没有他拖累,避人也方便。等有空了,再来找这位不迟。”程老爷子看了看他们的脸色接着说“程家班有名号,断不会跑了,而且,”他指指段隆。“我徒弟似乎跟各位有什么过节。我们救了这位,也不求什么回报。你们得空领走人后,便两不相欠。从此千山万水,各走各路,权当不曾相识。”
段隆此时心里悔透了,这个麻烦很大啊。程家班是戏班,不是江湖,卷了进去,若有闪失,程老爷子一辈子的心血,程家班这上下百十口人都有性命之忧啊!程璃俞他虽然懂武,可看样子还未曾出过江湖,这样的麻烦惹上了,露了底儿不说,不定还有什么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段隆看了看地上侍卫手旁的那柄剑,琢磨自己是不是要抹脖子,死了干净了。
程璃俞看着段隆,明白他想什么,就把侍卫身边的剑给一脚踹开。然后揪起段隆的脖领子一字一顿地说“人,我能救,你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就按照这位老人家的话做吧。”那躺在地上呕血的侍卫发出很微弱的声音,但是态度很坚定。帐房和公子瞅了对方一眼,觉得不放心,又看侍卫,侍卫看着他们,似乎没有力气说话,把眼睛也合上了。
“就这么办了。”帐房琢磨半天,转过身跟程老爷子说道“一切拜托老人家了,若是将来我们寻人,他无恙,定会好好酬谢贵班。”
那话儿透着威胁,程老爷子也没有放在心上,左右先把段隆和程璃俞弄出险境再说。这些个人是什么路数的说不明白,太诡异了。
“就这样儿。”程老爷子拱手,让程璃俞背起那侍卫,在身上披上披风遮掩住身上和嘴角的血。拉着段隆离开了破屋……
第三章 疗伤
等到天将黑了,程老爷子才让程璃俞把那人从住地的后门儿背进去的。人就直接背进了程老爷子的房间。
“我在隔壁开个房,就在这里盯着。”程老爷子跟段隆和程璃俞说“你们两个,都呆在我的屋子里面守着这个人,对外就说璃俞病了。这两天戏班子照常演,演武戏,花旦先让汝瑞替,他十三了,扔到台上锻炼锻炼。”
程老爷子嘱咐完了就让程璃俞先照看着那人,该用什么列个单子,让段隆去买。
“段隆,这事情我先不问你,把人弄活了再问,你自己好好想想。”程老爷子看看段隆,“你心里不要有疙瘩,璃俞和我说事情的时候我就感觉事情很大,只要不是你寻衅就成……”程老爷子一口气儿说了很多,停了半晌,再度慢悠悠开口“我也老糊涂了,你从不是寻衅的人。你们两个,你和璃俞,都是命格不好。我想方设法也不能让你们避开。”
“师父,这是江湖中的麻烦事情,估摸是师兄不小心看到什么杀人灭口的事情了,被人胁迫,师兄办事情从来都是谨慎的。”程璃俞从屋里踱出来,跟程老爷子说道。
程老爷子点点头,让段隆跟程璃俞进去照顾那个人。
段隆的脸又红了,他觉得程璃俞这么说还不如给他两个耳光好受些。要是谨慎就不应该拖这么多人下水,本以为自己是个不怕死的人,谁想死到临头的时刻竟然……
“你这个人很多优点,但是有个要命的缺点就是婆婆妈妈!”程璃俞猛一回头,段隆正好撞在他身上。
“你说。”段隆抬头,这么久不和璃俞谈话,璃俞竟比自己高了一些。
“你给我那信我就知道你遇到了不得了的事情,等去了后便发现事情比我想的要严重很多。”程璃俞口气变得恶劣,“不过,你懂得找我,说明你还没有吓傻。你不用那副样子,要对我有信心。我的功夫不是白学的!”
“璃俞,谢谢你。你懂武功这件事情本不方便别人知道。”段隆看着程璃俞,很感激他为自己做的这些。
“自己兄弟,说这些干什么。你有事情我袖手旁观,那还要武功做什么。就饭吃啊!”程璃俞笑了,很罕见地露出当年黏在段隆身边的那种笑。天真,带着得意,如同那个时候学会了段隆教的诗词,背给段隆听,被段隆表扬了一样。
段隆见如此,也没有说什么,进屋帮着程璃俞照顾那个人。
程璃俞先烧了很多热水,把那个人放到浴桶里面,用微烫的水浸泡。然后拿出一颗不知道什么的丹药喂那人吃了进去。
“先吃了这个,在水中运功清除一些毒。每天都如此,半个月后热水变成凉水,再来半个月。等一个月后,不吃我的药,改喝甘草茶,我亲自给你配,再过一个月,估计就会痊愈。”
程璃俞扶着那个人,跟他细细讲。
“火绵掌没那么好痊愈吧。”那侍卫吃了药,坐在浴桶里。看着忙活的程璃俞和段隆。
“是,你的脉乱得厉害,不止一种伤。是多个高手围攻吧?”程璃俞撇嘴,“能活着算是幸运了,都是西域的功夫,毒的很。遇到段隆算你幸运。”
段隆听了面皮微红,这麻烦被程璃俞说成了人情了。
那侍卫哼了一声儿。“说是能痊愈,有什么后患你就直说吧。”
“你毒太深。怕你命不保,我便下了狠药。虽然能保命,能痊愈,可是养伤的时间要长,两个月后,算是除毒了,但是一年内,你不能使大力气动武,打坐练气可以,杀招儿什么的尽量不要使。内力使用超过你以前功力的二成,你的状况就会反复。有后患,甚至性命不保。”程璃俞喂他吃药,嘴里不停地跟他讲。
“你要我当一年的废人?”侍卫横横眉。
“一年的废人和一辈子的废人,你自己选择。”程璃俞头也没有抬“段隆,你自己拣的麻烦自己解决,等他自己运功除毒后照料他休息吧。这等人物不伺候好了,当心他又叫嚣砍你脑袋。”程璃俞很久没有说过重话,揶揄起人来出乎段隆意料的厉害。
“恩,璃俞,你回房歇着吧。让你累着了。我处理后面的事情。师父那边你帮我去请安。”段隆把屋门打开,目送程璃俞出去,看他出去后又左右张望了下,才关上门。
“喂,戏班儿的,师兄师弟,花旦武生,平日很好啊!”那侍卫运完功后,满身汗水地靠在浴桶里说。
“你该歇着了。还有,我不叫戏班儿的,我叫段隆。而且我不是武生,我是拉胡琴儿的。”段隆面无表情,从浴桶里面扶起那个侍卫。那侍卫很高大,身体健壮,压到段隆的肩上,段隆一阵吃重。勉强尽了力才把他扶到床上躺好。
“你瞪我干什么,想杀了我么?不怕我们的人血洗你们班子?”那侍卫嘴角扯起个弧度,露出一丝笑意。
“既然救了,就救到底,我段隆不是食言的人,如果你们食言,凭着璃俞的武功,他也能护着师父逃脱的。”段隆觉得那个人是在逗弄自己,心中不觉有气。
“呵呵,想的很远啊,你在我们要杀你的时候也想了这么多吗?年纪不大,心事儿到不少。想必平日里总是装成好好先生的样子吧!”侍卫闷笑起来。可能扯到了筋骨,面上又划过一丝痛楚。
“你好好躺着,我去厨房给你弄碗粥,一天了,都饿了,多少吃点儿。”段隆心里有气,但是脸上还是没有表露,话音儿也一如平常,听不出什么。
“我叫慈政。不叫你!”段隆走到门口,听着那侍卫在床上“喊”,说是喊,可是由于没有力气,到像是梦中呓语。
慈政看着段隆把门儿轻轻合上,便闭了眼回想这几天的事情。那帮人从岭南那边就一直追,追到了江浙。怎么甩也甩不掉,只好把人分成好几批,装扮成差不多的模样走。原是想分散那些人的注意力,可倒霉的是最强的高手都追自己在的这一批。其他的估摸是杀了假的那几批后又折返回来跟着一起追杀自己。
那几个人能逃脱么?自己怎么办?一年不能随便使用武功,这一年不会平静啊,自己不能成为负担,必须躲着不能回去,被人看到,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慈政脑子里面乱得很,这事情太大了,还不知道“那边那人”状况如何,可能也是有人暗杀他。
“名利啊!名利!”慈政困倦之极,合上眼睛昏睡过去……
“镗~~镗~~”外头街上的梆子声把慈政惊醒了。慈政睡觉很浅,这些天来,要时时刻刻警惕身边的动静儿。慈政挪了挪身子,看屋角还有光,就慢慢支撑着坐起来。
窗边的桌子上燃着一根蜡烛,烛火调得很暗,像是怕扰了他睡觉,刚刚能照亮桌子左右的地方。桌上爬睡着一个人,烛台旁边摆了一碗粥。是那个叫段隆的。慈政起身的声音把他给弄醒了。揉揉眼睛,过到床边来把慈政扶起身。
“进来看你睡了便没有吵醒你。寻思等你醒了再给你吃,不知不觉后来就睡着了。”段隆把被子角儿掖在慈政的胳膊下。动作很熟练,也很自然,慈政不禁想这个段隆究竟平常都学些什么?竟然如此细心照顾他,说他他也不动怒,好像自己要杀他这件事情不曾存在过一样,言语上的挑衅他也不回。
眼神儿倒是挺平静的。慈政看着段隆想,不过心里面还是有城府啊。哼哼,慈政玩味地盯着段隆的表情。
“粥凉了,我去热一下。”段隆起身拿碗,却被慈政阻止了。
“不喜欢喝热的,就这么着吧。”
段隆把碗拿过去,看慈政喝了一口后皱了皱眉便解释道“璃俞说清粥比较好,但怕你觉得难喝,所以放了糖。”
“你当我是女人吗?”慈政哼了一声儿,将就喝了粥又躺下闭上眼睛。没有开门的声音,他知道段隆还守在屋子里,觉得段隆和以往遇到的人很是不一样,心里装了太多,却又不说,套也套不出,骂也骂不来,看似柔弱,骨子里面却硬的很。想着想着就又昏昏睡去。
一觉到天明。
这些天程家班的人都挺奇怪,程璃俞病了,在程老爷子的院子养伤。出出进进程老爷子那院子的人就段隆一个,剩下谁也不让进,连店小二都不行。大家问段隆那程璃俞得了什么病,段隆也不说,摇摇头,露个苦笑。于是班子里面的谣言又开始悄悄传递起来。
“他被某个好男色的老爷包养了!不,也许是和某个老爷春风共度一夜,那要紧的地方伤了……”程璃俞一边喝茶一边看慈政运功驱毒一边跟段隆抱怨。“段隆,你给我的麻烦好啊,真好听!”
“璃俞。我……”段隆脸绿了,这些天程璃俞单独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所以常常和他说话,也不管慈政就在旁边,当慈政不存在一样跟他学那些班子里的谣言。
“我当时急着去拿药,所以没有编个理由堵大家的嘴。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了。”段隆上前拍拍程璃俞的肩,“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闹脾气。”段隆想到小时候的程璃俞就笑了起来。那个时候程璃俞的脸色总是臭臭的,喜欢拿话挤兑别人。
“哼,我不闹脾气了。我到师父的屋子里面吃晚饭。反正明天就是半个月了,他也不需要我看顾那么多。我病好了!”程璃俞把茶碗一放,甩袖出得门去“你和他,师兄师弟,好的很啊”慈政看程璃俞出去就晒笑段隆。段隆平日的情绪不怎么明显,但是面对程璃俞的时候,总是流露出一股宠溺的态度。
他们,是那种关系么?慈政有揣测的欲望。好男色,自古有之,龙阳之泪、短袖分桃。戏班的花旦,宫廷的太监,官家富户里的小公子……都是好男色的人追逐的对象。能走动后在院子里听墙外人的耳语,知道那程璃俞是京城最知名的花旦之一。不上妆的时候,模样也是清秀得很,若是上妆,定有那倾城倾国的颜色。
“不要乱讲。我师弟是太红而招嫉,那些人得不到便传得风风雨雨。”段隆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气。璃俞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璃俞应该得到幸福,那武功不是假学的,那书也不是白读的,若人生还是没有一点起色,这些年来的努力算什么?如自己,如璃俞,难道这样的人就注定要继续这样的生活?
“你为他生气了。而且没有否认你自己是那样的人。”慈政嘿嘿一笑,抓了段隆的语病。段隆这个人咋看下没有什么弱点,其实那平静面具下的东西多了去了。以后的生活很好玩啊。慈政越想越有意思。
“你该吃饭了!”段隆又恢复平常的表情。“总一直躲在院子里面也不是回事儿,我要想想你以后在这里怎么养伤。”前几天这个叫慈政的人跟程老爷子说他功力恢复需要一年的时间,他不方便在此期间回去,想留在程家班。程老爷子思量半晌决定安排这事情。
“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程璃俞就这么嘲笑段隆。段隆想想也只能这样,如果就此无事倒还不错,一切都会风平浪静了。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才成。
前几天程老爷子叫了他和程璃俞过去。进去后,程老爷子把门关上问他们,程璃俞看来是会武功的了,谁能告诉他这是怎么回事情?
程璃俞嘴角抽动,扑通给程老爷子跪下,一言不发。
段隆也给程老爷子跪下了,然后磕头,拼命的磕,十分用力,一下子血就出来了。程老爷子一看就慌了。
“怎么着,你别磕了。怎么回事情,你给我停下来。我说话你都不听了么?璃俞,你赶紧给我拉着他。”程老爷子赶紧喊。
“师父,璃俞的事情我都知道,早就知道,但是我不能说,师父您也别问成吗?”段隆跪得挺直,也不擦血,那额头上的血就顺着往下流。
“师兄!”程璃俞开口了,他看段隆这样子跟威胁程老爷子差不多啊!
