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6-07

寻千音: 春光一泄 31-48

31.斋戒日,酒醉时

  傅融之摇着桃花折扇,眯着眼睛一步一步靠近,即便官宝宝专心对着面前的残羹也能感受到身后的热力四射,她悄悄将椅子向一边挪了挪,抬头冲着一旁恍若深渊谷底的慕许甜甜一笑,这无异于火上浇油,背后目光更是炙热,将一众气氛烧到了顶点。
  慕许半垂着眼眸回到桌边坐下,复又像是一潭深井水,冰凉无恙,他全然不顾傅融之热烈的眼光,干脆将断掉的袖子用力扯下,扔在一边。官宝宝见状暗暗咋舌——原来断袖这个闷骚标致的词是这么来的,难怪听起来如此热辣矛盾。
  台上的杂技仍在表演,不过是空口吐火换成了顶碟绝技,三个女子各顶了十八个碟子,不论做出多么柔软的姿势,总能将这十八个碟子拖得稳稳当当。
  周围的客人并不多,小二见这桌有异状,便小心翼翼欲前来收拾,却被傅融之一个刀眼吓得缩了回去。
  宝宝顾不上满桌狼籍,假装认真欣赏台上的表演,实则用余光偷偷注意着傅融之的动作。不消多时,便见傅融之一脸惬意,好似春风扶柳般坐在自己的右侧,将她盈盈一望,饱含情意道,“宝宝,喝冷茶伤身,少喝一些。”
  宝宝本就是随手拿起的杯子,一口未曾喝下便被傅融之一句话说得吐了吐舌头,放下了杯子。
  慕许挥着只剩半截的袖子,拿过宝宝的茶碗试了试水温,随后将那杯茶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再从茶壶里重新沏了一杯,温言道,“这些事情我来做就好。”
  官宝宝笑着接过,用眼神道一声感情,举起杯子便要润一润被某个看似春风和煦其实波涛暗涌的孔雀蒸出烟来的喉咙,面前这一杯龙井真真是清澈可人,叫她欲罢不能,恨不能一头栽进去。
  不想茶未到口,又被人一把夺了去,不用抬头不用脑子也知道此等无耻之事只有那只孔雀做得出来。
  但见傅融之一手拖着杯子,一手扇着扇子,只是那扇子的速度比平常舞动起来快得多,想必也是所持之人怒火中烧,平日里扇上一扇,今日便要扇上三扇了。不过这些从傅融之的面上倒是半丝端倪也无,他仍旧笑的如同牡丹一般有着倾城之色,声音如甘泉一般润泽动听,“今日多有奔波,真真是口干舌燥,宝宝有这么一捧清茶,也不赠与哥哥喝。”
  宝宝一哼,“口干舌燥跟奔波有何关联,孔雀你是火烧心了吧……”
  “嗯?”傅融之喝一口茶水,闻言也不反驳,只斜眼吊梢将官宝宝一望,半眯的桃花眼挑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稍稍上扬的语调更是叫人难以捉摸,虚妄无际般挠人心扉。
  宝宝被这么一瞧一嗯,连忙改口,“您喝您喝,这里多的是,您想喝多少都有。”说着将那壶茶推一推推向了傅融之。
  傅融之优雅地喝了两口茶,满足地用扇柄敲了敲杯沿,随后凑近目不转睛盯着台上表演杂技的官宝宝,将拿扇子自杯沿刺溜一下滑到了宝宝的下巴上,沙哑道,“宝宝,这杂耍便如此好看,竟比我傅融之还要好看上几分么?”
  宝宝一惊,没想到装看表演也不行,正想推开傅融之,便有一只手先于自己隔开了傅融之的扇子,手的主人慕许正沉着脸道,“傅小侯爷请自重。她是将来的慕夫人。”
  傅融之笑容未变,手上较劲,他悠悠道,“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我亦不是一个没把握之人。”
  话音一落,一道劲力生生自两人中间裂开,将桌子劈了个死无全尸,宝宝急忙推开,并没有被波及到,只是眼睁睁看着傅融之手上的扇子咔嚓一声,以身殉主、光荣牺牲了。她摇了摇头,忍不住叹道,“血腥,真是太血腥了!”
  茶楼里出了如此大的动静,周围客人自然纷纷躲避。而戏台上的三名女子仍旧稳当当地转着浑身的碟子,全然不受影响。若非情况不允许,她真是想大声叫好,这台杂耍到现在才有些看头么!
  慕许抖了抖外袍,皱眉道,“傅小侯爷,您这是在存心捣乱么?”口气随意温和而又谦恭,似乎在问小侯爷您今天吃了么一样礼貌。
  傅融之没了扇子,许是觉得手里缺点东西,干脆拿了一把筷子在手中把玩,他笑了笑亦是回的家常客气,“慕三少这才反应过来么,没错,本侯爷就是在没事闹事。”
  这一来一去看得官宝宝牙根发酸,她摸了摸竖起的汗毛,评价道,“虚伪,真是太虚伪了!”
  戏台下两人剑拔弩张,大厅外围还留有一圈看戏的观众,这才有跑堂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硬着头皮上前和解,不想话未说上,那两人便齐齐向官宝宝走来。
  宝宝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已被其中一人拉住了胳膊扯进怀里,那个怀抱有淡淡的薄荷香味,虽是薄凉的味道,却意外的叫人心神安定,不用抬头也知此人便是傅融之。
  傅融之抢先一步拉过了官宝宝,接着手中一把筷子洒向了楼中几根顶梁柱,这迫使原本上前抢人的慕许转而去救岌岌可危的房子,如此一来叫傅融之钻了空子,他揽过宝宝的腰便向外掠去。临出门之时,对着大厅又是一掌,似是将满腹怨气都出在了这一屋子再无辜不过的桌椅上。
  而傅融之则带着官宝宝飞身远去。留下被几名小二团团围住要账的慕许,自然还有满脸堆笑的掌柜站在门口对着众客人含泪解释,“今日是我店开张十年之日,特以此剧为庆祝之仪,多谢各位捧场,是不是很精彩?呵呵……”
  梨花盛开,一片香海。
  傅融之将官宝宝仍在东院里,一双眼里有化不开的浓墨,声音亦是婉转,“宝宝,别总是这样对我。”说完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宝宝眼疾手快抓住了臂膀。
  官宝宝眨了眨眼睛,一双眸子似是要挤出水来,糯糯道,“生气了?”
  傅融之双目一颤,只觉得一汪碧潭的水面落上了点点梨花,掀起波澜阵阵,转瞬间变的软和温熏,他轻轻一叹气,目光由宝宝的脸上缓缓移至那只葱白细嫩的小手上,随后轻抬大手将那只小手缓缓包进手里捏了一捏,似是隐忍似是无奈道,“生气……一早听闻你同意与慕许完婚,便心急火燎地出门找你,不想只是自己白白操心,有的人明明乐在其中。可是,宝宝,我又如何舍得生你的气……不过是自己消化罢了。”
  宝宝心中亦是一酸,然后悠悠胀痛起来,她竟是狠狠抽回了自己的手,扭头艰难道,“你一说我倒是想了起来,爹爹让我早些嫁给慕大人,我亦觉得不假,一来我年纪渐大,二来家里需要慕大人的帮忙。”
  “你!”傅融之上前一步却又生生止住,他握紧了拳头,半晌方才苦涩一笑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那便是我自找罪受了!官宝宝,既然如此,我们……还是从此不见的好!”说罢摊开手掌转身离去,八个血红的指痕赫然位于手心。
  听着身后渐远的脚步,宝宝只觉胸中被人生生扯去了一块,血肉模糊,透彻全身。前一秒还是天堂般的温存,怎奈下一秒便是离别的地狱。可是,她是官家的女儿,私相授予、私定终身皆是天下所不容的重罪,即便是打断了骨头,也要生生受住。
  不知几天过去,傅融之果真不再上门,反倒是慕许日日来陪,时而带些讨好她的小玩意,每每皆能叫她满心开怀。
  只是随着日子的推进,新郎新娘是不准再见面的,而她也要被关进月老祠为夫君和自己祈福祷告。
  官宝宝只带了一张绣架,好在闲暇之时绣点成亲用的被面,这本是娘亲为女儿准备的,无奈她的娘亲是万万靠不住的,只能自己动手。
  天色刚刚转暗,月明星稀,一派空旷清新。
  用完晚饭,宝宝便搭起了绣架,只觉得满眼大红色,刺目非常,竟从不知这大红色是这般的妖娆瘦弱,叫她掌握不了。十针未下,忽闻门前“嘭”的一声响,似是有什么重物堪堪落地。
  宝宝疑惑地开门一看,却见傅融之半趴在门前,正挣扎着要起身。她心中一顿,随后酸疼又起,闻得傅融之满身酒气、神智未清,不禁于心不忍,于是蹲下身子,小心地扶起了傅融之。
  只不过这只孔雀是只不省心的孔雀,进个门都跌跌撞撞磕得一张无双俊颜青青紫紫,惹得宝宝又是一阵心疼,连忙将他扶到了自己床上躺下。
  宝宝关上房门,打了一盆冷水,用手巾沾湿了轻轻为傅融之擦拭脸颊。只见素来白净的傅融之双颊浮上了两朵红云,透明惹怜,宝宝心中颤了颤,忍不住伸手去抚孔雀的脸颊。
  正满心温柔之时,冷不丁地被那迷糊之人捉住了手腕,吓得宝宝差点叫出声来。
  只见傅融之忽然坐起,就着宝宝的手压在侧脸上摇了摇,孩子般迷蒙着双眼,濡濡唤道,“宝宝……”
  官宝宝又是一怔,忽觉傅融之的方向颇为温暖,便抛却一切似地倾身向他靠了靠。
  傅融之见状,双眼蒙着雾气,嘴巴微微撅起,亦倾身上前用胸膛接住了靠将过来的官宝宝,突地负气道,“哼!没错!管他什么婚约,什么礼教,我想要便要!”


