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 011章
如此境况之下,两人竟静静站在那里,互看了一会儿。
沉沉暮色之中,瑟瑟定定凝视着夜无烟的双眸。夜无烟的眼睛,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流转间有一种超凡脱俗的韵味。此刻,他眼睛微眯,眼神出奇的温柔,宛若暗夜的明月,江南的流水,都倒影在他明亮的瞳仁里。
“王爷,就是他,他要杀伊夫人!夫人本来采槐花要为良公子做槐花糕的,奴婢和良公子只是回去取了一趟篮子,谁知道,回来就看到这样一幕!王爷,你要为伊夫人报仇啊!”玲珑尖着嗓子喊道。
面对玲珑的指控,瑟瑟冷冷笑了笑,如墨般的黑眸中,闪过一丝讥嘲,“你亲眼看我杀她了吗?只凭这把染血的刀吗?”这就是夜无烟府里的侍女,怪不得拨去照顾伊冷雪。
瑟瑟冷笑着垂首,纤细的玉指拈着纯白的锦帕,缓缓地擦拭着她的新月弯刀,她的动作轻缓,清澈透亮的弯刀因为瑟瑟的擦拭,刀光越来越冷,冷澈的刀锋映亮了她清丽的眸。
“你这刀……明明就是凶器,你就算擦干净了,我们也都看见了!”玲珑仰首说道,她并不识得瑟瑟的新月弯刀。
瑟瑟淡淡扫了玲珑一眼,眯眼笑道:“我可不是为了毁掉你认为的物证,我是不想污了我的弯刀。既然你这么欣赏你家夫人,又认为这是你家夫人金贵的血,那这个你留着吧,万一她真的死了,你还可以留着做一个念想!
瑟瑟说吧,漫不经心地伸指一弹,手中带血的锦帕便如疾风般袭向玲珑。
玲珑伸手去接,孰料,纤纤公子的暗器不是那么容易接住的。那锦帕的力道极其凌厉,擦过她的手指,直直扑到了她的脸上,只听“啪”地一声,重重击到了她鼻子上,玲珑只觉得鼻子一酸,两道鼻血蜿蜒流了出来。
玲珑惊呼一声,捂住了鼻子,连退了几步,才站稳了身子。她望着瑟瑟寒意凌然的黑眸,脸色渐渐惨白了。
“你为什么杀她?”冷不防,夜无烟乍然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冽,好似腊月垂牲在屋檐上的冰棱子,只钻到人心里去,扎的人心生疼。而那双眼睛,也很冷,里面仿佛弥散着袅绕的雾气,好似一汪叫人看不到底的深幽寒潭。
瑟瑟握刀的手微微颤了颤,唇角,勾起一抹潋滟的笑意。
原来啊原来,方才的温柔,只是她一瞬间的错觉啊!
“自然是为了那五粒药了!那位邪公子寒毒发作了,璿王不给药,听说她还有五粒药,所以我只有抢了。”瑟瑟抬眸缓缓说道,一双请眸冷冷注视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杀她?
只是一句话,便认定了她是凶手。
他从来不曾信任过她,当初,在黑山崖,她说不是她做的,他不曾信她。如今,为了这个女子,他再次选择不信她。她真的怀疑,她和他的一段情,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而他,从未投入过。
她轻轻喟叹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却载满了盛不动失落。她爱的真的是这个男子吗?罢了,往事如烟,何必再提,只不过是吹过袖口的一阵凉风,转瞬消逝。
夜无烟眼神一滞,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的陷入到肉里。漆黑的眼珠渐渐充血,在旁人眼中看来,似乎是因为伊冷雪的受伤而愤怒。
瑟瑟眯眼冷笑,原来,他还在乎澈儿吗?可是,他竟然连药都不给她。她的澈儿要遭受寒毒折磨,可是,伊冷雪的孩子伊良却有药。这明明就是爱屋及乌啊,她还傻傻的以为,四年前的一切,只因为他同情伊冷雪,今日看来,根本不是啊!
“拿下他!”夜无烟凤眸中冷光乍起,他缓缓向后退了两步,伸手扶住身侧的槐树树干,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因为手在颤抖,树干一晃,一树的槐花纷纷扬扬飘落,洒满了他那袭深玄色锦服的肩头。
风从小巷里吹过,吹得江瑟瑟衣衫翩飞,有一种临风飞去的风姿。
她看着夜无烟冷冷地下了命令,看到他缓慢地走到伊冷雪面前,看他俯身为伊冷雪查看伤口,心里顿时好似有千万把尖刀在剜刺。
瑟瑟忍不住微笑,这感觉,真他妈美妙极了。
四年来的心如止水,翻起了微微的细浪。当年的伤痛,原本结了疤,却再次被他的无情揭起,甚至于再洒了一把盐。
当然是痛极了,瑟瑟紧紧攥住拳头。
夜无烟,有朝一日,这种滋味,也该让他尝尝才是!
十几道人影,从巷子里向她包抄过来。这是他的侍卫,皆是步履无声,眸中精光四溢,都是武中好手啊!瑟瑟冷冷笑了笑,不知自己今日能不能从他手中逃脱!说起来,这倒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啊!
只怕这刚刚擦拭净的弯刀又要沾染鲜血了,瑟瑟低叹一声。
“请问王爷,不知王爷拿下在下,要如何处置呢?”瑟瑟悠悠问道,她倒是极想知道,夜无烟拿下她会如何处置,是不是会让她去为伊冷雪抵命。他,可是宁愿伤一千人也要换伊冷雪一条命的。
夜无烟脸色阴沉,毫不留情地说道:“那自然是看夫人的伤势轻重了!如若夫人身死,你也只好陪葬了。”
瑟瑟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边勾起一抹绝艳的笑容,果然是如此啊!她转首,清眸流转,望向四周围过来的侍卫。刀光剑影左右夹攻而至,在强大的真气激荡下,瑟瑟纵身跃起,身上衣衫疏忽飘扬起来,在浓浓的墨色中,如花般绽放。
侍卫得的命令是拿下她,是以旨在生擒,出招倒不算狠厉,并未杀她之意。然而,毕竟是夜无烟银翼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高手,她要全身而退,还是要费一番周折的。
酣战片刻,难免受了些轻伤,衣衫渐渐染上了点点血色,可是瑟瑟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意,这点痛又怎及得上当日从悬崖上跌落那全身如同被撕裂般的痛?也或许,她的人和心,都早已痛的麻木了吧。
夜无烟站在酣战的外围,一手扶着槐树,一双凤眸冷冷凝视着战团中的瑟瑟。身畔的树,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就连树干,都似在颤抖。
“住手!”夜无烟忽颤声说道,“尔等退下,本王亲自来!”
侍卫们闻言躬身退下,瑟瑟眯眼,瞧着夜无烟,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终于,站到了她面前,俊美无暇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有黑眸中,翻卷着不可探知的复杂情绪。
“你若是识趣,便束手就擒。本王或许会网开一面,留你一条命!”夜无烟一双冷眸犀利地从瑟瑟身上掠过,沉声说道。
“是么,原来璿王倒是很仁慈啊,只可惜,我真的不识趣呢!”瑟瑟冷冷说道,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夜无烟黑眸一黯,眸中闪过一丝痛色。
就在此时,就见一个绿衣侍女急匆匆地奔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夜无烟面前,焦急地禀告道:“王爷,不好了!”
瑟瑟冷冷笑了笑,今日璿王府倒是热闹的紧啊!
“怎么回事?”夜无烟闻言,深幽的眸一凝,冷声问道,“快说!”
“王妃听说伊夫人遇险,就和奴稗一道过来看看,谁知道刚出后门,就被几个蒙面人掳走了。那几个人武艺很高,奴婢等不是他们的对手。”
夜无烟负手而立,挺拔的身躯顿时寒气四溢,在某些时候,他整个人就好似化身一把铎利的利刃。令见者心生胆寒,没有丝毫拒绝的胆量,只能选择臣服。
“暂且饶过这个小贼,速速去寻王妃!”夜无烟慢条斯理说道,语气却寒意凌人。
敢在璿王府劫人,倒真是胆子不小。夜无烟想不出,当世还有谁有如此大的胆量。
瑟瑟微微笑了笑,墨染被劫走了?墨染此时的身份是自己,谁会来劫持自己呢?
原本围攻瑟瑟的侍卫们得令而去,璿王府自然是不缺侍卫的,又上来一波侍卫,只是这几个明显比方才那些的功力要弱些。瑟瑟游斗片刻,便纵身跃起,从小巷里逃了出去。夜无烟早已无暇追她,任她踏着树枝,飘逸而去。
*
绯城城西,是平民居住之地,没有官宅的高门白墙,都是很普通的房子。一辆普通的马车,穿街走巷,绕来绕去,最后停在一座普通的院落前。
马车夫从车辕上跳下来,车帘掀开,一个黑衣人扶着一个青衣女子走了出来。轻轻扣了扣门,一个翠衣女子走了出来,伸手接过被点了穴的青衣女子,缓步进了院。穿过栽满绿树的甬道,径直到了正中的厢房。
“主子,人带到了!”翠衣女子沉声禀告道。
话音方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男子出现在门口。他身材高大,五官俊朗如刀削斧凿,一袭黑袍,领襟袖口和袍角,皆滚着金线,看上去高贵而霸气。
此时夜色已然降临,他站在门口,烛光在他背后映照着,他好似天神般伫立。犀利的鹰眸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柔情,眸光温柔地从青衣女子脸上掠过。眸底,布满了欣喜。
他伸臂环住青衣女子纤细的腰身,对翠衣女子道:“百灵,你下去吧,无事不要来打扰本汗。”
“是!”百灵应了一声,便缓步退了下去。
黑衣男子正是北鲁国的可汗赫连傲天,他未曾料到,这一趟来南越竟然会有这样意外的惊喜。
他的属下探听到,璿王生辰那日,寻回了失踪四年的王妃,虽然据说,那女子失去了记忆,并不记得自己原名是谁,就连璿王,也不曾透漏她的名字。然,赫连傲天却知道,她是谁?
四年了,原以为,她已经不在这人世了,却不料,她还活着。
室内的烛火有些幽暗,摇曳着映亮了青衫女子的脸庞。黛眉清眸,琼鼻樱唇,一切,都是他梦里的那张容颜。而且,就连发髻也依旧是随云髻,衣衫也是青色儒裙,依旧是旧时模样,没有丝毫的变化。
赫连傲天扶着青衣女子将她放到屋内的床榻上,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
望着这熟悉的容颜,所有的往事纷沓至来,风驰电掣地掠过他的脑海。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似乎在这一瞬终于有了抒解,他颤着手,解开她的穴道,良久不知说些什么好,最后,化作一声绵长的轻叹:“你可好?”
墨染凝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她自然知晓他是谁?虽然没有亲见过,但是,却也看过他的画像。毕竟,在这个世上,他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跺跺脚山河都会颤动的。
她的眸光从他脸上淡淡掠过,唇边浮起一抹淡漠的笑意,冷然问道:“你是谁?何以要将我掳到这里来,快放我回去。”
赫连傲天闻言,灼亮的鹰眸中,闪过一丝浓浓的失落。属下已然禀告过他,她已经忘记了前事。可是,当听到她亲口说不识他时,他心底,还是忍不住的酸涩。他执起她的玉手,柔声说道:“煦日和风,暖意怡人,你就叫风暖吧,只盼你日后不再遭遇人世的冰冷。这句话,你也忘记了吗?”
如此强悍霸气的一个男子,一旦温柔,墨染有些不知所措。
她轻轻抽出被他紧握的手,冷冷说道:“我什么也不记得了!请你放我走吧!”
赫连傲天脸色一凝,静静站起身来。清俊的脸隐在烛火的暗影里,眉间眼底,全是失落。
她真的已经忘记他了,如若是他先寻到她,是不是可以先打动她的芳心。只可惜,却是夜无烟先寻到了她。但是,她随着夜无烟不会快活的。他相信,如若她忆起四年前的一切,是不会呆在璿王府的。
“你,还爱着璿王!”赫连傲天低低问道。
墨染愣了一瞬,淡淡说道:“我是她的妃,自然爱着他了。请你放我走吧!”
赫连傲天一把抓住墨染的手臂,将她带到他的怀里,沉声道:“你跟着他,不会好过的,四年前,是他一掌将你拍下悬崖的。随着我,我会好好爱你的!”
墨染的眸间闪过一丝惊惧,她抬眸道:“我真的不记得你了!”
赫连傲天眸光忽然一凝,瞧着墨染眸间那丝惊惧。一瞬间,感觉到面前这张脸是如此的陌生。
他和她在一起时,从未见她有过这样的表情,惊惧。她似乎从来没有怕过什么,而现在,她在怕他吗?
他眯了眯眼,冷声道:“你怕我?”
墨染闻言一怔,笑了笑,道:“求你放我走吧!不然璿王不会绕过你的!”
“你威胁我?”赫连傲天握住墨染的手腕,将她带到烛火之下,鹰眸微眯,冷冷打量着她。
是她的脸,可是,还是有些微不同的。而且,气质虽然也是清冷的,可是,黑眸中却没有她的倔强。
他忽然笑了,原来,竟然是空欢喜一场。失望顿时攥住了他的心,他缓缓松开墨染的手腕,将她甩到了地面上。
“来人!”他大声喝道。
百灵雅开门,缓步走了进来。
赫连傲天冷声吩咐道:“将今日去办事的人都召来!”
“是!”百灵应了一声,不一会随着她一起进来有五个人。
赫连傲天道:“百灵,你先带她下去。”
百灵应声带了墨染出去了。
赫连傲天懒懒靠在椅子上,冷声问道:“你们确定,这个就是璿王府失而复得的王妃?”
此次来南越,他带了草原十二禽中的六禽。既百灵,白鹏,苍鹰,灰鸢,黄鹂,海雕,这都是他的忠实铁卫。今日行事,除了百灵,别人都参与了。
“确实是府里的王妃,不会错。”黄鹂脆声说道。
赫连傲天眯眼,这么说,这是假的是别人来迷惑夜无烟的,可是,就连他都能认出是假的,难道说夜无烟认不出来?
“夜无烟对她极其宠爱?”赫连傲天继续问道。
“是的!”
“将今日行事的过程说一遍。”赫连傲天淡淡问道。
“这位王妃很少出府,是以我们去联络了伊冷雪。她说今日可能有一个机会,等了一下午,直到黄昏,她说机会到了,后来听得一阵骚乱,引来了璿王和璿王王妃,我们才得手。”白鹏说道。
“或许,她并不知王妃是假的!”黄鹂说道。
“不可能!”赫连傲天冷声道,“那场骚乱是怎么回事?”
“伊冷雪似乎被刺杀了,对方是一个年轻男子,璿王命侍卫在围攻那男子。那名男子身手不弱,用的是软兵刃,似乎是新月弯刀!不知伊冷雪如何认识这个男子的,竟然陪她演这场戏。”黄鹂是六禽中轻功最好的,是以才断后,看到了那场厮杀。
“新月弯刀?”赫连傲天霍地站起身来,鹰眸中闪过一丝狂喜。
“那个男子后来怎么样了?”赫连傲天冲到黄鹂面前,急急问道。
黄鹂从未见可汗如此失态,良久才说道:“属下不知道!”
蝶恋花 012章
夜凉如水,弦月当空。房间里没有灯光,一片黑沉沉的寂寥。扉窗半开,夜风荡来,窗前垂挂着的烟青色幔帘,随风轻轻飘荡。
瑟瑟隐身在飞扬的幔帘后,清冷的眸光透过扉窗,凝望着兰坊对面的巷口。
此时华灯初上,兰坊门前灯光旖旎,隐隐照亮了对面的巷口,巷口有一个摆夜摊卖夜宵的老汉。据兰坊的姑娘们说,这个老汉的夜宵小吃味道做的极好,是以生意还算不错。
不过,瑟瑟倒是觉得近几日,这个老汉的生意格外的好,经常有些人在那里用饭。而据素芷说,兰坊的生意似乎也比以往要好了,偶尔有一些不常得见的生客。
瑟瑟心里明白,她眼下已经处于别人的监视之中。
瑟瑟自识轻功极好,不想那夜竟没摆脱夜无烟的追踪,让他探知了自己的落脚之地。而如今看来,知晓自己在兰坊的人,不仅仅是夜无烟,肯定还有别人。
到底是谁呢?
今日,刺杀自己的那个武艺高强的黑衣人又是谁?像那样武艺高强的人,当世应该没有几个。墨染是太子的人,这一点瑟瑟已然猜出来了,然而掠走墨染的又是谁?伊冷雪要陷害她,那这个黑衣人呢?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瑟瑟想的有点头疼,额际青筋隐跳,她用大拇指使劲摁住。
自踏入京城,便是一个接一个的阴谋在等着她,她只想为澈儿医治寒毒,别的事情,她暂时还无暇管。且,她从来不想掺入到朝廷争斗之中。是以,四年前,爹爹送她的那块玉兵符,她一直没用,甚至于也没有和那三万暗兵的首领去接头。而如今,看样子,她是不得不用了。
一味的隐忍只能让她沦落为棋子的命运。
四年了,当她好不容易从情感的漩涡中跳了出来,却又陷入到阴谋纷争之中。如此也好,当年的事情,也该查个清楚了。
瑟瑟伸手攥住身前的幔帘,抬睫望着窗外的夜色,夜空纯净高远,一勾冷月清冷凄迷。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她缓步从窗前退了开来,瞥眼瞧见琴案前的七弦琴。
一腔思绪无法抒解,瑟瑟缓步跪坐到琴案前,纤纤玉手搭在琴弦上,开始抚琴。
清凌凌的琴声在室内悠悠响起,起初悠扬舒缓,隐见凝滞,若冰下流水一般,阻涩难流。悠悠流淌着,瑟瑟忽而十指迅疾轮弹,琴声铮铮高昂,似冰泉变激流,磅礴之气尽现。一番高昂之音过后,琴音不再高亢,如拨云见日,变得浑然安宁,如海上明月,清冷高远。
瑟瑟的心情也由激扬随之渐渐平静,她坐在琴案前,静静拨弄着琴弦。
兰坊之中,丝竹窒窒,瑟瑟的琴音杂在兰坊的乐音之中,根本无人注意。然,却偏偏传到了一个人的耳中。
赫连傲天自知悉今日在小巷内出现的年轻男子用的兵刃是新月弯刀,一颗心顿时不能平静了。然,伊冷雪昏迷未醒,其实纵然醒了,现在也很难和她接上头。可是,赫连傲天却一刻也不能再等下去,他吩咐六禽还有随身侍卫在绯城四处寻找。就连他都冒着危险,亲自在绯城踏马而过。
赫连傲天曾在绯城做质子,期间也在此留下了不少线人。但终究不是本国,不敢大动干戈。但要在私下寻找瑟瑟,无疑大海捞针,比登天还难。
偏事情有些凑巧。
赫连傲天原本从兰坊一侧的巷子里策马而过,隐约间听到一阵飘渺的琴音。他原本不曾注意,青楼之中,丝竹之音,原也并不奇怪。可是这缕琴音,听在耳中,竟好似摄住了他的心神一般。他勒马凝立,于风中静静聆听。
赫连傲天跟随瑟瑟时日不短,自然没少听瑟瑟抚琴。除了纤纤公子,他从未曾听过别人这般澎湃激扬的琴音,不止是动听美妙,那是将灵魂付诸在琴音里的琴曲。
赫连傲天将马缰绳交到尾随其后的白鹏手中,纵身一跃,向兰坊院内跃去。
“主子……”白鹏担忧地喊道,然而,赫连傲天充耳不闻,整个人已经纵入了高墙内。他心里清楚,如若此时从正门进去,再去寻这位抚琴的人,怕是会找不到的。因为大堂之内,丝竹之音众多,他怎么寻得到这缕琴音?