“……段隆,璃俞。既然你们瞒着我就有你们的道理,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不过段隆你这种手段只许给我使用这一次,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你记好了!”程老爷子生气了,不过也有些高兴。他气段隆在这个问题上死心眼儿,自己就那么不通情理非要他血溅于地才肯通融吗?他喜的是段隆和程璃俞没有想先前看得那么坏,反而很好,非常的好,如性命之交。想也是因为这个事情才生分的,璃俞那个孩子城府也很深,别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段隆呢,好像大家都知道他想什么,可是仔细想想,发现那似乎不是真实的段隆。
“行了,都下去吧。”程老爷子挥挥手“璃俞你一会儿找药,给段隆包扎一下伤。”
“是,师父。”程璃俞拉着段隆起来,出了程老爷子的屋子。
“你这是干什么,要我感激你,五体投地是吗?”程璃俞刚走到程老爷子听不到的地方就冷冷的说。
“不是,我就是想知道流血是怎么个滋味儿,我给你惹了麻烦,觉得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们不怎么说话,我想知道你想什么,可是我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段隆用手背擦着额头的血。“我也是逐渐发现自己或许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好。”
“!”程璃俞捶了段隆的肩膀一下……
慈政的内功也是不错的,所以段隆在程老爷子屋子里那场表现他都听见了。他发现这个班子里的事情还真不简单。这事情就源于那两个不简单的人--程璃俞和段隆。程璃俞的武功路数他猜不透,开始每天都来他的屋子给他吃药,看他运功驱毒,不时和段隆聊些事情,从言语上来看,两个人很久没有说话了,而且程璃俞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揶揄段隆,段隆唯一的就是笑,好像一个长辈纵容自己的小孩。程璃俞过了半个月就不怎么过来了,都是把药给段隆,让段隆看着他吃下去。段隆就每天陪在他的屋子里面,看他吃药,照顾他起居,他在浴桶里运功后浑身失力,段隆就费力把他扶到床上,给他擦干净身子,盖上被,守着他睡。估摸他睡着了,才自己躺在床边的地上那个搭的简易的地铺。
他怎么就那么能忍?慈政很奇怪段隆为人处世的方式。他对自己照顾的很仔细,那种仔细是出乎寻常的。不管自己怎么挑衅,他都不吱声。自己挑衅不是一回两回了,从来了到现在,这快一个月的时间,都是在用言语捉弄段隆寻开心中度过的。但是极其没有成就感。
“他不正常!”慈政琢磨了很久得出了这个结论。不过这个不正常还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不正常,他是缺少了一些东西,常人所有的东西……
慈政到今天早上为止,正好来到戏班满一个月。当然,这个事情就三个人知道:程老爷子、程璃俞,还有段隆。但是把一个大活人藏着掖着一年是不成的,今早段隆按照老爷子的吩咐召集了班子里的所有人。
“今天把大家找来是宣布一个好消息。”程老爷子清清嗓子,“大伙儿也知道咱们班子的璃俞花旦唱得好。可是有一处戏,别的班子就是比咱们的好,那是什么啊?谁站出来给我说说。”
“霸王别姬。”程汝瑞--前些天替程璃俞上台的小花旦喊道。旁边两道杀人的眼光立刻射来,正是班子里演武生的头号--洪铨。
“你瞪汝瑞也没有用,他说得难道不是真的?”程老爷子看看洪铨,看得那那洪铨低下头去。“唱戏你很认真,不过的确少了一股子灵气劲儿,但是你尽力了,你还是我的好徒弟。”程老爷子打了一巴掌又给了个甜枣儿。“今天我领了个人来,不是要占你们武生的位子,也不是顶替你洪铨。这个是我原来同门师兄的徒弟,一直在两广,他师父,也就是我师兄,让他来见见世面。唱武生的,唱得好。从今天起跟璃俞配戏,就一年,你们趁着这一年好好学着。人家过一年后就回去了。”说罢,程老爷子把慈政往前一推,“他在我师兄们下,比你们入门都早,你们就叫他大师兄吧!”
段隆暗叫,这下连名字都省了,想得妙啊,谁也不好意思打听,也不容易出差子,可是那叫慈政的会唱戏么?跟璃俞配戏,霸王别姬?这不是好唱的段子啊……
程璃俞也没有料到这个事情,但大家都叫了“大师兄”他也只好上前施礼。
“师叔,这位是?”慈政看着发呆神游的段隆问程老爷子。
“呵呵,这个是我得意弟子,叫段隆,身子骨儿不好,唱不了戏,不过胡琴儿拉得却是天下一流。你就和他住一起,多亲近亲近。段隆很会照顾人的。”程老爷子谈笑间就把剩下的保密措施也做完了。
“那就麻烦师弟了。”慈政跟回过神来的段隆见礼。
段隆还礼“大师兄!”一躬到地。大家看段隆对这个新来的“武生”十分尊敬,便也跟着尊敬起来,又叫了遍“大师兄”……
第四章 玩味
慈政第一次和程璃俞配合练习的时候把段隆吓了一跳。慈政唱得很好,非常好。霸气中有着柔肠,声音高低错落,进退自如。唱得台底下的人如痴如醉,等到虞姬横剑自刎的时候,慈政更是神情悲切,那情绪感染得大家都红了眼眶,小花旦程汝瑞更是泪流不止。慈政唱完最后一句,便扶着虞姬的“尸首”大吼一声,晕倒在地。
段隆一看慈政晕倒,连忙放下手里的胡琴跑过去。程璃俞也赶忙把慈政从地上扶坐起来,可是慈政还是紧闭双目。程璃俞给段隆使了个眼色,段隆心领神会,跟大家说大师兄这是太投入了,你们要学着点儿。我先把大师兄扶回房间去,稳定一下情绪。说罢就跟程璃俞把慈政扶回了房间。
“我忘了,这才刚过一个月多。还在运功驱毒的时间,不该让他这么费力、动情绪。”程璃俞把慈政扶回段隆的屋里,让慈政在床上躺好。
“段隆,我要吃东西。”慈政睁开眼睛说了这么句话。
“哼,看了是没有事情了。”程璃俞从鼻孔出气儿“师兄你就照顾他吧。我先出去了。近期他还是什么都不能干,暂时,当个废物也罢。”
“我会想办法的遮过大家的,璃俞你先忙,我给慈政弄粥。”段隆给慈政身上披上披风“慈政,你好好躺着吧。”
“慈政?他连名字都告诉你了。”程璃俞瞪了慈政一眼……
段隆后来跟大家说大师兄初来咋到,水土有些不服,先休息一阵子再说。班子里的人见慈政露了那么一手儿后都很服气,加上段隆这个班子的红人也这么照顾他,所以渐渐都习惯了“大师兄”整天闲逛,偶尔才练功,也不和程璃俞练习的状态。
“大师兄,你怎么来伙房了?”原厨头的女儿、先厨头的老婆--香秀问慈政。香秀去年嫁给了她爹爹的徒弟王大安,小两口儿都在戏班帮厨,拜堂那天段隆还送了个大红包,香秀见这段隆照顾的人过来,连忙放下扇风点火儿的蒲扇跟他打招呼。
“没事儿转转,师叔让我和大伙儿多亲近亲近,我这些天吃的这些好吃的菜都是香秀姑娘忙活的,道个谢。”慈政那张嘴巴很甜,哄的香秀笑得花枝乱颤。
“我嫁了王大安后除了段师兄外别人都叫我王赵氏了,您可别称呼我姑娘了。”香秀抿嘴,蹲下身子扇火。
“那多远啊,我还是随着段隆叫你香秀姑娘吧!”慈政呵呵一乐,也跟着蹲下,看香秀干活儿,嘴里扯三扯四的聊着,聊了半天终于等到香秀说到段隆和程璃俞的头上了。
“我说大师兄啊,您跟段师兄多亲近些好,段师兄脾气好,对谁都和气,和那个程璃俞不一样。”香秀说道这里显然带出一丝怒气。“那个人啊,眼界儿高的很,洪铨和他配戏的时候,连个笑脸而也不见他给。当初要不是段师兄救他,他哪里来的今天。平日里看到段师兄都不说话,段师兄涵养好,不和他计较。”
“救他?”慈政听到个关键的部分。“香秀,段隆怎么救程璃俞了,讲给我听听。”
“这个……”香秀瞅瞅左右“大师兄你也不是外人,我跟你讲,你听过就忘了吧。那程璃俞你以为跟他那模样一样干净啊?他是相公馆出来的,小时候他老板要打死他,段师兄跪着求程老爷子救他,要不然他会当角儿,说不准在哪个男人的身子下讨生活呢!”香秀发挥她所有的想象力,描述程璃俞悲惨时候的情形。
“许是成了名儿,当初那段事情程璃俞还记恨,所以对段师兄态度很不好。”香秀看看慈政“段师兄也可怜,容着这么一个对他蔑视的人。不过等老爷子身后,估计这程家班就是段隆管了,那个时候程璃俞兴许就离开了。那样的人走了也好,红颜祸水,班子里都有人……”香秀说着说着觉得有些事情实在不妥也就没有说下去。
“香秀,大师兄就知道你心肠好,段隆也是,正好我被师叔安排跟段隆一起住,也方便多亲近亲近。”慈政笑笑,又闲扯了几句后离开了灶房。
慈政对程璃俞的事情有些困惑:那程璃俞既然能救自己,给自己解毒,想必也是功夫了得,可是怎么还会呆在这个班子?又怎么会留着这些知道他底细过往的人。要是自己,哼哼,必要杀个精光……包括那个段隆。
段隆,段隆,段隆。对了!慈政灵光一闪,程璃俞和段隆,人前一个样子,人后又是一个样子,这程璃俞也许对段隆……呵呵呵呵,世间多少情事,不都是朝夕相对而生么!