32.怕轻薄,慕许殇

  屋里闪烁的烛光微微颤了颤,恰似官宝宝那颗战战兢兢的心,她缩了缩脖子,见傅融之迟迟没有动作,便小心翼翼抬了抬脖子,将傅融之推开一些,只见他唇色红润,眼睛闭着,呼吸平顺,敛了平日里的嬉笑,两扇睫毛轻轻煽动投下两片乖巧的影子,这般看着倒真是稚气未脱、惹人生怜。
  宝宝见状轻轻吐了一口气,倒真是有些害怕傅融之真的做些什么,她轻轻起身,蹑手蹑脚想将他扶着躺下,不想还未站起,傅融之便一把揽了她的腰扣向了自己怀里,将他那颗沉重的头颅倚在了宝宝的肩膀上,再一次濡濡道,“宝宝……”
  官宝宝无奈地叹了口气,暗暗抱怨,又来了……
  果不其然,傅融之就着宝宝的肩膀摇了两摇,“管他什么慕许,什么世叔!宝宝我们私奔吧!”
  官宝宝抚了抚前额,从没想过傅融之醉了会是这般的……可爱。她拍了拍傅融之的后背,咯咯笑了起来,一个坏心冒上了嘴巴,忍不住骗他道,“孔雀,你乖,说说看为什么要私奔?”
  傅融之颊上飞着的两抹粉色再度活泼起来,桃花眼蒙了层润润的水烟,益发显得那瞳仁黑到极致,他想了想,将宝宝拉开一些,认真道,“我欢喜你。”
  这话说得宝宝心中大动,甜甜的泉水汩汩而出,一时润开了满面□。她这般高兴,倒不是因为孔雀表白了心迹,虽然今日的孔雀看起来无邪天真,但是毕竟鲜艳外露如孔雀,让他日日将欢喜二字挂在嘴上也不成问题,听多了自然也就腻味了。宝宝高兴则是因为如此诚实好骗的孔雀着实不多见,不称今日宰他一把更待何时?
  思及此,宝宝原想上前捏一把孔雀“白里透红”的脸颊,无奈傅融之虽是醉了气场犹在,宝宝的手伸了伸,终是悻悻收了手道,“孔雀,你忘记了债条还未还我。”
  傅融之斜斜靠在了床后的软垫上,他歪着头,一双目光纠结在宝宝的脸蛋上,即是惆怅又有些温柔,既有些甜蜜又颇为哀伤,他舔了舔红润的嘴唇,菡萏一笑,“在我胸口的兜里,你且来取,我的手抬不动。”
  官宝宝不疑有他,全然忘了傅融之刚刚是怎么将她锁在怀里的,喜滋滋上前粗鲁地拉开傅融之的衣襟,将手探进去四下搜寻着所谓的胸兜。手下的躯干全然不似傅融之的芙蓉颜色,精干有力,肌肉分明,并且弹性十足,她十分好摸地四下捏捏,如入无人之境,好奇且嚣张,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傅融之衣裳底下的颜色,可惜记忆却有些模糊,恨不能再度将傅融之的衣裳解开好瞧上一瞧。
  便这么摸了许久,久到傅融之连脖子根部都忍不住红云飞起,甜蜜又折磨的青筋在耳后突了又突,官宝宝方才摸到了那个胸兜,她贼贼地笑了笑,又将那张欠条放进了自己兜里,这才满意。
  抬头便见傅融之脸色诡异,神情荡漾,看得她心中咯噔一跳,莫不是这只狡猾的孔雀装醉?她试探地上前戳了一下傅融之,说道,“孔雀,你手上那个扳指不错,我很喜欢。”
  傅融之迷蒙地眨了眨眼睛,二话不说取下了食指上的扳指,十分豪气地塞进了宝宝手中,道,“那便送你了!”
  宝宝偷笑着擦一擦那枚碧绿碧绿的扳指,这可是好东西!她又偷偷瞧了瞧傅融之,暗想道果真是醉了。
  人说趁乱打劫,落井下石着实有道理,宝宝兴奋的跑向了桌边,取出笔墨,亦效仿傅融之写了一份申请并茂的欠条,上书一万两的巨款,准备拿去叫傅融之签了。
  傅融之流水一般扫一眼债条,竟痴痴笑了出来,“宝宝,区区一万两这算什么,我的全部身家都可以送你,不过呢,一定要再加上我这个人。”说罢爽快地签了字画了押,然后不顾宝宝的抗议将那张新签的债条远远抛在了一旁。
  宝宝正预备去捡,傅融之却一手拉着她的胳膊,一手揽了她的腰,俯下面孔便是沉沉一吻。
  一番赤赤灼人的碾磨吮吸,青果酒气的醇香顿时沁鼻入肺长驱直入。
  宝宝探出舌尖预备舔舔软麻的唇角,却被傅融之一个精准摄猎,倒勾了她的舌尖席卷而去。
  刹那间,铺天盖地,五感尽失,天地间仿若只剩下勾魂摄魄的两片薄唇和撑在腰间的那双有力的手。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宝宝已被傅融之斜斜压在身下,她大呼不妙,也来不及挣扎便又是一阵狂风卷石,飞沙走兽。
  这般你来我去、投桃报李一番,宝宝早已气喘吁吁,撑在宝宝两侧的傅融之却是好整以暇,双目更为湿润深邃。
  “宝宝,其实别说我的身家,即便是要因此万劫不复想来我也是愿的。”傅融之贴着宝宝的耳朵一阵依偎磨蹭,引得宝宝颤了又颤。
  官宝宝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期待,矛盾异常,手脚也不听使唤,只留敏感的感官还在作祟,只觉一双大手邪气的钻进她的衣襟,比她刚刚的动作还要肆无忌惮、还要凶狠万分。她无助而又迷茫地望着帐子顶端,小声道,“融之哥哥……别……”
  傅融之为之一顿,厮磨着趴在了宝宝身上,他抽出双手环抱着宝宝,喟叹道,“宝宝别怕,我不会对你怎样的……其实,越是欢喜你便越怕轻薄了你……”
  宝宝一怔,心中被什么隐隐一撞,总觉得比冬日里喝了一碗热汤还要好受,她扭了两下身子,讨娇道,“你这只色孔雀就只会耍嘴皮子,你怎么没有轻薄我?嘴上轻薄得还少么……喂,孔雀,孔雀!”宝宝连着摇晃了几下身上之人,那人皆没有动静,她别扭地扭过头一看,只见傅融之呼吸均匀,双目紧闭,脸上两朵红霞稍稍褪去了些许,恍若夏日水上的冰莲花,煞是动人。
  她挣脱两下终是没有挣脱开,只能由着傅融之这么抱着她睡去。
  待得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可人,便又是有意义的一天开始了。
  早上醒来早已不见傅融之的影子,宝宝一惊急忙忙去找那张一万两的债条,果真在角落里翻到,顿时满心欢喜,满足非常。
  她轻松愉悦地洗漱,绾发,走至月老像面前方才惊觉绣架上的那幅绣了一半的鸳鸯戏水不见了。这可真真是要命了!想必是那只肚量小的孔雀见不得她精湛的技艺,将之拿走了!
  官宝宝赶忙推门而出欲取回绣品,抬头却见园中慕许坐在葡萄架下一手香茗、一手棋子,回首对宝宝浅浅一笑,“宝宝昨夜可还安好?”
  宝宝退后两步,这人可是自己的未婚夫婿啊!难道他坐在此处是因为捉奸在床?!
  “慕……慕大人……”
  慕许又是一笑,温温道,“如何?今日缘何如此生分?我猜宝宝在此怕是无人作伴,便带了一壶青果子酒,以望减少宝宝的寂寥之感。”他说着从棋盘另一边拿出一壶酒放在了宝宝面前。
  宝宝见慕许面露真诚,的确不像是兴师问罪的,便一身清爽地坐了过去。
  靠近方才觉得慕许面色憔悴,眼中隐隐有着血丝,眼底似有一抹沉痛幻化成烟,凝结不去。她不禁关心道,“慕三哥,你昨日不曾睡好?”
  慕许淡淡扯了扯嘴角,道,“一事挂怀,不知自己是对是错,一直在问自己要不要去阻止。”他说着拿起杯子给宝宝倒了一杯茶,“喝点茶水,清肺润肠。”
  宝宝啜了一口,见慕许眉间忧色甚深,总觉得他是否知道些什么?然则这事她怕是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抚了抚面前的青果子酒,想起昨晚傅融之也是满嘴的青果酒的香气,难道最近都喜欢上了爹爹的最爱?
  正奇怪着,便听门外想起了官家爹爹哭丧的声音:“宝宝!宝宝啊!你不知道爹爹好心疼啊!爹爹精心酿了一窖子的青果子酒一夜之间全部没了!”