“什么人?”兰坊内的护院警觉地喊道,然而,那一抹黑影快若疾风,已经从他们身畔掠过。他倾听着琴音,向着那扇半开的扉窗跃去。
“我家主子是来听曲的,不好意思,他忘记走前门了,这是听曲的银子。”白鹏随后跟入,从囊中掏出几绽银子,向护院们扔去。
兰坊的老鸨素芷听闻护院回报,说有人向瑟瑟居住的房间而去,心中一惊,带了楼里武艺较高的几个姐妹,悄悄监视着房内的动静。她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主子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露出武功,不能暴露兰坊。
瑟瑟正沉浸在琴音里,忽而“铮”地一声,琴弦不觉断了一弦。她悠悠叹息一声,道:“今日有客盈门,不想这琴倒是很懂礼数啊。”
冷冷的话音里隐隐透着一丝自嘲,琴弦断了,但余韵尚在,瑟瑟依旧跟无事人一般继续抚琴。
幔帘被风鼓起,一道黑影从窗子里无声无息跃入,在窗前卓然而立。
赫连傲天自然是听到了瑟瑟话语里的弦外之音,她其实是在说他不懂礼数罢了。只是,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她话里的意思,他已经被她冰泉般冷凝夜莺般低婉的话音摄住了心魂。
她的脸隐在黑暗的室内,根本就看不清楚,只是,这声音还有这镇静自若的气度,却是像极了她。若是别的女子,半夜从窗子里跃进来一个不速之客,不惊骇才怪。偏她还如此冷静自持,当真是不简单。
琴声缓了缓,却不曾凝滞,瑟瑟依旧自顾自地头也不抬地抚琴。
“客人恐怕是走错地方了,要听曲子,请到前厅,今日本姑娘歇息,恕不陪客!”瑟瑟淡淡说道,眼下,不知来者是谁,她便以青楼的女子自居。
“那些前厅的琴曲,又怎及得上姑娘的妙手琴音呢!”赫连傲天沉声说道,一双鹰眸,闪着灼亮的光,直直锁住了瑟瑟的娇颜。
瑟瑟闻言,心中暗惊,玉手一顿,抬眸向前望去。
轻柔的月色从窗子里流泻而入,笼罩在来人身上。一身墨色衣袍随风轻扬,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脑后,一张清俊的面容带着狂狷的霸气和柔情。
玉手依旧轻轻地拨弄着琴弦,然而,那琴音却再不能流畅,已经不成调子了。
她自然是认出了他了。
那个在草原上当着全族人向她下跪赠她白狼皮的男子,那个许他如青狼般专一爱情的男子。
她怔怔地望着他,他怎会在这里出现,他现今可是北鲁国的可汗啊!
“姑娘何以不点灯?”赫连傲天见瑟瑟不说话,自行走到桌案前,从身上掏出火折子,将火烛燃亮。
烛火摇曳,将琴案前那纤细袅娜的人儿照映的越发身形飘渺起来,一袭天青色的冰丝罗裙,颜色淡的几乎被那浅黄色的烛火融化了去。一张清丽的容颜,果然是在心头萦绕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容颜。
此时,她安安静静坐着,长发只梳了一个轻巧的小髻,其余的墨发披散而下,很是随意自然。脸上神色淡淡的,容颜清丽而绝艳。
“是你吗?这一次真的是你吗?”赫连傲天浑身一颤,大步上前走了两步,男儿昂扬的铁躯已经伫立在她的面前,俯身凝视着瑟瑟的容颜,鹰眸中绽出难掩的悦色和暖意。
他的话令瑟瑟瞬间明白,原来那劫持了墨染的人便是他。只是,看样子他已经知晓了墨染是假的了,他以一国之君的身份,竟然冒险从璿王府去劫她。
瑟瑟垂首,心中真是五味陈杂。
她定了定心,缓缓从琴案前站起身来,盈盈笑道:“赫连,你怎么来了?”
赫连傲天却不答瑟瑟的话,目光灼灼凝视着她,柔声问道:“瑟瑟,我们多久没见了。如若我知晓祭天大会那一别,便是四年无尽的相思,我是断然不会放你离去的。”
瑟瑟淡淡笑了笑,道:“赫连,世事难料,谁又能想得到呢。”
“四年前的事情,我都已了解,”他猛然上前,伸手抓住她的柔肩,大掌微微颤抖着,话语坚定无比地说道:“瑟瑟,随我走好吗?回北鲁,那里有无尽的草原,可以纵马驰骋,那里也有我为你建造的宫殿,遍植着江南的玉树琼花,随我走,好吗?”
瑟瑟听他这话说得很痴,心中微颤,竟不由抬头望向他。眼前这张脸,还是当初那张俊朗的面容,只不过鹰眸更加锐利,薄唇微勾,带着帝王的霸气。
“赫连……”瑟瑟低低唤道。
“叫我暖。”赫连傲天强势地说道。
瑟瑟笑了笑,低低唤道:“暖。”
左右不过是一个称呼,其实她心里明白,就算是叫他暖,他们也再回不到当初了。当初,她和他,还有北斗南星,在帝都游荡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他是北鲁国的可汗,一国之君,而她,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娘亲了。
“暖,我恐怕不能随你走的。”瑟瑟抬眸轻笑着说道。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吗?你现在还在想着他?”赫连傲天胸口一闷,心中闪过深深的失望,他眸光直直逼视着她,好似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瑟瑟摇摇头,道:“不是因为他,是我,”瑟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我的心,早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心了。”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早已不能再爱了。所以,她不能误了风暖。
赫连傲天仰头望着瑟瑟,只见她神色清冷而淡定。一瞬间,他感觉到她和他最接近的那段日子,始终只是当时他失去记忆的那一段日子,是她邀他去流浪江湖的那夜。而那段美好的日子,随着他记忆的复苏,一去不复返了。
如若可以选择,他真的愿意自己还是那个风暖,而不是现在的可汗。那样,他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地追随在她的身边,做她的奴仆也好,朋友也好。那样,是不是会打动她的心。
可是,时光不会倒流,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他望着烛火下,瑟瑟朦胧的脸。静逸,清丽,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淡而弥久。
他等了她四年,寻了她四年,恋了她四年。而今,面对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他却感觉到他们之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
瑟瑟心中,也有些伤感和歉疚。自相识风暖以来,他们之间,虽然也有过不愉快,但他待她却是一片单纯之心。
烛火静静摇曳,赫连傲天直视着瑟瑟的脸,静静说道:“我不会放弃的,我会一直等下去。”
瑟瑟被他灼热的眸光盯得一惊,缓缓地向后退去。
“暖,不要这么傻!”
赫连傲天直直望着她,眼中只有她清丽的面容,看着她后退,他情不自禁步步紧逼,
瑟瑟的身子抵到了床柱上,退无可退,又向旁边避开,不料身后是桌案,花瓶中插着一株娇艳欲滴的花枝。她披散的秀发被瓶中的花技勾住了。
瑟瑟身子微微一僵,赫连傲天愣了一下,趋身忙上前,去替瑟瑟解开挂住的秀发。谁知那头发和树枝缠的很紧密,一时间,竟是无法解下。
他紧紧依在瑟瑟身侧,瑟瑟微微侧头,便能看到他清俊的面容。剑眉鹰目,如雕如塑,然而却又偏偏是温柔的专注的。那种神情,分明是想解开瑟瑟的发,却又怕弄疼了瑟瑟。
瑟瑟的心颤了颤,轻声说道:“不必解了”,她向前一步,拽起带着花枝的墨发,“砍断吧。”
赫连傲天一愣,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能砍断。”
瑟瑟狠了狠心,淡淡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赫连精通汉话,应当知悉这句话的意思。还是砍断吧。”
赫连傲天闻言,胸臆间一痛,他自然知晓她话里的意思。他伸手从马靴中拨出一个小匕首,递到瑟瑟手中,道:“好,你砍断吧!”
瑟瑟接过匕首,眸光一寒,将扯住的发丝斩断。丝丝偻缕的发丝连同瓶中的花枝,一起坠落在地上。红艳艳的花,和乌发纠结在一起,煞是美丽。
赫连傲天垂首,从地上捡起那一根根的乌发,神色专注地捏起来,卷到锦帕中。长身立起,鹰眸微眯,望着瑟瑟清丽的双眸,定定说道:“瑟瑟,难道你不知,发丝断了,还是会长出来的吗?”
瑟瑟心中一悲。
断了,还是会长出来的!
风暖对她,情深竟至此吗?
风暖本靠在她身侧,垂首看着她清丽的容颜。四年了,他恋慕的佳人就在眼前,可是,她却拒绝了他。
他只觉得心中一闷,难受至极。
鼻间充斥着她身上那淡淡的清香,为了她,四年了,他的后宫形同虚设。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就在眼前,他怎能把持的住,只觉得心中一阵澎湃的情意,夹杂着深深的失落,一瞬间攥住了他的心神。
他毫不犹豫地用力将瑟瑟按向自己,用大氅一裹,将她纤细的身子裹在他怀里,灼热的唇攥取住她的樱唇,再也不肯离开。
瑟瑟被他强劲的臂膀楼住,身子被他的大氅全部罩住了,四周,全是他温暖的气息。
“别……暖,别这样……”话未出,已经被风暖堵了回去,化为低低的呜咽。
他的手臂紧紧楼着她,让她根本无法动弹。他的身子如同一堵墙,让她,推也推不动。
隐约听到素芷在叫门,可他似乎沉浸在这一吻中根本就没有听到,而她的嘴被占着,不能说话。但是,素芷来的正好,希望能解救她,因为她实在是不忍心和他拳脚相向。
素芷敲了半晌,见没人应声,便将门雅开了,她微笑着道:“狂医来给澈儿探病了。”
孰料,赫连傲天根本就不理睬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他伸掌向后凌空一推,一股劲力袭了过去,将门重新关住了。而他的唇,却不肯稍离瑟瑟的樱唇,依旧霸道地吻着。
门“吱呀”一声,再次被轻轻推开,有两个人静静站在门边,而素芷,却不甘心地退到了后面。
“你看,我真是记性差,澈儿不在这个屋,你们随我来!”素芷笑眯眯地说道,试图将门再次关上。她不知这个和主子缠绵的男人是谁,不过看样子好霸气,还是别打扰的好。
然而,站在她身前的两个人却没动。
那两个人,一个是狂医,一个看装扮像是他的随从,穿一袭仆人的衣衫,只是,一双眸子却和那张平凡的脸不是很相配,是狭长的凤眸。
蝶恋花 013章
烛火默默燃烧着,在室内流动着旖旎的昏黄,淡淡笼罩着两个缠绵的人儿。男子高大狂野,女子纤细娇柔,大氅裹着女子的身子,只露出玉白的侧脸和墨黑的发。
这场面,如此缠绵、缱绻、火辣……
烛火,散出一缕泛白的昏黄,覆在那随从的眉眼间,长睫在他脸上投下一抹沉沉的影子,遮住了他眸底的神色。只是,他的唇色在一瞬间褪去血色,转为惊心动魄的白。他的薄唇微微颤抖着,开开阖阖,阖阖开开,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袖中的手,早已经握成了拳头,似乎只有指甲陷入肉里那疼痛的刺激,才能令他站稳身子。
赫连傲天感受到身后沉沉的压力,这压力令他心中极其不悦,他鹰眸一眯,放开了瑟瑟的唇。头也不回,凌空一掌向后拍了过去。这次,却未像上次那般将门关上。而是,遭遇到一道绵远浑厚的劲力。他出掌,为的只是关门,是以并未用全力。所以,和对方的掌力一碰上,赫连傲天便踉跄着从瑟瑟身边被拍了出去。他心中大惊,暗运内力,使了一个千斤坠,才不至于被狼狈地拍飞。
赫连傲天脸上闪过一抹怒色,神情在瞬息间变得肃杀。他猛然回首,目光灼灼地望向门边。
门边,那个背着药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男子他认得,是南越江湖上有名的狂医,只是,他不认为方才那一掌是他击出的。他和他交过手,知晓他还没有那么高的功力。那么,是谁呢?
赫连傲天鹰眸一转,犀利地凝视在他身侧的随从身上,那个人垂睫站在门边,面容陌生,他不认识。他的衣衫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飒飒作响,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脸色看似平静,可是,赫连傲天却能够感受到他身躯散发着的冰冷之意。
他是谁?
在赫连傲天被掌力拍开时,瑟瑟便从他的钳制下脱身而出了。她深吸一口气,凝眸望向门边,只见云轻狂背着药囊,眸光炯炯地盯了她一眼。而他身畔的随从,神色幽冷地靠在门边。
“云轻狂,你请回吧,邪公子的病不用你医了。”瑟瑟冷冷说道。她不是任性,既然她和夜无烟没有关系,她也不想再靠他的恩惠。当然,她也不会任澈儿被病痛折磨,她不相信,这天下,离了狂医,离了夜无烟,她就找不到为澈儿医治寒毒的药物!
瑟瑟话音方落,云轻狂还未作声,他身侧的随从乍然抬睫,深深向她望了过来。
他冷冷望着瑟瑟,眼珠子是纯然的黑,黑的好似要将瑟瑟的灵魂吸附,眸光又是那样深,深的如万年寒潭。瑟瑟的心微微颤了颤,那目光如鹰隼一般炯炯,而眼底深处的悲凉和哀恸,好似重锤一般击中了她的胸口。
竟然是夜无烟。
此刻,他的易容,没掩饰眼睛的形状,比不上那玉石面具的隐蔽性。这个世上,丹凤眼本就很少,而他眸中那复杂的神色,又岂是陌生人会有的。
瑟瑟不自禁向后退了两步,不小心踩了赫连傲天的脚,他伸臂揽住了她的腰,柔声道:“小心!”
瑟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平定了心神,抬眸冲着赫连傲天盈盈一笑,如墨般的发间簪着的玉钗微微颤动,一串流苏珠子摇摇晃晃,映着她白皙的脸庞,清丽而绝美。
赫连傲天看的一痴,眸光像密密的网,柔柔笼着瑟瑟的脸庞。
两人视线交织,在旁人眼中,竟是痴痴对望。
寒意,一丝丝地穿过肌肤,渗入到夜无烟心底,侵蚀着他的骨血,也或许根本就是心底生凉,让他冷不自胜。痛楚,一丝丝和寒意搅在一起,好似乱麻一般,冲击着脑海深处,掀起千万层浪涛,在胸臆间翻腾。喉头处一股腥气冲来,夜无烟转首,强行将那口血逼了回去。
云轻狂眉头微微一皱,咳嗽了一声,瞬间又恢复了笑吟吟的神色:“江姑娘,我狂医治病有个怪癖,但凡出手为病者医病,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所以,邪公子这个病,在下是一定要治的。可汗,你恐怕不知道邪公子是谁吧?”
“邪公子是谁?”赫连傲天紧张地抓住瑟瑟的手腕,问道。
瑟瑟眯眼笑道:“他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赫连傲天怔怔愣在那里,鹰眸中划过一丝惊愕。
瑟瑟原以为他是嫌弃她有了儿子了,不料,他却执起她的双手,柔声道:“你的孩子?方才,我可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是你的又一个爱慕者呢。瑟瑟,我不管他是你和谁的儿子,我只会对你和他好。他病了吗?我去看看他!”
瑟瑟未料到,当着云轻狂的面,赫连傲天还对她如此情深不悔,心中极是感动。
“可汗,我说你倒真是胆子大啊,竟然敢潜入我南越,就不怕被生擒么?”云轻狂挑眉说道,眼下,北鲁国和南越关系紧张,四年来,战事不断,赫连傲天竟然还敢潜入南越。说起来,胆子真不小。
赫连傲天鹰眸,朗声笑道:“本可汗既然敢来,自然是不怕的,你小子要去报讯,便赶快去!晚了,本可汗可就不奉陪了!”面上虽然不在乎,心中却的确有几分担忧。但是,他不能杀云轻狂灭口,毕竟,他要为瑟瑟的孩子医病。
瑟瑟闻言心中微微一沉,赫连傲天是北鲁国的可汗,便是南越的敌人。而夜无烟一直镇守边疆,会放过他吗?瑟瑟打心眼里,不想让风暖因为她而被擒。
她瞥了一眼夜无烟,见他依旧垂睫靠在门边,显然没有出手的打算。瑟瑟心里明白,夜无烟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所以看样子并不打算向风暖出手。
瑟瑟抬眼笑道:“赫连,你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不是久留之地。”
赫连傲天眯了眯眼,柔声道:“你随我一起走!”
瑟瑟淡淡笑了笑,道:“你快走吧,一定要小心。”
赫连傲天听出来瑟瑟话里的关心,心中一暖,眸光柔柔地凝视着瑟瑟,轻声道:“我先走了,我还会回来的。”言罢,从窗子里纵身跃了出去。
窗前的幔帘飞扬,瑟瑟遥望着风暖的身影在黑夜里消失。
“哦,我去为邪公子医病了。”云轻狂喃喃说道,就要随素芷去找澈儿。
瑟瑟翩然转身,冷冷说道:“云轻狂,我说了,邪儿的病不用你再医治。”
云轻狂哪里理会瑟瑟的话,优雅地笑了笑,背起药囊,就去寻澈儿去了。
瑟瑟恼恨地咬牙,看到夜无烟依旧淡淡靠在门边。
他低垂着头,她只看到他的侧脸,被昏黄的烛火笼罩着,隐隐透着一丝寂寥。瑟瑟跺了跺脚,缓步向外走去,才走到门边,便被夜无烟伸臂拦住了。
“让他去为邪儿瞧瞧吧!”夜无烟沉声说道,低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繁华落尽的苍凉。
瑟瑟冷笑,他终于要为澈儿医病了吗?在治好了伊冷雪的孩子后,他终于来为她的澈儿治病了吗?
瑟瑟抬眸,只能看清他那双黯沉的眼眸,闪烁的烛火映在他眼底,深邃的眼底,有一丝显而易见的落寞。
“你是谁?既然是随从,怎地不随了主子一起去瞧病?”瑟瑟冷冷嘲讽道。
夜无烟凝视着瑟瑟,一伸手,将脸上薄薄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露出了他原本的脸。他真是俊美脱俗,即使穿着随从的衣服,也难掩他的贵气和风华。
瑟瑟冷冷说道:“原来是璿王啊,您不在府里守着受伤的伊夫人,来这里做什么?莫非,是要抓我这个凶手不成?”
夜无烟眯眼瞧着瑟瑟,四年了,今夜是他第一次瞧见瑟瑟的容颜,前几次都是她易容来见他。她的这张脸,这张他朝思暮想了四年的容颜,还是和四年前一样美丽一样清纯,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伸指,想要抚上瑟瑟的脸庞,然,眸光从瑟瑟的红唇上掠过,手指忽然顿住了。
瑟瑟那娇美的红唇,因为方才赫连傲天的肆虐而微微红肿,在烛火下愈加艳丽,好似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美丽的刺目。
他温柔的眸光忽而如鹰隼一样犀利。
他忽然伸掌,扣住了瑟瑟的双肩,冷声问道:“你要随赫连傲天走?”平静的语调里,压抑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是啊,我就是要随他走,又怎样,和你有关系吗?夜无烟,别忘了,我不再是你的侧妃了,更不是你明春水的夫人。你凭什么管我!”瑟瑟伸手去掰他的手掌,却发现他用力极大,扣得她肩头生疼。
“你放开我!”瑟瑟气恨地仰头,静如冰玉的黑眸,如寒潭秋月,冷冷睥睨着夜无烟。
四目相对,两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眸中的情绪。
夜无烟相貌本极其俊美,他的神情一向温雅淡定,黑眸更是深邃不见底。可是,此刻,他俊美的脸神色变幻,带着微微的哀恸之色,黑眸中,更是翻卷着惊心动魄的情绪。
他的手掌,勾着瑟瑟的下巴,拇指探出,狠狠地在瑟瑟的红唇上擦着,似乎要将赫连傲天的气息拭去。
瑟瑟瞧着他的疯狂,浑身一僵,全身的血液仿佛全冻结一般。
夜无烟揽住她,一甩手将房门关死,薄唇,带着狂狷的气息,向她的唇袭来。
瑟瑟心头一颤,脸一侧,他的唇便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夜无烟瞧着她淡漠的侧脸,眯眼,冷声道:“方才赫连傲天吻你时,我可没见你躲!”
瑟瑟闻言,怒极反笑,蓦然转首,冷然道:“我为什么要躲?他又不是你!”