晃晃悠悠,又过了半个月。慈政喝程璃俞配的药草茶。一天三次,晚上在浴桶里运功驱毒,弄得精疲力竭后,段隆就把他扶上床。段隆现在是在他床铺旁搭了一张床,每天夜里,慈政都发现段隆睡着睡着就会蜷缩成一团儿。他记得吴先生说过,人的睡觉姿势和人的生活有很大关系。段隆这种样子,正是吴先生说过的一种……
慈政看着段隆熟睡的脸庞,觉得这个时候他最是天真无邪。不像是白天,脸上带着笑,对谁都温温和和、没有脾气的样子。那种样子大家都习惯,可慈政觉得那个是段隆的面具,真实的段隆没有人看到过。
那个好好先生面具下的段隆,有怒气的段隆,会撒娇会使诈会仰天长笑会黯然神伤悄然落泪的段隆。没有人见过。
通过这些天在班子里的道听途说和刻意打听,慈政逐渐对段隆有了兴趣,这个貌似柔弱的,刚满二十的年轻人情绪那么少是因为什么?说他情绪少倒不是如程璃俞那般无表情,而是那些表情都不像他的,慈政这些年见识了太多的人,段隆这个人的不对头这点还是能感觉出来的。但慈政也是隐隐约约的,不很确定,段隆,把自己埋得实在太深……慈政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
这些日子一到入夜,段隆就捧着书,秉烛而读。慈政在浴桶里运功驱毒,驱毒完后,慈政擦擦汗,自己从浴桶里面出来。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慈政体内的毒素清除了大部分,所以,也不像开始那么累,每次都要段隆来扶他。
“你觉得我身材怎么样?”慈政慢慢踱到段隆的身边,把段隆手里的书抽出“嗯,看什么呢?史记!你喜欢权谋之术么?”慈政大大咧咧站在那里一页一页翻着那书,书的边角有些卷边儿,看来是读过很多次的。
段隆打量了一下慈政,慈政身上就腰间围了块儿布,身上该瘦的瘦,该有肌肉地方有肌肉,比例十分匀称,那水珠儿从脖颈上滑落到胸膛,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柔和的光。练过武的人可能身材都比别人好吧,不过想到璃俞,实在看不出他会武功,柔柔弱弱的一个人……
“想什么呢?问你话呢!”慈政有些不耐烦了,他不习惯有人在他面前心不在焉,想从前,谁敢这么对他,他就……不过,那是从前的事情,现在落魄,也比不得以前。吴先生就告诫过他,在大起大落的时候要懂得收敛。
“挺好的,是练武的原因么。你们练武之人看上去都身强力壮。”段隆要从慈政手里抽回书,那书却被慈政转到身后,段隆的头便撞上慈政的腰。
“练武之人?都?你好像看过别人的好身材,还拿来和我相提并论。”慈政抓住段隆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自己的脸。“是程璃俞吧,除了他你该不认识别的练武之人。怎么,有我在这里碍着,你想见他不得,便忍不住了,向我投怀送抱起来?”慈政故意找茬儿,他盯着段隆的脸,看他什么表情,事情只要扯上程璃俞,估计他就会有情绪。
“不要胡说!”果然,段隆的眉头皱了起来,慈政发现自己找到的方式很好使,不禁有些小小的得意。“我和璃俞是师兄弟,他如同我亲人一般,你不要侮辱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果然是碰上程璃俞的事情就会有情绪,声音不变,神情倒是变了。”慈政弯下身子,在段隆耳边说道,然后看着段隆脸白了下。“破绽被人发现不是件好事情吧。”慈政笑起来,有些贼兮兮的。
“我在班子里面打听了下,大家都说你从来没有说过不好听的话,没有干过出格儿的事情,才华横溢,深受班主的爱护,当个儿子一样。我就想了,你要是把那些假假的脸儿都丢了去,会是个什么样子?嗯?段隆,你说我能达到那个目的么?”慈政把段隆圈在自己的怀里,发现段隆真的很瘦,脸色也苍白,体质不是很好。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有协议,救了你,你的人来接走你后我们就两清。是我自己命不好,撞到你们杀人,但我师父带你回戏班是让你养伤,不是让你来寻衅。这月余,你言语上不断挑唆我,往我和璃俞头上说三道四,如今还在班子里面四处探听。你究竟要如何?”段隆脸儿沉了下来,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大家就不用遮遮掩掩的,索性摆明了态度。
“我就想看看真实的你,看看你内心的东西。”慈政紧紧抱住段隆要挣脱的身子说道。
“这就是我,在你面前的就是我,我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什么,而且你一个外人无权在我的问题上说三道四吧!你放开我!”段隆挣扎,可是慈政的力气很大,段隆徒费力气。
“也许,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你缺少的是什么吧,如果你坚信现在的你就是你自己的话。”慈政松开围住段隆的手,转而握住段隆的肩膀“做个约定如何,我把真实的你还给你,你送我一样东西。”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段隆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慈政,他觉得慈政的那双眼睛要往他心里面扎去,他所不想知道的,不想想起的东西,慈政似乎都要看一看。
“你懂或者不懂都不重要,就这么说定了。”慈政把住段隆的下巴,“我这一年闲的很,看着你这么照顾我很过意不去,想帮你认识自己,你却推三阻四浪费我的心意,我很难过啊。”说罢低头往段隆的唇上吻去,段隆躲闪个不及,被他吻了个正着。
“你……”段隆气结,扬手要打慈政,却被慈政把手腕给握住。
“你知道你将来会因为什么生气么?”慈政笑笑,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你慢慢会发现你越来越不像你自己,你会感到自己像是被剥光了站在我的面前,你的想法都无法逃过我的眼睛,而你还偏偏什么都不能做,杀了我,我的人会血洗你这个程家班,你以为程璃俞的武功很高就能脱险吗?将来寻我的人都是江湖一流的高手,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枉然。你这么聪明也该明白。”慈政又如愿的看到段隆的脸惨白一片。
“你到底想怎样?你为何要这样?”段隆闭上眼睛,沉默半晌,重新抬头,眼睛里面一片平静,慈政知道段隆是重新加了心里的堤防。
“我就是对你好奇,想了解你,让你有和常人一样的情绪,至于我怎么做,慢慢你会知道,我们不妨留个江湖悬念。”慈政放开段隆,径自上床睡觉去了,他知道,段隆这些天是不会平静了。呵呵,吓唬段隆真好玩儿,真好玩儿啊真好玩儿……
从慈政说了那番话后,段隆就有了苦恼。苦恼慈政整天跟着他后面转,他拉胡琴,慈政就在旁边听,他吃饭,慈政就在旁边看,他读书,慈政也跟着读同一本,还挤在他身边和他一个椅子。段隆推也推不开,挤也挤不走,骂他还骂不出口,心中一股闷气无处发泄,拉琴的时候便不由带了出来。班子里的人听了都说,段师兄那武戏的曲子越拉越有气势了。
慈政听了这话,心里差点笑翻了。
“你的曲子果然越来越有气势了。”一天晚上慈政讽刺段隆。
段隆嘴角抽动一下,啪地把手上的书冲慈政撇了过去,砸中慈政的胸口。
“啊……”慈政捂着胸口痛苦地皱眉。段隆看这样子才醒悟慈政还没有好。忙过去扶住了慈政。
“你没有事情吧。”段隆虽然生慈政的气,可是慈政除了开始要杀自己外几乎没有做什么真正伤害自己的事情,段隆这些年都与人为善,不习惯让别人受伤害。
“你很容易轻信别人啊!”慈政忽然搂着段隆,刚才痛苦的样子不复见。
“很好,你很好。”段隆咬牙,恨恨地说。
“你不觉得么,跟我在一起的这些天,你的情绪越来越明显了?”慈政欣赏地看着段隆那生气的眼眸,感觉很好。从前虽然自己风流倜傥,流连于各种男女之间,但段隆这种深度表里不一的人他还没有见过,逐渐了解后,对段隆的兴趣也被钩了起来。
“段隆你知道吗?你对谁都很好,可我仔细看了,你的眼睛很少流露情绪,那笑容中没有神,除了程璃俞,你似乎对任何人都没有打开过心门。今天你因为我生气,我其实很高兴,至少,你不再麻木了,虽然我不知道你麻木的原因是什么。”慈政扳过段隆的下巴,轻轻地抚摸段隆的下颌。他在女人方面很在行,对男人也很有一手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了解多了,并不好。”段隆的神色霎时变冷,很冷很冷,那种冷让慈政的心也跟着寒了起来,不知道有什么过往能让段隆有如此的表情,就跟程璃俞独处的时候一样,脸上露出远离人世的阴寒。
慈政撞见过程璃俞独处,一个人坐在树荫下望着远方,目光里闪过一些期待,转瞬又失神,露出一付要杀人的表情,眼睛深处透出一股深邃的寒冷,漠然而无情。段隆现在也是这个样子,慈政从小道消息中是不知道有这样的段隆的。
“人生在世,如烈火灼烧,那生的煎熬不比死亡少。”段隆看着慈政的脸,慢慢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你有伤在身,又被人追杀,自顾不暇,就不要分心管别人的闲事了。要玩儿乐也不是时候。”说完从慈政的怀中挣脱,出门给慈政端每夜都要喝的粥。
慈政看着段隆的背影,心思不觉转动:开始是闲着无聊才观察他,只因感觉他表里不一的厉害,可是渐渐自己却被听到的、看到的关于段隆事情吸引了--自强而自尊的段隆,友好而善良的段隆,可能有着悲凉过去却仍不放弃的段隆……一个一个,顽强的段隆就那么显露在自己面前。或许因为一些事情。活着对段隆而言并非那么快乐,可他还是为了心中所期待的一些东西而燃烧着生命之火,以静默而庄重的姿态。
“我现在已不是玩儿乐。”慈政轻轻跟自己说。
又快一个月过去了,慈政的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程家班终于启程换地方。程老爷子告诉段隆要照看着“水土不服”的大师兄。
“福建好啊,那里好!”慈政骑在马上呵呵笑,他记得那里有个值得信赖的人,正好能把自己平安的消息给“那边那人”传过去,就说自己暂时还不方便露面,等一年后再回去找他。
“你不要在我背后乱晃!”段隆告诫慈政。他们共骑一匹马,段隆拉着缰绳,慈政坐在他身后,把手放在段隆的腰间,搂着他,看着程璃俞望着自己,发现程璃俞的眼睛深处有一团小小的、他人无法察觉的火焰。
“璃俞真美,这些日子看他在台上唱戏,觉得活着真是不枉此生。”慈政在段隆耳边低声说,感觉段隆身上僵了下。
慈政喜欢璃俞?他平日虽然一直缠在自己的身边,可是眼神也时常盯着璃俞看,莫非他喜欢璃俞?可是他为何总对自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那话里面还带着些许莫名的情愫……
段隆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天已然暗了。还没有到可以歇脚的店,程老爷子让大家把帐篷都支起来,各自搭灶做饭。今夜要露宿在荒郊野外。
慈政想是给人家当侍卫露宿惯了的,麻利的把帐篷支好。搭了个简易的灶台生火做饭。
“段隆,把葱给我,我给你做一道我拿手的菜。”慈政笑嘻嘻地把鱼扔进锅里,用小火炖着,“你看程璃俞也没有用,反正他在人前是不和你说话的,还是……”慈政故意压低了声音“你希望我放出消息说其实你们一直很好,然后以后程璃俞出江湖,惹了仇家,拿你威胁他?”
段隆握紧了拳头,心说,好啊,好啊,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慈政啊慈政,你很能拿捏我的弱点啊!
“你不用紧张,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挖掘一些东西是要慢慢来的,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懂,所以,我不会有什么大动作。”慈政把佐料都放到锅里,不一会儿就冒出香味儿。其他地方搭灶做饭的人闻到就喊着“大师兄,好手艺。”“大师兄,你那鱼炖得好香。”“大师兄,段师兄做饭可弄不出那个味道。”……
“等会做好了先给师父,大家也来尝尝。”慈政说好话很习以为常,他和段隆不一样。段隆是很平和的,他则是热络,和谁都老熟人的样子,短短的时间内,班子里面的人就把他当成自己人一样。那些演武生的也都对他没有芥蒂,洪铨看慈政有空儿的时候还来请教。
“披着羊皮的狼。”段隆蹲过去,在慈政耳边说。
慈政一愣,忽然低笑起来,笑得还很开心。他拉起段隆的手说“你知道么,你这句话里有几分嗔怒。你最近对我的挑唆反映越来越明显了,没有关系,以后想说我什么就说出来,不要藏着掖着,我喜欢你坦诚的样子。”
段隆嘴角抽动了一下,再也没有说话,转身过去看着灶台上跳动的火。
荒野蚊子多,半夜时分把段隆给叮醒了,段隆起身点蚊香,发现慈政不在帐篷里面。段隆从帐篷钻出去,发现慈政正坐在地上看天空的星星。
“怎么睡不着?”慈政听声音就知道是段隆过来。
“蚊子多,起来点蚊香,发现你不在。”段隆走过去坐在慈政身边。
“懂星象吗?”慈政指着夜空问段隆。
“不懂,除了诗词歌赋我读的最多的就是史书。正史野史都读。”段隆发现在夜晚的时候慈政和白天总不是一个样子,带些寂寞,带些盛气凌人的架式。
“为何读史?”慈政很好奇这点,段隆在戏班子里面生活这些年,将来势必也要在这里过完这一生,怎么会有兴趣读那些连他都觉得枯燥的东西。
“读史书,可以知兴亡盛衰之道。天下万物的道理都是相同的,有了前车之鉴,以后行事方便些。”段隆拉整刚才睡皱了的袍边儿。
“那你看到我后,联想到了什么?”慈政有些玩味地看着段隆的眼睛,猜他能否说出让自己动容的话。
“你想听也无妨,反正我也惹了你这个杀身之祸,多少都一样了。”段隆抬头看头顶上的那片夜,苍穹盖顶,广阔无垠,一如自己那看不到尽头的人生。
“说吧,我想听。”慈政向后仰倒,躺在草地上,拉着段隆的手把段隆也拽倒,要段隆讲给他听。
“那公子不是你的公子,那帐房也不是公子的帐房。”段隆躺在草地上先冒出了这么句话。
“继续。”慈政心里激赏,鼓励段隆说下去。
“那天情急,没有想太多,过后想了想,才发现很多问题。”段隆继续说道,“你们五个人,两个小厮模样的且不提,也许有功夫,但是应该在你之下,打扮也不出奇。那公子模样的人虽然像是一行人中最重要的人物,但是你倒下后看他的紧张态度感觉不是,虽然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你和他都是好男风的人,但帐房看你倒地也很紧张,这种可能性就小了。”段隆停了下,看看慈政的反映。
慈政冲他一笑,把段隆的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让段隆更舒服一些“我和那公子的确不是那种关系,不过也亏你那么猜。”慈政说罢想到估计是自己那天亲了段隆的嘴唇,才让段隆以为自己是好男风之人,不过,男女的味道自己确是都尝过了,不想那些,还是让段隆说下去。这小子说不定还真能猜出些什么来。
“后来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帐房一手处理,如果那公子是他主人,他即使代做决定也会请示公子,至少用眼神。可他基本都没有看过那公子一眼,全顾的是你的安危,也就是说,公子可能是假公子,你这侍卫才是真公子。”段隆看慈政一脸满意的表情便继续说了下去,“武功高强的人和你们打斗,不会因为平路上偶遇,一言不和。加上你们当时也并非有钱的样子,估计也不是打劫,何况高手打劫也很罕见。那么我猜是仇杀。你带的人不都会武,所以,那些事情也是你意料之外的,估计是你或你家惹了什么厉害角色,所以趁你们不备下这个手。”