33.青果酒,慕家危

  这青果子酒说来并不是什么宝贝,只不过它是官家爹爹的心头好,每年青梅盛结之时,官如山皆会摘上许多,榨汁发酵成酒,每每喝的欲罢不能,恨不能日日与之同眠方才叫他称心如意。
  当然,官家爹爹的怪癖自然不是一件青果子酒,据说有三样东西碰不得:一是宝宝娘亲的遗物,二是这些地窖里的青果子酒,三就更加匪夷所思,是一个破旧不堪的雨蓑。几年前不知何人见这雨蓑又破又旧,肮脏不堪,便稍稍洗了一下,结果官老爷心疼得几日几夜没有好眠,生生将自己折腾病了方才罢休。
  如此可见,这官老爷多么大惊小怪,多么不罢不休了。
  官宝宝反应迅速,她望了一眼桌上的青果酒,询问似地望一眼慕许,却见慕许一耸肩表示自己并不知情,她管不上这酒到底出自哪里,连忙捧着跑向了葡萄藤下,用一株粗壮的藤条挡住。甫一回头,便见爹爹已然泪眼婆娑地立在桌边,他鼻子很尖地嗅了一嗅,郁闷道,“难不成是我太想念那一酒窖的青果子酒了?怎么觉得这处也有青果香气?”
  宝宝尴尬地一清嗓子,“怎么会突然不见了?我记得爹爹酿了许多呢。”
  官如山面上一片混沌,拉过袖子抹了一把老泪,伤心道,“是啊,前几日我与贤弟对酌之时尚且还剩许多,今儿个一早便没了,连个坛子渣子都没见着。”他说着将面前杯里的茶水一饮而空,随后看了看身边的慕许,疑惑且微恼,“慕家小子,你怎生在此?你们二人怎能在成亲之前见面?”
  慕许流觞般一笑,起身给官如山行了一个礼,云水般为官如山新取了一个杯子满上茶水,“昨夜星空浮动,隐有雷声,小侄担心官姑娘因此惊扰,故而在此为之值夜。”
  宝宝闻言面上一红,什么星空浮动隐有雷声,昨夜傅融之抱着她睡得酣然,只不过此等忘恩负义之人,不感念她好心收留了他一晚上,还一早偷了她的绣面跑了个没影没踪。
  官老爷哼哼两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心疼地拍了拍胸口,估摸着还没能够从失去一窖青果酒的打击之中爬出来。宝宝看得一阵心疼,生怕爹爹真的因此一病不起,便寻思着将葡萄藤后的那一壶酒拿给爹爹,也好叫他稍稍有个期盼。
  宝宝一生出这番意思,便要转身去取,不想脚上被什么硬物一绊,竟像风中的落叶晃了两晃,堪堪便要掉落在一旁的青砖地上,幸而慕许伸手一捞,方才将宝宝拉的回转。
  官宝宝一片茫然,转了两圈竟跌入了慕许的怀抱,随后重重坐在了他的腿上,两人靠得只有毫厘之距,而慕许眼中柔波流转,温润之至,细小的呼吸浮动她的汗毛,叫她出了好一会的神,连说话都变得不那么利索,“慕……慕三哥,对不住您了……我重么……”
  慕许一怔,轻轻笑出声来,“不重,即便是坐上一百年也不重。”
  两人本就关系特殊,如此一说更是叫人浮想联翩,官宝宝顾不上其他急急忙忙要起身站好,脚未落地,不妨听的身边茶杯崩裂的声音,两人扭头一看,原来是官如山敲碎了一方茶碗,他颤抖着双手指着面前两人嚷道,“成何体统!这是成何体统!汝等二人如此这般不守规矩理当关起门来,怎可在大庭广众之下?还不速速进屋去!”
  慕许扣了扣官宝宝的腰肢,双眉轻轻一挑,声音淡了一淡道,“官叔不要怪罪宝宝,想来是今早起床还未进食,宝宝的气血难免有点虚,故而才不慎要摔倒,并未刻意的肌肤之亲。”
  官如山闻言清了清嗓子,了然道,“我懂,都懂,爹爹我也是过来人,这就不做白日的太阳了,留点空间给你们小夫妻。”说罢捏着嗓子叹一声“我的青果子酒”,便驼着背脊一步一摇头出院子去了。
  宝宝掰开腰间有力的手,别扭地从慕许腿上起身站好,她尴尬地想要找件事情说说,便望了望院子口,问道,“对了,慕三哥有没有见到傅大人从院子里出去?”问完便后悔得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虽然她与傅融之并没有发生什么,但是两人的脸蛋却是不清白得很,这么一问不是摆明了告诉自己的未婚夫君,昨夜有个男人在自个祈福的月老祠?
  她想清楚了这层,便急忙补救道,“我的意思是我好想听到傅大人的脚步声……”她说着说着便没了声音,只因慕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倒没有刻意的凶狠,只不过渐渐升起的悲戚恍若洪荒的枯芜,叫她心中亦难受起来。
  “寅时经过此园便瞧见傅侯爷匆忙出了院子,像是有什么急事。”慕许淡淡道,一派和煦的眸光微微抬起,不经意拂过官宝宝的面容时却恍了片刻神,手中的茶杯亦是吧嗒一声,碎了一桌子。
  官宝宝看那茶水里的两摊子碎瓷片,刚要感慨一番这杯子的命运多舛,不妨听见院门处传来了阵阵争执之声。
  原来是红霜正要阻止慕许的随行入园,“去不得去不得!这里虽是外院,此刻小姐却在里面!进去不得!”
  话音刚落,便见一花白头发的管事模样之人匆匆进院,在慕许面前跪下,急道,“三少爷大事不妙,府里出了大事!您快回去看看吧!”
  慕许眉头一皱,转头嘱咐官宝宝道,“宝宝,我回去一趟,你在此处要多多保重。”
  宝宝初时亦未曾觉得事态严重,然而等到父亲让她出祠不必祈福之时,方才觉得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小姐,说是慕家被查出货源作假,很多首饰铺子、米铺子里面买的都是假货,眼看着便要关门了。慕家此番不仅自己出了问题,眼看着两家联姻,怕是还要拖累我们官家呢!”红霜一进门便将打听来的消息全部告诉了官宝宝。
  宝宝一怔,怎会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轻皱眉头,问道,“是怎么被查出来的?”
  红霜摆了一下脑袋不平道,“管他怎么查出来的!小姐这样你就不必嫁给慕三少爷了,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想想您早上若是将那青果酒拿出来给老爷看,便不知要叫老爷多讨厌他呢,偏偏他还暗中做了手脚,吃小姐的豆腐,真是太可恶了!”
  “红霜,你早晨躲在一旁偷看?”宝宝无奈地摇头,解释道,“是慕三少救了我,我才没有滑倒的。”
  “一定是奸计!”红霜肯定道。
  宝宝不解,“缘何如此肯定?你对他有成见?”
  “傅大人说的!说慕三少定是不安好心。”
  官宝宝不禁抚了抚额头,傅融之啊傅融之,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将他那孔雀爪子伸到了她身边的丫鬟身上,真真是叫人压根痒痒,于是无力地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红霜想了想,一脸向往之色看得官宝宝不寒而栗:“傅大人说了,他与您才是真心相待,虽说隔着叔侄的辈分,但是绝对忠贞不屈,一心不二,便是当世的梁祝之恋啊!”


34.驸马爷,闹灯会

  春光明媚,日子过得煞是惬意,若说真有些遗憾,怕就是傅融之和慕许二人齐齐不见了踪影,问起爹爹他又是讳莫如深般支支吾吾。
  转眼间便到了三月十五,这是都梁的花灯节,男男女女皆爱赶个热闹,去那江边的花灯会将那些圆胖婀娜的花灯望上一望。
  官宝宝原先是不想去的,毕竟年年都去看那么几种灯,即便是凤凰降世,怕是也会腻味的。不过呢,若是爹爹亲自来请,那便不一样了:“乖宝,打扮打扮今晚和慕贤侄同去花灯会观赏观赏吧!”
  宝宝应道,“知道了,爹爹。不过听闻慕家铺子出了问题,您也让我出了月老祠,是不是应当避嫌?”
  “傻丫头!不过是婚事暂缓,你与慕贤侄的婚事是多年前我与慕家老爷定下的,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改变不了!爹爹在此等你,一会领你去见慕贤侄。”
  官宝宝心中一沉,隐隐有些失望,没想到这层关系竟然如此牢不可破,她隐隐觉得心中原本的希翼被爹爹彻底剪断,一下子消沉起来。不过随即她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暗骂自己不孝不忠,真是愚不可耐!
  于是换了衣服好好打扮一番,跟了爹爹出园去见慕许。
  院口有一株梨花树,树上长满了白色的一团一团的梨花团子,看起来香粉糯糯白胖圆润,要是变成个糯米丸子定是美味万分的。
  “宝宝,这几日叫你受惊了。”慕许温润一语终将官宝宝拉回了实境。宝宝将眼神滑至树下的慕许身上,只觉他的一圈都围着一层漾漾的水晕,淡淡的沁人心脾,虽然感觉不甚强烈,却也犹如潺潺的流水,无孔不入、无路不走。
  “我不碍事,慕三哥这几日可还安好?”
  “自然是不好的。”慕许将头浅浅闷了下去,有一丝淡淡的哀伤透过梨花的香气传来,叫官宝宝为之一滞。
  这是最近见到慕许,皆能从他身上感觉到的。宝宝虽然不懂所谓的权谋计策,却也怀疑此次慕家之事,与傅融之或多或少有那么一些联系,这叫她心中难免有些愧疚。
  为了弥补这种愧疚,官宝宝便使出了浑身的欢喜劲儿带着慕许出门赏灯去了。
  天色还未暗沉下来,江边已经陆陆续续亮起了花灯,还有许多其他的商贩,宝宝找到一个卖甜酒酿的摊子,一口气买了十壶甜酒酿,欢喜地挂了慕许一脖子。
  两人一人一壶酒酿,顺着花灯的摊子从头逛起,宝宝在家之时觉得赏灯无趣,但是到了此处,复又有了活力,看那些花灯恨不能每一盏都买回去摆着。
  她见手中的酒酿喝完,便回身打算再要上一壶,不想回头一瞧,慕许身上的酒酿一壶不剩,都平躺在他手上的网袋里,而他的手中正拎着最后一壶,不幸的是,宝宝回头之时,他正将最后一口送进嘴里。
  “慕三哥,你饿了么?不若我们早些回去?”
  慕许一愣,翛然回神,看了看自己的战利品,眼神一暖,脸上稍稍有些窘迫,“不知不觉……这酒酿说是应当比酒还凶的,不想竟是如此绵软……”说罢,将那一堆瓶瓶罐罐扔给了路旁专门收集罐子的童子,歉意地在旁边摊子上买了一盏美人灯,他将灯递给宝宝道,“美人灯理应送美人。”
  宝宝闻言一阵激动,这可是第一次有男子夸自己是美人!美人!瞬间将官宝宝那颗心滋润的如同春日的竹笋噌噌地上冒,曾几何时,倾国倾城也是她的梦想啊!她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害羞一扭道,“多谢慕三哥。”
  不想那只刚刚接过灯的手,又被慕许淬不及防地一握,只听慕许又道,“宝宝,我后悔了……”
  官宝宝一怔,抬头看了看表情颇为认真的慕许,顺便瞥了两眼暗下的天色和南珠一样溜溜圆的月亮,痴痴道,“这么快就后悔夸我是美人了……真是不坚强……”
  “宝宝,趁着现在他还没有动手……我们早些成婚吧。”慕许双目微微泛起了红丝血色,握着宝宝的手也紧了几分。
  “喝醉了吧?慕三哥?”官宝宝全然听不明白,她眨了眨眼睛,用空闲的手试图解放那只被握的牢牢地手掌。
  眼看着便要解放成功,又见上次所见的慕许随从急急忙忙自花灯一边赶了过来,一见慕许便欣喜地跑了过来,道,“三少爷三少爷!快些回家!”
  慕许这才放开官宝宝,某种有丝异样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成平静的水平,四平八稳道,“什么事情非要回去?”
  那人看了看官宝宝,本不欲说,但是见慕许没有避讳的意思,便一跺脚道,“圣旨到了!宣您进宫速往京城呢。”
  “什么事?”
  那人又看了一眼官宝宝,这才有些为难道,“听闻是为长公主选婿,您是皇上钦点的,而且……只点了您一人……”
  官宝宝蒙了一蒙,这就是说慕许就要做驸马爷了?等额选票,没得挑没得删,圣旨一样的铁板钉钉?
  慕许也是一怔,他扭头看了看一旁默默看着美人灯的官宝宝,不舍地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嗫嚅道,“宝宝你若是舍不得我,我便死也要辞了的……”
  那名随从在身后急着说道,“少爷,快走吧!宫里的公公还等着你呢!想想这几年……”
  官宝宝见慕许还紧紧抱着自己不放,特地用可以活动的头颅扭着脖子看了一眼身后急的冒油的随行,对慕许道,“慕三哥,你且去吧……这老人家年纪一把还每每风驰电掣地来找您真是不易……”
  “你……”慕许放开官宝宝,头疼地抚了抚前额,叹一口气恨恨道,“罢了!日后自然有机会……”说完竟也不再理会她,转身便远去了。
  宝宝无奈地一摇头,果然是喝醉了,酒果然是个神奇的东西,能将有礼的慕三哥变成生硬的慕三哥,也能将不要脸的色孔雀变成乖巧的色孔雀。
  正如此想着,忽闻身后响声大作,听着竟然有些像是孔雀的声音,她惊讶地回头,果见一身鲜艳、笑的牡丹一般的孔雀盛开在众多莺莺燕燕之中,好不惹眼。
  亏她前两天,还觉得遗憾见不着此人,不想他倒是美女绕膝,好不痛快!
  宝宝气的想走,却又觉得便宜了那人,一计又起,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一张面具戴上,自傅融之后方挤进人群,用那美人灯的灯柄按住傅融之的脖子,大声威胁道,“傅融之你个大淫贼,没想到你躲在此处,看我今日不将你绳之以法!”
  傅融之只浅浅一笑,身子稍稍一侧便将身后的官宝宝拽进了怀里,他夺过宝宝手中的美人灯仍的远远的,许久未听的声音比山谷的泉声还要悦耳动听,“娘子,我不是一早便被你捕获了么!虽然为夫很喜欢这种游戏,但是绝对不喜欢在你和那慕许拉拉扯扯之后!”
  宝宝扭了扭,很是不喜欢成为花灯为众女子围观,便急忙怨道,“什么拉拉扯扯!说起慕许,你做什么对付慕家的铺子?!”
  “谁有空折腾他们家的铺子?为夫我想你都来不及呢!娘子可有想念为夫?”
  “谁想你?!这里是大庭广众!色孔雀你有点节操好不好?”
  “我懂的,娘子你想找个地方与为夫慢慢温存!咱们这就去!”傅融之面含感动,对着四周的女子道,“鄙人与妻子重逢,此摊上的花灯免费送与大家!”
  说罢怀抱官宝宝,一路杀出了重围。