夜无烟大掌一颤,两簇火苗在夜无烟深邃的双眸中升腾,焚烧。
他再次俯身,孰料,薄唇刚刚贴上瑟瑟的樱唇,瑟瑟已然伸掌拍向他的后背。他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悲凉的哀恸,一动也不动,任凭她的手掌带着澎湃的劲力拍在他的后背上。
瑟瑟虽然未用全力,但是现今她内力比当年要强很多,一掌拍中,夜无烟身子晃了晃,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一缕鲜血从唇角逸出。
瑟瑟并没想打伤他,只是要逼他放开自己。孰料,他不仅不躲开,拼着受了她一掌,依旧紧紧楼着她,好似要将她嵌入到自己的骨血之中。
“夜无烟,你放开我!”瑟瑟语气冰冷地说道。
夜无烟却充耳不闻,低首,再次覆上她的唇。
瑟瑟清眸一眯,再次伸掌,夜无烟却毫无所觉地继续吻着她,似乎是对她太过想念,他灼热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耳边,薄唇贪婪地吻着她的唇,眷恋地一寸寸将她吞噬。
瑟瑟感觉到唇齿间,全是咸咸的血腥味,手掌推上他的胸膛,感觉到他的心狂乱地跳动着,震得她手掌轻颤。
“你放开我,放开我!”瑟瑟低声说道,所有的话语都被埋在他的吻里。
她无奈,再次伸出手掌。
“你瘦了……”夜无烟忽而抬首,放开了她的唇,大掌抚上她玲珑的身段。
瑟瑟心中一惊,纵身便要从他身畔跃开。
夜无烟紧紧揽着瑟瑟的腰肢不放,伸手去揭她身上的衣衫,却不料,瑟瑟这一跃,只听得撕拉一声,衣衫被撕破。
“无耻!”瑟瑟伸足便向夜无烟踢去。
这一次夜无烟闪身避开了,他默默低头,忽然从身上掏出来一个青瓷的小瓶子。
“这是伤药,今日,是我不好,累你受伤了。先敷药吧。”夜无烟低声说道。
瑟瑟垂首一看,外衫被他撕开,露出了胳膊和肩头的剑伤。这是今日黄昏被他的侍卫打伤的,虽然是轻伤,但没有良药,也是很疼的。
原来,方才他只是查看她的伤口,他总是这样霸道。
蝶恋花 014章
夜无烟拿着瓷瓶,手指摸索着那光滑的瓶身,拧开瓶塞,清淡的药香便好似活了一般,一丝丝从瓷瓶中绵绵而出。
“我来为你敷药。”他低低说道,眼睛里,流动着如春水般融融的暖意。
瑟瑟双眸紧紧盯着那瓷瓶,记忆里,似乎有类似的场景在眼前浮现。
“过来,我给你敷药。”
彼时,在春水楼,他执着瓷瓶,为她敷药,动作温柔轻缓,让她深深为他沉醉。那一刻,她以为他就是她一生的良人。可是,那个美梦太短了,短到,还不及沉醉,便从梦中苏醒。第二日,他便为了伊冷雪将她弃在黑山崖,让她成为春水楼里一个可笑的笑话。
今日,他也要为她敷药,谁知道,这样的温柔之后,接踵而来的会是怎样的欺骗和伤害?
这样的恩赐,不要也罢!
瑟瑟抬眸,冲着夜无烟嫣然一笑,笑容很甜,却也很疏离。
“不用!”她低低说道,声音虽轻,但两个字如同切金断玉一般,带着无法转圜的决绝语气。
夜无烟心头一震,他苦苦一笑,轩眉眉峰一扬,只是,却在眉尾处结出了解不开的郁结。夜风,无孔不入地从窗缝里钻了过来,让他感觉有些凉。
“瑟瑟,我先为你敷药,一会儿,我有话和你说。”他有些低声下气地说道,向前跨了一步,手指拈起药膏,抬手向瑟瑟肩头的伤口抹去。衣袖在空气飞扬而过,划过一道清凉的风。
瑟瑟暗运了三成内力,伸臂一挡,夜无烟原以为瑟瑟要去挡他敷药的手,手臂一旋,躲开了。孰料,瑟瑟却伸臂去撞他执着药瓶的手。
夜无烟未曾料到瑟瑟会撞他这只手,且用了内力,两人距离极近,一个不防备,手中药瓶划起一道弧形,从手中飞出,“啪嗒”一声落到地上,清脆而怆然的声音传来,是青瓷与地面相撞,撞出了丝丝缕缕的缭乱。瓷瓶碎裂,药膏淌出,空气中,满是那种清淡悠远的药香。
夜无烟一怔,凤眸一凝,望着碎裂在地上的瓷瓶,心底涌起一股空落落的酸楚,他抬眸凝望着瑟瑟清丽决绝的面容,一字一句说道:“瑟瑟,我们真的再不能回到过去了吗?”
“你能把这只瓷瓶回复到原样吗?”瑟瑟退后,坐到身后的湘妃竹椅子上,懒懒靠在那里,眯眼淡笑着说道。
夜无烟敛眸,望着地面上已然被掉得粉身碎骨的瓷瓶,他俯身,从袖中掏出锦帕,去捡拾瓷瓶的碎片。一片又一片,就好似在捡拾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如若粘好这瓷瓶,他们便能回到从前,不计一切代价,他,也会修补好。
瑟瑟看着他捡拾着瓷瓶的碎片,神情温柔而专注,她的心,忍不住颤了颤。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清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起身,贝齿咬住下唇,伸足,将最后一块瓷片踩在了脚下。
“夜无烟,没用的。心,缺了一角,就再也补不回来了。”她脚跟轻轻一旋,再次抬足,那瓷瓶已经化作了粉末。夜风从窗子里吹了过来,粉末被风扬起,瞬间化为无有。
“瑟瑟……”夜无烟站起身来,静静望着瑟瑟,眸中渐涌悲哀。
“我和你的过去,不是在璿王府做你的侧妃,便是在春水楼做你的无名无份的暖床侍妾,与我而言,都是不堪回首的过去,不值得丝毫留恋。”瑟瑟勾唇笑道,清冷的语气里透着冷冷的讥诮。
他还说要回到过去,可是,他给过她怎样的过去啊,幸福是那样的短暂,而伤害却是那样的悠长,一次一次,接踵而来,令她的身心备受煎熬。那样的过去,她不要回去,甚至连想都不愿再想。那样撕心裂肺的痛楚,她今生也不愿再尝。
夜无烟闻言,身子晃了晃,他抚着胸口,急急的喘气。她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给予她的,竟然除了伤害,还是伤害。她不会原谅自己的,因为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可是,他们的过去,真的如她所说,是不堪回首的吗?
不是,那同舟共济的默契,那琴箫合奏的和谐,那掌上漫舞的浪漫,那抵死缠绵的温柔,早已深深镌刻到他的心中。
“瑟瑟,无论如何,一定要敷药,否则,伤口会留疤的。”夜无烟低低说道。
“留疤?”瑟瑟低笑着说道,好像夜无烟说的是一个笑话,“夜无烟,我江瑟瑟难道还会怕留疤吗?”
夜无烟闻言,凤眸一凝,一抹痛色从眸中升起,由浅渐深。
他忽而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瑟瑟肩头抓去。凉风袭过,瑟瑟身上天青色的外衫已经被他剥落在手中。
瑟瑟身上,此时只余一件纯白色的内衫。
“夜无烟,你做什么?”瑟瑟心中恼怒,出掌如风,向夜无烟袭去。
夜无烟伸出右掌,阻住瑟瑟的袭击,左手一探,已然点了瑟瑟肩部的穴道。瑟瑟倒是没料到夜无烟的左手也运用的如此灵活,身子一歪,便软倒在了他的怀里。她自然不知,夜无烟右掌曾经断过,其间,他已经练就了左手剑法,左手的灵活已然不逊于右手。
夜无烟将瑟瑟横抱在怀里,一颗心狂乱地跳动着,四年了,他终于再次拥她入怀,可是,心中却没有半分遐想,只因为她方才那句话。
难道我江瑟瑟还怕留疤痕吗?
他将瑟瑟横放在床榻上,伸手,颤抖着掀开她背上的衣衫。
烛火摇曳着,照亮了她的后背上莹白的肌肤,也清楚地照亮了蜿蜒在她背上那一道道的疤痕,红色的丑陋的疤痕。
瑟瑟趴在床榻上,耳畔,传来夜无烟震惊的急喘气。他很惊异吧,这都是拜他所赐。当日,她从崖上跌落,身子难免擦过岩石尖利的棱角,擦过岩缝里树木的枝枝丫丫。当跌落到崖下时,身子早已经千疮百孔。
夜无烟瞳仁迅速收缩,凤眸瞪大,眸中渐涌水雾。他的大掌,沿着瑟瑟背部的伤痕划过,拇指极其轻柔地摩挲着那已经结痴的伤口。
这大大小小的疤痕,这深深浅浅的疤痕,一道道,就好似在控诉着他当日的罪行。
她的身子,就好像是拼补过的布娃娃一般,看上去那样恐怖,那样令人心疼,心疼的他几乎要窒息。
夜无烟想起墨染手腕上那块伤疤,和瑟瑟的比起来,那真的算不得什么。
他难以想象,当年,她从崖下坠下后,遭受了多么大的痛,她才活了下来
瑟瑟趴在床榻上,看不到夜无烟的表情,却可以感觉到他的触摸。他的手掌从她的背上划过,动作轻柔而舒缓,好似蕴涵着满满的情意。而她,感受到的只是羞怒。
这些,都是他赐给她的,还有孩子身上的寒毒。
一滴滴灼热落到瑟瑟的背上,一滴接一滴,落得越来越快,落到她的背上,沁入到她的肌肤。瑟瑟感觉到自己好似被烙铁烙到了一般,隐隐感到一种灼痛从肌肤,一路燃烧到心底。
室内静悄悄的,幔帘被风扬起,狂乱地舞动着,一如她此刻的心,有些缭乱。
有温热的唇落在她的背上,温柔地吻过她背上的伤痕,唇的温热和泪水的灼热交替着侵袭她的肌肤。
他知晓,他伤她至深,就连要求她原谅的资格都没有了。
一阵激烈的敲门声传来,伴随着素芷焦急的喊声:“主子,快去看看公子吧。”
瑟瑟心头一震,澈儿的寒毒已经连服了十天的解药,按理说,是不会再发寒毒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夜无烟闻言,伸指解开瑟瑟的穴道,伸手一弹,随着极轻微的“噗”声,烛火熄灭了。熄灭前的刹那,光焰所及之处,瑟瑟瞥见夜无烟眸中那不动声色的凄怆和眼角的一抹湿润。
隔壁,室内,云轻狂坐在床畔,眸光焦虑地望着寒毒发作的澈儿。
方才澈儿还好好的,和他说了好大一会子话,没料到寒毒竟突然发作,发作的极其猛烈。
“澈儿,疼的厉害,就哭出来,你这样子,娘亲更难过!”瑟瑟凄然说道,上前抱住了澈儿。
“怎么回事?”夜无烟冷声问道,“你不是研制出来解寒毒的解药了吗?”
他的眸光触及到床榻上澈儿蜷缩着的身子,胸口顿时好似被闷棍击中。
那玲珑精致的小人儿,在床榻上剧烈颤抖着,脸色发青,眉毛紧紧纠结着,唇惨白的无一丝血色。可是他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小手紧紧抓着床榻上的被褥,而牙齿已经将下唇咬破了。
他看迂伊良寒毒发作,或许是因为伊良的寒毒没有澈儿的严重,也或许是伊良不是他的骨肉。总之,他的心,从未像现在一样这般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一把揪起云轻狂的衣襟,一字一句冷声道:“怎么回事,快说!”
云轻狂看到夜无烟眸中狂飙的怒气和痛楚,心中一震,沉声说道:“是上次受伤引起的,昨日又断了一天解药。是以,这次发作的比较迅猛,我方才诊脉了,必须此时驱寒毒,这五粒解药全部服下。属下的功力不够,是以没敢妄自动手,恐怕……”
未等云轻狂说完,夜无烟一把推开云轻狂,冷声道:“那还不快拿药。”
云轻狂从药囊中拿出丸药,瑟瑟睁着泪光盈盈的双眸,问道:“云轻狂,你有几分把握?”
“十分,放心好了。只不过会折损主子半数功力!”云轻狂略带一丝隐忧说道。只叹自己的功力不够,不能替代主子驱毒。
瑟瑟将五粒药碗会部为澈儿服下,将孩子放到床榻上,就要为澈儿驱毒。
夜无烟伸出大掌,扶住瑟瑟的肩头,低声道:“我来吧!”
“不用!”瑟瑟冷冷说道,望着澈儿的痛楚,她就想起这些都是拜他所赐,叫她怎能不恨他。
夜无烟轻轻扳过瑟瑟的身子,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泪水涟涟的面容,伸指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掳到而后,“我来,你的功力还是保留着吧。”他低低说道,深邃的黑眸像是饱蘸了浓墨,深不见底的坚定。
他伸掌,轻轻抵到了澈儿的后背上。
瑟瑟缓缓退开,跌坐在他身后的床榻上。
几案上的琉璃盏流动着柔和的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料结在一处,明明灭灭,化作纠结在一起无法解开的结。
一直到了丑时,整整用了一个多时辰,澈儿身上的寒毒才全部驱出。
夜无烟收掌在手,将体内汹涌奔流的内力调息顺利,感觉到全身一阵绵软,额上冷汗不断滴落,身上衣衫,已经尽被冷汗湿透。他垂眸看了看怀里的澈儿,他已然呼吸平稳地睡熟了,小脸上乌色尽褪,睡的很是恬静。
他长吁一口气,一颗心,缓缓放松了下来。
他转首,视线掠过瑟瑟担忧的脸,柔声道:“绯城不是久留之地,你带上澈儿到春水楼去吧。”
瑟瑟抬眸望向他,看到他眸中殷切的期待,她的心微微一滞。
他竟然要她去春水楼。
春水楼,那个不堪回首的地方。
瑟瑟盈盈笑了笑,摇了摇头,从他怀里将澈儿抱了过来,淡淡说道:“谢谢你救了澈儿,我十分感激。但是,春水楼,我是不会去的。”
夜无烟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苦涩,他救得也是他的孩子,可是她却向他道谢。她就当他是一个陌路人。
“那你就回东海,总之,这里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夜无烟压抑着心头汹涌的波动,定定说道。如今,他又损失了过半的功力,暂时不能恢复。
“这个恐怕就不劳你费心了。”瑟瑟瞥了他一眼,冷冷说道。
夜无烟眼神一暗,知晓现在和她有些话是讲不通的,但是,有件事他必须要问,遂低声道:“那你告诉我,四年前,是谁将你从崖下救走的?又是谁,将你送回到东海的?”
瑟瑟将澈儿放到床榻上,为他盖上锦被,黛眉轻辇,清声道:“我不知道,四年来,那个救我的人,他从未出现过。不过,我记得昏迷前看到一个穿蓝衣的男子向我走来。”
“蓝衣?”夜无烟轩眉一凝,只这一个线索太贫乏了,世上穿蓝衣的人又何其多。
“那你醒来时,是在哪里?守在你身边的人,都是谁?”夜无烟继续问道。
瑟瑟淡淡说道:“是在田家村,是一个小渔村,救我的是田氏夫妇。我猜是救我的人,将我扔到了他们村庄外,我才又被他们救了回去。”
夜无烟点了点头,缓缓俯身,长指抚过澈儿玉白的小脸,眸光变得极其温柔宠溺。最后,他恋恋不舍地起身,缓步离去。
*
天上冷月如勾,凉风习习吹拂。
云轻狂和夜无烟回到王府时,已经是寅时了。
夜色如墨,他在书房内卓然而立。
云轻狂望着夜无烟眸中的落寞,他知晓这次主子肯定没求得原谅。是啊,当年的伤害,是多么的大,绝不是一言两语就能原谅的。只是,这样僵持下去,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云轻狂的心,也不知不觉开始沉落,一股焦虑升腾上来。
“主上,你说王妃她会回东海吗?”云轻狂担忧地问道。
“会的!”夜无烟淡淡说道,以她的聪明,不可能不知晓绯城如今的复杂形势。
“传金堂过来!”夜无烟沉声说道。
门外的侍女答应了一声,应命而去。不一会儿,金总管疾步走了进来。
“金堂,往兰坊再多加派些人手。”夜无烟沉声吩咐道,赫连傲天出现在绯城,他不得不防备。不过,他暂时还不能动赫连傲天,这一点他很清楚。若是赫连傲天被擒,北鲁国不足以和南越抗衡,他这个领兵作战的璿王对于南越也便没有价值了。
“是!”金堂应声道。
“明日,你派人到田家村走一趟,打听一对姓田的夫妇,看四年前,都有什么人和他们接触过!”夜无烟沉声道。
“是!”金堂沉声道,又禀告道,“主子,今日子时,王妃被一辆神秘的马车送回来了。”
“哦?”夜无烟淡淡地挑了挑眉,他已经猜到掳走墨染的人是赫连傲天了。他将墨染送回来也在意料之内。
“本王知晓了,你们下去吧。”金堂和云轻狂缓步退去。
室内只余夜无烟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眼眸里漾起了伤感的汹涌,胸膛里的担忧和疼痛互相攀附着,翻滚成炙人的岩浆,几欲喷薄而出的火焰蔓延开来,烧灼成他的心。
眼前,她白皙的背上蜿蜒的疤痕,和澈儿不断战栗的身子交相在眼前闪现,胸臆间,被他一直压抑的气血翻腾了上来,他蓦然转身,狠狠地一拳捶向墙壁,口中的鲜血和拳头一起击在墙壁上。
他没有用内力,这一拳砸在墙壁上,在墙壁上砸了一个深深的洞,鲜血从拳头上漫出。他缓缓地收回拳头,拳头曲张开来,掌心里空空如也,似乎是抓住了什么,又似乎是放掉了什么,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抹去唇边的血色。
他静静地站在屋内,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射到对面的墙壁上,那样落寞,那样冷傲,混合着哀伤和苦涩。
他恨他!
他恨他自己!
他从未这么强烈地恨他自己。
蝶恋花 015章
夜风吹动柔软的帐幔,淡黄的烛火忽悠地晃动着,一缕缕淡香在室内弥漫开来。
瑟瑟坐在床榻旁,纤白的手抚过澈儿白皙的小脸,清眸中荡漾着柔柔的神色,她轻轻地小心地贴近澈儿的脸,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一颗心好似软化成了水。
她的澈儿,终于不再受寒毒的折磨了,喜悦的泪在眸中凝成,一滴滴落了下来。
“娘亲,你怎么了,是不是澈儿的病没法医治了?”澈儿不知何时睁开眼,伸出小手去擦瑟瑟脸颊上的泪珠,纤长的睫毛忽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瞧着瑟瑟。
瑟瑟看到澈儿醒了,抹去眸间的泪,眯眼笑道:“娘亲这是欢喜的,你的寒毒已经驱除了,以后,澈儿再也不用受寒毒折磨了。”
“真的吗,那澈儿太高兴了!”澈儿一双黑眸弯成了弯月形,喜不自胜,“娘亲,是璿王救了澈儿吗?”
“不错!是他损失了一半功力才帮你将寒毒驱出体内的。”瑟瑟轻声说道,对于这件事情,她不想隐瞒澈儿,他有权利知晓。
澈儿神色一凝,随即满不在意的说道:“哦,那璿王倒是一个好人啊!
“是啊,是个好人!”瑟瑟凝声说道,不知澈儿知晓这寒毒是拜他所赐,又会怎么想。
“娘亲,你的手怎么这么冰?”澈儿将瑟瑟冰凉的手笼到自己袖子里,静静问道,“娘亲,澈儿害娘亲担忧了。”
瑟瑟握着澈儿柔软的小手,一颗心软的像要被融化,她的澈儿,总是这样懂事,这一世,她只要澈儿就足够了。侧首凝望着不远处跳跃的烛火,眼前似幻化出夜无烟那章绝世俊美的脸庞来,优雅而贵气。背部的肌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滚烫的泪水。
冷情淡漠的璿王,竟然也会哭!?
或许,他已经为当日的行为感到后悔了,可是那又怎样?如若不是她在跌落悬崖时,选择了自救,如若不是事先从云轻狂那里要了那么多的保胎药,如若不是有人救了她,如若,没有这些如若,这世上哪里还有她和澈儿?!
所以,对于夜无烟的泪,是忏悔也好,心疼也好,瑟瑟并没有太多的触动。或许,是因为她的心已经硬了冷了,再不是当年那个为爱痴狂的女子了。
这次,对于盗药,她明明盗了五粒药,可是他却选择了相信伊冷雪,认为她盗了十粒药。是以,给了她五粒药后,便再也没有来送药。直到她今日不得不去王府寻他,他今夜才肯来为澈儿送药。而今日,见到伊良时,瑟瑟明明已经看了出来,伊良的寒毒已经解掉了。
如若,云轻狂没有研制出药物,真不敢相信澈儿会怎么样?
“娘亲,你在想什么呢?”澈儿眨眼问道。
瑟瑟抚摸着澈儿的头顶,微笑道:“没什么,澈儿早点睡吧!”