“不错,不错。还有么,你继续。”慈政听着听着就越发觉得段隆的思路很合自己的胃口,侧身转过头,一只胳膊还给他垫着当枕头,另外一只搂着段隆的腰。
“普通的人不会惹上厉害角色还活着,当然,我这样的除外。”段隆对慈政微微一晒。“也就是你本身也是个了不起的人。是江湖人士的可能性小,因为那个帐房模样的人不会武功,言谈也是个有学问的人,所以你更多的可能是富家或者官家的人。财路仕途上可能犯了谁的忌讳,堵了谁的路,所以请了那么多能人要做了你们。”段隆拔开慈政搂紧他的手臂“就这些了。别的我暂时想不出。”
“这些就够了。”慈政看着段隆的眼睛,发现从段隆和那个“帐房”讲条件寻活命之路,再到把自己救回客栈,这些日子中的默不作声后面还有这些想法。“以前以为只有程璃俞是聪明人,你单单是心思重而已,没想到你肚子里面还有这些关于我的弯弯绕。我倒是有几分小看你了。”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你寻开心也好,作弄人也罢,那些时间倒不如想想你的正经事情,譬如你将来如何避开仇家回自己的地方去。”段隆头枕着慈政的胳膊,感觉一阵倦意袭来。
“你觉得我对你是寻开心?”慈政不让段隆闭眼睛,低头吻了段隆的嘴唇,把舌头探进段隆的口中,知道听得段隆不规律的喘息才离开了他的嘴唇。
“你!”段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慈政寻开心吧,那眼神中的认真不像,说他认真吧,自己有什么让他认真的原因呢?“慈政,我不喜欢你这样对我。”
“我喜欢,我相信你也会喜欢的,我有这个自信。段隆你要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慈政又低头吻了下段隆的唇,“相信你自己身上有种力量,而那力量让我着迷。”
“我讨厌这些事情。”段隆躲避慈政的亲吻,把头埋在慈政的怀里。“我要睡了了,你不要打扰我。”
“你就是我的正经事儿。”慈政沉默半晌冒出这么一句,很低的声音,也不知道段隆听清了没有,他看着段隆昏昏睡去的样子便搂紧了段隆,也渐渐有了困意……
第五章 突变
日余,到了闽中。程家班找个客栈住下,程老爷子决定在这里不久留,演个几场就北上。取道江浙,到山东一带。
本来时间也不长,可是段隆就是出事了。
因为程璃俞。
程璃俞上台就招人,不仅因为唱功,还有那身段儿和扮相。对一些纨绔子弟而言,唱得好坏倒是次要,人长得美就好。程璃俞刚下到后台,五个人就跟过来,把门的张头儿怎么拦也拦不住。还被推了一个咧竭。
“程相公,卸装后不如陪我们喝一杯去,哥几个结交一下也不枉此生。哈哈哈哈……”那为首的人用折扇挑起程璃俞的下巴。程璃俞皱皱眉,想要杀这几个人吧还无端生祸连累别人,忍吧又实在是无聊之极……
那几个人看程璃俞没有反抗,就上前动手动脚起来。
“请各位客官放开我们的当家花旦可好?一会儿还有出戏,可能有官爷来看。少了我们当家的花旦可不好,让官爷失了面子小的门可承担不起。”段隆被人从前头叫过来,他赶紧递上话儿去。
“吆喝,你扰爷们的雅兴啊!”一个五大三粗的人推了段隆一把,把段隆推得倒退几步,“你知道这是谁家公子么?县太爷高老爷的儿子。”他指了指那为首的人。
“就是高老爷本人也不能随便进后台,这是我们这行儿的规矩。坏了规矩,祖师爷要怪罪,我们是宁可得罪县太爷也不能得罪祖师爷。若各位要强逼,我们就到州府去说吧。”段隆直起身,把态度一摆。
那高公子看看段隆,拉住攥拳要上前打段隆的汉子。他上下打量了段隆一下,心里也不知道想什么。
“高公子,我们从京城大老远来到贵宝地,几位既然来了也就是给了我们面子,几位的茶钱我们班子请了,请几位回去听戏,一会儿程璃俞的戏要开锣了。”段隆又一躬到地,想请走这几位。
“顶撞我,在这里,你可是第一个。”高公子说罢拉着那几个人走了,出门前,别有深意的看了段隆一眼。段隆也没有放在心上,叫人给程璃俞重新上妆,登台。
“你以前也是这么干的么?”夜里慈政问段隆,闽地夏夜挺热,慈政睡不着,他估摸段隆也睡不着。
“少,都是璃俞自己解决。”段隆回话儿,他也是没有睡着。“今天看他没有反映,心里着急,才上前。”
“听说你救过程璃俞,小时候。后来也很照顾他。怎么会救他,天下的人生生死死多了去了,你定不是看到这一人,为何独独对他感兴趣。”慈政索性跳下自己的床铺,躺倒段隆的身边。路途中,慈政常常找各种借口睡在段隆的旁边,时间一长,段隆也就习惯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看到他就想救。”段隆把头靠在慈政的胳膊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自从你说那些话后,我常常想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似乎真的不对劲儿。”
“别想那么多了。先睡吧。”慈政搂着段隆,抚摸他的头发,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已经很强壮英俊了,段隆也不知受过什么苦,体质不好,想必在班子里也是从小操劳……
“寄人篱下的滋味我没有尝过,但看着你我就明白,那不好受。”慈政握住段隆的一缕头发轻轻一吻。发觉段隆的身子抖了抖,想是自己说到他心里去了……
段隆第二天就出事儿了。
班子的戏晚上才开,白天段隆就到街上买东西,闽地的蛎饼不错,璃俞和慈政都喜欢吃,程老爷子尝了后也破例比平常多吃了些。段隆就跑到街上买些,包在油纸袋里往班子里走。
从胡同儿口拐进的时候,有人拦住了他。两前两后。段隆抬头,发现四个人之外站着一个人--高公子。
“你顶撞我就没有想到后果?”高公子摇着扇子,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程璃俞虽然美,可顺服的人我见多了,你这般硬骨头我倒是更喜欢。左右你样子也不错,玩玩儿也好。”高公子声音不大,落到段隆的心里却跟炸了窝一样。段隆的汗刷就下来了,这里人少,前后还都被人堵着,自己怎么逃?
“你想多了也没有用。王二,把他嘴堵上,给我把手绑起来。”高公子吩咐那五大三粗的汉子。
段隆挣扎几下,连呼叫都没来的及出口就被绑了起来。高公子让那汉子把段隆带进了胡同的一户人家里。
“这里,我想在什么时候要什么地方,别人都得给我倒出来,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到这里来。”高公子让手下把门合上,就留那汉子和他自己在屋子里面。
段隆被汉子把手都绑在了床角上。段隆苦于嘴里被塞了布,声音都发不得,只能看那汉子把自己衣服剥去,然后那高公子慢慢过来,用手抚摸他的身体。
“和那些未出阁的闺女一样纤细。”高公子摸着段隆的腰叹到,“不过却也销魂。”说罢解了裤头拿出了自己的家伙。
段隆看着那人用手指刺探自己的后庭,心中一阵恶心,扭摆着腰想摆脱他的手。不料却刺激了高公子的欲望,高公子掏出一盒东西,把盒子里面膏状的物体塞进了段隆的后庭。用手指涂抹着,那东西凉凉的,让段隆紧绷的身体一阵放松,过了一会儿就有种灼热的感觉冲上了段隆的小腹。
“此种淫药可以润滑你的内庭,方便我进入,还免了你疼痛之苦,你说……我是不是很善良?”高公子用手指在段隆的后庭不停旋动,惹的段隆脸上潮红一片,嘴里夹着那布,吐气更加痛苦。
“乖乖的,我来了。”高公子把手指撤出,一个挺身,把自己的家伙刺入段隆的体内。段隆感觉后庭像被撕裂了一样,痛苦难熬。他向后缩着身体,那高公子却抓住他的两脚,把分身一再顶入……
段隆不知道高公子的分身在体内来来回回了多久。那粗大的家伙摩擦着他的内部,在达到顶点的时候就射出了体液,射完了也不退出,一会儿又硬了起来,重新开始抽插。身体上的疼痛和喘气的不均匀让段隆昏过去好几次,那高公子也不理会,径自在那里玩弄段隆的身体。
“你那里紧得很,想是少有人碰,啧啧,你这清水一般的人物倒也得我心意,可惜你昨日冲撞了我。我看在你让我满足的份儿上不杀你,王二。”高公子从段隆的身上爬起。吩咐旁边的那个壮汉“你叫外边那三个人进来,这个人赏你们玩儿,别弄死就成,玩儿完了就装到麻袋里扔回戏班子,看以后谁敢在我面前炸刺儿。”
“谢谢高少爷。”那壮汉在旁边看了半天,裤裆里面的家伙早就硬了起来,听到此话便恭送高公子出门,叫了外边三个兄弟进来。
段隆忽忽悠悠转醒,看到四个男人都光着下身,便明白了接下来回遇到什么。他嘴里的布已经被高公子拿了出去,刚才昏过去的时候,那厮怕他死了没劲儿,便扯出布去让他透口气。既便如此,段隆连呼救的力量都没有了,即使呼救也是没有人来。段隆心想罢罢,还不如当初让慈政一剑刺死干净。今天至此,索性咬了舌,自尽了事。想到这里,就咬了下去,怎奈力气不够,刚渗出血丝便再也咬不动了。
“嘿嘿,自尽,那么容易啊。”王儿撇撇嘴,“我找东西给你堵上,看你怎么办。”说罢就把自己粗大的家伙塞进了段隆的口中,在段隆口中来来回回,一会儿就射了出来,那浓浊的液体呛得段隆又昏了过去。
“不叫也好,方便办事。”王二也不理会许多,让几个人按照顺序挨个上。等到天黑的时候,段隆身下都是后庭流出的血和那些人射出的精液,身上青紫片片,口鼻的气息已然微弱了。
“啧啧,别弄了。玩儿死了没法跟高公子交待。”王二看着那个还要上段隆的家伙说道“找个麻袋,把他塞进去,还有这些破衣服。”……
戏班在天色刚暗的时候就开锣了,不过程璃俞没有上,顶替他的是程汝瑞,程汝瑞和班子里的另一个少年武生在台上你来我往,也博得台下一堆喝彩。
“他去哪里了?”慈政下午就没有看到段隆,等到晚上还不见回来,问谁谁也不知道。没办法,就跑到程璃俞这边问他。
“不知道,他从不耽误班子里的事情。”程璃俞放下茶盏,他觉得自己再也坐不住了。“我出去找他。”程璃俞披上披风就往外走。
“我和你一道儿。”慈政跟着程璃俞的脚步也往外走。走到店的后门口看小二正和两个人说什么。那门口内的两人不似良人,手里拽着个麻袋。麻袋里面似有什么活物,在微微抖动。
慈政刚要上前,却见旁边程璃俞飞身过去,快如鬼魅。
“啊,程公子。这两个人拎着麻袋要给您的班子,我看这麻袋里面有古怪。”小二和那两个人争执之中,三人都没有注意程璃俞是轻功飞纵过来的。
“放下吧。小二,这是我的私事,你不要告诉别人!”程璃俞扔了两块碎银给小二。
“算你识相!”两人看小二远去后说了这么一句。“这是高公子给你的礼物。你收着吧。”两人不怀好意地看了程璃俞一眼,把麻袋扔到地上抬腿要走。
“这样子还走得了?”慈政看程璃俞一声低喊,那手指就捏住两人的喉咙。生生把那两个汉子从地上提起。
那两人呼呼吐气,没想到程璃俞有这样的功夫。
“你为何……”慈政刚想问程璃俞发飙的原因,就见程璃俞一用力,把那两人的脖颈给扭断了,两人登时毙命。
程璃俞松手,让死尸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给两个嘴角流血的死尸喂了进去。死尸便随着滋滋的声音化为一滩黄水,连衣服也融在黄水里。
慈政大吃一惊,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化骨粉,见血则融,是蜀中药家的不传之密,这程璃俞年纪轻轻,手段很是毒辣,可为了什么下此杀手?
“你闻不出么?是段隆的味道。”程璃俞冷冷地跟慈政说,“你把那麻袋抱起来,要轻轻的,小心抱回你和段隆的屋子。”
慈政心头一凛,莫非麻袋里面的是人,而且是段隆。他不敢迟疑,轻手轻脚抱起麻袋,看看四周动静儿,就和程璃俞往屋子走去。越走慈政的心越沉,那个重量,那个感觉,分明就是个人,却不动。难道真是段隆,程璃俞为何不抱,莫非段隆死了,程璃俞害怕这点……慈政汗下来了,若是段隆的尸体可怎么办?自己是不是也和程璃俞一样不敢看。
段隆啊段隆,你不要死。慈政心中发狠,谁动了你,我要他生不如死。
好不容易,躲躲藏藏地回到了屋里。慈政把麻袋放到床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一看,头皮如炸裂了一般。旁边的程璃俞倒吸口冷气,狂怒地拍向旁边的石凳,石凳化为粉末散落于地。
是段隆,是浑身伤痕,快要死了的段隆。
慈政看段隆的身下和衣服上粘的东西,明白了段隆遇到了什么,不觉睚眦迸裂。好,连我的人都敢动,好!慈政心中狂叫。手却异常轻柔地把段隆放在床上。
段隆勉强睁开眼,看程璃俞和慈政都在身边,头就向一边歪过去。
“你不许死!”程璃俞呆楞半晌抓住段隆的手,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翡翠瓶子,拿出一颗丹药给段隆喂了进去。“师兄,师兄,你不许死。”程璃俞用内力把药给段隆送服进去,再也压抑不了自己的情绪,那低悠悠的哭声就在屋子里面散开。
慈政赶紧跑出去弄水,好在他和段隆的屋子还有程璃俞的屋子在一个院子里面,外人不常来,先救活了段隆要紧,既然有了目标,也不愁将来的处理。等段隆的情形稳定了,给福建的亲信传个信,让他把那姓高的留着,好好留着,等自己回来收拾。
慈政烧了一大桶的热水。看看床边,程璃俞还拉着段隆的手垂泪。段隆似是回过气儿来,眼睛看着程璃俞,胸膛一起一伏地努力呼吸,很痛苦的样子。“师兄,你不要急,什么都不要说。等过几个时辰我们就启程,先离开这里。”程璃俞摸了摸眼泪,转头跟慈政嘱咐“看好了。”便出去了。
慈政看着段隆的模样心如刀割,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动他盯上的“东西”,这段隆对他而言,本就和别人有些不同,今天看了,慈政发现段隆之于自己的这种不同又更深了。如果段隆死了会怎么样?他问自己,忽然明了了一些东西。
“你怎么样,我先给你洗澡。”慈政看段隆睁着眼睛也不说话,心里面揪了起来。伸手把脉,知道人是没有生命危险了,可看精神,段隆很不对劲儿。段隆只是看着他,也不说话。有些神游天外的感觉,一绺魂魄仿佛不在人间。
“不要怕,没有事情了。”慈政小声地在他耳边说,然后抱紧了段隆,发觉段隆身体僵的很厉害。慈政洗了手巾,用手巾擦抹段隆的身体。段隆也不吭声,由着他把自己翻来覆去。
慈政擦到段隆的下身,感觉自己心中又有了杀人的欲望。段隆的后庭有很多血,凝固了的血,上面还有白色的精液,很多,很多。不止一个男人!慈政握紧了拳头……
“师父!”程璃俞进来程老爷子的屋子就跪下了“师父,请今夜里带班子启程。”
“出什么事情了。怎么今天下午没有见段隆,晚上你也没有登台啊,我老了,这些事情留给你们上心,你们也要让我放心不是。”程老爷子感觉又有事情了,天灾人祸,他怎么想躲都不行。
“师兄出了事情,所以必须走。”程璃俞抬头看程老爷子,脸色毅然。
“笼统,也不告诉我,罢了,我也不问。你若觉得真有那必要就通知大家吧。段隆怎么样了?”程老爷子看程璃俞的架式不对,神情有些狂乱,就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这些年过去了,程璃俞经历多少事情都是面不改色的主儿,一下子这样,只能是因为段隆。既然瞒着自己,想必是大事情,虽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想也很严重,不然怎么连自己都瞒。
“活着!”程璃俞起身,勉强用颤抖的嗓音吐出这两个字,吓得程老爷子一个激灵。
“快通知大家,收拾行李,关城门前出去。”程老爷子把烟袋放下,心头一阵着急……
程家班连夜就出城去了。走得很快,大家被程老爷子催的奇怪,可谁也不敢问。有人发现段隆不在,问了句。老爷子说段隆生病,由“大师兄”护着在马车里面。
班子里面的人议论纷纷,怎么这次出京后净是怪事情,冒出大师兄,程璃俞生病,大师兄生病,段隆也生病。再看程璃俞,骑在马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大家就觉得他心里在高兴,万一那段隆病死了,程璃俞就是程家班的一号人物了,虽然表面看没有什么,可心里乐的很!