35.和亲使,招赘婿

  垂江酒楼,临江而建,楼下是潺潺而过的江水,水上漂着人工雕琢而成的莲花,栩栩如生。每一间厢房只要一打开窗户便能闻见清雅的幽香,叫人沉醉非常。
  官宝宝进屋之前尚有些别扭之意,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傅融之。虽说慕许很有可能成为驸马爷,但是依着爹爹的意思和从小学会的礼数告诉她,不论慕许出了何种情况都改变不了她是慕家人的事实,除非这桩婚约从此不在。然则如今情况未明,婚约虽已变了味道,可惜她还是得谨小慎微。
  官宝宝偷偷打量了好几眼傅融之,目前这种情况,便像桌上的两道菜,同样鲜嫩可口,明明她想吃的是荤菜,偏偏她能吃的只有一道素菜,临了这道菜还突然长了虫子,她饿的眼冒金星吃不得素菜,可是又不能碰另一样荤菜,实在是比猫爪子挠心肝还要难受。
  这一番思量良久,终于在进入这水波环绕的花月楼之后,消失的一干二净。官宝宝欢呼一声推开窗子,深吸一口香气,陶醉非常。
  傅融之要了几个小菜糕点又点了一壶小酒,轻轻关上门,回头便见官宝宝趴在窗台上够到了一柄莲花,正将手伸到了水里想将那莲花拿出来瞧个究竟。见此情景,他心中突地一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后方抱住了动作危险的官宝宝。
  官宝宝亦被突如其来的温热吓得一顿,手里的莲花扑通掉回了水里,打着转儿流远了,她不自然地扭了扭,“傅融之,你适可而止!除了这些个,你脑子里还有别的么?”
  傅融之一愣,笑眯眯贴了上去,无耻道,“没有啊,我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人,刚刚看你趴在湖边上,啧啧,一摆一摆不是在勾引我么?”
  “你这只鲜艳入脑的色孔雀!”宝宝的脸一下红了个彻底,她敲了傅融之两下随后说道,“我是在看莲花,不知是用什么做成的,如此惟妙惟肖。是蜡?”
  傅融之被骂得很是受用,眯细了眼睛不要脸地凑上前去嗅了嗅官宝宝的脖颈,漫不经心道,“亏你还是个扬江人,这都不知。蜡虽然轻却不容易固定,而且若是被人误食,必会造成麻烦。这些都是萝卜刻成的,可好之后用花瓣取色再上色,并不困难。”
  官宝宝恍然大悟,满意地拍了拍孔雀的脑袋,赞道,“脑袋虽然小,不过好在知道的不少。”她本欲挣开孔雀的怀抱,却又觉得自己矫情了,便很是自觉地靠上去,问道,“侯爷叔叔,你还欠我八千两,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侯爷叔叔这称谓听着不讨喜,乖宝宝叫声好哥哥来听听倒是不错。”
  “想得美,什么时候还钱来?”
  傅融之笑了笑,眼睛在那波光嶙峋之中徘徊许久之后方才道,“嗯,等你先把附属条件收了。”
  官宝宝一阵奇怪,附属条件?她侧着脑袋回想许久,也未能想起所谓的附属条件是什么。
  恰逢宝宝苦恼之时,有小二送了吃食和花灯进屋。宝宝晚饭用得不少,并不觉得饿,是以她的一双眼睛都盯在那一对小狗形状的花灯上。
  她兴奋地抱着花灯,看了看花灯上小狗既有些水汪汪又有些魅惑妖娆的眼睛,问道,“孔雀,这只小狗怎生长了一双狐狸眼睛?”
  孔雀缓缓吃掉筷子上的食物,轻轻一笑,夸奖她道,“我的宝宝真聪明,因为它们就是一对狐狸。是不是比慕许送你的漂亮得多?”
  宝宝并不理会傅融之,抱着两盏灯自言自语:“原来就是狐狸啊,来,给你们起个名字,你叫孔雀,你叫开屏。”她说完瞥了瞥独自吃东西的傅融之道,“大人,慕三哥真的要去做驸马了?”
  “这要看他愿不愿意,毕竟皇上下的又不是赐婚的圣旨。”
  宝宝顿了顿,试探地问道,“是你……”
  “是我。”傅融之不待宝宝说完便抢着认了,他浅酌一口酒道,“宝宝,只有一种可能能叫你们的婚约从此不算数,那就是天家之命。否则要么败坏你的名声要么败坏他的名声,只是这两种我都不屑于做,胜算也不大。”
  “皇上便这么听你的?”
  “皇帝是世上最最好骗的人,只要找对骗他的人,那便是百发百中。何况如今的长公主恨嫁恨不能立即上花轿……”傅融之再啜一口,看了看对面茫然的官宝宝,笑道,“这些你不必担心,我来担心便好。”
  傅融之到这花月楼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连日的奔波使得他没什么力气再去调笑官宝宝,何况如今大局初定,而他亦通过慕许的那张假银票获悉了一些事情,并不担心有人将官宝宝抢走,只是接下来的路还得小心翼翼的走。
  于是,自花月楼出来,傅融之便带着官宝宝回了官家景园。官如山见出去的时候是宝宝和贤婿,回来的时候却变成了宝宝和贤弟,颇有些惊诧。
  宝宝见状解释道,“爹爹,慕三哥怕是要被招去做驸马啦!”
  官如山看了看傅融之,得到肯定的一点头后问道,“怎么突然要招驸马?难道长公主不知慕公子是有婚约在身的?”
  傅融之一摆手解释道,“官老爷有所不知,皇家是不论有无婚约的。招个驸马只要看得顺眼,并未婚配便成。至于为何如此急着招驸马,因为南封前来求亲,以皇后之位求娶公主。”
  官宝宝自己先行坐下,没心没肺般地戳了戳手上的狐狸花灯。
  官如山眉头紧皱,无助道,“那我们宝宝可如何是好?难不成便要终身不嫁了?不成!我得快些去和慕家老头说清楚,我家乖宝年纪不小了,在这么拖下去可如何是好!”
  傅融之一扇子拦住了向外冲的官如山道,“官老爷且慢,这婚暂时退不得。皇上既然为长公主招了驸马,便需要一位公主代为远嫁。此女当然不能是贩夫走卒之类的女儿,是以命融之在江南一带为之筛选,家世背景年纪样貌一样都不能少。若是此刻官小姐没了婚约,那么便成为了皇上的首选。”
  宝宝闻言一手戳下去竟是戳得重了些,生生将其中一盏狐狸灯的眼睛戳出一个洞来,她一惊,心疼地摸了摸那盏灯,“哎呀!孔雀对不住对不住!疼吧?都怪娘亲太用力了,来,娘亲给你抚两下。”
  傅融之手中的折扇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看了看背对着他的宝宝,见其认真诚恳,并不似故意占他便宜的样子,这才抽了抽嘴角,忿忿地低头捡起了扇子,心中暗道:好你个官宝宝,我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本侯爷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得!今晚就去你房里,不仅要把这点便宜讨回来,还要变本加厉占尽你的便宜!
  官如山自然不知为何傅融之突然变得如此奇怪,他此刻只顾着满心忧愁,见一边的官宝宝也是不知作何,以为她也与自己一般难受,便上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官宝宝见爹爹走近,献宝似地给爹爹指了指方桌上的两盏花灯,俏皮道,“爹爹你看,这是孔雀,这是开屏,打一个人的名字,三个字。你猜谜底是什么?”
  官如山见宝宝如此怪异,只道女儿怕是为了哄自己开心,心中更是酸涩难当,他抹了抹含泪的眼睛道,“乖宝不必难过,你便再熬上一段时间,等和亲这事一结束,爹爹定不委屈你,介时给你办个招赘选婿大会,只要乖宝欢喜,选上十个八个美男子伺候,爹爹给你做主!”
  “咔嚓——”官宝宝瞪大了双眼,下巴为之掉了一桌子。
  “哗啦——”傅融之站在远处,动作僵硬面无表情,玻璃心碎了满满一地。