“娘亲,我想起一件事来。”澈儿抬眸说道。
“什么事?”瑟瑟心中微微一滞,她最怕澈儿问她关于夜无烟的事情了,她感觉,澈儿似乎已经知道夜无烟是他的爹爹了。
“娘亲,方才狂医和我说了一会子话,我想还是告诉娘亲的好。他说啊,那日璿王去香渺山拜佛前,那个伊良的娘亲去找璿王,说是丢了十粒药,璿王就又给了她十粒。璿王从山上回来后,就去她那里要药,结果,她说伊良这次寒毒发的很急很猛,她已经十粒药都给伊良吃下去了。璿王只得让狂医研制药草,说是他要研制不出来,就要了他的小命。方才,狂医在我这抱怨了半天,说是为了给我研制解寒毒的药丸,十天来,马不停蹄,跑遍了附近的高山峻岭,才凑够了药草。又用了一味奇药代替海外才有的那味药,才研制了出来这药。”澈儿低声说道。
“哦……”瑟瑟轻轻哦了一声,心中却略有吃惊,原来,他是去向伊冷雪要药了。不过,伊冷雪真是好狠啊,藏起了五粒药,或者她根本就已经毁掉了那五粒药,又将仅余的十粒药全部给伊良服下了。亏得当年,她还曾经救过她的命。这个侍奉神佛的祭司,原来竟是用这样一颗心来侍奉神佛的吗?
瑟瑟心底,有些悲凉。
她以为伊冷雪是圣洁清高的,之所以后来陷害她,是为了和她争宠,她虽不芶同她的想法,但却也可以理解。而如今,那药明明够救两个孩子的命,她盗药时,还尚且为她的孩子留了一半。可是,她竟然藏起了那一半,连一个小孩子都不放过。
难道,她这样做,不怕夜无烟看穿她的为人?不过,她在夜无烟心中就是月中女神,不管她怎么做,大概,他都不会轻看她的!
澈儿的寒毒已解,该是离开绯城这个是非之地了。
不过,紫迷和青梅去了姑苏,当日,瑟瑟怕璿王府盗不出来药,是以兵分两路,派紫迷和青梅偷偷去了姑苏,暗中打听欧阳丐那里是否还有医治寒毒的解药。而沉鱼,说是思念爹娘了,回田家村去了。她们都还不曾回转,只能再等几日了。
趁着等待的时机,她该去见一见爹爹给她三万暗兵的将领了。
*
翌日,瑟瑟便孤身一人,去和那将领联络。因为怕北斗南星轻功不济,甩不掉跟踪者,是以瑟瑟没带他们。
一日后,瑟瑟便到了马家集。
马家集,只是一个小镇,据说,之前并不叫马家集的,只因这里的居民多以贩马而生,是以后来被称为马家集。
马家集东边,便是马市。马市上,各种品种的马都有贩卖的,不过,良种的大宛马倒是不多,想必,都被朝廷征走了。
瑟瑟穿过杂乱热闹的马市,来到最东头一个贩马的摊子,只见一个小厮正在忙碌着向客人介绍一匹白马。待那客人买了马儿走后,小厮笑嘻嘻迎上来,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买马?”
瑟瑟明眸流转,从一匹匹的马儿瞧过去,淡然道:“不错,本公子确实要买马,只不过,你这里怕是没有我要的马?”
“不知公子要买什么品种的马?”小厮依旧笑嘻嘻地说道。
“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且是红毛黑鬃的,不要桀骜难驯,要和本公子投缘,一见如故的。”瑟瑟一口气说完,问道,“怎样,你们这里有没有这样的马儿呢?”
小厮诧异地瞧了一眼瑟瑟,道:“你要的红毛黑鬃的马倒是有,但是和公子一见如故怕是难,又不是人,怎能一见如故?”
瑟瑟眯眼笑道:“那你去问问你家主人,看有没有?”
小厮应声去寻主人了,不一会儿,便见从马市后面走过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他看到瑟瑟,和气地问道:“这位公子,你要找的马,我们这里确实有,但是否和公子一见如故,就不知道了,请公子一观。”
瑟瑟颔首,随着那男子到了后面马群那里。
瑟瑟一眼便看到了爹爹那匹红毛黑鬃的马儿胭脂。瑟瑟本就十分喜欢马儿,虽然身为千金小姐,骑得不多,但是,在府内,经常去喂胭脂,就连胭脂这个名字还是她起的。爹爹一直嫌胭脂女性化,但是,后来还是用了这个名字。
胭脂一看到瑟瑟,“恢恢”叫着奔了过来,在她身上蹭了蹭,瑟瑟拉住它的缰绳,抚摸着胭脂的鬃毛,心中感慨万千。
胭脂尚在,可是爹爹却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卖马的主人看到胭脂亲密地在瑟瑟身上蹭来蹭去,笑透:“没想到这马果然是和公子一见如故,公子,请到屋内谈一谈价钱。”
瑟瑟点点头,随了那男子到了旁边的屋内。落座后,那男子开门见山问道:“公子可是有信物?”
瑟瑟从袖中掏出来玉质兵符,凝声道:“可是指得这个?”
男子拿起兵符,细细看了看,再还到瑟瑟手中,退后一步,恭敬地拜到:“属下狄曲拜见小姐。”又抬眸感概万分地说道,“小姐,属下等了您四年,胭脂也等了您四年啊,您终于来了!”
瑟瑟微笑着上前去扶狄曲,不过,袖子所及之处,只觉得一股劲力袭来,那狄曲竟是用了内力,一甩手躲开了瑟瑟的搀扶。
瑟瑟淡笑道:“狄曲不必行如此大礼。”
这次却是站定了身子,连弯腰都不曾。只是一拂袖,一只袖子顿时鼓胀如青帆,带着幽凉的香风,向他袭来。狄曲只觉得一股劲力,如排山倒海般将他身子一提,他便不知不觉站了起来。
瑟瑟挺身静立,淡笑不语,一双清澈的眸子在昏暗的屋内透出极亮的光来,清丽绝尘的脸庞上有着一种自信而坚定的光芒。
定安侯将兵权交到瑟瑟手中,纵然,瑟瑟是定安侯的千金,但要他们这些男子臣服与一个弱女子,他们心中还是有些不甘的。此刻,眼见瑟瑟的容色和气度,心中稍稍明白了何以定安侯会将兵权交到瑟瑟手中。而瑟瑟,竟然还是深藏不露的高手,狄曲顿时已然服气。
“属下冒犯,请小姐责罚!”狄曲躬身道。
瑟瑟凝声问道:“狄曲,已经四年了,三万兵何在?粮草你们都是如何解决的?”
狄曲答道:“一直没有小姐的消息,没有粮草供应,所以这几年,属下让他们渐渐融入到百姓之中了。如若小姐需要,随时可以集结。”
瑟瑟站起身来,负手道:“现在不需要集结,我此次来,一来是要见你一面,再就是想要从中抽出几十名精兵调遣。”
“绯城便有我们的人。”狄曲说道,将联络点告知了瑟瑟,“小姐到了绯城,只需差人到荣昌药房便是,他们自会集结在一起,供小姐差遣。小姐若是有什么事情找在下,也只需让荣昌药房的人传信即可。”
“如此甚好!”瑟瑟回首,迎上狄曲的眸光,微微笑了笑。
两人一起从室内步出,瑟瑟大声道:“那匹马儿,本公子很喜欢,只是你要的价钱太贵了。”
“那马儿和公子一见如故,二十两纹银公子牵走好了。”狄曲一昏忍痛害爱的神情。
“多谢多谢!”瑟瑟拱手施礼道,自有小厮牵了马儿过来,瑟瑟付了二十两纹银。牵了马儿,漫步离去。
瑟瑟回到帝都,已经是两日后了。
只见绯城和平日里有些不同,户户张灯,家家结彩,充溢着喜庆的气氛。瑟瑟不禁有些纳闷,问了街上的人才知晓,今日是嘉祥皇帝的六十大寿。瑟瑟这才记起,素芷说起过,夜无烟之所以从边关赴京,便是奉命回来为皇帝祝寿的。
兰坊内,依旧一片歌舞升平。
紫迷和青梅已经从姑苏回来,只有沉鱼还不曾回归。瑟瑟真有些担心,当日她本要让北斗或南星陪她一起去的,可那丫头执意要北斗南星留下保护她和澈儿。如今,都半月过去了,还不曾回来,她有些担心。
“小姐,沉鱼那丫头机灵的很,且这几年随着我们也学了些武艺,足以防身。小姐莫要担心她了!”紫迷低声安慰道。
瑟瑟点点头,如今再担心也是徒劳,只盼着她早日回来,他们也好一起离开绯城。
不过,瑟瑟没等到沉鱼回来,当晚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夕阳西下,暮色疏浅,兰坊之中,丝竹之声渐起,门前车马络绎不断。一楼厅内,雨蝶正在起舞,厅中看客看的如痴如醉。正在众人看的痴迷之时,就见的一个锦衣人带着十几名侍卫到了兰坊。
“谁是兰坊的老鸨啊?”锦衣人尖声喊道,语气极是傲慢。
素芷忙迎上前去,脸上堆笑道:“客人请,不知客人是要听曲还是要观舞。”
锦衣人面色生的极是白皙,素芷在青楼,也算是阅人无数,一眼看去,竟猜测不出此人是男是女。那人的眸光极其犀利,在素芷身上流转一圈,低声道:“既不听曲也不观舞,请觅一间雅室,杂家有圣上口谕宣布!”
素芷闻言,顿时一惊,瞬时便明白眼前之人是宫里的太监。只是,她不明白,皇帝对她们青楼能有什么口谕宣布,莫非,是和主子有关?
一瞬间素芷急得额间冷汗冒了出来,不过,也没有办法,只好带着那太监向一楼雅室而去,小心翼翼地奉上茶水。
那太监总管连看都不看那茶水,倨傲地说道:“听说你们楼里住着一个女子,号纤纤公子,这圣谕是给她的,你叫她前来恭听。”
素芷脸色一变,笑道:“公公,民女没听说我们楼里有这样一个人,纤纤公子,应该是男的吧?怎会是女子?”
“少废话,外面杂家已经布下了精兵,你若是不想让全兰坊的人全部陪葬,便叫那女子快快来听谕!”那太监眉毛一挑,冷冷说道。
“公公莫恼,兰坊确实没有公公所说之人!”素芷说道,脸上依旧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好,既然你说没有,那杂家只好派人投查了,来人!”几十个侍卫涌了过来,身上穿的都是皇宫侍卫的服饰,便上楼去搜。
瑟瑟原本正在屋内饮茶,忽听得楼下一阵喧闹,杯中茶液微微一荡。
窗帘随风飘起,一抹身影从窗子里迅疾跃了进来。
瑟瑟凝眸,认得此人是夜无烟身畔的十大贴身暗卫之一,她知晓夜无烟派了兵士护卫她,只是没料到,竟是拨了他的贴身暗卫过来。
“宫里的太监总管韩朔带了三千精兵到了兰坊,属下猜是为您而来的,请您速速离开此地。”
瑟瑟起身步到窗畔,向外望去,果然窗外不远处,隐隐约约布满了精兵,皆是严阵以待。
瑟瑟也听说过太监总管韩朔,据说江湖上有一门失传的高深武功,只有男子自宫才能习练,是以由宫廷的宦官师徒传承。这派人只侍奉皇帝和皇储,太监总管韩朔,以及太子身畔那个老太监管宁都是习练此等武功之人。
如今,皇帝派了韩朔前来,莫不是,要抓自己不成?看此番阵势,必是笃定自己在兰坊了。若果真是如此,自己逃逸后,那兰坊的姊妹们岂不是全要为她丧命?
瑟瑟站在窗畔,清澈的眸中闪过一丝冷冽之意。
嘉祥皇帝!到底意欲何为?
“请您速速离开,属下已经安排了人手掩护!”夜无烟的暗卫焦急地说道。
就在此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些搜查的侍卫竟直接奔了瑟瑟所在的雅室,推开房门,持刀涌了进来。为首的侍卫手中执着一张画像,见到坐在桌畔安然饮茶的瑟瑟,眯眼和画像上的人比对了一番,回身禀告道:“韩总管,这正是画上之人。”
太监总管韩朔缓步走了进来,看到瑟瑟,眯眼笑道:“纤纤公子听旨!
瑟瑟愣了一瞬,倒是未曾料到,那皇帝也有旨意给她,而且,旨意给的不是江瑟瑟,而是纤纤公子。莫非皇帝并不知她的身份?可是……心中虽狐疑,瑟瑟还是起身听旨。
蝶恋花 016章
“请圣谕!”韩朔拉着长调子说道,那尖利而冷肃的声音听的瑟瑟心中直发寒。十几名带刀侍卫列队两侧,身上所穿锦袍式样都是皇帝亲属侍卫队才能穿的紫袍。皇帝,倒真是高看她啊!
瑟瑟青衣落落,坦然淡定地跪在地上,静美的脸庞如玉清冷,唇角凝着浅淡的笑意。
韩朔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听闻兰坊女子纤纤,舞技高超,琴艺惊人,特准今夜进宫,参加朕生辰之宴!”
瑟瑟闻言,心,一点点地沉落下去。
皇帝竟要她去宫中参加晚宴,以兰坊女子之名义进宫,自然是为宴会献艺的。圣旨上,皇帝称她为纤纤,并未称她为江瑟瑟。不知皇帝是真的不知她便是江瑟瑟,还是刻意装作不知?
不过,既然皇帝称她为纤纤,很明显,她在兰坊的消息,是有心人透露给皇帝的。这个世上,知晓她便是纤纤公子的人并不多,除了夜无烟,便是风暖了。夜无烟和风暖应当都不会将她往宫中送,而太子夜无尘应当是不知自己便是纤纤公子。
夜无涯和莫寻欢或许也知道一点,但是,他们都没在瑟瑟面前提过,是以瑟瑟不很确定。
瑟瑟颦眉,究竟是谁?要她进宫献艺又是何目的?
韩朔看瑟瑟沉吟不定,压低声音道:“纤纤公子,接旨吧!这可是圣谕,你是兰坊的女子,若是抗旨,整个兰坊的人都会为你陪上性命。”
这一点瑟瑟早已想到了,此时由韩朔口中说出来,心还是微微一冷,清声说道:“民女纤纤接旨。”言罢,伸出双手,将圣旨接了过来。
“韩公公,我们兰坊多的是琴技高超舞艺超群的女子,譬如雨蝶的舞,墨兰的琴曲,不如让她们……”素芷看到瑟瑟接了圣旨,心中焦急,曼步上前,急急说道。可是,她的话还不曾说完,便被韩朔打断了。
“大胆,你这兰坊是不是不想开下去了?圣上的旨意说的很明白了,只要纤纤姑娘一人进宫献艺。难不成你还要抗旨?”韩朔尖着嗓子喊道。
素芷其实是想让雨蝶和墨兰代替瑟瑟去的,看样子不仅不可能,就连派个姐妹陪瑟瑟进宫,都不甚可能了。素芷心中焦急,脸上却依旧陪着小心翼翼的笑容,道:“公公,既然是献艺,总得有伴乐的,奴家的琴技也还不错,不如陪纤纤同去。”
“说了不用了!宫里难道还缺了伴乐的吗?纤纤姑娘,你也不用妆扮了,到了宫里,再梳妆也不迟,现下该动身了。若是误了圣上的生辰宴,那可不是小罪!”
素芷焦急地望着瑟瑟,瑟瑟明白素芷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她不能逃,如若是她一人,或许能逃走,但是,还有澈儿。就算带着澈儿能逃走,她也不能这么做。
嘉祥皇帝的手段,她还是了解一二的。
当年,他以福王之封,弑兄夺位,登上龙椅,成为九五之尊。嘉祥皇帝,还算是一位开明的君王,在位三十多年,内服中土,外威四夷,天下尽在其掌握之中。到了近几年,或许是因为年事已高,行事不再雷厉风行。且对自己的臣子,也日渐猜忌。爹爹那样忠心,也落得了被猜忌获罪的下场。
此番自己若要抗旨,兰坊的姐妹们势必尸骨无存。
而进宫,尚不知什么事,或许不一定就是死局。
瑟瑟考虑清楚,便随了韩朔,乘了马车,向皇宫而去。
瑟瑟并非第一次进宫,四年前,夜无烟从边关凯旋而归时,在宫里举行的那场接风宴,瑟瑟也是参加过的。时隔四年,再次进宫,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今夜的皇宫,金碧辉煌,热闹非凡。处处挂着八角宫灯,芙蓉,牡丹,海棠,各色名花在暗夜里争奇斗妍,芬芳馥郁。
崇德殿内,灯火瞳瞳,丝竹清越,觥斛交错,盛宴,正是开始之际。
来得匆忙,瑟瑟依旧是一身青衫素服,此刻到了殿外,韩朔韩总管召了几个小宫女领着瑟瑟到偏殿去梳妆。自个儿则弓着身子进殿,去向皇帝禀告。
几个小宫女手脚伶俐,片刻功夫,便将瑟瑟妆扮妥当。因是皇帝生辰之宴,不能打扮太过素净,是以瑟瑟穿了一袭浅红色水月暗花锦裙,墨发梳成伴月发髻,髻上没插玉簪,只簪了一朵刚开的粉色木芙蓉。雅致而不失俏丽,婉秀而不失冷艳。
瑟瑟妆扮完毕,便有宫女来报,请瑟瑟进殿献艺。瑟瑟在宫女的引领下,沿着镶金边地毯一直走到殿内。
一入殿门,左侧摆着一道龙凤呈祥的屏风,屏风两侧,是飞扬的浅黄色纱曼。宫女引着瑟瑟,直接走到屏风后的琴案前。轻声道:“请姑娘在此抚琴吧。”
瑟瑟颔首,如若是仅仅在这屏风后抚琴一曲,然后再悄然离去,那该多好。只是,瑟瑟知晓,那是决不可能的。
耳听得宫女上前禀告,说是抚琴的女子带到。
只听得嘉祥皇帝带着一丝威严的声音朗声道:“准!”
瑟瑟闻言,玉手搭在琴弦上,开始抚琴,她演奏的是一曲《清平乐》。
泠泠的琴音,在大殿内悠悠响起。曲调激扬,热闹而馨欢。
因是皇帝生辰,是以她选了这么一首欢快的曲子,可是她内心深处,是无论如何也欢欣不起来的,心底犹有一丝忐忑,惴惴而不安。
屏风外是一片热闹的觥斜交错,热闹的恍如戏台,而瑟瑟,感觉自己就是那看戏之人。可是,她知晓,她并非纯粹的看客,她已身在戏中。
一曲而终,瑟瑟静静坐在琴案前,只听的屏风外一道浑厚深沉的嗓音问道:“本可汗早就听闻,贵国女子琴技高超,所奏琴曲乃天籁仙音。今夜亲耳听到,果是传言不虚。不知本可汗可否见一见抚琴之人!”
瑟瑟闻言,身子一僵,呼吸几乎凝滞。说话之人,竟然是北鲁国的可汗赫连傲天——风暖。
赫连傲天那日从兰坊离去时,曾说他还会回来的,这几日他倒是没去兰坊,却不料,竟在这里见到他。
听闻北鲁国和南越关系早已不和,近几年时有战争。可是,眼下看来,似乎不是这个样子。何时,南越和北鲁国的关系又趋于和谐了?可见,是已经达成了议和的协议。这应当也便是近几日的事情吧!
当日,在兰坊,自己偶然抚琴,便被赫连傲天听出来是她所奏。而今夜,他也定是从琴音里听出了是自己,是以要见自己。还是,自己的进宫本就和他有关?
这一瞬,千般滋味涌上心头,赫连傲天是知晓自己在兰坊的,也知晓自己便是纤纤公子,那么今日之事,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主意了。可是,他让自己进宫做什么?