程璃俞根本没有考虑别人在想什么,他脑海里面都是段隆刚被从麻袋里面救出来的样子。段隆现在怎么样了,自己还要顾及一些事情,不能和他说话,全靠慈政照料了,那慈政岂又是个好东西?平日巴着段隆,眼神里面也是有企图的,可惜段隆不觉……程璃俞思绪烦乱,想着段隆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是了,那两个被自己杀了的人提到了高公子,也就是说,段隆这个麻烦是那天护自己惹来的。想到段隆像自己当年一样在多个男人身下忍受侮辱,程璃俞脸上的寒意更深了。好,等出了闽中的!谁碰了段隆,就不要想活着了……
程家班从来没有赶路这么快的时候。大家到最后都叫苦不迭。程老爷子想了半天,吩咐说让程璃俞、慈政照顾段隆,他们可以快走,先走什么地方都可以。最后到扬州会合。自己带着大家绕远路,慢慢过去。
“师叔,你不用担心,没有事情的。”慈政慢慢悠悠地说。这几天段隆身体状况逐渐好转了,可还是一声不发。整天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望天,只有看到程璃俞从外边经过情绪才有几分变化,让他气恼不已。
“你肯定?”程老爷子知道慈政不是个简单的人,断不会无凭无据说出这等话来。
“肯定,所以你们慢慢走,不过为了保险,还是同您说的,绕道儿走。”慈政看了看程璃俞,程璃俞面上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慈政知道,程璃俞一定很高兴他可以明目张胆地照顾段隆了。
“那就这样。”程老爷子掏出银子给程璃俞收着。“扬州会合。”
第六章 夺心
程璃俞、慈政和段隆三人赶着马车在荒郊里走。和大队分开十天了。本来程璃俞在刚分开的时候就想回闽中,结果被慈政给拉住了。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也想。”慈政淡淡说道,他和程璃俞在帐篷外生火,留段隆一个人在帐篷里面躺着。段隆这些天身体逐渐复原,青紫消失不见,后庭里慈政每天用程璃俞的药给涂上,伤口也逐渐愈合。
“不过,你回去无非是杀人,没有什么意思。”慈政看着程璃俞眼里的怒火解释“有时候,人最痛苦的是生不如死。那种折磨是需要时间的,现在你我还没有时间玩那个,不妨放下,我闽中有朋友,我传了信儿过去,他会看好那几个人,等到我们有时间了后再做处置。”
“你暗地里也做了很多事情么。”程璃俞拔拉柴火,冷冷地看着慈政。
“是。”慈政笑笑,忽然站起大喊“敢言美人者,族!”
程璃俞心里一动,他知道这是当年魏王为龙阳君说过的一句话,以示爱龙阳君之心。慈政喊这话是什么意思,程璃俞不想再猜下去。现今,段隆的情况不对,神志似乎有些问题,先让段隆恢复过来最重要。
“呵呵,呵呵……”程璃俞和慈政听到段隆忽然在帐篷里笑了起来,声音凄惨落魄,两人一惊,连忙掠进帐篷。只见到段隆呕出几口鲜血,淋漓在胸前,眼神凄婉,见到两人进来也不言语,嘴角挤出一丝苦笑。看得程璃俞和慈政心惊胆寒。
“师兄。”程璃俞上前,坐在段隆身边,拉着段隆的手看他,眼眶不禁又红了。那日收拾段隆的衣服,闻到有蛎饼的味道,想是段隆出去给他们买吃食才会遭此不测。“师兄,师兄,我亏对于你,打小儿被你救了后,我就想着此生定要报答你,怎料你需要我的时候我竟不在。”程璃俞说着说着径自饮泣,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
“不是救你。”段隆笑着拍拍程璃俞的肩说“我那时救的是我自己。”他又看了看慈政“慈政说过我不是我,真正的我躲着,不肯出了,我不信,现在想想,我信了。”段隆看程璃俞有些困惑的眼睛就握住程璃俞的手接着说“我救的不是小时候的你,我救的是小时候的自己。所以,你不要感到内疚,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师兄。”程璃俞刚开口就见段隆摆摆手,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那年黄河大水,家里都淹了,母亲病重,最后不治。”段隆苦笑,脸上浮现痛苦的神情。程璃俞看了心疼,却也知道阻止不了段隆说下去。慈政面无表情,他心底猜段隆有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可为何段隆要在这个时候讲出来。
“母亲临死前跟我说有个姓程的戏班班主,是过世的爷爷的把兄弟,在京城,投奔他,估计我能有个照料。”段隆继续说下去,脸上的神色越发痛苦“我就从河南一路向京城走去。”他忽然笑笑“璃俞,慈政,你们猜我怎么去的?”不等二人回答便接着道“我是一路讨饭过去的,这本平常,饥一顿饱一顿我也能忍,读书时候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就那么一点一点的往前赶路。正是十岁的时候。”
程璃俞觉着段隆要说出些什么要命的事情,便捂了段隆的嘴唇“师兄,你不要说了,歇息一下。都过去了。”说话间手被慈政拽开“让他说,他若不说,此生都活在阴影里。”慈政觉得真正的段隆就要展现在自己眼前了,可那些过去,里面定是有自己不愿意听到的。
“十岁,我原是读过书的小孩,不像讨饭讨久了的人,不懂规矩,被人排挤,好不容易讨得点饭躲在一个巷子里面吃,却被那本城的讨饭小孩看到了,几个人围堵我在巷子里。把吃的抢去,将我推倒在地给他们当吃饭坐的板凳,那个为首的还带头向我身上撒尿。我那夜又冷又饿,身上都是馊臭的味道。”段隆说着说着眼睛瞪着远方,留下两行清泪。程璃俞听到这里想起自己小时候,不由心碎,这岂是段隆一个人的生活,这也是自己的生活!
“饥寒交迫,我倒在一户人家的门前。那门如老天爷的赏赐般打开了,里面出了个汉子把我抱进去,看我的样子便给我洗澡,弄吃食给我。”段隆的语气轻松起来,似是他那些苦难已经峰回路转。
“我饭饱,那些天的疲倦袭来,便沉沉睡去。夜半感到身下一阵剧痛,我睁眼,看到那汉子把他那阳物径自往我后庭塞去。我哭叫,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汉子撑碎了我的后庭,血流了满床铺,他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哭叫,一边喘着粗气在我身体里进出着。折腾了我一夜,在我后面血流不止的时候他就撑开我的嘴,把那东西放到我的嘴里……”
慈政听到这里心忽悠攥成了一个小团儿,他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段隆的过往竟然和程璃俞有着那么相似的地方。
“师兄……”程璃俞泣不成声,拉着段隆的手想让段隆不再说下去。那些非人的日子他也忍过,后来因为自保,又一直忍着,男人不过是从多个换成一个,可是,自己还是男人身下的玩物。
“我后来就发高烧,一直半昏半睡着,那男人也不怎么理我,出门去了。等回来后,身后跟着一些男人,有老的,有小的。能动的,就上我身上折腾,不能动的,就把个硬物,什么烛台,筷子,烧火棍,一径捅进我那里。日复一日,那汉子坐着收钱,等看我不行了,便趁天黑将我扔到偏僻巷子。”段隆的神情高深莫测起来。“可是我没有死,我在地上爬着,寻着能吃的东西就吃,馊臭了几天都无所谓,只要能活下去,我想活下去,非常想。我就那么半昏半醒的活下去了。等有了点力气就接着往京城走。”段隆看向程璃俞“你知道后来我是怎么走的么?”程璃俞摇摇头,却又点点头,想必想到了什么,泪水又不停地往下流。
“我走一路,卖一路,没有吃的就敲单身鳏夫的门,拿自己跟他们换吃的,趁着他们睡了就逃走,免得再被当成暗地的相公卖了。就那样,我到了京城,找到了程老爷子。这些年我在程家班,一说一笑都战战兢兢。我不想笑,也不想说,可我还要笑,还要说,为了什么?就为了保命,苟且偷生。我从不忤逆师父的话,在别人招惹我的时候我也忍着。我想也许有一天,我可以忘记我的过去,重新开始,可是每次夜里我总会梦到那些人,梦到小时候娘搂着我,听我读书。”
慈政听到这里什么也说不出了,他很想问,段隆都走过什么地方,即使屠城也要给段隆出这口气。可转念想到天下必定不止段隆一个如此,倘若没有那连年的天灾,或者赈救及时,想必这样的事情也会减少。幸亏还好,段隆还活着,让自己遇到了他,以后只要有自己在,段隆决不会遇到那些事情了,走到哪里也要把段隆带着……慈政猛然发现段隆在心底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那个时候我多么想有人救我出来,从这个尘世里面,可是没有人。这个世间,人都消失了。所以,当我看到你的时候,璃俞,你知道吗,我就想到了我自己,别人救不了我,我自己救,自己救自己,可我终究没有成功,你也是,我也是,还是困于牢笼。那看不见的牢笼。璃俞,我只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你,你以后都不要对我那么好了吧。”段隆戚戚恻恻,拉着程璃俞的手,眼里落下几滴泪水。
到了程家班后,程璃俞从未看过段隆落泪,此时看到,明白段隆是哀伤已极。
“不,你救了他,你救了程璃俞。”慈政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出言,语出惊人。他看段隆望着自己,知道自己这句话有效,如果说得好,也许可以除去段隆的心魔。
“如果没有你,程璃俞也许就死了,可是死人能做什么?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程璃俞现在一身武功,不是比当年手无寸铁强吗,他现在可以自保了。至于你,你不能习武也不是你的错,但是你的才智绝不下当朝任何一位才子。”慈政看段隆那不以为然的表情,忽然咬了咬牙,说出让自己也感到吃惊的话“你以后不会遇到危险了,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没有人,再也没有敢那样对你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程璃俞眼中凶光大盛,杀气立刻笼罩了全身。
“知道。”慈政看了眼程璃俞,把手放在段隆的肩上“段隆,你看着我,你不要想以前了。你以后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我都会罩着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上街。无论你到什么地方我都陪着你。”
程璃俞听到这里,手腾就按到了慈政的太阳穴上,只要段隆神色有异,他就要慈政血溅当场。程璃俞回头瞅段隆。看段隆的脸色,只见段隆的脸上似喜似优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晌儿,眼角淌出一行泪,把头靠在慈政的肩膀上。程璃俞叹了句也罢,便出了帐篷,让段隆一个人靠着慈政哭……
“他睡了?”月还没有上中天的时候,慈政从帐篷出来。程璃俞劈头就问了一句。“他这些天身子不经折腾,你不要碰他。”程璃俞的声音很冷。
“我就是搂着他,让他安心睡觉,否则按照他现在的精神状态,难免将来会疯掉。”慈政看看火堆旁还有程璃俞烤熟的野鸟,便拿来吃。
“你刚才是为了安慰他才说那些话?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师兄感兴趣了?”程璃俞盯着慈政的脸问慈政。
“我也不知道,开始闲着无聊,看他似乎表里不一觉得好玩儿,想知道他到底埋了什么在心底,怎么竟丧失了感情。没事儿的时候就逗弄他,想让他理清楚心绪,谁料,最后明白的竟然是自己的心思。”慈政苦笑起来。
“师兄他也许对你不是那种感情。”程璃俞也撕了条野鸟的腿,一边吃一边说“小时候看他就那么觉得了。他心里有东西,可是都不会爆发出来,今天爆发出来,那事情是个引子,我自然以后会去解决。至于师兄心里,我觉得是缺少个可以让他活下去的原因。当初活下去是因为对自己的未来还有着盼望,他努力拉琴、读书,得到师父的赏识和别人的钦佩,这些都能让他感到自己活着是还好的。至少可以忘了那些往事。可是发生这事情以后,他难免不怀疑自己的努力还有什么用,还是一样的结局,让他生出自尽之心。”程璃俞看慈政僵住的样子接着说了下去。