36.魔芋花,白狐狸

  官宝宝竟然从不知道自己的爹爹如此的开放,她咽了咽口水,偷偷瞥了瞥似笑非笑的傅融之,结巴道,“爹爹……哪要那么多……”
  官如山还待上前做一做女儿的思想工作,不妨听得身后的傅融之清咳两声,道,“官老爷先别忙着这些,融之的话还未说完。所谓天家女婿其实受到诸多限制,若是在朝外还有牵牵扯扯,那名女子断然逃不开一个死字。”
  傅融之说完则用折扇挡了一下脸颊,刚刚这番话被他夸大了不知多少,但愿官如山不要听出来才好。
  作为一个生意人,虽是少不得精明,然则毕竟术业有专攻,官如山自是不懂这些的,他这下算是彻底地慌了,不退婚便是一个死字,退了婚女儿便要远嫁南封,这可如何是好?
  官宝宝望一眼傅融之,看那孔雀气定神闲的模样便知又是他是的绊子。幼稚!真是太幼稚了!
  傅融之背着双手,脑袋上长满了眼睛似地只要官宝宝一抬头便能与之四目相对。他晃了两下脑袋,将一早便训练了千遍万遍的话说了出来,“其实尚有一法可解当前之局。”
  官如山和官宝宝同时竖起了耳朵。
  只见傅融之缓缓踱了几步,悠悠道,“官小姐若是成了我都南王府的人,饶是皇上也奈何她不得。”
  宝宝叹了一口气……心道果然。
  官如山满面失望,“贤弟此话不假,然乖宝如何成为都南王府的人?哎!可惜你是我的贤弟!”
  此话将傅融之偶得不轻,他料到官如山会因此犹豫,却没想到会是如此,连一句为自己正名的话都没接的上。
  如此一来,官如山心情悲痛难以平复,傅融之一腔愤怒无以发泄,只有一个官宝宝自得其乐,见商量无果,她果真应了傅融之的话不担心,让红霜拿着“孔雀”,她拿着“开屏”,回屋休息去了。
  夜半睡梦正酣,官宝宝素来都是雷打不动,一夜无梦的,今日竟做起梦来。
  梦境诡异的很,她站在城外的官道上,身上只有几两碎银子,于是搭了一辆回城的马车,马车跑着跑着竟不知跑到了哪里,她下车之后更是失去了方向,只觉得离家越来越远。
  这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两只白狐狸,长得跟她的花灯上的一模一样。其中一只说道,“我叫孔雀。”另一支接着道,“我叫开屏。你猜猜我们的谜底是什么?”
  官宝宝只觉得被日头晒得有些晕,她很是无趣地答道,“傅融之。”
  孔雀狐狸一点头道,“没错。”然后迅速和旁边的开屏狐狸滚做一团,瞬间就变成了傅融之的模样。那傅融之着一身雪白的衣袍,衣炔飘飘,仙人般遗世独立。竟叫官宝宝一时看得呆了。
  傅融之桃花绽放一般笑了笑,上前两步勾住官宝宝的下巴道,“小妞,长得虽然寒碜点,但是还可以勉强供本叔叔一用。”说罢便欺身上来,一口就封住了宝宝的口鼻,随后来了个天翻地覆、干柴烈火、一触即发……
  宝宝只觉得浑身都被束缚住,便要窒息了,她挣扎两下,意识也朦胧起来,似是渐渐醒了,但是梦还在继续。
  只不过模糊了几下的梦境竟发生了变化,那梦里的傅融之心满意足将官宝宝吃干抹尽之后,也不着衣裳,便这么光溜溜地抹了抹嘴巴道,“味道还不错,可惜不是我的肉。”随后拍拍屁股,就这么越走越远。
  宝宝看看自己亦是光溜溜躺在那处,她望了望傅融之的背影,随后一个寒颤彻底醒了过来。
  耳边有淡淡的呼吸在流淌,刚刚半醒之时便已经觉察到了,如今感官彻底恢复,她吓得连忙扭头看了看,只见傅融之睡在她的身边,双手自然而然地将她抱在怀中,头颅靠在她的肩上,许是她刚刚的寒颤打的太过明显,此刻傅融之也正皱着眉头,随后睁开了眼睛。
  刚刚苏醒的傅融之眼神朦胧,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好似被风吹过的沙沙声,别有一番风味,“怎么了?做恶梦了?”
  宝宝这才想起了刚刚那个荒唐的梦,她燥得满脸通红,狠狠推一把身边的傅融之道,“你真是太过分了!”这话倒不是因为梦里的傅融之,而是因着现实里的傅融之,两人名分未定,这般下去实在叫人非议。何况若不是傅融之半夜压床,她又怎会做如此春风明媚的梦?!
  傅融之呵呵一笑,将宝宝往怀里收了一收道,“不怕。过几天便嫁于我了。”
  宝宝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道,“好叔叔,您糊涂了吧?我爹爹说了,可惜您是他的贤弟!”
  傅融之眉头一皱,将宝宝松开些,叹道,“哎!爹爹真是叫我刮目相看,一时开明得叫我难以置信,一时又守礼得叫我无从下手。”
  “你放心吧,实在不行我便真的选上十个美男子,不会叫你担心的!”
  傅融之一眯眼,威胁道,“你敢!”
  “我有何不敢?”
  “你若敢乱来,叔叔我现下便要拆装试用试用!”
  官宝宝又是一阵寒颤,她想起刚刚梦里傅融之也是说了这番话随后便真的试用了,还有他试用完之后不满意转身便走的样子,立刻推开一尺距离道,“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傅融之这才满意地为宝宝拢了拢被子,道,“乖,睡吧,有我在呢,什么恶梦都不怕。”
  官宝宝心道,就是有你才怕呢!
  不过话是如此说,然毕竟正当好眠时,官宝宝唏嘘两声便又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阳光普照,是个好天。傅融之不在身边,是个好开始。
  官宝宝洗漱之后用了早饭,正待去花园里走走,便见红霜抱了一只篮子过来了,篮子里是两只粉白粉白的团子,还在不断地晃动煞是可爱。
  然而走近一看,却生生叫宝宝惊出一身汗来,这,这,这!不就是昨晚梦到的两只白狐狸么?她退后两步,指着那两只白团团道,“这两只白狐狸从哪里弄来的?”
  红霜捧着那只篮子奇道,“小姐一看就知道这是白狐狸啊!红霜原本还以为是两只小白狗呢!刚刚傅公子送到园子门口的,说是看您喜欢,便找人买了两只。”
  宝宝心底一颤,十分怀疑傅融之是否会探梦之术,她刚刚做完那个恐怖的梦,他便又是说一样的话,又是送白狐狸的。
  她伸出手去摸了摸那两只小绒球,只见两只小狐狸缓缓探出头来,四只长长的小眼睛湿漉漉的,期盼一般的目光,乖巧的眼神一下便叫宝宝心潮澎湃。
  她欢喜万分地将两只狐狸抱了出来,摸着它们道,“现在娘亲给你们起名字,一只叫做孔雀,一只叫做开屏。娘亲会好生疼爱你们的,乖。”说着又问红霜道,“它们吃什么?”
  红霜比官宝宝还要兴奋,她看看四周没人,便顾不上主仆有别亦蹲下身,摸了摸小狐狸的下巴道,“傅公子说它们还小,只需喂一些羊乳和上鸡肉末子,等大些了,他们自己会抓老鼠什么的吃。”
  “抓老鼠?你当他们是猫啊。”
  “可不是,傅公子还说她们也吃鱼呢!”
  两只小狐狸都有些怯怯的,纷纷靠在了宝宝的脚边,眯缝着眼睛,鼻子一动一动的,毛发蓬松,可爱至极。宝宝连忙打发了红霜去取些羊乳和鸡肉末子给两只小狐狸吃。
  小狐狸孔雀和开屏吃饱喝足之后,便活络起来,抖了抖身躯便试探着在院子里闲逛。而开屏尤其懂事,它走两圈便会卧在宝宝腿边蹭一蹭。
  几日下来,宝宝与小狐狸玩得不亦乐乎,将辛劳的傅融之早早抛到了脑后。而小狐狸在她日也喂食、夜也喂食的情况下,长得越来越圆,四只小腿短的就像是从棉花球上生出来的棉花壳。
  宝宝见它们当真越来越圆,便带着两只狐狸出了东院,让它们多跑上几圈。
  不想一到东前厢门口,两只狐狸便管不住自己的脚似地,奔着东厢上房撒腿就跑,宝宝生怕它们跑丢了,连忙追上,却见狐狸们一前一后钻进了傅融之的房里,再也没有出来。
  宝宝心生怪异,便悄悄推门进去,环视一周,便见孔雀和开屏一左一右蹲在一朵大花的地下,眯着眼睛,像狼弯月一般虔诚敬畏地向花而坐。
  那是一朵奇异的花,花瓣及其鲜艳,竖着长在花盆里,没有叶子。宝宝欲上前看个究竟,她不过刚走近两步,将将瞧见那嫩黄的花芯,忽地听闻背后一阵悉索之声,随后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吟。
  宝宝心中一颤,身后是一张床榻,她心底生寒、双拳紧握,回头慢慢靠近床帏,床上帐门紧闭,隐隐有嬉笑声传出,虽然她明明记得床帐子是撩起的。
  猛地拉开帐子,眼前的景象叫宝宝生生倒退了两步,床上一男一女纠缠在一起,那男的不用说自是傅融之,女的更是叫她恨得牙痒痒,此女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姐姐官言。
  她万念一瞬成灰,急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难怪这几日也不来找她了!原来是和官言滚作了一团日日厮磨去了!
  而床上的官言妩媚地撩了一下凌乱的发丝,道,“好妹妹,谁叫你整日端着庄着,男人最爱的不就是这个么,是么爱郎?”
  傅融之色咪咪笑着,嗅了嗅官言的气味,附和道,“宝贝你说的自然都是对的!我最爱的便是你了!”