瑟瑟正在辈眉凝思,眼前的屏风一转,她整个人已然展露在殿内之人的面前。瑟瑟低眉拨弄了两下琴弦,定了定心,曼步走上前去,唇边挂着清浅适度的笑意,盈盈拜倒道:“民女纤纤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嘉祥皇帝温和中略含威严的声音传来。
瑟瑟依言起身,殿内的光线有些刺目,她从屏风后乍一出来,有些不适应。瑟瑟垂首凝立,只觉得前方影影绰绰,坐满了王公大臣。
“抬起头来!”嘉祥皇帝温和地开口。
瑟瑟闻言,盈盈抬头,静静地望向前方。正前方朝南方位是帝后的专座,随后两排倾斜放置的是各宫嫔妃的位子,最后则是各国使臣和大臣的座位。
璿王夜无烟,太子夜无尘,逸王夜无涯,以及伊脉国国君莫川还有诸多小国的使臣都在席间落座。
眼前,无数张面孔向她望来,起初,似乎都没将她这个抚琴的兰坊女子放在心上,待她抬头,看清了她的容颜,俱是一愣。
瑟瑟知晓众人何以这般发愣,只因夜无烟身畔的墨染。很显然,夜无烟根本没料到瑟瑟今晚会出现在宴会上,是以,才带了墨染来吧。
此时,他一袭明紫色云锦宫服,腰系同色云纹玉带,墨发高束,玉簪箍发,和四年前宴会上初见时妆扮有些相似。且,身畔也有另一个女子相依相偎。
他没有看瑟瑟,手中执着酒杯,犀利的眸光凝注在杯中酒液上,薄唇上扬,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看似在笑,唇角,却隐含一丝肃杀的冷峭。
对于这个和璿王王妃模样相似的女子,众人虽然腹议,却谁也不曾出声提及。
赫连傲天从座位上起身,大步走到瑟瑟面前,低首凝视着瑟瑟,眸中,流露着脉脉深情。由于赫连傲天高拔的身躯阻住了皇帝的视线,瑟瑟凝眉,小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瑟瑟,抱歉,我一定要带你走!”赫连傲天扬眉笑道,低沉的语气里暗含着一抹势在必得的坚定。
“你……”瑟瑟咬牙,心底十分不快。
赫连傲天却已经转身,朗声说道:“陛下,本可汗对纤纤姑娘一见倾心,愿以和亲之礼,迎娶纤纤姑娘为本王阏氏。自此北鲁和南越化战争为和谐,永世交好。”
此语一出,席间一片惊诧的抽气声,堂堂一国之君,竟迎娶她们南越青楼女子,这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娶她做阏氏。北鲁国的阏氏等同于皇帝的皇后,那可是一国之母啊。这个青楼女子,何德何能,何其有幸,竟然能得到赫连傲天的倾慕。
席间不乏有女子扼腕叹息,早知赫连傲天喜欢听琴,她们也早该去献艺的,或许也能有幸博得可汗青睐,只可惜,悔之晚矣。
赫连傲天话语,听到瑟瑟耳中,一字一句,无疑便是一道道惊雷轰过。脑中瞬间有些空白,不能思想。
怎能不惊诧呢!?
当年,在草原上当众送她白狼皮时,虽有些惊世骇俗,但那毕竟是北鲁国的风俗。而今,在南越朝堂之上,他竟然亲自求亲,迎她做阏氏。
他对她的一番深情,瑟瑟不能不感动。只是,这样的方式,她其实并不喜欢。而且,她也不想做他的阕氏。
“好,朕原本要公主和亲,既然可汗喜欢纤纤姑娘,朕就封她为“纤纤公主”,与可汗联姻,世代交好。”嘉祥皇帝朗声说道,又转首对太监总管韩朔道:“韩朔,拟旨!”
瑟瑟眼见得赫连傲天和皇帝一番话,便定了她的终身,而她这个当事之人,竟然一点说话的余地都没有。
韩朔拟好了圣旨,走到瑟瑟面前,又当众宣读了一遍,言罢,示意瑟瑟接旨。
瑟瑟跪在地上,双肩微微颤动,身躯内,似乎有一道劲气,随时都会迸发而出。风暖啊风暖,何以要如此逼她!难道,他不知她的性子?或许,他是太了解她的性子了,纵然千般不愿,也不会连累了旁人。是以,他才搬出皇帝来赐婚和亲之举吧。
这个圣旨,她不想接!可是,她能不接吗?
“父皇,既然是和亲,又怎能派青楼女子前去?我南越才色俱佳的女子比比皆是,不如,父皇再择一身家清白女子和亲。”清朗温和的声音传来,瑟瑟抬眸望去,竟是在众人面前很少说话的逸王夜无涯。今日,他也是盛装出席,玄色王服,头戴玉冠,俊美贵气,只是一向淡然的脸色,有些暗沉。
“逸王所言极是啊,请圣上三思!”几个老臣随声附和道。
现如今,北鲁国可汗或许喜欢这个女子,不在意她的青楼身份。可是,他日这个女子若是失宠,赫连傲天便可以南越着青楼女子和亲侮辱他为由,再次挑起战争。
“可汗是重情之人,既然喜欢纤纤姑娘,自不会再看上其他女子。朕遵从可汗的意思。”皇帝悠悠说道。
瑟瑟心中明白,皇帝既然派了韩朔私下将她请到了宫中,很显然,便早已和赫连傲天达成了协议,此时自然不会更改。
众人知皇帝圣意已决,皆不再说话。就在殿内气氛渐渐凝重之时,只听得夜无烟的声音淡淡传来,“父皇,儿臣有一言!”
蝶恋花 017章
皇帝侧首望向夜无烟,微笑道:“皇儿,有话但讲无妨!”
夜无烟放下手中酒杯,径自起身,深敛的眸光凝视着皇上,定定说道:“父皇,既是和亲,是否也应当征求一下这位姑娘的意思。”温文的声音表面听不出半分不妥,可那微微上挑的尾音却是难以言喻的暗潮汹涌。
嘉祥皇帝闻言,哈哈一笑道:“皇儿,朕封她为公主,这是何等的荣耀。她嫁过去后,便是可汗的阏氏,这又是何等的尊贵。你说,世间哪个女子会不愿意呢,这还用问吗?”
“父皇,世间女子,并非都是恋慕荣华富贵的,纤纤姑娘或许就是其中之一。”夜无烟沉声说道,微微挑高的眉毛看不出他是何心绪。
“璿王,你又是如何知晓这位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呢?”坐在皇帝身侧的明皇后意态闲闲地问道。
明皇后头戴赤金凤冠,着一身明黄色鸾鸟朝凤的宫服,虽不再年轻,但身材保养的极好。面上淡施脂粉,一双眼睛妩媚中透着一丝冷厉。
夜无烟抬眸凝视着明皇后,眼底眉梢不带任何笑意,淡淡说道:“纤纤姑娘琴曲中透着一丝孤傲,懂琴之人,自当能从她琴曲里听出她的性情!本王想,皇后也应当能听出来吧?”
他不动声色地眯起眼,面上仍然淡淡地笑着,可那笑容之下,掩藏的却是冰冷的沉郁。
明皇后被夜无烟的话噎了一下,眉梢挑了挑:“本宫倒是听出来了,只是,可汗给她的可不仅仅是荣耀,还有深情。深情,天下女子无不求之,纤纤姑娘想必亦是如此!璿王这般关心纤纤姑娘,莫非也喜欢她不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王确实喜欢她。”夜无烟淡淡说道,一字一句,字字珠玑。殿内宫灯映亮了他长身玉立的身影,他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绝代风华的身影,看上去笃定而翩然。
明皇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不动声色的笑意。
瑟瑟倒是未曾料到夜无烟会当着众人的面,说喜欢她!忍不住抬首望他,却见他正向自己望来,深不见底的黑眸中,俱是浓浓的情意。眸光更似胶着一般,半晌未曾移开。
赫连傲天淡淡挑了挑眉,夜无烟的反应,并不出乎意料。
那夜,他从兰坊离去,思前想后,便觉得云轻狂那个随从很可疑,能一掌将他推离,当世没有几人,夜无烟当是其中之一。是以,他猜测,云轻狂的那个随从,十有八九是夜无烟。夜无烟既然易容去见瑟瑟,可见瑟瑟眼下情境堪忧。
他心中酸涩难言,说实话,他有些嫉妒这个男人。
他知晓,自己若再不出手,便会再一次和她擦肩而过。
夜无烟并没有给过瑟瑟幸福,所以,这次他无论如何,也要将瑟瑟带走。
他低眸,看到瑟瑟静静跪在那里,良久没有接旨,一颗心顿时沉了又沉,脸色也渐渐变得暗沉。
他凝立在瑟瑟身畔,俯身,用瑟瑟仅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道:“接旨吧,我只是要带你走!嫁不嫁我,日后你再决定。”
瑟瑟闻言,心头微震,抬眸望向他,心底深处,浮起更多的歉意。
夜无烟瞧见瑟瑟望向赫连傲天,心头一滞,一股不好的预感涌来。
“可汗喜欢她,璿王也喜欢她,皇上,这可如何是好?”明皇后笑意盈盈地转首向皇上说道。
皇上眸中闪过一丝不快,冷然道:“皇儿,你就不要和可汗争了,你不是有了王妃了吗?”
瑟瑟心底一片洞明,看今日形势,圣意已决,无论夜无烟说什么,皇上恐怕都不会改变主意的。不过,看明皇后的意思,似乎和皇上并非一个心思。皇上是真心要议和,皇后却不是。
皇上和皇后四年前晚宴上是见过自己的,如今却不动声色,很显然,是有着自己的主意。
“陛下,难得璿王也如此情深。本宫记得,北鲁国似乎有一个风俗,若是两个男子都喜欢一个女子,可以通过对决来决定女子的归宿,是也不是,可汗?”
赫连傲天鹰眸中闪过一丝锋锐,沉声说道:“本国确实有这样的风俗,既然璿王执意阻拦此次和亲,那本汗倒是要很想和璿王切磋切磋!”
明皇后眉头一挑,笑眯眯地问夜无烟:“不知璿王意下如何?”
夜无烟眯眼,凝视着明皇后的笑意,澄澈的眸中凝结出冰冷的光芒,他怎会不懂,明皇后那温和的面容之下,藏着怎样的一昏心机。
当年,便是这个笑意盈盈的女人,让他差点沦为被凌辱致死的命运,娘亲的早逝,也和这个女人有着直接的关系。
今夜,她竟提议要他和赫连傲天比武。
比武他自然不怕,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让瑟瑟和亲。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于他而言,那简直是剜心之痛。今夜,他终于体味到当初,她亲眼看到自己娶伊冷雪时的痛苦。
那竟是这般痛彻心扉吗?
一抹苦涩的笑意在唇边绽开,虽然,他已经失去了五成的功力,眼下,不一定能抵得过赫连傲天,但是,纵如此,他也绝对不允许他嫁给别人。
夜无烟冷笑着颔首,还不及开口,就听的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传来,“纤纤谢皇上皇后恩赐,纤纤自愿到北鲁国和亲。”
言罢,瑟瑟默默站起身来,伸手接过了韩朔手中的圣旨。
一殿的寂静,夜无烟感觉到瑟瑟的话,就像一根锋利的针,猛地穿透了他的心。他轩眉微微一凝,脸色,在一瞬间化为苍白。
她竟然答应了!
方才,她跪着一直不曾去接圣旨,他一直以为,她根本就不愿嫁给赫连傲天。可是,她却答应了。他想起那夜她和赫连傲天深情绵绵的拥吻,夜无烟感觉到自己一颗心似乎瞬间碎裂,他似乎能听到那种碎裂的声音。
她,难道说,已经喜欢上赫连傲天了吗?
自愿去和亲,她到底知晓不知晓和亲的意思啊!
她是真的喜欢上赫连傲天了吗?
他坐回到座位上,左手抓住扶手,五指掐印不觉深陷成沟。右手执杯,他郁郁地饮尽杯中烈酒,却一丝甘美的味道也不曾尝出来,只感到满腔苦涩犹如黄连入腹,难以下咽。
皇上闻言,龙颜大悦。皇后却是暗暗咬了咬牙,脸色也有些暗沉。
皇上微笑道:“既然如此,便以公主之礼,赐住玉锦宫,择日完婚。”
“父皇”……”夜无涯站起身来,唇动了动,最终却没有说什么,又静静地坐了下来。
坐在宴席一角的是伊脉国的国君莫寻欢,他身着伊脉国国君的宫服,妆扮极其儒雅,一张绝美的脸庞上,神色淡淡。那双瑰丽漂亮的黑眸,不曾望向任何人,他似乎完全沉浸在美酒之中。
明皇后看到无涯再次为了瑟瑟起身,美目一眯,玉手将手中丝帕拧了又拧。她忽而侧首对皇上说道:“陛下,无涯年岁也不小了,这些年他一直孤身一人,是否也该给涯儿择一门亲事了?”
夜无涯也是她的亲儿,可叹这个孩子一直心性淡泊。什么都不去争,一直以来也得不到皇上的宠爱。皇后心中,其实是对这个孩子更加宠溺的,她不能给他天下。是以,在亲事上,一直遵从他自己的意愿,要他自己寻合意的佳人。可是,几年了,他始终未曾找到合适的人选,且今夜看着形势,竟是也喜欢这眼前的女子吧。否则,一向不多言的他,怎会为这个女子求情?看来,绝不能再任由他任性下去了。
皇上闻言,淡笑道:“皇后所言极是,无涯也该娶亲了。”
夜无涯闻言,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黯淡。
他起身,冷冷说道:“父皇,母后,无涯还没有娶亲的打算!”
“你……你都……”皇后气的脸色发青,无涯都多大岁数了,可是,也知晓宴会之上,不是教训他的时候,遂压下了心头的一股怒火。
瑟瑟接过圣旨,向皇上和皇后施礼告退。她从崇德殿内退出之时,并未看夜无烟,只是,她可以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犀利的眸光追随着她。其中有两道,似乎燃烧着火焰,几乎将她的后背灼穿,她不用回头,也知晓是谁!
殿内依旧歌舞升平,殿外是一片夜凉如水,清冷的月光洒落在整个皇宫。月光灯光将宫殿上的琉璃瓦映衬的粼粼闪烁,在这璀璨之中,那些飞檐翘角向着不同的方向伸展。
几名身着紫红衣袍的内侍在前面引路,瑟瑟随着他们穿过庆华门,便来到后宫的深深庭院。长长的御街在眼前延展,一座座大小不一的楼台殿宇星罗密布,错落有致。
走了一盏茶光景,便来到了玉锦宫。
这是一处不算大的宫室,里面亭台水榭,曲径幽阁,竹桥兰桨,娇花疏落,景致典雅。
一路上,据引路的内侍说,正殿居住的是皇上宠爱的七公主锦绣公主。瑟瑟便被引了到左侧的偏殿之中居住。
瑟瑟倒是听说过锦绣公主的,据说这位公主极擅女红,是以封为锦绣公主。嘉祥皇帝子嗣不少,虽现在只留有三位皇子,但公主却是有八九位。
自有宫女到屋内去打扫收拾,瑟瑟凝立在夜色之中,静静望着天上那勾弦月。夜色之中,有嫩黄娇红的花缀于绿叶之间,芬芳馥郁。
瑟瑟淡淡轻笑,这皇宫内院,果然是气派华丽。
只是,繁华如掠影,一切都不在她心间,袖间的玉手早已紧紧握住,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眸中冷意如冰河乍泄。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瑟瑟回首,只见一个妆扮娇美的女子进了玉锦宫,身后尾随着几个彩衣侍女。
“你们,在这里侯着吧!”那女子娇声说道,声音清脆如黄莺娇啭。
她丢下几名侍女,穿过花间,径自向瑟瑟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一双水晶般的灵动的眸子,上下打量着瑟瑟。
这女子大约十六七岁,着娇红宫装,挽新月发髻,簪梅花玉簪,妆扮虽隆重,却不失清雅。肌肤晶莹如雪,眉宇间隐有一股天然的清郁气韵。虽然不是绝美,但那种雅弱美态,令人一见之下,心中暗生怜爱之意。
“可汗一定是极爱你!”她端详瑟瑟良久,竟迸出这么一句话来,语气间,隐有一丝失落。
瑟瑟微微凝眉,未曾料到,她会直截了当说出这样的话来。正待说话,就听的她又补了一句:“我六皇兄肯定也极爱你!”
瑟瑟闻言,知晓她便是居住在这玉锦宫的锦绣公主,她口中的六皇兄自然指的是夜无烟。夜无烟爱她吗?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何以说的如此笃定,
“你是锦绣公主?”瑟瑟淡笑着问道。
“是!”锦绣公主清声答道。
“你是不是被逼的,如若真是那样,我可以替你去和亲!你留下来嫁给六皇兄!”锦绣公主语意惊人地说道。
瑟瑟诧异地看了一眼锦绣公主,这个公主,知晓自己在说什么吗?替她和亲!?瑟瑟抬眸,仔细端详着锦绣公主,注意到她眉间那一抹失落之色,隐隐感受到这个少女的脉脉情愫。
如若可以,她愿意撮合他们,可是……眼下,恐怕不是绝好的时机,而她,根本就没有一点把握。
她微笑着道:“多谢公主,纤纤是自愿的。”
瑟瑟微笑着向锦绣公主施了一礼,便穿过花间,向偏殿而去。
室内,洁净无尘,她坐在绣着牡丹的刺绣屏风前,紫檀木的香案上摆放着宫扇,紫玉香炉里填满了香料,淡香袅袅。
瑟瑟坐在殿内,一颗心渐渐地沉落。
蝶恋花 018章
夜色深沉,苍穹似墨,月儿不知因何躲到了云后,只有几颗星子闪耀着稀薄的微光。
屋内,镂空雕花的窗门紧闭,微弱如萤火的烛光洒了一室的昏黄。瑟瑟将所有随侍的宫女全部遣了出去,但是她知晓她们并没有走远,恐怕还是带了监视她的使命。
她在室内缓缓踱步,一步一步,轻巧却也急促,一如此时,她跳动的心。
虽然已经知晓,风暖不会为难她,但纵是如此,心中仍是有一个疙瘩。这可是和亲啊!就算日后风暖愿意放她离去,可是……虽然这件事是他挑起来的,她也知他存了一些私心,可是若是和亲后,再弃他而去,她心里还是会有歉意的。最好的法子,就是不去和亲。
但是,她也知晓,圣意已决,除非她能逃出去!
她不想依靠任何人,她只想依靠自己的能力离去。可是,她能逃出去吗?”
“奴婢参见逸王殿下!”门外传来宫女的问安声。
沉重的门被缓缓推开,夜无涯蓝衣华冠,靠在门边,夜风从门口灌入,轻袍缓带,随风飞扬。那张精致而清俊的面容上,透着一丝沉沉的郁色。
“民女纤纤参见逸王!”瑟瑟缓步迎上前去,深深施礼道。
无涯抬起头,深幽的黑眸静静瞅着她,瞬息之后又不动声色地挪开,声音略有些嘶哑地说道:“瑟瑟,不要装了,你真的以为我认不出你吗?”
无涯一向是云淡风轻的,纵然当初她拒绝了他的情事,也没见的他多么的失落,或者沉痛。抑或是他隐忍的功夫比较高。可是,今夜,瑟瑟无论怎么听,都能听出他声音里面深深的沉痛。
那是一种绝望!
想起他在殿上曾为她说话,瑟瑟心中一沉,她已经明确地拒绝他了,难道说,无涯,还在喜欢她吗?而这么些年,他都没有娶亲,也是因为她吗?一瞬间,瑟瑟觉得自己的罪过真是大了,当初,她明明已经直言拒绝他了。无涯,何以要如此情痴啊!
“无涯,进来坐吧!”瑟瑟盈盈浅笑着招呼,调侃道,“我现在是公主了,你是不是也该叫我一声妹子了。”
无涯闻言,眉间的郁色愈加深浓了,他脸色凝重地看着瑟瑟的笑颜,道:“你真的要嫁给赫连傲天,你喜欢他?”
窗外,无边的黑暗之中,一股不同于大自然的凌厉的风飘过,瑟瑟唇边,忽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是啊,”瑟瑟侧首看向无涯,展颜笑道,“我记得之前和你说过,我要找一个令我欣赏,可以和我比肩的男子,你不觉得赫连傲天就是那样的男子吗,何况,我嫁给他,还可以使北鲁和南越两国友好,这不是很好吗?”
“啪”,窗外,似乎有树技断裂的声音传来。
“无涯,我知晓你关心我,但是赫连傲天待我真的很好,我想,我跟了他,日子会过的很好的。”瑟瑟轻轻说道。
夜无涯身子颤了颤,他还没有来得及变强,她已经寻到了可以和她比肩的那个人了。
似乎有一股苍凉的风灌入到心头。
那令人惊艳的邂逅,那香风扑鼻的一拳,那情窦初开的念想,那一刻刺肤的疼痛,原来都是老天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一个有缘无份的玩笑!