“给他验伤的时候,我发现他舌头有咬过的痕迹,他自己咬的。不过看你今天的一番话,他像是信了,也许是籍着你的那些话给自己找个活着的理由吧。把他从那些回忆中救回来,让他恢复正常的感情,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我……”程璃俞低头“就没有做到,我只是怕自己练武将来有什么事情连累他,所以和他很少交谈。也许慈政你有那种能力,师兄在你面前会有些小孩子的样子,虽然你言语中可能伤过他,可他似乎信任你。你救他吧,你救了他,我程璃俞天涯海角都欠你一命,日后你有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拒绝。”
“你口气大的很。既然有这样的实力为何还郁郁寡欢?”慈政避开程璃俞的话,问了一句。
“如果你真的保护段隆,那么段隆的那些往事就真的过去了。”程璃俞笑笑“可是我的往事还持续着。”说罢起身进帐篷休息去了,留慈政一个人在火堆旁发呆。
还持续,慈政仔细品味这句话,回想到段隆用身体换吃的,便大概猜到程璃俞的一身武功如何而来。好男色的江湖人多,可高手少,这样的功夫,想也不是白道上的。段隆想必也知道吧,知道后更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三个人一直没有走大路,净挑着小路走,没有店家便露宿,慢慢悠悠也不着急。段隆头些天还是不怎么说话,慈政就一直很耐心地照顾他,如同段隆照顾自己的时候一般细心。时刻跟在他身边,骑马也把段隆搂在胸前,低声跟段隆说话,不停的说话,段隆偶尔会回应一两句。程璃俞看了这些也面无表情,慈政不知他在想什么,但是只要段隆开口说话,程璃俞就会笑,微微抿嘴的那种笑。慈政见到程璃俞笑就不由更加搂紧了段隆。
这么走了两个月,才快到扬州。慈政扶段隆下马,程璃俞去店里打尖儿。程璃俞说先在这店里住上一宿,明天再赶路进城,估摸程家班早就到了这里,已唱了好多场。
段隆的情况逐渐好转,一路上看程璃俞和慈政笑骂,时常也插上几句。慈政看着段隆加入他们的谈话便和程璃俞两个人交换了下眼色,都松了一口气。
“璃俞,这些天都劳累你了。”段隆跟程璃俞说,他脸上又露出了从前的那种很温和的表情。
“你若不跟我客气我会更开心。”程璃俞回头,“怎么不见你和慈政客气?师兄你很偏心!”说罢呵呵笑着进店要房间去了。
“三个人,两间上房!”慈政拉着段隆的手,把马托付给小二,跟在程璃俞身后走到老板面前。
“好咧!两间上房~~~”掌柜一躬腰,小二带着三个人上楼,不一会儿按照慈政的吩咐弄了一桌子酒菜在程璃俞的房间。
“竹叶蒸鸡、鱼香茄夹、蟹黄豆腐、马蹄桂鱼……”慈政一样一样给段隆夹菜,“这些特色菜扬州城里的意得楼做的不错,这小店照猫画虎,我们只将就吃个样子,等明天进了城去意得楼吃再做个比较。”慈政走遍大江南北,很多地方的名菜他都如数家珍。
“你好品味啊!”程璃俞玩味地给段隆倒酒“师兄,菜不正宗,酒倒是正宗的,从城里运出来的“琼花酿”。色泽柔和,味道淳厚,你不妨多喝两杯。”
“你们……”段隆沉默半晌,复又一笑“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一直在想,拼命地想。先是觉得很多事情没有意义,后来觉得我是否把一些事情看得过重了。慈政这些天总陪着我说话,挑些宽慰的事情开导我。我后来便想,普天之下,家破人亡、颠泊流利的岂止我一个。我那么一味地消沉、顾影自怜又有什么用呢。”
程璃俞瞅瞅慈政心说你这些天看来使了不少力气啊,段隆的样子基本是有八九分的正常了。慈政得意地看程璃俞的表情,像是跟他说,我当然很厉害啦。
“璃俞,我还是那句话,我救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段隆跟程璃俞说,“我在班子里面这些年累心,可师父、你对我确实很好。我有时候庸人自扰的厉害。”
“师兄,不管你怎么想,你都是我救命的恩人,你教我读书识字,通晓天下学问。这个问题我们不要再谈,重要的是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师兄,这就够了。”程璃俞端起酒杯,冲段隆举了下,一饮而尽。
“都过去了,不要再谈不开心的事情。”慈政也给程璃俞夹菜“辛苦了,救了我一命,我还一直没有感谢你。此时也不比当初,我也算欠你一个人情。”
“都还了,我反而欠你的。”程璃俞笑笑,意有所指。慈政明白是那天程璃俞说他如果把段隆从神志崩溃的边缘救回来便欠他一个人情的问题。慈政咧咧嘴也笑起来“现在还不能欠。”
“你们说什么没头没脑的?”段隆拍拍程璃俞的肩膀,跟他碰杯喝酒。
程璃俞琢磨慈政的话心里又一沉,慈政什么意思?还不能欠,就是说,段隆现在的精神其实还没有正常,还是处于危险的状况,可能只是让自己和慈政放心才装出来的?
“如果他的状况还是很危险的话你不妨行招儿险棋。”程璃俞用传音入密的方式跟慈政说。慈政微微一怔,程璃俞知道慈政听到了。
“你是指?”慈政一边给段隆倒酒一边用传音入密的方式回问。
“跟他做吧,我原以为他喜欢女人,不过,现在倒是觉得他喜欢男人,而那个男人就是你。被人强迫和跟自己喜欢的人,那感觉是不一样的,虽然老套了些,但是既然是老套的方式就说明都很好使。”程璃俞嘱咐道。
“你舍得?”慈政这次的话带些玩味。
“他是我师兄,他也只是我师兄。”程璃俞不给慈政猜测的空间。“师兄,来,看到你好了,我很高兴,我们多喝几杯如何?”段隆如程璃俞所愿,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
“我抱他回去。”慈政看着瘫到在桌子上的段隆跟程璃俞说。
程璃俞点点头,他知道慈政下定决心了。要房间的时候,给慈政他们要的就是靠边儿上的,自己挨着他们,纵然半夜有什么声音传来,其他屋子也听不见,这件事情,已是他早就预料好的……
第七章 离别
“我喝多了,慈政,我发现你和璃俞在灌我。”段隆半躺在床上嘟嘟囔囔,身上散发出一股酒香。慈政给他宽衣,从外到内,一件一件慢慢地脱。手指时而在段隆的胸膛上滑过。
“慈政你干什么?”段隆脑袋发晕。
“倒酒,往你身上倒酒。美酒佳人,你便是我的佳人。”慈政把一壶酒慢慢倒在段隆的胸膛上。看着酒顺着胸膛往下流淌,沾湿了段隆的裤腰。慈政伸出手去,轻轻解开了腰带,段隆的下身就完全坦露在慈政的面前。
随着酒气带走的暖度,段隆的脑子清醒了些,他看着慈政的眼神,觉得心中有些什么东西在动,暖暖的,让自己很紧张,又很快乐。
“你有反映了。”慈政看着段隆酡红的脸,伸手握住段隆发硬了的分身。
“你,唔……”段隆刚开口嘴唇就被慈政堵住了,用唇。慈政的舌头伸进了段隆的嘴里,极尽所能地挑逗段隆,手在下面也不老实,揉弄着段隆的分身,惹的那分身分泌出透明的光滑液体。慈政就着那光滑液体沾了手指,把手指往段隆的后庭深去。
段隆不禁一声长喘,那手指和干燥的内壁摩擦,产生一股酥麻的感觉,让段隆不自觉地夹紧了身体。
“慈政,慈政。”段隆睁开半醉半醒的眼睛,看着慈政,慈政正吻着他的胸膛,舔着段隆胸膛上残留的酒痕,姿势暧昧挑逗。
“乖一点,我喜欢你,你不要拒绝我。”慈政把住段隆的头很认真的跟他说,然后把平日给段隆后庭疗伤的药膏拿出来,清清凉凉,正好做润滑之用。
“你喜欢我,你真的喜欢我么?你拿什么证明?”段隆问慈政,眼神迷惘中透着坚定。
“我……你要我如何证明?”慈政停手问段隆,段隆这个样子有些让人担忧。
“你一抱我,我总是不自觉想起了那些男人,为何我总是要得到这样的待遇。”段隆的声音很低,眼神里开始出现狂乱的神色。慈政暗叫不好,程璃俞啊,你算错了一步吗?段隆把我和那些男人放到一起相提并论,让我情何以堪。
“我要抱你,如果你为我打开双腿,承受我。我便相信你是真的喜欢我。”段隆又说了一句话,这话惊天动地,让慈政愣在当场。
慈政瞪着段隆,段隆那酒醉后的眼睛异常的清澈明亮,慈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从十几岁起,慈政就晓了人事,青楼的名妓、相公馆的少年,只要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他是主子,别人都得屈服于他的身下,而今天,段隆竟然要上他。妥协不是自己的个性,可如果不妥协段隆就此锁了自己的心那便如何是好?
“你来吧!”慈政看着段隆的眼睛过了好一阵子,把手里的药膏递了过去。
段隆拿着药膏,脸上的神色也不知道是哭是笑。他拿起一个枕头扔向烛台,把烛火打灭。那皎洁的月光霎时沿着洞开的窗沿洒落整个房间。段隆就着月色看慈政温柔的脸,轻轻地吻了过去。
“啊……”慈政的分身被段隆张口含了进去,不觉又涨大了些。他感觉一股热流涌上了分身,按捺不住就射了出来,白色的液体就喷在段隆的口中。
段隆看慈政释放出来后就把慈政的身体翻转过去,用手指涂抹药膏到慈政的后庭内壁上,很慢很慢的移动手指,感觉那里包裹手指的感觉。慈政心里的热度重新升腾了起来,想转身,却被段隆用手扶住了腰,把硬挺插了进来。
慈政哪里被别人如此对待过,那里紧窒的很,突然间有个热烫如铁的家伙进来,不禁吃痛,感觉似乎被撑裂了一般,仗自己是个硬汉也不喊疼,只是忍耐。段隆一个挺身,那分身就全部进入了慈政的体内,虽然紧窒,但是涂了药膏,慈政的紧窒也倒容易让段隆进出,段隆两手使力让慈政的股沟分得更开,把自己的肿胀来回抽插。
那痛楚中夹杂的极度欢愉让慈政不自觉呻吟出声儿,抬高了臀部,让段隆的欲望之源更加深入,段隆抽送的硬挺贯穿着慈政,他浑身未退的酒气加深了慈政的欲望,也扭摆着腰配合段隆的动作,随着那动作的加快,慈政脑海一片空白,早已肿大的分身把精液射了出来,接连两次的释放加上后庭的痛楚让慈政的身体有些瘫软,不自觉地往下塌,臀部便更翘起来方便段隆的进出,段隆看慈政释放出来,也大力抽送几下射在了慈政的体内……
程璃俞的窗子也同慈政屋里的一样,开着。他内功高深,耳力甚好,所以隔壁的那些呻吟喘息他都听个明白,不觉心底弥漫起种种复杂的情绪。
“你很羡慕?”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什么时候进来的,程璃俞不知道,但是他是谁程璃俞却明白,也明白自己的武功还不及他,脱身恐怕还得等上几年。
“怎么不回头,我大江南北追着你,从闽中到扬州左近,你都没有发现?武功怎么还如此不济?”那男人摸着程璃俞的脖颈,很温柔的吻了下去。
“你若近天明找我,必是教我习武,若是天刚黑找我,必是那种事情,现在月还没有上中天,我回头岂不费事。”程璃俞冷冷说道,也不回头,一边说一边褪下自己的衣服,抬高臀部。柔美的身体曲线在月光下蒙上一层莹莹的光泽,宛若玉脂。
“你当我是禽兽还是当你自己是?”那男人声音里似乎没有怒气,很平淡的问程璃俞。
“都是!”程璃俞也不回头,趴在窗前的木桌上,分开双股,露出那一朵菊花。
“很好!”那男人的声音还是不带一丝怒意,可他褪下裤子的声音和猛然插入的动作表现了他在生气,很生气,很生气。“既然你喜欢这样的调调,我就陪你,这些年你一天都没有顺过我的意。”他也不给程璃俞涂抹润滑药膏,就那么强硬的进来,虽然程璃俞习惯了,但只有那男人硬挺上的体液润滑还是让他咬紧了牙关,忍着疼痛,任由那男人在身下律动……
天蒙蒙亮,那男人从程璃俞的床上下来,扔给他一本书。“新的毒谱,背下。鬼冥功接着练,这些日子你似乎荒废了不少,武功之道,不进则退。”说罢掠出窗去,转眼不见踪影。程璃俞趴卧在床榻上,浑身酸痛,股间一股清香,那男人刚才给他涂了药,让他能好过一点。他爬起身,穿好衣服,把那书放入怀里收好……
“不知道师父看我们来晚会不会骂?”段隆坐在马上,后面有慈政当他的靠背。今早程璃俞去找他们的时候就看到段隆又恢复了一脸温和的表情,和从前一样,不,比从前多了些什么,很自然,没有芥蒂的表情。他知道慈政成功了。
“应该不会吧,看到你归来,他高兴都来不及。”程璃俞拉着缰绳让马慢慢走,昨夜那男人折腾得厉害,他现在身下还很疼。再看慈政,坐在段隆身后拉着缰绳,表情很不自然,身体也蹦得挺直。
“昨夜如何?”程璃俞传音入密,这样和慈政聊天方便,可以想什么说什么。
“哼哼,以你的内力不都听见了?”慈政撇嘴,觉得程璃俞是落井下石。
“我只听到你喘息呻吟,别的我都没怎么听,不过现在看来,事情某些地方和我想的不一样。”程璃俞说着说着便笑起来。弄得段隆莫名奇妙“璃俞你笑什么呢?”