37.待嫁娘,所谓情

  宝宝顿时急火攻心,再也顾不上什么姿势,势要将傅融之这个花心没节操的孔雀千刀万剐。
  她挣扎着爬上床,将官言从床上拖下来,随后整个人压住了笑的欠揍的傅融之,甚至伸手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把匕首,对着傅融之便戳了几刀。
  床上顿时鲜血淋淋,官言在一旁大声尖叫,宝宝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难以置信自己真的杀了傅融之,可是他为何不挡不反抗?此刻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心如刀割,一时只觉得生存的意义从此不复存在,她看了看手中的匕首,果断地挥向自己……
  说时迟那时快,一颗玉珠吧嗒一声打在了官宝宝的手臂上,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作用力恰到好处,总是只听“咔嚓”一声,官宝宝只觉得一阵剧痛,随后脚终于落到了实处,眼前一晃,再也没有刚刚那种朦胧的感觉了。
  再看一眼四周,床上一片凌乱但是空无一人,身旁更加没有官言的影子,只有自己的手腕断了似地疼痛。
  “宝宝怎么样?有没有事?我看你进门之时拿着枕巾向自己挥舞,料想你是中了魔芋花的幻术,不得已方才用了点力气,不将你打疼一些,怕你醒不过来。”傅融之从后方靠上宝宝,轻轻地将她圈在怀里。
  宝宝双眼泪汪汪,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顾不得深究缘何傅融之“死而复活”,她撇着嘴,含着哭声道,“那你也太用力了点,动不了了!疼……”
  傅融之这才觉得不妙,又是着急又是心疼捧着宝宝的手腕道,“怎么了?疼么?”问着便探手捏了两下,惹得官宝宝大叫两声,方才松了口气,“无妨,骨头未曾伤到,怕是伤了筋。”
  一阵剧痛过去,宝宝又喘了两口气才渐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了个清楚,她顾不上还痛着的手腕问道,“刚刚我是出现了幻觉?”
  傅融之替宝宝点了肩头上的穴道,以期减轻她的痛苦,他望了一眼魔芋花下的狐狸,叹一口气道,“我本是用这株花捉两只灵狐送与你玩,不然你倒是也成了狐狸,巴巴地就中了那魔芋花的幻术。不过我瞧着旁人都是看见幸福的东西,唯独你见着的怕是洪水猛兽吧?”
  宝宝复又想起刚刚官言和傅融之两人纠缠在一处的画面,心中又是一阵麻拧般的酸痛,她用完好的手臂抱住傅融之的腰,在他的胸口处顶了顶,道,“何止是洪水猛兽!哼!傅融之你要是真敢那样,我便送你去当公公。”
  傅融之挑了挑眉毛,隐约知道这幻境跟自己有关,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温香软玉在怀,看来如此幻境还是有用的。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先叫个大夫来给官宝宝看看比较稳妥。
  不想还未出门便被官宝宝拦住道,“大人,别告诉我爹爹。”
  傅融之一愣,道,“那便去我新置办的园子里去吧,否则请大夫哪有不惊动官爹爹的。”
  他说罢便一手签了官宝宝,一手拎着魔芋花,带着两只在后面跑着的灵狐,往自己新置办的园子里去了。
  却说宝宝将手腕固定包扎完毕,只余傅融之在一旁与之对视,她摸了摸身上蜷成一团的灵狐道,“开屏啊!你看娘亲一眼就看出你是开屏了。”
  “开屏”闻言抖了抖硕大的尾巴,微微抬了抬头,用它那湿漉漉的眼睛鄙视地瞧了官宝宝一眼。宝宝被瞧得一愣,囔囔道,“难道你不是开屏,是孔雀?来孔雀,叫娘亲。”
  傅融之闻言一抽,捏了捏腿上同样蜷着的灵狐,捏的那只灵狐“吱——”一声跳下了傅融之的腿,逃往门边蹲着。
  傅融之拍了拍锦袍,坐到宝宝身边问道,“宝宝这么想做娘亲么?不若我两生一个?”
  宝宝一触到傅融之的眼神立刻吓得一下趴在了灵狐的身上,她尴尬地摸了摸灵狐的皮毛讪讪道,“这个做成裘衣不错。”
  灵狐不知是听懂了宝宝的话还是被压得很不舒服,抖了抖身躯,跑向了另一只灵狐的栖身之处。
  “何时回去?”傅融之并没有再度为难官宝宝,转而问道。
  “回去?怎么跟爹爹解释啊?大人你就让我住在这里吧?等我的手好了便回去。”
  傅融之低头想了想,道,“也好。是到了下猛药的时候了。你得乖乖待在此处,别乱跑。”
  “嗯。记得多多讨好我爹爹。”宝宝嘱咐道。
  傅融之闻言哼哼一笑道,“宝宝不必担心,哥哥一定有办法让你嫁给我。”说罢也不等宝宝询问,便起身出门了。
  傅融之并没有前往官家景园,而是往城外的果园子去了。
  他派人弄来一批茅草黑布弄成的温室棚子,里面恰恰种了一片青果子,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
  官如山围着这么多的青果子,只觉得神奇非常,整日泡在里面泡果子,然后做酒。
  “官爹爹不必天天在此,这里又闷又热,若是官爹爹喜欢,融之便将这园子送与您好了。”傅融之拎着一盏烛灯进来,里面不同于外面,闷热潮湿。
  官如山呵呵一笑道,“不可不可,哪能无缘无故收贤弟的东西呢?收的越多嘴巴便越是软。”
  “怎会,融之巴不得多送些东西给官爹爹呢。”
  官如山将一颗果子捣烂,放进罐子里,随后保持这个动作许久才道,“小侯爷,草民自然知晓您这些天的意思,只不过逾礼了……何况宝宝这孩子,哎……”
  傅融之见状,干脆将心一横,跪在地上道,“融之请官爹爹恕罪!”
  官如山一愣,无奈自己双手皆沾染着果汁,他只能远远道,“这有什么好恕罪的,我官如山这辈子没被人这么讨好过!快起来,我受不起啊!”
  傅融之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道,“融之已经与官小姐私定终身,有了夫妻之实,只是碍于我两这错乱的身份才隐忍至此。”
  犹如五雷轰顶,官如山晃了两晃,方才堪堪站稳问道,“夫妻之实?!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的事,官小姐方才中了魔芋花的幻术,而融之一时把持不住,便……”
  “这个臭丫头!她在哪儿?!看我不教训她!”
  傅融之心下稍定,知道大局已定,“在融之新置的宅子里,她自觉无颜见您。但是此事是因融之的半强迫,官爹爹要打要骂要杀,融之绝无怨言。”
  官如山别扭了两下,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摆了摆手道,“也罢也罢。既然你们两人相互欢喜,便这样吧。”
  傅融之重重一磕头,诚挚道,“多谢爹爹成全,南陵那边其实早已准备好,只等爹爹一句话了,这便办起来。”
  傅融之回园子之时,便如同得了特赦一般兴奋。回屋又见官宝宝捧着那只不怎么能动的手,教训两只正在用饭的灵狐:“你看你们,吃的这么胖……孔雀啊,你好歹让着点开屏啊!怎么跟那只大孔雀一样惹人讨厌?”
  傅融之今日对官家爹爹说了那番话,此刻便更是有些有恃无恐,突袭似地一把抱起官宝宝,戏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讨厌到底好了!”
  说罢便抱着佳人转移到了塌上,压上去便是长长一吻,吻得官宝宝头晕眼花,南北不分。只见官宝宝一手撑着傅融之受伤的手挡在胸前道,“坏人!我手还痛着呢!”
  傅融之扯起嘴角一笑,道,“那我就避开这只手,保证不让手腕痛着,好不好?”


38.新嫁娘,隐情露

  一切的事情好像都是顺理成章的,天昏地暗天旋地转之后,官宝宝在剧烈的痛楚之中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她的清白算是彻底没了。
  这个过程跟她那个无聊的梦境显然不同,傅融之绝对不像梦里那个进退有度、动作儒雅的人,而是狂风暴雨,手段令人发指,动作令她这个新手脸红到现在。
  不过好在傅融之的善后工作很到位,她现在躺在干爽舒适的床上望着床顶脸红害羞不知所措。
  良久,官宝宝终于决定起身穿戴,即便再躲在屋里也不会多张几块肉的。
  谁料想,傅融之早已等在房门口,拿着一个碟子喂食两只狐狸,他抱住其中一只争食的灵狐道,“开屏,你别总是欺负孔雀,他是你的相公哦!”
  宝宝原先的尴尬害臊顿时烟消云散,亦凑上去蹲在傅融之身边问道,“啊!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夫妻?怎么分得出哪只是孔雀哪只是开屏?明明长得一样啊!”
  傅融之轻轻一笑,道,“怎么长得一样?”他说着翻开孔雀的肚子,弄得小狐狸四爪不断地扑腾,然后接着道,“看见没有?刚刚在里面不是很深刻地知道我与你有何不同了么?狐狸也是一样的。”他说的随意,偏偏宝宝仍然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殷殷的磁性,叫她想起在床上纠缠之时,她是如何深刻体会两人的不同的,再看向地上灵狐腹下的突起,便是一阵难为情。
  官宝宝霍地起身,指着傅融之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孔雀尽说此等下流话!我……我……”
  傅融之放开地上的孔雀,孔雀翻了一下身子,和开屏两只灵狐一左一右叼着盘子躲到了树洞底下,远远地无辜地看着廊下的两人。
  傅融之一把便将官宝宝拉了回来道,“宝宝,你爹爹已然同意将你许配给我,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宝宝一怔,问道,“我爹爹同意了?!说!你用了什么卑鄙手段?”
  “没什么,不过是顺手解决了官家纳犯的嫌疑,禁商令解除。”
  “不择手段,无耻。”宝宝连忙评价道。
  “还有,将一批结着青果子的树从南洋处移到了扬江。”
  “投其所好,谄媚。”
  宝宝在傅融之的别院里并未休息几天,毕竟伤了筋并不是太大的伤,换了几天药,此番下来便好得差不多了。
  回到家,家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忙着婚礼的人,这才叫宝宝真的感觉要嫁给傅融之了,她满心雀跃,恨不能见个人便笑,这也叫官家爹爹放心不少。
  官如山做事利索,当天便去退了慕家的亲事。慕家亦是一早便做好了准备,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此事便从此不提。
  而官、傅梁家更是将好日子一提再提,古法本是六礼,但是到了都梁这一朝只余三礼,问名和订婚办完之后,便等着迎亲了。
  如此一来,不过半月时间,宝宝便真正的成了新娘子。
  迎亲的队伍走的水路,足足有十八艘船,如此到了南陵已经是下午时分。再一路敲敲打打到了傅王府不知引了多少人观看。
  官宝宝与傅融之拜完天地之后便被送到了洞房中等着。虽说不是第一次见,却也心中忐忑,直到傅融之挑起了她的盖头,方才叫她定了一颗乱跳的心。
  今夜的傅融之绝姿照人,一身红衣穿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衬托的妖艳魅惑,恍若立于天地之间的,只有他再没有别人。堪堪跳脱了六界之外,偏偏又照进了红尘之中。
  傅融之挥散了众人,将早已看自己看得出神的官宝宝脱衣卸甲,这一番动作将他那一身复杂的气质衬得更甚。他将宝宝放在自己腿上,喂了些食物,宝宝双颊通红的样子看得他一阵发呆,忍不住咬了一口。
  官宝宝抹了抹脸上的水渍,乖巧地吃着傅融之递上来的食物,然后又红着脸给傅融之宽衣解带,然后接下来自然是被翻红浪无限春光了。傅融之要先喂饱宝宝为的不正是接下来让官宝宝喂饱他么!
  一夜过后,两人不仅有实而且还正大光明,更是如胶似漆看得丫鬟婢女们无不艳羡。
  宝宝之前从未见过傅融之的父母恒定王爷和王妃,本以为两人定当严肃有加,没想到王妃不仅人长得美若天仙,脾气也好,说起话来摆明了她才是当家主人,“乖宝,这下可好,有你制得住他我们就放心了。来,见面的小礼物。”说着让侍婢从内堂搬出了两大箱子的东西,这哪里是小礼物?
  王爷王妃两人那日见过宝宝之后,第二日便出门云游玩耍去了。府里留下官宝宝和傅融之,两人回门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早晨一起睡到日上三更,起来打理打理花圃,然后早饭中饭一起用,下午两人弹个琴说个话,总之不论做什么,总能做着做着就做到床上去了。只有偶尔的时候,元柏进府来禀报一些事情,方才分开一会。
  此番下来,宝宝终于忍受不了此般日以继夜的折腾,一日早早便起了,还叫起了傅融之,“今日我们要做些有意义的事!”叫声颇大,吓得两只灵魂刺溜溜跑出了房门。
  傅融之用折扇挡住了打哈欠的嘴巴,答道,“闭门造人不就是最有意义的事情么?”
  官宝宝到底也已身经百战,丝毫不羞,而是一抬腿站上了凳子,居高临下道,“孔雀!用你那窄小的脑子想一想,我们总不能日日如此吧!何况你那远公主远嫁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傅融之讪讪地挥了挥手道,“嗯,那事暂且不提,说起正事,倒是有一样。”
  “什么事?”
  “我们将爹爹接来王府同住吧。”
  官宝宝不解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看得傅融之一阵紧张赶忙起身将她抱下。
  傅融之解释道,“我怕爹爹一个人住有些危险,有些事情牵扯到了爹爹。”
  宝宝靠在傅融之怀里,心中觉得奇怪,当初的藏纳逃犯罪不是说澄清了么?她摇了摇傅融之的双臂道,“什么事情?”
  傅融之扭头看了看窗外,缓缓道,“宝宝,我本不想瞒你,但是怕你因此而忧心。事已至此,告诉你也无妨。你还记不记得回天门截取皇票的事情?”
  宝宝点了点头。
  傅融之接着道,“此事颇为曲折,从朱潘处只找到一份草草的命令,在深入下去,发现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岳父大人。”
  “我爹?我爹要那帮子皇票做什么?肯定是嫁祸!”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朱潘提出的假证据全部都是出自抽丝堂的手笔。”
  宝宝一怔,心中暗暗寻思,傅融之也由着她想并不插嘴,半晌宝宝才道,“那更加不可能!不说抽丝堂正义之师的名望,只说这证据若是抽丝堂提供的,回天门怎能不知?”
  “本来是如此的。不过现下我娶了你,宝宝。所以此事就变成了我与岳父合谋,吃了皇票,还贼喊捉贼。”
  宝宝心下堵了千言万语,心絮恍若被一阵凉风吹散,飘起了万千沫子,扰得她浑身无力,面前的傅融之仍旧笑得曲艺一般的耐看,她终于忍不住想问问他到底是些什么证据,事情可有回寰的余地,怎奈话到嘴边,竟变成了:“孔雀,此事你是何时得知的?”
  “几月之前,花灯会上。”