烛火摇曳,在夜无涯的脸上映上了深深浅浅不同的光影,良久,他低低说道:“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衣袂飘飞卷起一股冷风,将烛焰映的摇曳不定。
瑟瑟望着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的身影,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
庆华门外,夜无烟的侍卫金堂默立在夜色之中。身旁的侍卫提着一盏琉璃宫灯,摇摇曳曳的火焰在沉沉乌黑中流动,幽幽晃晃地。
遥遥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金堂心头一滞,提着琉璃灯迎了上去。
“王爷……”话一出口,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微弱的烛火映出夜无烟的容颜,修长的轩眉深深凝结,似乎承载着挥不去的沉痛。而那张凌厉深幽的凤眸,似乎被抽去了灵魂一般,空洞而茫然。
这还是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璿王吗?看着他那双黯沉的双眸,金堂握着琉璃灯的双手开始轻轻的颤抖。
“王爷,您可要想开些!”金堂沉声说道,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王爷。四年了,他就看着王爷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终于有了王妃的消息,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王爷对王妃的感情,他是最清楚的,这件事情对王爷来说,会是多么的残忍啊!
夜无烟抬眸,望着沉沉的浓郁的夜色,他想起方才听到的话。
他是要救她出宫的,透过半开的窗子,看到无涯在屋内,他便没有进去。可是,他未曾料到,他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她喜欢赫连傲天!她亲口说的!
她喜欢赫连傲天!
她喜欢赫连傲天!
……
这句话就像咒语一般,在他脑中不断地嗡鸣!
他也曾经猜测过,经过了四年,她是否一点也不再爱他了。毕竟,当年,他那样深重地伤害过她,她对他死心,恨他,移情别恋都并不奇怪。可是,他没有勇气问这句话。未曾料到,就算不问,他依旧是听到了答案。
而这答案是这样的令人难以承受!
冷意一丝丝袭上心头,心,一点一滴地结成了冰,心口猛烈地震撞着,他觉得气虚难稳,甜味滑过喉间,眼前一片逐渐模糊的视线。耳边再也听不尽任何的话语,一切似乎都幻化成了悲凉的风声,潮水一般涌出,不可抗拒地纤结着他的感官!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宫外走去。
就这样结束了吗?
这一段刻骨铭心的情事!?
他忽然觉得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他忽而转身,欲再次向庆华门冲去,不管如何,他都要再问个清楚。
他的眸光掠过金堂,步伐忽然一顿,他看到金堂身畔空空荡荡的。
“墨染呢?”夜无烟心头一震,冷声问道。方才,他急着去玉锦宫寻瑟瑟,是以让金堂看着墨染,可墨染在哪里?
金堂心头一凉,方才王爷走后,那个墨染吞吞吐吐说有事,看样子是要去茅房,金堂便派了几个侍女随着她去了。那几个侍女都是武中高手,对付那个墨染还是绰绰有余的。此时,王爷问起,他才感觉时辰是有些长了!
“你们,快四处找找去!”金堂冷声命令道,手心里,隐隐冒出了冷汗。
不一会儿,一个侍卫急匆匆奔了回来,急急禀告道:“禀告王爷,出事了,王妃不在,那几个侍女都中了毒,现下都昏迷着呢。”
夜无烟尾随着过去一看,只见那几个侍女都躺倒在一处花圃的花丛里,每个人的脸色都发青,似乎是中了厉害的毒药。
皇宫里的侍卫已经发现了,也都提着灯笼聚了过来。
夜无烟心头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方才还暗沉的黑眸一瞬间灼亮的骇人,平日温文尔雅的从容,已被出鞘般的锋寒取代,全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令人打心里觉得胆寒。
“金堂,随本王立刻去兰坊!”夜无烟冷冷说道,深沉黝亮的黑眸中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光芒,似两簇刀光,说不出的锋利。
他施展轻功,快速向宫门外奔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冲到宫门口,从禁卫军那里要了几匹马儿,一行人,飞速向兰坊奔去。
夜已经深了,天空黑压压,无星无月,就如同此刻他的心情一般,黑压压暗沉沉。静的骇人的大街上,只能听到马蹄声,得得得……急匆匆的,好似激烈的鼓点,敲的他心急如焚,敲的他心如刀割。
他一直在防着那个墨染,之所以还没有除去她,是因为想要从她身上摸出她背后的敌人。因为他虽然知晓,她是夜无尘派来的,但是,她的主子,并不是夜无尘。
今夜,因为瑟瑟和亲一事,他心情烦乱,竟然忽略了她!如若她对澈儿不利,要他如何承受!?
夜风冷冷地吹拂着,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胯下的马儿已经奔的最快了,夜无烟犹嫌慢,甩着鞭子抽打着马背。
当看到兰坊灯火旖旎的大门时,夜无烟飞身从马背上纵起。身后,马蹄一软,栽倒在地上,马儿已经累的口吐白沫了。
兰坊。
门前宝马香车不断,门里,丝竹声不断。大厅内的高台上,一个粉衣女子正在曼舞。
夜无烟带着肃杀之意,冲到了门内。素芷认出眼前这个俊美冷酷的公子,正是那夜为小公子驱毒的璿王,虽然,她不是很清楚他和主子之间的事情,但是,那夜,确实是他为小公子驱毒的。素芷微笑着迎了上来,引着夜无烟到了一楼雅室。
“我问你,你家小公子呢?无邪小公子!他在哪里?”房门一关上,夜无烟无暇顾及其他,趋步上前问道。
素芷盈盈笑道:“方才纤纤姑娘回来,领了无邪小公子出去了。王爷,您是要找无邪小公子,还是找纤纤姑娘?”
夜无烟闻言,忐忑的心,在刹那间便掉进了无底的深渊,冷的彻骨,痛的令人窒息。他的孩子!
“出去了,去哪里了?”夜无烟的声音,一字一句,几乎令人胆寒,周身弥漫出一股强烈的杀意。一瞬间,令人感觉到冬天提前来临了。
素芷脸上的笑容一僵,这一刻,她明明白白地察觉到眼前之人眼神中莫名的肃杀之气。这种冷漠眼神,她从未见过。一瞬间,她只觉得背脊发凉,直到此刻,她才算见到了传闻中璿王酷冷的一面。
原来,温和儒雅不过是一张用以遮掩真面目的面具,他真正的情绪隐蔽在心中,一旦那情绪奔泻而出时,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强大洪流。
“我也不知道,她说,带孩子出去走走!”素芷喃喃自语道,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夜无烟缓缓起身,俊美的凤眸中射出两道冷锐的精光:“听着,那个带走小公子的女子,不是你的主子,虽然她生的和你的主子很像。你的主子现在被圣上囚在宫中,过几日便要和亲到北鲁国。小公子失踪这件事,如果,你家主子问起,你就说……”夜无烟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说道,“你就说,是我带走了!千万记住了,还有楼里其他人,她的侍女,青梅紫迷,你都叮咛好了!”
素芷闻言,只觉得耳畔有如惊雷轰过,“你说的是真的吗?”她是听主子说过,璿王府有一个和她生的相像的女子,可是,方才她并未发现不妥。
难道,竟然是那么的相像吗?
“可,可是,为什么不告诉主子实情,为什么说是你带走的!”素芷问道。
夜无烟回身,冷冷说道:“因为那孩子是本王的,如果是本王带走了,最起码,她不用担心孩子会出现什么意外,如若是别人带走……”夜无烟闭了闭眼睛,沉重,缓慢地说道,“你觉得,她能够承受吗?”
素芷脸色苍白地望着夜无烟,原来,小公子是璿王的。主子能够承受吗?小公子寒毒发作,她已经看到了主子痛彻心扉的样子了,如若,知晓了孩子失踪了。
素芷眼前一片模糊,她颔首道:“好,我可以告诉她是你带走的。可是,请璿王,您一定要全力寻找小公子!”
夜无烟攥了攥拳头,他知晓,掳走澈儿的人,针对的是他。如若达不到目的,孩子是暂时不会有危险的。
蝶恋花 019章
五月十一日,是瑟瑟和亲的日子。
这一日的天色不算好,一大早,天空便飘起了细细的雨。好在是春雨,沾衣不湿,淅淅沥沥,落地无声。落在花朵绿叶上,斑斑点点,宛若涕泪。烟雨楼台,是南国的景致,整个皇城也完全沉浸在迷蒙的烟雨中。
天色蒙蒙亮,玉锦宫便忙碌起来,嘉祥皇帝是完全按照嫁公主的礼节来嫁瑟瑟的。
一大早,瑟瑟初起身,便有宫女服侍瑟瑟用花瓣沐浴,然后,将昨日新做好的嫁衣为瑟瑟穿戴停当。有宫里的嬷嬷为瑟瑟梳头,戴凤冠,瑟瑟如同木偶一般,任凭这些人为她妆扮。
妆成,嬷嬷抽了一口气,忍不住赞叹道:“公主真是天香国色!”她身处后宫,见过多少嫔妃娘娘,算是阅美无数,但还是被瑟瑟的容颜撼动。
瑟瑟如今,已然是二十二岁,可是,看上去依旧是十七八岁芳龄。容貌清丽雅致,气质华贵高雅,风姿枫逸出尘。令人看了,错不开视线。
嬷嬷起身,为瑟瑟眉间贴了两瓣指甲大小半月状的嫣红花瓣,那一抹嫣红,为她那清新动人的气韵里,添了一股薄薄的妩媚,更加魑惑。
终于要和亲去了!
瑟瑟低低叹息一声,眸光透过窗子,望向窗外。被雨水浸透过的村叶格外的鲜嫩苍翠,驻留在上面的水珠,一棵棵,好似圆润的珍珠一般晶莹。一株株深绿的枝干间,掩映着朵朵黄灿灿、粉嫩嫩、红彤彤的花儿,姹紫嫣红,很美丽。
可是,此时的瑟瑟什么也无心欣赏。
三日了,这三日瑟瑟在宫中总有些心神不宁,可是身在宫中,和宫外断了联系,也不知澈儿青梅还有紫迷在兰坊好不好,不知沉鱼回来了没有。不过,有夜无烟的侍卫保护着,应当不会有什么事吧?
赫连傲天居住在皇城里北鲁国的馆驿内,这几日,按照礼节,也是不能到宫中来探望她的。今日,他会从馆驿出发,到皇宫将她接出去。
事已至此,她只能等着赫连傲天将她接出去了。
这三日,夜无烟一次也没露面。
那夜,她和夜无涯说话时,感受到了窗外的动静,虽然很轻,但是,她还是猜到那一定是他了。是以,她才说出喜欢赫连傲天的话语来,一来是要无涯死心,二来,也是要他不再纠缠。
果然,她听到了树枝断裂的声音,看到他飘然而去的身影。
这一次,他应当是彻底对她绝望了。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那一场令她差点为之付出生命情事,终于结束了!
雨水,落在地上,溅起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小坑,好似宿命的脚印,很浅,却也无法轻易消失。
她淡淡地从妆台前起身,视线透过半开的门,看到无边细雨中,一柄苏州的细骨蓝雨伞盛开在玉锦宫的屋外,就好像一朵盈盈的蓝花。而伞下,夜无涯站在那里,一袭淡蓝色衣衫,在雨里曼卷。
蓝衫!
瑟瑟似乎是第一次发现,无涯喜欢穿蓝衫!她想起四年前,她从黑山崖上跌下来时,那个将她救起来的蓝衫公子。心头忽然一阵发冷,难道,那个人是无涯?怎么可能是无涯呢?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猜测,如若是无涯救了她,何以不让她知道呢?
瑟瑟摇摇头,为自己的想法亵渎了纯净的无涯而懊恼。
无涯站在雨地里,没有上前来,只是在远处默默地望着她。他的眼神,瑟瑟真不知自己该如何形容无涯的眼神,似乎是蕴含着太多的东西,浓浓的,让她不忍心去看。
瑟瑟忽然觉得心酸,对于无涯,她是有着深深的歉意的。
这一世,无论他和她是相隔千山万水,相距天涯海角,还是近在咫尺,一线之隔,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同样的遥远。
无涯,对不起!
瑟瑟抬眸,秋水般的眸子望向无涯。
无涯似乎是看懂了瑟瑟的话,唇角一勾,凝出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可是,笑容的背后,那份凄凉和苦涩,或许只有他自己能体味到。
“纤纤公主,锦绣公主来探望公主来了。”身畔的小宫女低声说道。
瑟瑟翩然转身,凝视着踏入屋内的锦绣公主。回身的那一刻,妆成的瑟瑟,让锦绣公主眼前一亮。
所有的字句都无法形容她的美,或许不是美,是那种流转动人的光芒,那种仿若天成的风华和神韵,那种令人着迷的冷凝和请澄,令人无法逼视。
面对瑟瑟的风华,锦绣公主有些黯然,微微侧首,示意身后的宫女将手中的锦盒呈了上去。
“姐姐,锦绣知晓,瑟瑟不喜欢那些俗物,所以,这几日连夜为姐姐绣了一方帕子。希望姐姐能喜欢!”锦绣软语说道。
瑟瑟打开锦盒,拿出那方帕子。月白色柔软的白绢,上面绣着《蝶戏牡丹》的图案。
瑟瑟于女红一道,并不太精通,但是,还是看出这副刺绣的与众不同来。这绣品色彩清新高雅,针法丰富,针脚细密、刺绣的花儿不闻犹香,称得上绣工精巧细腻绝伦。要绣出这么一件绣品来,三五天功夫势必是要熬夜的。
锦绣公主明明是喜欢赫连傲天的,而她就要嫁给赫连傲天了,她竟然还为她绣了这么一件礼物,这比之首饰珠宝,更见情意。她们二人,只不过是初识,之前并无情意,公主的这份心,令她很感动。
“谢谢公主!”瑟瑟施礼谢道。
她细心地将那方帕子收好,这件礼物,与她而言,无疑是一份厚礼了。
时辰已到,宫里的执礼大臣,内侍宫女执着仪仗领着赫连傲天浩浩荡荡来接瑟瑟。瑟瑟如今是嘉祥皇帝册封的公主,又是北鲁国国君赫连傲天的阏氏。身份自当不低,且,自古和亲,一去便位尊一国之母的更是少之又少。
是以,这亲事办的相当豪华和气派,极尽铺张。
瑟瑟头顶着喜帕,被宫女们搀扶着上了轿子。轿子沿着宽敞的御街,一路走了出去。花炮和鼓乐喧腾的追了一路。
出了皇宫,花轿队伍可得绯城各个街道的官民如潮般过来看热闹。瑟瑟原本打算让赫连傲天的迎亲队伍路过兰坊时,她去将澈儿接出来的,可是,眼下,看这情况,还是不方便直接去的。此时,她名义上是皇上的公主,去青楼似乎不妥。
瑟瑟心头正在烦躁,身侧的窗帘开了,只听得“扣扣”的敲窗子的声音,瑟瑟掀开红盖头向外望去,只见赫连傲天正从马上俯身,伸指挑开轿帘,向她望来。
四目相对,赫连傲天明显一呆。
他去接瑟瑟时,瑟瑟便蒙着红盖头,让他想要一窥芳容都不能。此时,看到瑟瑟的容颜,心头一凝,眸光痴痴地凝视着瑟瑟的脸庞,一瞬间,将要说的话忘记的干干净净。
“赫连,有什么事?”瑟瑟被他炽热的眸光看的脸上一热,凝声问道。
赫连傲天听到瑟瑟的话,被勾走的魂才算归窍。他低低说道:“我一早去兰坊接无邪小公子了,可是你那楼里的姑娘不让我见他,也不让我接,说是非要你亲自去接。我看,一会儿,花轿出了城,送亲的仪仗回去后,我们两个偷偷到兰坊去将无邪接出来!如何?”
瑟瑟未料到赫连傲天这般细心,还惦记着澈儿,心中感动,颔首道:”好!”顿了一下,又说道:“多谢!”
瑟瑟的道谢,在赫连傲天的心上凿了一个洞,一股无法言语的沉闷堵在胸口。她依旧感谢他,证明她心里还是不曾将他当作自己的夫君看待的。他明白,她之所以肯嫁他,是因为他大殿上的那句话——嫁不嫁他,日后由她决定。
如若没有这句话,他想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和亲的!想起来有些悲哀,不过,他总算是肯随他走,这就好,他坚信,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可以用自己的深情融化她那颗倔强的心。
花轿从绯城最繁华的街道穿过,途经临江楼。
临江楼畔的二楼雅室,夜无烟静静坐在窗畔,双手撑着前额,黑亮的墨发披散而下,遮住了他俊美的面容。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的,仿佛石化了一般,无人知晓,他到底在这里坐了多久,也许是刚刚来,也讦已经维持着这个动作整整一个晚上了。
他的手中,握着一方信笺,那是他的暗卫调查出来的澈儿的消息。
室内的光线很暗,虽看不清他的容颜。然而,他身上那浓烈的悲哀,却是不用看清他的神色,只要你看到他的身影,便可以感受到的。
窗外,鼓乐声越来越近,临江楼的客人,不管是二楼雅室的,还是一楼大厅的,都已经奔了出去,聚在街头,观看北鲁国可汗迎亲的盛况。
“快看啊,那个骑白马的,便是北鲁国的可汗啊!”
“是啊,是啊,原来北鲁园的可汗生的这般俊气啊,还这样高贵霸气。”
“人家还很深情呢,听说这个公主一嫁过去就是阏氏啊,阏氏,那可是一国之母的!真真是令人艳羡啊!”
“你就是再艳羡也没用了!”
……
一阵阵的议论声透过半开的扉窗飘到了夜无烟耳畔。
他微微动了动,缓缓起身,将窗子整个推开,凝眸向窗外望去。
一阵湿润的风卷着丝丝细雨拂在他脸上,凉意从肌肤一直沁入到他的心里。他凝眸向前望去,无边细雨之中,一列迎亲的队伍正从窗子下经过。
前方是迎亲的仪仗队,中间是红色的喜轿,后面是送亲的仪仗队,再后面,是几辆马车,车上装载的,是嫁妆。那喜庆的气氛,那大红的喜轿,那欢快的唢呐声,每一样都刺痛着他的心。
夜无烟的眸光飞速扫了一眼整个队伍,视线便凝注在那顶喜轿和喜轿旁边的白马上。
赫连傲天端坐在白马上,完全按照他们南越的风俗,穿了一袭大红的喜袍,胸前带着代表喜庆的大红花。赫连傲天的脸,今日也是容光焕发,眉梢眼角飞扬着喜悦,唇角含着快乐至极的懒洋洋的笑意。
他的笑,那样的炫目,明明是阴雨连绵的雨天,可是却让人感觉到似乎有光照进了他的心里。那种喜悦是由内而外的,是发自内心的,是幸福的。
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凉堵在胸口,令他近乎窒息,一颗心不觉往深渊里沉下去,沉下去……
轿子渐渐地从窗前过去了,他依旧直直地凝视着。隐约看到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了轿帘,在雨声雨意之中,那手是那样白皙,犹如一道闪电,映亮了他的眼睛。他看到赫连傲天从马上弯下身去,清俊的脸贴近花轿的窗子,似乎在和轿中人说着什么。
这种情景,是那样温馨,却又是那样刺目。
夜无烟身躯一震,似乎被一棒暴雨梨花针击中,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似乎被刺得生痛,连心也惶然失措地紧缩成一团,五脏六雕都隐隐作痛,似乎有种无形的力量,要在他体内压榨出什么来。
他弯下腰去,一口血从喉咙里急遽涌出,喷洒在窗台上那株正在绽放的花株上,原本有些残败的黄花被血液浸染,变为妖艳的娇红。
他再次起身,透过窗子,看到的只是漫天的雨雾。
花轿已经去的远了,远离了他的视线。
鼓乐声和喧闹声已经归于沉寂,空荡荡的寂寞又开始啃噬着他每一寸躯体和魂魄。
“主上,要不要去追?要不要在路上设置埋伏,将夫人抢回来?”一袭紫衣的葬花公子铁飞扬走上前来,沉声问道。
夜无烟摇首,淡淡说道:“不用去追,他们,还会回来的!”