“咱们刚才路过树林的时候,我看到一只兔子趴在一头狼的身上。觉得很好笑。”程璃俞玩味地看了慈政一眼。
“咦,怎么不告诉我,我也见识一下。”段隆心情很好,没有往深里想,他背后的慈政一听脸儿都绿了,心说段隆你这聪明人怎么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三个人说说笑笑进来扬州城,一打听,程家班落角在赵家老店里面,今天上午在纺院唱戏。三个人就奔着赵家老店过去了,等到中午,大家回来看到段隆都很惊喜,上前问候病情。段隆跟大家还礼,说都仰仗程璃俞和大师兄的照顾。举止模样和先前没有什么分别,反而更加让人感到亲切。
三人又到程老爷子的屋子里面给程老爷子请安。
“段隆不孝,让师父劳心了。”段隆给老爷子磕了个头。程老爷子点点头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跟璃俞说过我什么都不问,你明天照常看着班子,我今晚叫灶上做些好菜,你们一路风尘,先下去休息吧。”说罢扶起段隆,段隆看程老爷子的额头皱纹更深,便知道师父这些日子担了不少心。
“程老爷子您放心,段隆以后不会出事情了。”慈政在旁边开口,他看着程老爷子,觉得这个人是个人物,可惜流落江湖……
“出了也不怕,有人罩着。”程璃俞在旁边打趣,慈政白了他一眼,程老爷子在旁看了心中明白几分,也不点破,想段隆年少孤苦,如今若是真有心系之人,随他方便也好。
那晚戏班子在老店里排演,算是给客人免费唱了一场,小花旦程汝瑞见程璃俞回来了,心中欢喜,上前请了安,跟程璃俞说自己最近又学了什么唱段。程璃俞含笑点点头,摸摸程汝瑞的头。慈政看了会儿戏后则拉着段隆回房,程璃俞也不知道慈政是不是要“反客为主”。挣回他那丢了的面子,不觉又是一笑。大家发现程璃俞这次回来竟然有些变化似的,一天就笑了好几回,动人之处不可言表……
程老爷子看三人都回来了,就带着程家班继续北上。路经各地,四处赶场儿。程璃俞每天都和慈政一起练习,段隆就在旁边拉琴,配合天衣无缝。后来上台,所到之处,无不博得满堂喝彩。程老爷子心喜,班子里面算是财源广进,大家有钱拿,对这一对儿也都跟宝一样捧着。
转眼过了小半年儿,程家班到了青州。青州地方大,程老爷子要多呆一阵子,租了一户人家的几个院子让大家住着。果然头一天被当地一个富户请了去贺寿后,赞誉蜂拥而至。程家班水涨船高,每天晚上的戏票都早早卖完。
“你和璃俞的配合真是天衣无缝啊!”段隆给慈政端上粥,从慈政到班子养伤后,他基本每天晚上都给慈政熬一碗清粥,里面放上程璃俞给的补药。看着慈政喝粥的样子,段隆觉得自己还活着真是很好的事情。有时候,人经历了种种苦难,最后得到的幸福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就满足了。
“你吃醋?”慈政搂过段隆坐在他的腿上。“璃俞很好,面容性子都是天下一流,更别提武功了。”他看着段隆的脸色,段隆还是笑,只是笑容里面有点僵。“你不如他好看。”慈政又说了一句,发现段隆的笑更僵了,不禁偷笑“但是天下的人才我见多了,可心中只有你一个段隆。”慈政补充到,看到段隆的僵笑慢慢柔和,脸上浮现微红一片。
“今夜我在上面好不好。”慈政觉得自己的身体烫得吓人。手抚摸着段隆的身体。他们的第一次是段隆为“主”,段隆要探看慈政的真心,后来慈政要“反客为主”。段隆也由着他了,两个人隔一段时间便变换一次主动权。近十天都是段隆掌握主动,慈政那骄傲的心有些不能忍耐自己夜里的呻吟,声音虽然不大,可估计程璃俞能听到,这可是很没有面子的事情。
“好不好,嗯?”慈政忍不住自己的欲望,把段隆往床上带去,段隆也不吱声,闷头认真地解着慈政的衣服扣子。慈政明白这是默许了,便低头狠狠地吻住了段隆的嘴唇,一手拽着段隆的手,握住自己渐渐涨大的欲望。
慈政脱人衣服轻车熟路,段隆很快就赤裸在他面前。慈政吻着段隆胸前那两点突起,吻着段隆的锁骨,让段隆的分身也很快涨大,溢出透明液体来。“嗯,啊……”段隆被他挑拨得呻吟出声儿。手抓住慈政的肩膀,把他按向自己。
慈政从他脖颈一直吻到他的硬挺,把自己的舌头舔着那硬挺的顶端,时而含进嘴里,让那硬挺在口里进出,段隆被举动弄得浑身发抖,身上很快泛出红色,夹杂汗液,滴落在床铺上,最后忍耐不住,大叫一声儿,射了出来,那液体被慈政捧在手里。
慈政抬高段隆的腿,把沾了段隆精液的手指探进那股间的褶皱。密径被润滑后,随着手指的移动发出让人羞赧的声音,段隆腰身剧颤,拿腿围住慈政的腰,用行动告诉他自己想要他的欲望。慈政扯下自己的裤子,狠狠的一个挺身,那粗大的硬物便刺入了段隆的后蕾。段隆的体内忽然进入硬物便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那内壁紧箍了下慈政的阳物,慈政几乎把持不住要射出来。他叫骂了句便大力抽插起来,用手扶着段隆的腰让段隆的甬道感觉自己的分身在旋转摩擦他的内壁,那种快感疯狂地席卷了两个人的神经,最后慈政低沉吼了一嗓子,和段隆双双射了出来……
慈政抚摸着段隆的背,拿了手巾来给他擦干净身体,擦到下身,便用手指撑开穴口,让刚才射的精液流出来。段隆红了脸,趴在床上。慈政都清理完了,也自己擦擦身体上床,搂着段隆。
“你今天,今天……”段隆欲言又止。
“你是想说我今天很厉害吗?满足了没有?”慈政知道他要说什么,嘻嘻一笑,把段隆翻过身来,让他看着自己。
“你有什么心事?”段隆问了句让慈政意外的话。
“你觉得我做的不专心?好冤枉啊!”慈政装成委屈的样子,手开始不规矩起来。段隆见他回避这个问题也不再问,两个人沉浸在又一次的欲望中……
在青州呆了大半个月,反响不错,程老爷子看看情况便决定再呆上一段时间。
一日,程璃俞后半夜从外边回来,发现慈政一个人躺在房顶上,不知道在干什么。程璃俞屏住呼吸站在角落里看。一会儿就见天空飞来一只鸟,慈政吹了一声口哨,那鸟儿就停落在慈政肩膀上。慈政从那个鸟的腿上解下一个布包,从里面拿出张绢帛,绢帛上似是有字,慈政仔细看完,面色凝重,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把那绢帛烧了,又吹了声口哨让鸟儿飞走。
程璃俞纵身掠上屋顶。慈政发觉有人,不由生出杀气,等看到是程璃俞杀气便消失了。
“你都看到了?”慈政问,看程璃俞的脸色估计是看到了他收消息的事情。他也就不隐瞒,反正还要程璃俞帮他做一件事情。
“都看到了,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情。”程璃俞脸色比平日更冷“你一年内武功能恢复,而现在,已是一年零十七天。”
“呵呵,算的真准,我武功是都恢复了,不过还是没有听到你在旁边的声音,看来你的轻功也高于我。”慈政笑笑,在程璃俞切入正题前不妨东扯西扯一下。
“功力恢复,也就是你可以走了。怎么,在打点路线了?”程璃俞衣抉飘散,在夜风中立于月下,有种奇异的力量。
“有事情,非走不可。”慈政的脸上不再有戏耍的笑意,他很郑重其事地跟程璃俞说着事实。“家里有变故,如果我不走,我兄长会有麻烦,他是我一母同胞,我不能弃他不顾。”
“你就能弃我师兄于不顾?”程璃俞语气平淡,可却浮动杀机。
“我说了要和他在一起,你也是证人,如今我走了,段隆先托付给你。你保护他周全,其他我自有安排。”慈政看着程璃俞的眼睛补充道“我慈政说过的话也从来都是算数儿的,你说过我救了段隆的心便欠一个人情给我,那么我要你还这个人情,你帮我照顾段隆就是还了,不要让他以为我离开不回来了,我走时一个聪明伶俐的段隆,我回来的时候还要一个聪明伶俐的段隆。”
程璃俞听他这么说倒也点点头“好,我答应你,毕竟我们无家而你有家,有家便有牵挂,我也不能拦你,但你若负我师兄,我程璃俞不会饶你。”说罢身形微动,跳下房顶,径自回房。留慈政一个人在屋顶上冥思苦想,怎么和段隆开这个口……
段隆一天中午看慈政进了程老爷子的房,把门儿关了,不知道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程老爷子送慈政出来,像是保证什么一样。
段隆看看程璃俞,程璃俞没有表情,说了句“他自会找你说的。”段隆知道,自己近日心中那不好的预感可能要成为现实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程老爷子把段隆、程璃俞和慈政叫到一起。
“慈政伤也好了,家里有些事情,明天就走了,今晚,我们师徒几个陪他喝个饯行的酒。”
慈政有些不敢看段隆的脸色,却听段隆出声“那就先敬大师兄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大师兄一路顺风,托嘱之事我必当遵守诺言。”程璃俞也一饮而尽。
程老爷子看情形喝了杯酒便找借口出去了,留这三个人在屋子里面。
“你有话为什么不直说?”段隆问慈政,慈政看着段隆说道“直说也是那几句,我不能跟你解释,我家的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说完似是怕段隆误会便加了句“至少目前如此。”
“你家的事情我没有兴趣。”段隆低下头,无力地叹了口气。
“我拜托璃俞照顾你。你要等我,还有些不方便跟你们说的事情我都跟程老爷子说了,他肯定会替我办到。你只要等着我,等我回来就成。”慈政握住段隆的手,态度坚决地说道。
“知道了。”段隆抬头冲慈政笑笑。“既然你明天走,今晚我就找璃俞去聊天,不陪你了,你收拾行李,天亮就出发吧。”说罢拉着程璃俞走了,剩慈政独个儿叹气。
“不能说啊,段隆,你总有一天会了解我的苦心。”……
“你该相信他,虽然他从来没有透露他是什么地方的人,做什么的,但是我还是认为你该相信他。”程璃俞和段隆回到自己的房间喝酒,看段隆沉默,便说了一句。
“我害怕,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不过,即使是梦也好,至少我曾经有梦。”段隆拍了下程璃俞的肩膀“听你的,相信他回来,我暂时忍耐这离别吧。”
程璃俞看着段隆的神情,知道他还为此事忧郁,这是谁也劝不好的,一切只有等慈政将来如约回来。如果他不回来,那自己只好托那个男人动用他的人脉寻找慈政的根底。
离别么,人总是要离别的,他程璃俞和段隆也是如此,只要段隆和慈政的事情稳定下来,可以预见段隆的后半生幸福,那自己也该是离开程家班的时候了……
程璃俞心中默默想着自己的计量,推窗。
见一轮明月,如钩……
第八章 重逢
慈政一走就是大半年,也没有信儿传来。段隆白天倒是谈笑自若,可每天夜里都坐在窗前发呆,看到夜半时分程璃俞从外面回来就对他一笑,才宽衣就寝。程璃俞对段隆这种状态也束手无策,他知道,段隆的心结并没有完全解开,本来是逐渐愈合的心,慈政走后便停止愈合,那杳无音信的时间如同往段隆的心口上撒盐,每天那么一点,持续的疼,不会停止的疼。
“你很担心他?”那个男人今夜也跟程璃俞回来,看程璃俞目送段隆就寝,他从身后捉住程璃俞的脖颈,似有似无的捏着,那只手很轻柔,只看那姿势,没人能想到,那只手的一个指头也可以让顽石成粉。
“嗯。因为慈政不回来,也没有消息。”程璃俞淡淡答到,转过头看那个男人“如果再过半年那人还没有回来,而我师兄也还是这个状态,你帮我找那个人的下落好吗?”