39.慕许归,徒硝烟

  官宝宝一时只觉得心中感念顿生,悲喜交加,她轻轻靠在了傅融之的肩头上,哽咽在喉却说不出话来。
  傅融之轻轻一笑,抚了抚宝宝的背脊道,“因为知道了才迫切地想娶你,我怕你身处官家无依无助。不过宝宝,这些我都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宝宝心神俱是一怔,如同喝了陈年的蜜酿,迷醉不已,浑浑噩噩只想将一生托付于他,得遇良人,此生不换。
  官如山很快便被傅融之接到了南陵恒定王府,虽说他放不下家里的生意,不过傅融之派去的元柏亦是一个绝佳的说客,官如山动了将生意搬往南陵的想法,便欣然同意跟着元柏先行到了南陵考察一番。
  宝宝自然是高兴地,只不过这番高兴,再看见跟着爹爹一起到南陵的慕许之后,乍然而止。
  她只觉颇为尴尬,无奈来者是客,自然不能赶出去,也不能转而不见。
  慕许难得一身淡漠之气,眼中眸里皆是暗河一般的沉寂,他陪着官如山进了正厅,随后正正经经给官宝宝递了一份拜帖。
  随后,他与官如山稍稍告别一番,便向傅融之和宝宝先行告辞了。
  傅融之笑得大度而灿烂,谢过慕许,又叫人备了一份厚礼给慕许,方才客气地送走他。
  宝宝打开拜帖一看,原来是张约见的帖子,第二日午时约在南岳楼见面。帖子上还特意强调了“独自前来”,本来宝宝已为人妇,让她独自去见一名男子她是决计不会去的。然则,请贴上注明“为详谈官叔及抽丝堂所涉及之皇票之事”,这便引得宝宝心念一动,也不知慕许知道些什么。
  正想着,忽然手中一空,再一抬头,却见拜帖已被送客回来的傅融之拿在手中观看,他看完之后轻声骂一声卑鄙,便将拜帖用内力震了个粉碎。
  官如山在旁休息已定,见状安抚傅融之道,“融之你也不必生气,慕家老三虽然不依不饶,却也绝对是个正人君子,他敢在你面前给拜帖,便有他笃定的理由。”
  官宝宝点了点头,道,“没错,照慕三哥帖子中所说,他定是知道些什么。这个约我是一定得赴的。”
  傅融之焦躁地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打开扇子摇了摇,半晌方道,“那你带着连棠去,也好有个照应。”
  如此一来,此行算是敲定。
  第二日,当连棠将官宝宝领至南岳楼之时,宝宝才惊觉这里竟是第一次遇见慕许的那家酒楼。
  慕许早早便等在门前,一见两人便迎了上去,“宝宝……这不是连姑娘么?听闻抽丝堂此刻焦头烂额,原来传闻有误,连姑娘还有空当保全呢。”
  连棠讪讪一笑,道,“我们堂主夫人出来见客,自然得有人陪着,至于夫人的闺名,还请慕大人不要再叫的好。”
  慕许双眼一眯,没有说话,转身让出一条道来,请宝宝先行进屋。
  宝宝自从嫁人之后日日被人叫少夫人,倒没觉得什么,只是这样被连棠一叫,倒是生出了不少别扭,她不好意思地扭了扭头,却叫连棠一眼便看出来了,只见连棠摸了摸她的手臂道,“羞什么?姐姐老早便看好你做我们夫人了,瞧你那时候就和我们堂主腻歪的劲!”
  宝宝摇了摇头,“哪有,他只顾着欺负我了……”
  话未说完便被慕许一把拉进了雅间里,慕许拦住门,道,“还麻烦连姑娘在外面等,我有话单独与……夫人说。”
  官宝宝略显拘谨的坐下,顿觉手脚都无处摆放,顿时有些后悔没将孔雀开屏两只小狐狸带出来溜溜,说不定此刻便会轻松得多。
  慕许恍若不曾瞧见宝宝的拘谨般坐下,他给宝宝布好碗筷,轻声道,“宝宝,你可还记得我们在此初见?”
  宝宝晃了晃脑袋点头道,“记得。”
  “可惜我现在却要叫你一声傅侯夫人……”
  宝宝原本捻着手腕上的两根玉镯子,闻言猛地一抖,玉镯随之发出了叮咚的清脆声响,她心中一晃,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道,“慕三哥可曾娶得长公主回?”
  慕许神色一黯,低头沉默良久方道,“此一生只愿娶一人为妻,不论她从前如何,近来如何,将来如何,慕许矢志不渝。”这一番话说的轻轻曼曼,却一字一句敲在了宝宝心上,叫她又是一阵手足无措。
  宝宝眼见自己一语又差点说崩,连忙改口道,“慕三哥您是不是知道我爹爹和抽丝堂的事情?”
  慕许淡淡一笑道,“先吃点东西,然后再说。”
  宝宝吃了几口菜,仍是放心不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慕许。
  慕许自然也知道宝宝意思,便笑了一笑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是太多,只不过是从皇上那里听说的。”
  “皇上知道了?”
  “大概知道了吧。”
  “那他知道多少?”
  “我是臣子,怎好去问万岁爷的心思。”
  宝宝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道,“你骗我来这呢?”
  慕许亦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还当你嫁人了温婉不少,看来和原先并没有多大变化啊。”
  这话生生将宝宝的一干脾气受了下来,接下来便是聊了聊家长里短,直到宝宝非要告辞。
  慕许将一贯迷踪香塞进了宝宝的手里道,“有事的时候打开,我一定随时恭候差遣。”
  宝宝将那贯香放进了衣兜里,便要出门,又被慕许拉住了袖口,道,“转告傅侯爷,傅老王爷病愈回南陵来了。”
  宝宝听得不甚明白,却也知道细问也没个所以然,心中只殷殷觉得慕许像是变了个样,不舒服得紧。
  回到府上,本欲再传饭填一填并没有吃饱的肚子,谁知一回主屋,便见傅融之趴在桌子上戳着其中一只灵狐的尾巴,“叫你出去见其他狐狸!叫你出去见其他狐狸!”
  宝宝估摸着那只应该是开屏,她栖身上前道,“怎么了?还一点自由都没有了?”
  傅融之啧啧咋了两下嘴巴,打开扇子摇得起劲,“宝宝……我病了……”
  “能不能换个新鲜的?”
  傅融之赖皮一笑,跳起来化身猛虎道,“不能!我病了需要宝宝才能好……”说罢便将宝宝拦腰一勾,扯进自己怀里吻了个天昏地暗。
  官宝宝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口中无一处不曾被洗礼,勾勾缠缠缱绻至极,傅融之信念又动,磨蹭着又要将宝宝往里间带。
  宝宝自然有些不愿,两人便在镂空的木拱门前私磨起来。
  正天雷勾地火之时,便听门前想起了一道沉淀不识趣的声音,“这小两口,就是亲热!连关门这种事都要爹爹来做。”