他一字一句,沉痛地说道。
一滴雨殊,自屋檐淌落,掉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溅起四散的水花,声音细微近乎无声,可他的听觉却独独捕捉到了,只觉得心中痛意连绵。
*
送亲的队伍绕着绯城最繁华的街道走了一圈,最后终于出了城,前来送亲的执礼大臣将他们送出了城,到了渝江岸边,便告辞回宫去了。瑟瑟从轿中下来,便要随了赫连傲天回兰坊去接澈儿和青梅紫迷。
两人正待动身,就见得岸边的垂柳村下,几抹熟悉的人影飞速朝她奔了过来。到了近前,看清是紫迷青梅还有北斗和南星,后面还随着素芷,沉鱼也回来了,冲在最前面。
瑟瑟见到几人,心中一喜,只是,她清眸流转一圈,并未看到澈儿,一颗心忍不住一沉。
“你们来了!澈儿呢?怎不见澈儿?”瑟瑟眯眼冷声问道。
“澈儿,他……”紫迷看了一眼瑟瑟眸中那清冷的寒意,踌躇了一下,她真的不敢将小公子被劫的消息告诉小姐。这四年来,她亲眼看到小姐为了澈儿每日里撕心裂肺地煎熬着,如若小姐知晓澈儿失踪……
瑟瑟一看紫迷吞吐的样子,一颗心蓦然向深渊里坠去,她压抑着心头的颤抖,冷声道:“澈儿到底怎么了?快说!”
素芷走上前去,忽然屈膝跪在地上,凄然道:“主子,是素芷没有保护好小公子,小公子被……被璿王带走了!”
素芷看到瑟瑟凄婉的样子,遂,按照夜无烟叮咛的那样说道。
青梅紫迷,北斗南星,沉鱼见状,也跪了一地。
是她们没有保护好无邪小公子!
瑟瑟闻言,胸臆间好似被重重一击,闷痛的难受,她抚着胸口,踉跄着差点趺倒,所幸赫连傲天从身后扶住了她,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影。
夜无烟!
他竟然将澈儿劫走了!
原本担忧澈儿出了意外,满心焦虑担忧和悲伤,一瞬间所有情绪都化为愤怒。
夜无烟,他凭什么劫澈儿!?就因为她要嫁人吗?就算她嫁给了别人,他也没有任何资格劫走澈儿!澈儿是她的孩子,是她拼着性命保护下来的孩子。这些年,她们母子为了活下来,受了多少苦痛?
而他,又为澈儿做了什么?
澈儿就是她的一切,他劫走了澈儿,等于是要了她的命!
夜无烟,你何其狠心啊!
瑟瑟袖中的拳头,缓缓地攥紧。
胸臆间,被怒意膨胀,她转身,连身上的喜袍也不曾换下,便纵身上马,向绯城奔去。
她要去璿王府,将她的澈儿要回来!
赫连傲天见状,也纵身上马,尾随而去!他追上瑟瑟的马儿,和瑟瑟并驾齐驱。
“你怎么来了?你回去,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你不要插手!”瑟瑟冷冷说道。
“瑟瑟,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让我陪你,好吗?我是你的夫君,虽然仅仅是名义上的,但是,我愿意为你尽一份责任。让我也去,让我也为你讨个公道,好吗?”赫连傲天的声音,沉沉地从细雨中传了过来。
赫连傲天不是他的夫君,都要为她尽一份责任,而他呢?
瑟瑟闭眸,良久睁开眼睛,清声说道:“好!”
雨雾里,两抹红影向前方疾奔而去。
蝶恋花 020章
瑟瑟和赫连傲天在金总管的指引下,一步步向璿王府后园而去。自从四年前被夜无烟赶出王府后,这是瑟瑟第一次光明正大的回来。
后园,依旧是清幽之地。穿过月亮门,便看到一座座石垒的假山,绕过假山,穿过小径,来到新月湖畔。
湖中心的星星小岛上,雕栏玉砌的亭子旁边,静坐着一抹月白色身影,在湖光雨雾之中,格外的亮眼。
隐隐约约,有缥缈无依的洞箫声,水一般缓缓流淌,透着无法言语的郁结,丝丝缕缕不经意地飘来。不用想,也知这箫声出自夜无烟的洞箫。
早有人引了小舟过来,金总管示意二人登船。小舟从田田莲叶间穿行而过,不一会儿便到了星星小岛上。
星星小岛,便是那夜伊盈香生辰晚宴的所在地,白日里,瑟瑟不曾来过。此时一见,这里倒是风景独好,有修竹花木,也有假山青石。几株垂柳在如丝般的细雨中,轻轻摇曳着柔软的技条。
一株垂柳之下,夜无烟静静坐在湖畔巨石之上,手中执着洞萧,正在悠悠吹奏。
萧声温雅婉转,如行云流水韵味天成,似乎将所有的思念和情意都蕴藏在这萧声里,与天地间的细雨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曼妙的清曲。
一袭月白色绣着云纹的衣衫随风飘飞,他随意而坐,整个身影,在雨声雨意中,看上去有些朦胧。
他掳了她的澈儿,自己却在这湖畔吹箫,倒真是会享受啊!
“夜无烟!澈儿呢?你把他掳到哪里了?”瑟瑟站在他身后,压抑着胸臆间翻涌的怒意,冷声问道。
“你来了!”夜无烟头也不回,慢条斯理地说道,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找他。
“我来是要回澈儿的,你将他关在哪里了?”瑟瑟知晓,现在自己绝不能动怒。可是,胸臆间那抹怒火却是越烧越旺。
“夜无烟,你若是不愿瑟瑟和亲,可以光明正大的与本可汗比试,何以,要使出这么卑劣的手段,你不觉得可耻吗?”赫连傲天跨前一步,与瑟瑟并肩立在湖畔。
“可耻?”夜无烟微笑着站起身来,一袭月白色衣袍直直垂落到地上,好似天上的白云忽而飘至眼前,有一种飘逸宁静的悠远。
他缓缓回首,唇角隐有笑意,像挂了一抹淡淡月光一般动人。
夜无烟在瑟瑟面前,从未穿过白衣,甚至是颜色稍浅淡的衣衫都没有穿过。明春水在瑟瑟面前,永远是一袭白衣,然脸上却总是戴着面具。这是瑟瑟第一次看到夜无烟穿这么明丽温暖的颜色,或者说看到明春水摘下面具更贴切。
无论多么恨这个男人,瑟瑟都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确实是迷人的。他穿黑衣时很有气势,穿白衣时,又是这样飘逸洒脱。
“怎样?我穿白衣很俊气吧,其实我什么也不穿,才是更迷人的……”夜无烟直接无视赫连傲天的问话,侧首对瑟瑟说道。
“夜无烟……”瑟瑟冷声截断了他的话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耻!”他竟然还有闲情开这样的玩笑。
夜无烟听到瑟瑟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头,眯眼笑了笑,这个无耻男人笑起来很好看,眉梢眼角飞扬着一种特别的魅力。
只是,他的眸光在触到瑟瑟和赫连傲天并肩而立时,眸光忽然一黯。
蒙蒙细雨中,两人皆身着红色喜服,身后是绿树湖光,一切的背景都在雨声雨意里朦胧,唯有这红色却是那样清楚,那样鲜亮,那样喜庆,那样刺目。而那并肩而立的两人,看上去是那样般配。一个高大清俊霸气十足,一个清丽绝美温婉宁静。
夜无烟尽管薄唇上挑,做出了一个类似笑的表情,但这并没有冲淡他凤眸中黯淡和摄人的凌厉。
他放下洞萧,临水而立,湖水映着他的身影,月白色衣衫随风飘扬,宛若一株寂寞的水仙。
“赫连傲天,你也是来要澈儿的?”他忽然转向赫连傲天,凤眸一眯,眸光变得幽深莫测。
赫连傲天捏了捏瑟瑟的手,跨前一步,冷冷说道:“不错,我是来要澈儿的。璿王,你如果还有一点良心,就把澈儿交出来!四年前,你将他们母子一掌拍落到山崖下,便拍断了他们和你的联系。如今你和他们就没有一点关系了。瑟瑟无论嫁给谁,那都是她的选择,你没有理由干涉,你也更没有任何资格掳走澈儿!所以,请璿王将澈儿交出来吧!”
夜无烟眸光黯了一瞬,冷冷哼了一声,狭长的凤眸微微凛了起来:“本王或许没有这个资格,但这话恐怕也轮不到你来说吧!”
“是吗?本汗倒是觉得自己有资格呢?因为,本汗现在已经走瑟瑟的夫君,是本汗的阏氏给了本汗这个资格!”赫连傲天负手而立,沉声说道,黑如曜石般的乌眸垂眸,深深凝视了瑟瑟一眼。
瑟瑟回望了一眼赫连傲天,没有作声。名义上,赫连傲天确实是有这个资格的,对于和夜无烟,她也不想再和他多说什么!
夜无烟闻言,胸臆内一阵气血翻腾,再看看瑟瑟那一脸冷凝默许的表情,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冷冷眯起眼,凤眸中精光迸射,所有的内敛都在瞬间化作了犀利的剑。
“就算他没有资格,我应当有资格说吧,夜无烟,请你将澈儿还给我!”瑟瑟一字一句,冷声说道,清眸中一片焦灼。
夜无烟转首,不忍去看她眸间的冷意和凄楚。他知道她苦,他难以想像她这几年是怎么度过的,他更知道澈儿于她,是多么的重要。所以,有些话,他还是难以说出来!他已经有了澈儿的消息,不日,便可以想法将澈儿救出来,现在,还是不要令她担忧的好!他难以想像,她知晓澈儿被别人掳走后,会是怎样的悲伤。
“澈儿是我的孩子,他是皇家血脉,我绝不会允许你带着他嫁给别人的。所以,我不会让澈儿随你走的!你若要带走澈儿也好,除非,你不嫁给这个人。”他懒懒说道,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夜无烟,你真要这么做?……”瑟瑟怒极,一脸平静转为一脸厉色。她是真的愤怒了,他凭什么干涉她的事情。她气极,几欲扑过去,和夜无烟厮打在一起。
赫连傲天一把拽住瑟瑟,他跨前一步,迎视着夜无烟犀利的黑眸,沉声说道,“夜无烟,当日在宴会之上,我们没有对决,今日,赫连还是要向你挑战,我若是胜你,希望你能把澈儿归还瑟瑟。”
夜无烟眯眼瞧着赫连傲天,“赫连傲天,你真的以为本王胜不过你?”他的语气慵懒中透着一丝凌厉,温文尔雅的从容,已经被出鞘般的锦寒取代,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冷冽寒凌。
“那好,璿王敢应战吗?”赫连傲天眉峰微皱,在雨雾里卓然而立,沉声问道。
“有何不可?”夜无烟依旧负手淡淡微笑。
“既是如此,拔剑吧!”赫连傲天腰间的刀出鞘,在细雨中,闪着幽冷的寒光。
瑟瑟瞪大眼眸,其实来之前,她便知晓,今日,不靠武力,此事怕是解决不了的。可是,如果这样,她还是希望自己亲自来。
“赫连,让我来吧!”瑟瑟冷冷说道,话未落,只听得一阵风声,赫连傲天的刀已经夹杂着风声挥了过去。
她叹息一声,后退了一步,脚下的草地软软的,带着清新的草香,迎面扑来的湖风夹杂着清莲出水的芳香。
夜无烟淡淡微笑着,他缓步而出,胜似闲庭信步。一伸手,手中已然多了一把出鞘的剑。他挥剑迎上,一剑起处,带着湿润的烟水之气,似乎劈开了绵绵的雨雾。衣衫随着他的身形微动而徐徐飘动,月白色衣衫荡起细软的波纹,好像湖面上那被长篙搅动的烟水。
夜无烟的用的是三分剑,每当剑尖颤动,不多不少,恰好只有剑影三分。
不管那剑招是如何的拖烟寄水,可那剑招,势如破竹,疾若流星。他表面温和平静,而此时,于决斗之中,才见得他风骨。他不出手时,风轻云淡,可他既出手,便是凌厉犀利。
赫连傲天和夜无烟对决,根本不敢大意。北鲁国的武功,相对于南越,于刚猛霸道见长,却及不上南越武学的轻巧灵动。赫连傲天四年前在帝都做质子,如今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正因为在南越呆了那两年,他被南越的文化熏陶,受益匪浅。当然,武学一道,也是有所得。所以,赫连傲天的武功招式,不仅刚猛,而且也很迅疾。
瑟瑟盯着他们两人对决,双眉紧缩,目光揪然。她其实不愿意看到他们两个对决。但是,未料到,最后他们还是战在一起,而且是为了她。
她希望赫连傲天赢,因为她希望带走澈儿。无论如何,她都要带走澈儿。
原以为夜无烟失去了半数功力,赫连傲天取胜应当不是难事,但是,未曾料到,夜无烟似乎早有准备,绝不和赫连傲天硬碰硬。他的轻功要胜于赫连傲天,此时,只是身形游走,能避就避,能闪就闪。他不强求取胜,他只要求不让赫连傲天胜出便可。
是以,在赫连傲天的漫天攻击中,一袭白衫的夜无烟,就像烟云一般,飘逸至极。
瑟瑟眯眼,眼见得赫连傲天一时半刻,绝无取胜的可能。心中焦急,她一低头,看到青石畔,有一架瑶琴。很显然,方才,夜无烟在此,不仅仅是吹箫,大约还抚琴来着。
瑟瑟黛眉微凝,不由自主地琴案前坐了下来。玉手搭在琴弦上,随兴抚弦,那琴弦在她指下怆然一响,悠悠的余音在漫天雨雾里,久久飘荡。
当年,赫连傲天失忆之时,她不止一次抚琴助他练刀。琴曲和刀法,早已能融为一体。
遥遥看着不断缠斗的两人,瑟瑟清眸一眯,眼底浮现一丝冷意。
雨雾之中,一曲《破阵子》铮铮响了起来。
琴音澎湃,如千军万马疾奔而来;琴音肃杀,好似秋风扫落叶般;琴音激扬,似江河奔流一去不复回。
赫连傲天心头一震,眼前浮现出当日一人抚琴,一人练剑的情景。心随曲动,刀随心动,刀法在琴音的配合下,一瞬间威力大震。雨雾里,青峰刀寒光四溢,刀气如游龙一般幻化,急速的刀影如千百柄兵刃一起激刺。
琴音,惊得夜无烟几乎失魂,他回首,看到佳人静静落座在青石上,纤纤玉手优雅地抚着弦,叮咛的琴音在风中回荡,空气里,带着青莲初绽的淡香。
她用着他的琴,在为赫连傲天鼓气,一时间心头气血翻腾。
心中一痛,手底下的剑招一瞬间就如同失去了灵魂,缥缈似狼烟一抹,游魂般闪眩。本来功力就和赫连傲天差了一截,如此一来,被赫连傲天逼的连连后退,几欲招架不住。
他很久不曾听她抚琴了,他多么爱听她抚琴,却不想琴音一响,竟是催命的曲子。
《破阵子》,好曲子啊!
铮铮琴音如魔咒般忽然急促,赫连傲天那把刀,伴着铮铮琴音,带着凛冽的寒光迅猛的气势在夜无烟失神那一瞬,钉到了他胸前。
雨雾绵绵,轻风袅袅,满腔郁结皆化为化为漫天雨雾。
刀气随心而收,琴声正好戛然而止。
四周一片静谧,只有雨声落在荷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
“好刀法,好琴音!”良久,夜无烟的声音懒懒响起,他说这话时,插在胸口的刀随着他的话音在微微颤抖,可是,他竟满不在乎地慵懒淡笑着,“未曾料到,刀法竟然也能与琴音如此默契?实在是难得难得啊!”
“夜无烟……”瑟瑟有些苦涩地开口,身子却在琴案前,一动也不能动。一双清眸凝视着夜无烟胸前不断淌血的伤口,她只是要赫连傲天胜他,她只是要带走澈儿,可是,她忘记了,刀剑无眼!
瑟瑟心中一紧,玉手不断颤抖着,无知无觉地轻轻一勾,“铮”的一声,一根琴弦断裂了。鲜血从玉指上漫出,牵扯出一缕疼痛来。
她慌了一跳,手忙乱地一动,“铮”,又一根琴弦被她勾断了,那袅袅余音好似拨动了她内心的琴弦,让她的心弦,也随着颤动不已。
赫连傲天望着插在自己喉咙上的竹剑,不,应该是说指在自己咽喉处的竹剑,他不明白这样的一支剑是从哪里出现的。那剑真的是竹制的,韧而雅秀,剑身上尚带着斑竹泪。
原来,夜无烟始终都没有露出他的实力来,原来,他竟然会使左手剑。对于夜无烟这个宿敌,他算是了解的,只知晓他四年前,曾经断过右手,却不知他是何时学会的左手剑。方才,在他的刀插入他胸口时,他的左手忽然多了一把竹剑,指在了他的咽喉上。
“对不住,虽然你刺了我一剑,但是不见得我就会死,可若是我这竹剑刺下去,你便必死无疑了!”夜无烟黑瞳深处闪烁着火花,一把慵懒而低哑的嗓音,轻缓低沉地说道。
“我输了!”赫连傲天挑了挑眉,他输得心服口服!
夜无烟闻言,收回了左手竹剑,一袭白袖,在雨雾里,划出水一般的波纹。他有些站立不稳,拄着竹剑,才稳住了身子,凝立在风中。
“瑟瑟,很抱歉,让你失望了。”赫连傲天颇有些懊恼地面向瑟瑟,极是愧疚地说道。他明明感觉到夜无烟的功力不足,可是,未曾料到,他还是输了。如若不是夜无烟手下留情,他的咽喉恐怕早已被刺穿了。
“罢了,赫连,你不用愧疚。”瑟瑟起身,走到赫连傲天身畔,站定!
一双清眸静静打量着夜无烟,他脸上血色已经快速消失了,俊美的脸苍白至极,可是那双凤眸却格外的黑,黑的好似浓浓的夜。长长的睫毛沾染了雨丝,带着一丝冷峭的清新。
那幽黑的凤眸,如同墨玉般的眸,眼底燃烧着火,带着一丝探究,好似要望到她的灵魂里去。
瑟瑟转首,不去看他的眸,冷声道:“夜无烟你真的不要命了?这一次就算了,下次再来找你对决,便是我了。希望你尽快养好伤,我好胜了你,将澈儿接走!”
她冷冷地撂下话,转身离去。
走了好久,瑟瑟偶然回首,看到夜无烟依旧在湖畔峭然而立,犹如一杆寂寞的修竹,月牙白的长衫在风里微微飘拂,似山涧飞溅的清泉。
待她的眸光收回,决然而去,他在她身后岿然倒地!
蝶恋花 021章
雨越来越大,耳畔,渐有风雨之声,湖面上,泛起了一个个水泡。初绽的白莲被雨点打落了花瓣,落花残红在湖面上悠悠飘荡。
一叶小舟,载着瑟瑟和赫连傲天,将两人送出了新月湖。
瑟瑟坐在小舟上,整个人有些木木的,她一直强迫着自己不要回头,不去看夜无烟。她的定力一向是很好的,果然是没有回头,只是,她却感觉自已的身子越来越冷,袖中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
“瑟瑟,你的手,怎地如此冷?”赫连傲天伸出大掌包裹住瑟瑟冰冷的小手,深邃的鹰眸中划过一丝黯淡。
瑟瑟蓦地一惊,视线和赫连傲天关切的眸光相撞,心中有些慌乱,似乎直到此时才知晓,自己似乎是有些失态了。
“我没事,下雨天,天有些凉!”瑟瑟唇角一扯,勾起一抹笑容,却不知自己的笑容多么的假。她不动声色地要将手从赫连傲天的大掌中抽回,才微微一动,就被赫连傲天攥紧了。
“瑟瑟!让我给你暖暖!”赫连傲天双手捧住瑟瑟的手,就好似捧着最珍贵的宝物,既小心翼翼怕攥疼了她,又不肯撒手。
迎面一叶小舟载着云轻狂和璿王府的侍女与他们的小舟擦肩而过,向小岛上风驰电掣而去。方才夜无烟和赫连傲天对决时,不许别的人到岛上去。眼看着云轻狂一脸凝重的表情,瑟瑟心头微微一沉。
其实她知晓,夜无烟这次肯定伤的不轻,赫连傲天那一刀,气势和力道都是足够大的,就那样钉在了他胸口上,她不知,他伤的究竟如何?不过,有狂医在,无论多么严重,应当不会有事吧?何况,方才受了一刀,他还兀自在懒懒的笑,应当,应当不会很严重吧!?
小舟靠岸,两人从小舟上下来,身上的衣衫都有些湿了。
“我们走吧!”赫连傲天牵住瑟瑟的手,柔声说道,高大的身子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站在她身旁。
瑟瑟轻轻“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眸光凝注在湖面上的清莲。那满湖绽放的清莲,原本开的娇艳极了,高洁极了,只是被一番风雨零落,已经有些凋零了。
瑟瑟终究是没忍住,转首向星星小岛上的亭子里望去,只见那里一阵忙乱。很显然夜无烟伤的不轻,否则云轻狂也不会就地医治。
瑟瑟只觉得自己的心,正被什么东西一分为二,那种疼痛的感觉是那样的清晰。有那么一个短暂的瞬间,她想:算了吧,管他什么伊冷雪,让她们统统见鬼去吧!