“呵呵!”那男人一笑,看着程璃俞的眼光变得危险“你在求我吗?在床上你几乎都没有发出类似求饶的声音,这真伤我的自尊,不过也好,我偶尔喜欢趁人之危,如果到时候你真需要我帮你寻人,你就在床上求我吧……”说罢哈哈大笑,飘然而去……
“明天回京!”程老爷子跟大家说“明天是我们在沧州的最后一天。大家都收拾收拾,准备回京。”
“师父,师父,不是三年么?如今还不到啊!”程汝瑞在下面咕哝,被老爷子听个正着。“汝瑞,你有意见?”程老爷子故意板起脸。“原来三年是估计,大家四处奔波这么久,还是早点回去歇息。段隆,你今天四处照看着,别落了什么,明天中午吃过饭就启程。”
“是,师父。”段隆应到。
第二天程家班就启程回京。路上程璃俞紧跟在段隆的身旁,偶尔和段隆闲聊几句,陪他熬过路途寂寞。一路下来,段隆心情倒也好了很多。途径每处,都讲那里的风土人情给程璃俞听,这些年,段隆在学识方面下的力气和程璃俞在武功方面下的力气都是叹为观止。程璃俞习武后在学识上远不如段隆精进得快,听着段隆口若悬河,面上露出微微的笑意。谈笑间时间如梭,转眼就回了京城。
两年多没有回来,程老爷子回来就给大家放了假,让大家自己出去转,该探亲的探亲,该访友的访友,什么事情都没有的就晚上到天桥市集吃京城的小吃。大家四散玩儿乐,段隆和程璃俞留在班子里面陪着程老爷子。
“京城还是繁华,不错,不错。”程老爷子捋着胡须点头,“我们离开的这段日子也排了不少新东西,等得空儿找宇内楼的老板,给咱们班子开个大场子。”
“等大家都回来了,我就去宇内楼打招呼。”段隆给师父斟上酒。
“昨天出去,听说宇内楼的帐房换了人,老帐房回乡养老去了,新来的帐房是个叫张晓容的年轻人,据说理财是一等一的好手儿,深受老板重视,许多大事小情也都分给他管。”程璃俞跟程老爷子说自己探听到的消息。
“嗯,新来了人,那咱们就得新打点,段隆,这个事情你去办,不能砸,宇内楼的场子是大主顾。人要给我拉拢好了。”程老爷子喝口酒,“等过两天大家都回来了,咱们重新开演,璃俞啊,你到时候先来个《贵妃醉酒》吧。”说罢冲程璃俞举了下杯,程璃俞连忙站起来喝了杯中的酒……
张晓容被段隆一请就来了,年纪轻轻做到那么大酒楼的帐房位置上,他是非常圆通的人。不用段隆说,他也明白段隆的意图。
“段公子,我就不客气的称你为段兄了。我来的时候就听说程家班和宇内楼是老交情了。咱们之间还要客气么?”张晓容没有收段隆送的银票。
段隆看着张晓容笑笑“张兄莫非嫌少?程家班不大,就指着老几位照顾着,这点儿表示个心意,眼看八月十五要到了,就当段隆我提前给张兄见礼。”
“你不收下不是让我师兄为难么?”段隆和张晓容说话间,程璃俞进了来。冲张晓容微微一笑。“晓容,你难为我师兄就和难为我一样,怎地不给我面子。”
“璃俞你和张兄熟识?”段隆一皱眉,心说这个事情自己怎么不知道。
“刚回来的时候我去荣伦班看戏,听说那去年新出来个花旦,要取取经,晓容正好坐在旁边,谈着谈着戏就熟识了。”程璃俞给段隆和张晓容递过一盘水果。
“后来才知道那天结识的竟是京城头牌花旦,可惜没有见过璃俞唱过戏,改天,请段兄带璃俞和程家班来宇内楼,我很想见识一下璃俞的本领。”张晓容拿了个水果削皮,话里的意思就是一切都好说了。
“晓容你做好人做到底,不如那天演完戏,请我和师兄东道,听说你们宇内楼的一道菜,名叫“醉舞花丛”,我喜欢那名字。”程璃俞呵呵一笑,要张晓容请客。
“一定!”张晓容吃着水果跟段隆说“事情就这么定了,五天后,宇内楼,场子我回去预备着。”
“那就麻烦张兄了。”段隆恭手,跟张晓容寒暄了一阵儿,张晓容就告辞出门。
“没有什么麻烦吧?”等张晓容一出门段隆就把程璃俞拉到身边急急的问。
“没有。”程璃俞看着段隆“那张晓容不是个简单人物,我也不跟你多说,免得你担心,反正我没有危险。这事情反正成了,以后再仔细打点吧。”……
程家班返京的第一场戏就是在宇内楼的场子演的,程璃俞久别京城,经过两年的游走,程璃俞已是十九岁,扮相更加光彩夺目,登台一亮嗓子,台下轰然叫好。程家班虽然沉寂两年有余,但凭着这场戏又重震京师。
“我跟大家宣布个好消息。”一日,程老爷子从外边回来后召集班子里面的人。“这次回来后,咱们班子名声重振,孝王府找咱们班子去唱堂会贺寿,以前咱们班子见过的最大场面就是一品官的后花园,五天后,咱们也能见着龙子龙孙的排场了,大伙儿小心伺候,孝王府打赏可是大手笔,上次请了荣伦班,唱得王爷高兴,一伸手就是五百两。所以你们这两天都收拾精神了。听明白了吗?”程老爷子最后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听明白了。”班子里的人也扯着嗓子回答,大伙儿很兴奋,这样的堂会不好赶上,唱好了那钱可比平日多多少啊!
“哼,也不想想,要是砸了,也有掉脑袋的可能啊。”程璃俞不屑于班子里那些人的浮躁。
“有你在,想砸也砸不了。”段隆笑着拍拍程璃俞的肩膀。回京两个月有余,段隆为班子的事情忙进忙出,精神好了很多,好像不怎么想慈政了,晚上偶尔会拉着程璃俞去读书、下棋。程璃俞见段隆生活开心,自己也便觉得开心……
孝王府是京城最大的王爷府邸。孝王是当今圣上的第二子,皇后所出。
程家班一干人等从王府后边小门进去,姓张的一个管事领着大家到王府后花园里搭好的场地。大家都听着段隆的吩咐,把东西规整好,该上妆的上妆。过了一会儿,台下官老爷门都到齐了,一地座位中有个高些的看台,遮着帘子,里面坐着的是王府的女眷,据说孝王也在里面。
程汝瑞开场唱了一小段儿,程璃俞接着登台,段隆拉胡琴。配合是天衣无缝。台下掌声如雷。程璃俞唱过便下台休息,让老旦上场,段隆也把胡琴给别人,自己跟着程璃俞到后台。
“今天不知道要演多久,不过看下面反映,应该能不错。”段隆把水给程璃俞递过去,转头跟程老爷子回禀。
“兴许吧,我这几天嗓子状态也还尚可,估计今天是没有问题,师父师兄放心。”程璃俞眉目流盼,冲段隆递过一个笑眼。
“王爷对程家班有赏。”王府的一个管事进了后台,下巴抬得挺高,跟程老爷子点点头示意。
“管事大人,小的们都麻烦您照顾。”程老爷子上前一步,往管事手里面塞了银票。
管事低头看看数目便露出一丝笑意“程班主客气了,王爷打赏,吩咐段公子领赏。”
“段隆。”
“是,师父。”段隆跟着管事就出去了。
王爷府大,七绕八绕的,段隆有些晕,他总感觉那管事走了一些曾走过的地方。最后,管事带他到了一个院子。领到院门口就不往里面领了,站在门口喊“段公子到了。”说罢一垂手等在那里。
院子里面出来一个老头,精神矍铄,身上的衣服也是仆佣的衣服,但是面料做工都比比那管事好。看那管事打了个千儿,恭敬的称呼那人“李管家”,段隆也忙跟着施礼,那管家点点头,说你随我来,段隆就跟着进了院子,往正中的屋子去了。
到了屋门口,管家让段隆跪在门口等着,他进去禀报王爷。段隆就老老实实跪在那里。管家进去说了什么,里面传出来一句话“让他进来跪着吧!”声音很年轻,也很有力。
段隆就低着头进去了,跪在堂中,给孝王磕了头,等着赏赐。
“你抬起头,我看看。”孝王开口。
段隆抬头,看见一个姿态雍容,面容俊朗的年轻人身穿华服坐在那里,手里面的茶碗是官窑烧的上好瓷器,清香的茶气从杯里面缈缈升起。
“你是程家班的?”他又开口,慢慢悠悠,仔仔细细打量段隆。
“小民是。”段隆又低下头,心说这个孝王面上虽善可城府很多,贵气里面有戾气,举止文雅而透凶残。
“叫你来是打赏的,不过还不急,你到院子里面先跪着,等会儿我让管家拿给你。”说罢举起茶碗喝茶。
段隆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跪倒院子里面等着管家拿赏赐过来。
说是一会儿,可这一会儿倒是很长。程家班过来的时候是午饭过后,唱了大约半个时辰段隆就被叫过来领赏,可段隆跪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是没有动静儿。午后日头也热,段隆的汗就不停地从额头冒下来,段隆挺着,直着脊梁跪在那里,心想是什么地方惹到这位孝王了?还是什么地方得罪管家了?让自己等了这么长的时间分明是故意的。
程璃俞在戏台那边也很急,段隆去了这么久,他想着想着就想到段隆出的那次事情,心里面害怕,等换别人上台后他就跟师父说自己要找个借口要去寻段隆,程老爷子也着急,便同意了。
王府花园很大,修得还奇怪,程璃俞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儿,这花园的布置分明就是五行八卦,程璃俞心中暗道,这日子怎么过着过着又开始不太平起来了?心中着急,脚下便加快了速度。奇门遁甲这些程璃俞都是学过的,学得还很好,所以程璃俞绕来绕去就走出了花园,刚出花园的门口,就看到一个人急匆匆的往这边走,程璃俞看到那人便大吃一惊!
慈政,那人是慈政!
慈政看到是程璃俞倒不怎么吃惊,他脸上都是焦急的神色,抓住程璃俞问“段隆在哪里?”
程璃俞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多,但思及段隆,其他的事情还是后拖,“被那个孝王叫去领赏,过了两个多时辰还没有回来。我也在找。”
“领赏?”慈政心里想了什么,眼神忽然凶狠起来,“我知道,你跟我来。”说罢带着程璃俞重新进入后花园,走了半天从另外一个门出去,穿过一些厅堂,到了一个院子门口,那院子门口站着的正是刚才带段隆领赏的管事。他看程璃俞过来就喊“什么人,你好大胆子……”,还没有喊完就被紧跟着过来的慈政一个大嘴巴打落了满口的牙齿昏了过去。
程璃俞和慈政进了院子,发现段隆正跪在院子里面,后襟都湿透了。
“段隆!”慈政大喊一声,冲段隆冲过去。
段隆听到慈政的声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站起身回头看一眼,可是刚一动,那麻痹多时的腿不听使唤,段隆就摔在慈政的怀里。
“慈政,是你?”段隆忘了自己还要跪在这里等赏赐,看着慈政的脸“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胡说,我说过我会回来的,我这不来了。”慈政看段隆一脸的憔悴,心中揪痛,见屋子里面出来的那个管家,便把段隆推给旁边的程璃俞,自己纵身过去,给了那管家一掌,管家没有躲,生生受了慈政一掌,口中狂喷出一口鲜血,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的人你也敢动。”慈政的声音阴恻恻的,程璃俞扶着段隆,发觉这个慈政他们从没有见过。
“跟个下人动气做什么。”声音从屋子里面传来,孝王挑开门帘,从里面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慈政。
“你设计的?知道的东西不少啊!”慈政把一张纸扔到地上。
程璃俞眼力奇佳,看到那纸上写了“段隆在我这里,你也过来吧。”
“只能说那个时候跟着你的那几个下人不牢靠,不过你放心,他们都被我杀了,以后没有人知道你被救回程家班的事情。”孝王看着慈政,露出一种很平和的笑。
“你连我也不信?”慈政愤怒地看着孝王,眼里的怒火渐渐化为悲哀。
“没有这个人之前,我既便被你杀死也还是相信你的,可是有了他,若别人抓了他威胁你,你还能和从前一样对我么。”孝王走近慈政,把手放在慈政的肩膀上“我知道你是条汉子,不怕死,可是,对于现在的你而言,这个叫段隆的人的安危更甚于你的安危。”
“你的眼线越来越多了。我有那么反常么?”慈政抓住孝王的手,把孝王的手从自己的肩上拿下来,眼底的悲哀又加深一层。
“程家班人多嘴杂,怎么估摸你的个性也不是平易近人的主儿,还和这么个人同处一室,若不是动情,那些温柔的态度你是不屑于装的。”孝王对慈政拂开他的手似乎不以为意,“本来我以为你也可能只是一时的性子,今天找他们来就是试试,谁料,你动了真心了,跑来我的王府,打伤我的总管。”
“你让他跪在那里多久了。”慈政转开头,看着段隆和程璃俞,嘴上换了话题。
“两个时辰而已,你来了自然他就不用跪了。谁料你今天去京城外的后山,所以迟了一些。”孝王挥挥手,那总管忍耐着慈政那一掌的后劲儿,从院子里面退了下去。
“所有的都是故意的。”慈政看了孝王一眼“等过了明晚,我就把所有的都给你,从此后,我们就不比从前了。”说完,眼眶红了。
“不要把我看得那么坏,谁在这个位置上都不得不多想些,慈政你要体谅我。”孝王走过来看着段隆和程璃俞“从小儿,慈政喜欢的,我都会弄到,我们两人一人一份儿,若是只能有一个人有的,我们便谁也不要。”
“可是就有那么种东西,只有一份,你想要,连我也不信了。”慈政话音透着苍凉“那东西,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喜欢,我就帮你,让你得到,为此,我受人追杀,几乎命断,那时候我还惦记着你是不是安全,我那样遭遇是否你也是危险。知道你处境困难,我还千里迢迢赶回来帮你。”慈政的一滴眼泪忍不住掉落“我是太傻。真的很傻。”
“慈政,那些事情我也愿意为你做,那东西,是你的,和是我的,我知道本没有什么分别。如果……”孝王看看段隆“如果他不出现的话。”
“聪明才智,文略武工,你没有逊于我的地方。”孝王转过身,握住慈政的手“可你再也不是把我放在第一位的那个慈政了,你现在的心里只有他,我只好要那个东西,不然,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若你离开段隆,我们还是和当初一样,那东西我也可以不要,给了你,我一心一意帮着你。”孝王话语坚定,神情也有几分难过。
“罢了,罢了,我还是那句话,过了明晚,我该给你的都给你,让你放心,我和段隆的事情也请你不要再干涉了。”慈政知道自己不可能放弃段隆,“世间一切,宛若过眼云烟,我只想自由的生活下去。我今天来了也知道不能走了,我和段隆、璃俞就在这里吧,等明晚过后,你都放心了,我们再离开。”慈政跟孝王说,他知道孝王就是要在明晚“那件事情”之前要个托底儿。
“好,我吩咐底下给你们预备。程家班那些人我也尽早打发了,不为难他们。”孝王一拍手,刚才那个下去疗伤的管家进来了,孝王吩咐一番。管家就领着几个人往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