可是,她想起了澈儿,夜无烟劫走了她的澈儿,而且,连让她见澈儿一面都不让,对他,顿时又恨恨的。
金总管撑着雨伞走了过来,身后尾随着几个侍卫,那几个侍卫递给瑟瑟和赫连傲天一人一把雨伞。
“可汗,我们家王爷要您去见一个人!这是我们家王爷早就吩咐过的,请您务必要去见一见。”金总管淡笑着对赫连傲天说道。
“哦?”赫连傲天挑了挑眉,眸光一凝,朗笑道,“如若是伊祭司,本汗还是不见的好,她如今已不是本国的祭司,她是璿王的女人,本汗见她,是不方便的吧!”
金总管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道:“可汗过虑了,伊夫人从来就不是王爷的女人,她只是王爷的恩人。当年,王爷娶她,也不过是为了救她,让您的父汗不再追杀她。如今,您的父汗已经不在人世,而可汗您又大仁大义,不会为难伊夫人,是以,王爷考虑到伊夫人离乡日久,想要可汗您顺便带她回北鲁国。”
瑟瑟执着雨伞,玉手微微颤了颤,夜无烟对伊冷雪真的只有恩情,没有别的感情吗?
“她已经不是本国祭司,本汗没必要接她回国,还是不见的好!”赫连傲天一双鹰眸凛了起来,静静说道。
“可汗,王爷已经料到您不会见她,是以今日,并不是单单让您去见她,而是,去见另外一个人!可汗若是不见,必会后悔的!”金总管笑容可掬地说道。
“另外一个人?难道说,璿王府还有本汗不见会后悔的人吗?”赫连傲天扬了扬眉,一脸平静地问道,“即使如此,本汗就去见一见!瑟瑟,我们去看看!”
瑟瑟颔首,她心里自然知晓夜无烟要赫连傲天去见的人是谁?不是伊冷雪,那便是伊良了。看样子,赫连傲天并不知伊冷雪有了孩子,或许知晓,但是,并未见过那个孩子,所以并不知那个孩子是他哥哥的遗孤。他可能,和当初的她一样,认为那个孩子是夜无烟的吧!?
两人撑了伞,尾随着金总管,沿着青石小径,一路向云粹院而去。才走到云粹院外,便听到断断续续的读书声,读书的人显然是一个孩子,那声音很稚嫩,只是,却透着一丝颤意。
步入月亮门,便看到满架骨骨朵朵开的正艳的蔷薇被雨打风吹,看上去分外凄艳。
一个孩子,四五岁的样子,正站在蔷薇架下背书,很显然,背的不太熟练,是以磕磕绊绊的。蔷薇架挡不住细细的雨丝,一身锦绣华服早已经被雨淋湿了,头发上也在不断向下滴水。
“可汗,王爷让您见的人,就是这个孩子。”金总管指着蔷薇架下的伊良说道。
赫连傲天犀利的眸光在伊良身上一扫,身躯一震,鹰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他凝视着伊良的眉眼口鼻,缓步朝他走了过去。到得近前,将雨伞撑在伊良的头顶,缓缓蹲下了身子。
伊良奇怪地瞧着眼前这个男人,被他犀利的眸光盯的身子一颤,转身就要朝屋内奔去。
“怎么,还没念书,怎地回来了?”一道清冽冽的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
只听得伊良轻轻的声音,略带胆怯地说道:“有人来了!”
“谁?”那声音透着一丝期待一丝涩然,快速掀开了帘子,伊冷雪从屋内走了出来。
因前些日子受了伤,是以她的脸色极是苍白,左手抚在胸前伤口处,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不过,她打扮的极是娇艳。穿了一袭月白色为底,绣着朵朵花瓣的衣裙,墨发梳成飞仙髻,别一朵雪中带浅黄的水芙蓉,看上去清冷绝美。
伊冷雪倒是恢复的真快啊,前几日,她还以为那一刀真结束了她的性命呢。
伊冷雪乍然看到瑟瑟和赫连傲天,显然极是惊异,樱桃小口微张,一双美目更是瞪得大大的。不过,也就转瞬之间,伊冷雪便回复了平静,苍白的脸上漾起一朵笑,“原来是可汗到了!小女子身有重伤,不能下跪!请可汗恕罪!”
“罢了,你早已不是北鲁国子民,不必下跪!”赫连傲天冷冷说道,接着话锋一转,凝眉问道,“这个孩子,是我皇兄的孩子吧!?”
伊冷雪闻言,眸心忽然迸裂出一股阴暗,只是,脸上却依旧是优雅娴静如常:“不错,确实是那个畜生的孩子,你速速带他走,我是一日也不愿再看到他这张脸了!”低柔的嗓音如同掠过一阵冷风。
以前,伊良发病,夜无烟来为伊良驱毒,好歹还偶尔来云粹院。如今,伊良寒毒病好,他就再也未曾踏足云粹院了。
这一次,她拼着自己受伤,倒要看看,夜无烟是不是还在意她。他也的确很在意,让云轻狂救治她,但,她却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是在演戏。当江瑟瑟的真实身份一暴露,他就连演戏也不屑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要保护江瑟瑟。
但最终,她竟然投入了别人的怀抱。伊冷雪侧目,望着一身喜服的赫连傲天和瑟瑟,脸上笑容愈发浓郁,“小女子恭贺可汗和江姑娘喜结良缘!”
赫连傲天脸上波澜不惊,一双鹰眸幽深宁静,对于伊冷雪谩骂赫连霸天,他倒是没有动怒。对于她的祝贺,他只是淡淡挑了挑眉。
“伊冷雪,这个孩子我要带走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随本可汗回去,北鲁国不会再为难你。”赫连傲天一脸平静的表情,声音缓慢、沉稳、有力。
“你将他带走吧!”伊冷雪淡淡说道,云淡风轻,似乎赫连傲天要带走的不过是一件东西,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江瑟瑟嫁人了,好不容易等来了希望,她怎么能走呢?
“娘,他是谁?你为什么要将良儿送人!”伊良的小脸立刻惨白,他拽着伊冷雪的衣角惊恐地问道,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的娘亲要将他送人。
伊冷雪闭了闭眼睛,缓缓睁开,眸中漾起一股冷然,她凝声道:“他是你的亲人,会照顾你的,你随他走吧!”
伊冷雪说完,将伊良往赫连傲天怀里一推,转身进了屋,将房门关上了。
雨声淅淅沥沥,伊良的哭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听上去十分凄凉。
瑟瑟未曾料到,伊冷雪竟然能舍下孩子。
“我们走吧!”赫连傲天抱起哭天抢地的伊良,点了他的睡穴,对瑟瑟低声说道。
“可汗,你要将孩子带走?”金总管趋前问道。
“不错,烦请禀告璿王一声!”赫连傲天说道。
“不用,王爷早已吩咐过了!只是……”金总管摇了摇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倒是未曾料到伊夫人竟是如此狠心,竟然舍了孩子,自己依旧留在王府不肯离去。
瑟瑟看到了伊良,便想起了澈儿,她的澈儿,如今不知被夜无烟藏在了哪里,心中顿时一酸。
两人随着金总管,出了云粹院,撑着伞儿,渐渐消失在雨雾里。
待得一行人走远了,房门打开,伊冷雪从屋内快步奔了出来,她站在雨雾里,遥望着渐渐消失在雨中的人影,两行珠泪缓缓从眸间滑落。
*
瑟瑟和赫连傲天一起到了绯城外,迎亲的队伍还在等着他们,一行人上了车马,在雨雾里行驶,一直到了下一个城镇,宿在了当地最大的一间客栈。
夜,雨停了,瑟瑟用罢晚膳,起身来到赫连傲天的房间。
赫连傲天静静坐在火烛之下,看到瑟瑟进来,剑眉微凝,清俊的脸上,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暗沉。
瑟瑟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良久,终于开口道:“赫连,我不能随你走了!”
“我知道,你要救澈儿嘛,我等你,救了澈儿,我们一道回北鲁国!”赫连傲天抬眸说道,唇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赫连,不是救澈儿的事,就算是救回了澈儿,我也是不能随你去的。”瑟瑟缓缓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些事情,还是及早处理的好。
赫连傲天虽然早就料到她是一定不会随他走的,可是,真正听她说了出来,心中,还是伤感至极。他一把抓住瑟瑟的手腕,压抑着心中的情潮,沉声说道:“瑟瑟,我说过,不会强迫你的,就当去北鲁国做客,如何?”
瑟瑟一点一点抽回自己的手,话语坚定地说道:“赫连,我不能去。我真的要离开了。”
赫连傲天猛然起身,伸手握住瑟瑟的双肩,手微微有些颤抖:“瑟瑟随我回北鲁好吗?”
“赫连,这次和亲,你用心良苦,可是,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解决,所以不能随你走!”瑟瑟声音轻柔地说道,但语气极是坚定。
“瑟瑟,告诉我,要怎样,你才肯随我走?!”赫连傲天痴痴说道,放开瑟瑟的肩膀,落寞地坐在椅子上。
瑟瑟心中,也极是伤感。自认识赫连傲天以来,虽然他们之间也有过误会和冲突,但是,赫连傲天待她,始终是痴心一片。草原上送狼皮,那青狼般的爱,都令她极是感动。可是,感动不是爱情,她无法接受他,她已视他如兄弟手足。
“赫连,”瑟瑟从衣襟中拿出来一方锦帕,递到他面前,道,“赫连,这块锦帕送你留个念想吧!”那是锦绣公主送给她的锦帕,如若可能,她希望能撮合赫连傲天和锦绣公主。
赫连傲天抬起头来,接过瑟瑟递过来的锦帕,帕子上绣着两只翩飞的蝴蝶,他眼神一亮,伸指抚过那柔软的布料,触摸着那蝴蝶翩飞的翅膀,忽而抬头,凝声道:“瑟瑟,你去哪里,我和你一起去!做一对自由自在的蝴蝶!”
瑟瑟淡淡挑了挑眉,微笑道:“赫连,别说傻话了,我要流浪江湖,可你是一国之君,怎么可能随我去!”
她曾期盼着能和赫连傲天一起流浪江湖,可是,错过了,就成了一个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梦。
“这个一国之君,我早就不想做了,瑟瑟,让我跟着你,如何?”赫连傲天俊眉一挑,眼中迸出一抹决然的光芒。
瑟瑟听了,极是心惊,眼见得赫连傲天眸中那坚定果决的眸光,她缓缓退了一步。压抑住内心的惊诧,缓缓说道:“赫连,你不要说傻话了。我不爱你,所以就算你抛弃了家国,我还是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赫连傲天闻言,眸中的灼亮瞬间化为一片黯淡,一股无法言喻的绝望袭上心头,令他几乎窒息。
他凄然地坐回到椅子上,他将头埋在手中,遮住了整张英俊的脸,只有凌乱的发披散而下,看上去伤感难言。此刻的他,孤独落寞竟如同一个无助的幼儿。良久,他才缓缓挥了挥手,凄然道:“好,你走吧!赶快走,趁着我还没有后悔,赶快走!”
“赫连,你打算怎么处理此事?”瑟瑟起身,有些担忧地问道。毕竟,她是以和亲的名义嫁他的,这不仅仅是他们两个的亲事,还涉及到两个国家。
赫连傲天蓦然抬头,清俊的脸上一片黯然,他之所以同意停战,就是知悉了她还活着的消息。原以为,她就算不愿嫁他,也会随他到北鲁国。那样时日久了,他不信她对他会没有感情。可是,他终究是算错了。他忘记了她是多么倔强的一个人儿!
“这件事,我自会处理。”他握了握手中锦帕,苦涩地笑道。
“那个锦帕,是锦绣公主送我的贺礼,那绣工还不错吧!”瑟瑟淡笑着说道,待看到赫连傲天眸间愈来愈黯的眸光,眼看着他马上要发怒了。
瑟瑟展颜一笑,脚底抹油,飞步从室内冲出,自客栈二楼的栏杆处潇洒地一个翻身跃了下去,姿态轻盈妙曼。这时,店里有很多客人在长廊上望月,看到瑟瑟的绝世风采,忍不住痴痴追寻。而瑟瑟却速度极快,瞬间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内。
赫连傲天冲到门外,遥望着瑟瑟消失的方向,他的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想起她临去前那一抹清绝如莲般纯净灿烂的微笑,他的柔肠顿时拧成了几道弯。
他松开了手中那块锦帕,任它从栏杆上轻轻飘了下去。
原以为,是她绣给他的,却原来,她留给他作为念想的礼物竟也是别人送的。她的心思,他隐隐猜到了,什么锦绣公主,他只要她。他只要她就这么难吗?
“这位公子,这是你的帕子吧!?”
赫连傲天回身,只见客栈里的小二笑嘻嘻地拿着方才他丢下去的帕子,站在他身侧,问道。
赫连傲天剑眉微拧,伸手从小二手中接过帕子,冷声道:“是本公子的,多谢!”
转身进了屋,灯下,他注视着锦帕良久,终还是不舍的再扔掉。就算是借花献佛,那也是她送他的,姑且就留着吧。
*
六月初十日。
这一日,对于璇玑府而言,是一个喜庆的日子。
璇玑府的玄机老人制造出了一种新型的战船,此船不同于楼船和斗舰,是一种易于强袭的战船,行驶速度极快,船首和船尾都载有摧毁性的武器,易于直接撞坏敌军战船,使士卒溺水身亡。此船也适合远战,一般战船是不可能于此战船匹敌的。而此战船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就算勇猛的士兵,攀上了此船,进不去也终究是死路一条。
嘉祥皇帝龙颜大悦,亲自为此船赐名艨艟战船,且封璇玑府玄机老人为“机括之王”。
这日,璇玑府的玄机老人在青尉山的“幽园”之中,大摆筵席。璇玑府在江湖上还是有一定名望的,这将次祝贺的,不仅有部分朝廷官员,还有南越武林之中有名望有身份的人物。
幽园东南角,有一大片池水,名为“莲池”,与玉湖和南越江东水道相连。池中,皎洁如玉的观音莲轻浮在碧水之上,灼灼而绽放,散发着淡淡的令人难以婉拒的醉人清香。
莲池南面的石坪地上,绿树繁花,凉风阵阵。树荫下,铺着厚厚的红毡毯,毡毯边缘,二十几张檀木小案围成一个半圆。客人们环坐在木案周围,正在谈笑风生。
莲池中,泊着那只艨艟战船的小模型,用牛筋和香木作成,比之真正的战船小了数位,却令人观之惊叹不已,暗叹玄机老人真是当世奇才。
宴席还不曾开始,宾客还未曾全至,在檀木小案围成的半圆之中,一名白裳舞姬正在翩翩起舞,她长袖飘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影,袖中不时飞出彩色花朵,纷纷扬扬,暗香扑鼻。乐工和歌姬都坐在池北莲亭中,隔水送来的一阵阵乐声与歌声。
玄机老人,须发雪白,穿着一身布衣,看上去极其朴素,不似皇帝御封的“机括之王”,倒像是一个民间老工匠,他站在入口处,迎接宾客。
他的玄孙璇玑公子凤眠着一袭玄色衣衫,俊雅清逸,唇角蓄着云淡风轻的笑意,眉眼生的不算绝美,但是眉目间隐隐透着一股灵透之意。身为主子,他没有迎客,因自小便对这些应酬极是厌恶,是以他默默坐在席间,观看舞姬的舞。
宾客络绎而至,太子夜无尘,璿王府的金总管,逸王夜无涯,武林盟主铁飞扬,还有江东水道的霸主贺之北……皆是有名望的贵宾。
凤眠坐在席间,意定神闲地望着正在酣舞的那个潇洒美貌的白衣舞姬身上,但见她袖中的鲜花已经洒了一地,香气四溢。
“这个舞姬从哪里请来的?”凤眠忽然凝眉问道。
身后随侍的侍女愣了一下,不知公子何以对着白裳舞姬如此惊异,愣然道:“是府里的总管请来的,大约是什么乐坊的吧,怎么了,公子,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凤眠眯了眯眼,眼见得那舞姬将袖中的花朵洒的满地都是,甚觉不妥,可是又想不起究竟是哪里不妥。遂淡淡说道:“难为她居然能藏这么多鲜花在身上,不过,倒是难得的色艺双绝的舞姬。只是,她跳的这叫什么舞?天女散花?”
侍女抿嘴笑道:“公子起的名字好,这还真像是天女散花!”
侍女话音方落,凤眠身侧的座位上,一个高大洒脱的身影悠然落座。凤眠侧首,见是武林盟主铁飞扬,少不得起身抱拳道:“铁盟主,久仰久仰!”
铁飞扬亦是伸臂抱拳,朗笑道:“璇玑公子一向可好?”
两人一个是春水楼的惜花公子,一个是春水楼的葬花公子,自是熟稔至极,可是,在这样的场合,还是要客套寒暄一番的。
两人正在寒暄,就见得一位年轻的公子带着几位侍女缓步走了进来,正是伊脉国的国君莫寻欢。如今,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落魄的任人欺凌的小王子了,他已是一国之君,但,却依旧一袭朴素的衣袍,愈发衬托的他一张俊脸瑰丽绝美。
铁飞扬脸色一黯,犀利的眸光从莫寻欢身上扫过,低声道:“他怎么来了?你们邀请他了?”
“他是岛国,自然对于船是极感兴趣的,要来观看艨艟战船也正常,不过我们没有邀请他,他应当是随了逸王而来的吧,据说,他和逸王关系不错。”凤眠低低说道。
铁飞扬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宾客基本上到齐了,二十多个座位都坐满了。
那个跳舞的白裳舞姬一舞而终,缓步退了下去。一个粉衣女子曼步走了上来,怀里抱着琵琶,纤手一划,悠扬的琵琶声起,那粉衣女子随着琵琶声软语曼唱。歌声婉转,极是动人。
凤眠淡笑着举杯,手忽然一震,杯中酒液泼洒在衣袖上。一张俊脸在瞬息间,已经变得惨白,头上冷汗涔涔。
“你怎么了?”铁飞扬察觉到凤眠的不妥,拧眉问道。
凤眠忽而捂住了胸口,喘息道:“我有些不舒服,我想可能是中毒了!”话未说完,吐了一口乌血。
宴席上的人,离得近的,全都围了上来。
玄机老人连忙让人去寻医者来,所幸席间恰好有一位宫里的御医,急急忙忙被唤了过来,为凤眠诊脉,又翻了翻凤眠的眼皮看了看,许久直起腰来,有些困惑地说道:“他确实是中了毒,这是一种本医从未见过的毒,不知是何毒药。不过,我可以让毒性暂缓发作。”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金针,封住了凤眠的几处背心几处大穴,阻止了毒药的蔓延。
凤眠缓过气来,扶着身畔侍女的手臂站了起来,一双黑眸,眯眼瞧向了方才那位在席间曼舞的白裳舞姬。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给我下毒?”凤眠冷声问道。方才,他便觉得白裳女子边舞边散着花朵,感觉有些不妥,此时想来,必是借着花朵飞舞之时,向他的杯中酒液下了毒。他记得,方才有一瞬间,她舞得很近,花瓣曾从他杯子上纷飞而过。
众人闻言,视线全部凝注在那名白裳舞姬身上,席间一片静寂。
那白裳女子静静立在红毯之上,容颜娇美秀丽。面对凤眠的指责,她嫣然一笑,淡淡说道:“璇玑公子,抱歉,奴家并非蓄意要害你,只不过我家小姐要参加宴会,是以才用此下策。别动,你身上的毒,是极厉害的一种毒药,如若一动,毒便开始发作,八个时辰内,若无解药,只怕狂医亲临,也是束手无策的!”
玄机老人闻言,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家小姐是谁?”
白裳女子淡淡说道:“请打开水门,让我家小姐进来吧,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玄机老人微一踌躇,便一挥手道:“打开水门!”
微风抚过,池中观音莲随风摇曳,一艘彩饰轻舟从水道中冉冉升起,水面上两道波纹在船两侧漾开,波起无声,向着莲池缓缓荡来。
那船儿小小,轻巧如蚱蜢,船头船尾各凝立着两名婢女,划船的是两个年轻男子,生的一模一样,显是一对双生儿。
船缓缓近了,泊在了莲池之中,透过船舱的一扇兰窗,隐约看到里面一个云髻素衣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