40.阿爹殁,疑间隙

  两人闻声火速分开,宝宝顺脚踢了孔雀一下,满脸羞意跑进了里间。
  傅融之整了整衣裳,丝毫不觉得难堪,满面笑意迎了上去,“岳父,您进来坐。”
  官如山亦不觉得有甚难堪,他摆了摆手道,“不了不了,我找乖宝有点事情说。我去小花厅等她。”
  傅融之点头应承下来,回屋转告官宝宝。
  宝宝抱着开屏正在喂它吃花生饼,小狐狸抖着鼻子一嗅觉得不爱吃扭头便要跳开,宝宝却不依不饶夹着它定要让它咬上一口:“吃吃看,很香的。”
  傅融之便靠在门外笑眯眯看着,另一只小狐狸孔雀挨着傅融之的腿趴下,讨好地蹭了蹭,许是害怕宝宝也抓住它喂食花生饼,末了还用那双无辜清澈的小眼睛瞅了瞅傅融之。
  开屏终于抵挡不住宝宝的压力,皱着鼻子轻轻咬了一口,无力地歪歪斜斜躺在宝宝的腿上感慨命运。
  宝宝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道,“你看,它吃了吧。”
  傅融之宠溺地点了点头,道,“嗯,总归是你的一番心意,吃也是应该的。刚刚爹爹说找你有话说,说是在小花厅等你。”
  宝宝将开屏递给傅融之抱着,这才去了小花厅。
  官如山拿着一个木匣子,见宝宝来了连忙道,“乖宝,爹爹很欣慰。”
  “欣慰什么?”宝宝在官如山身旁坐下,鲜少的目色柔婉。
  “你过得好,便说明爹爹当初的决定没错。”
  “多谢爹爹。”
  官如山将手中的木匣递给宝宝,目光突地荏苒,声音也显得低沉起来,“爹爹这辈子没照顾好你娘亲,亦没能照顾好你,你能嫁个好人家爹爹于愿足矣。这些是爹爹辛苦十几年拼来的产业,你要好好保存。”
  宝宝接过,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些宅子的地契和经营所有契,她心中咯噔一跳,问道,“爹爹,您知道什么了?”
  “爹爹问过融之了,可是爹爹不知有什么人非要将此事栽赃在爹爹身上。”
  “爹爹您放心,不会有事的,夫君他一定可以查出真相,让整件事情水落石出的。这些产业都是爹爹的心血,爹爹您还年轻呢!”
  官如山呵呵一笑,疼爱地拍了拍女儿的头颅道,“傻姑娘,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到头来还是你的。拿着吧!”说罢拍了拍官宝宝的手,径自逛花园去了。
  宝宝本欲陪着,忽地想起慕许说的傅老王爷回南陵的事,便思虑着去告诉傅融之,不想刚到门口,便见元柏慌慌张张从府门口跑进外院,而傅融之也正从里面迎出来。
  元柏匆匆一拱手道,“堂主,朱潘死了。”
  傅融之并不惊讶,他背了背手,问道,“怎么死的?”
  “一剑封喉。”
  “这个朱潘狡猾之至,他不会这么甘心死的,带我去看看他留了点什么给我们。”
  宝宝见傅融之要出门,便稍稍上前搭住了他的手臂道,“小心一些。还有慕许跟我说傅老王爷要回南陵了,不知何意。”
  傅融之双眉紧紧一皱,仿佛此事比朱潘之死还要棘手,他烦躁地掐了一把脸颊道,“回来再与你说。”随即又堆起笑意小声道,“为夫去去就回,娘子要好生想念为夫。”
  宝宝娇嗔一笑,知道这个朱潘便是那时傅融之为了自己放走的那人,便也希望他们早早能查出结果。
  元柏在前,一见离开了宝宝的能见范围,便低声道,“堂主,其实还查出来一些事情。”
  傅融之意会地望了望身后,问道,“说。”
  “您还记得上次南陵那批看似简单的案子么?全部都是买通仵作做的假证,给的诱饵便是仵作之子可以参加科举。”
  “能做到这点的不多。你们怀疑是谁?”
  “沿江总督,慕大人。”
  另一边的宝宝见两人走远,便回屋将木匣子和慕许交给她的迷踪香收好。
  又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子的呆,眼看着太阳快要落山,正欲往前屋去瞧瞧傅融之回来没有,忽地听见两只小狐狸在门前嘶厉地叫唤起来,宝宝本以为它们遇上了什么大型的动物,不想走至门前一看,竟是空空如也。
  两只灵狐见宝宝出门,一只拖着宝宝的裙摆,一只在前面狂奔。顿时有种压抑难喘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叫上红霜,一步一颤跟着两只灵狐绕过了花园的长廊,跑向了东门所在的木园,越过一道石门,眼前的一幕叫她顿时一踉跄,随即扑了上去。
  官如山倒在两颗海棠中间,胸口中了一刀,血流了一滩,右手上还抓着一把匕首。
  红霜也吓了一跳,她跪在了宝宝身边六神无主道,“老爷这是怎么了?小姐,老爷他……”
  “快去找大夫!”宝宝上前抱住了双目紧闭的官如山,无奈他的身子虽然还未凉透,但是早已毫无气息。
  一时间,恍若天色变色,而她正站在一个无底的深渊之前,好似只要稍稍一动,便会掉下去,无穷无尽地掉下去。
  直到丫鬟们涌进木园将官宝宝与官如山分开,宝宝才恍惚地回神,她被红霜架着,双腿无力,出院之时回头一瞥还是机警地望见了海棠木旁的一盆艳丽之极的花——魔芋。
  这一发现叫她一振稍稍转醒过来,难道爹爹也如自己上次那般,看见了什么叫他想不开的事情故而要轻生?
  她扶着墙,让红霜用手帕包起地上的匕首。拿到近处一看,匕首柄上刻着一个融字。
  宝宝心中一沉,但是天塌的灭顶之感席卷得她无力想太多,她默默将那匕首抱在怀里,又让红霜扶着去了爹爹的房里。
  官如山自然是被刺多时,已然无救了。
  宝宝便抱着匕首跪在床前,一语不发,泪水也无,只是静静地跪着,目无焦点地望着床上的官如山。
  傅融之闻讯赶回王府之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画面。他又是心急又是心疼,跪在官如山床前深深磕了三个头,随即一手环住了官宝宝道,“宝宝,我陪你一并跪着。”
  官宝宝缓缓扭头看了看他,将怀里的匕首塞进傅融之的手里,这才渐渐失了眼眶,道,“爹爹下午时分还与我说话来着……”
  傅融之展开锦帕,望见匕首上的融字亦是一愣,他拍了拍宝宝的手臂道,“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匕首是哪里来的?”
  “是它杀了爹爹……爹爹握在右手里的……”宝宝说到此处顿了顿,一颗一颗的泪珠默默顺着脸颊滚下,“还有一株魔芋花。”
  “魔芋花?魔芋花我都所在北庐的药房里,怎么会跑出来?”
  宝宝只觉心中太满,甚至容不下半点话语,她缓缓靠在傅融之肩上,抽泣着。
  傅融之也知道宝宝此刻悲伤过度,并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他看了看床上的官如山,心中也是一阵难过,但是究竟是谁,可以绕过傅家的护院,骗过官如山并且对其下手呢?
  想到此处,他不禁抖了抖,刻着他名字的匕首,再加上一株魔芋花,怕是此人的目的是想证明人是他傅融之杀的?
  但是此刻不是解释的好时机,傅融之摇了摇身边的宝宝,却觉得她沉重得过分,低头一看,只见宝宝双目挂着泪花,呼吸微弱,双颊飘红,看样子怕是晕过去了。
  傅融之心中悔意滋生,怪自己只顾着想官如山的事情,竟没有注意宝宝的情况,他连忙打横抱起宝宝,让同样跪在一旁抽泣的红霜准备糖水。
  如此一番,等傅融之想起来去木园看看那株魔芋花之时,却早已不见了那株花的影子。


41.名利场,冰山角

  五月本是槐花飘香,桃李沁脾的季节,然则对于扶柩回乡的人来说却是格外的深沉感伤。
  官宝宝立在船头,两耳昏昏,凉风吹拂发丝,却丝毫减低不了她手心和额头的温度,恍若宿醉未醒般浑身无力。
  她甚至从未想过爹爹会以这样一种淬不及防的方式离开她,而她的一颗心便像失去了保护般曝露于未知之中。
  傅融之虽是心疼,但是此事不比寻常,他知道宝宝心中自是不好过,而凶手全然无踪迹可循,根据询问门房以及伤口得来的讯息,只知是一名女子,但是若真是对方派来的杀手,要找出来谈何容易。
  两人护送官如山的灵柩回到扬江,不想一上岸便遇到了闻讯前来的官夫人和官言。
  本来两人的刁难宝宝并不放在心上,在傅融之的护送之下倒是一路进了官家园子,不料正厅之内却是官家的几位尊长坐在堂中。
  宝宝心底一沉,暗呼不妙,急忙跪于堂中道,“宝宝给各位大伯爷请安。”
  傅融之本想拉住宝宝,但见其动作坚决,便只能叹口气随着她单膝跪地,“融之见过几位大伯爷。”
  此事官夫人也带着官言进了屋子,立在为首的族长身后。
  宝宝被傅融之搀扶着站起,心中难免有些忿忿,想当年他们官家不过是个小小的米铺之时,断没有这些伯爷出现,等到官家发迹之后,便如雨中竹笋一个个上门认亲,最后还出现了一个所谓的族长,对她家的大小事情皆要插上一手。
  “官宝宝,你爹爹去南陵之时还好端端的,怎生才两天时间便出了事情?”族长道。
  “是我照顾不周。”
  宝宝话音刚落,官夫人便尖声细气接口道,“那你还有何脸面回官家?走走走,我官家再不认你这个女儿!”
  “此事由不得娘亲说了算吧?”
  傅融之见情况激化,想上前说上两句,刚刚张口又被官夫人喝止,“我官家的事情,还请姑爷不要说话。”傅融之只得捏了捏拳头,默默上前扶住了宝宝。
  族长看了一眼官夫人,开口道,“我说了算。宝宝啊,不过呢,只要你能交出你爹爹的地契产权,那还是有的商量的。”
  宝宝冷笑一声,“说到底是为了这个,伯爷娘亲姐姐,爹爹尸骨未寒,尚未开祠立牌,你们便为了这份产业要而大动干戈。那么我告诉你们,什么地契产权,没有!”
  几位伯爷听的脸色一变,官夫人欲上前理论,却被官言拉住了手臂,她施施然上前道,“小妹,你也知道爹爹尸骨未寒,便不要叫他不安宁了,大家和和气气最是好了。你若还是官家的二小姐自然好说,你若不是了,那便是霸占官家财产,可就说不清了,那么你们今儿个便不要想从这里出去。”
  宝宝讽刺地笑了两声,偏过头不说话。
  官夫人到底沉不住气,催促着族长便要开祠堂将宝宝自族谱上划去。
  官宝宝冷眼看着这几人掉梁小丑一般过堂戏似地窜梭不停,她则拉着傅融之到官如山灵柩前跪下道,“爹爹,女儿恐怕不能为您送行了,您一路走好。”说罢连磕了好几个头,随后拉着傅融之便要出门。
  傅融之反握住宝宝的手,在她疑惑的神色中轻声道,“哪能就这么走了?”
  屋里众人应当是将所谓的程序全部走完了,一个个迫不及待地出门要将官宝宝团团围住。
  “且慢。”傅融之握了握宝宝的手,让她心安,转头道,“官夫人的意思是将宝宝赶出官家了?”
  官夫人得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也没有什么其他关系了。你们这些刁民,对本侯爷和夫人不敬,可算是大罪了。”
  宝宝闻言急忙抓住了傅融之,道,“我爹爹面前,不要这样。走吧。”
  傅融之原本怒火高涨,在接触到宝宝无助的眼神后一下熄灭,他轻轻点了点头,扭头对着官家众人道,“不要让我找到任何证据,否则一定不会轻饶。”
  说罢一手牵着宝宝回到了亦停靠在扬江的捞月船上。
  官家余下的人被傅融之唬住,虽然没能拿到地契和产权,但是好歹成功赶走了官宝宝,至于那些重要的东西,说不定还藏在家里某个地方。
  宝宝听着远在江边,听不到官家做的法式,心情却也好不起来。
  傅融之想逗她开心,却又怕时机不对,两人相对无言,已经多日不曾好好说过话,偏偏此刻回天门告急,他又只身赶往占城。
  宝宝倒觉得,傅融之一走,她心情轻松不少,日间也可以摆弄一下花草,免得要想着怎么应付他的热情。
  偏偏走的时候太难过,连孔雀开屏也没有带上,此刻也只能摸摸花圃里的小野花安慰安慰心情了。
  正仔仔细细浇着水,忽闻云雁踩着小步子,道,“少夫人,您的信。”
  宝宝看着变的乖巧异常的云雁,不自然地抖了抖,她接过云雁递过来的信一看,竟又是琢玉行寄来的,里面是说上次的玉珠一直未取,请官小姐速速去琢玉行取珠,否则定当销毁。
  宝宝心中一咯噔,觉得颇为奇怪,却还是叫上了连棠,随自己去琢玉行走一趟。
  琢玉行里人并不是很多,宝宝凭着那封信被请到了贵客等候间。
  一个自称姓王的老伙计让宝宝坐下稍等,自己去了里间取物。
  不消多时,那王伙计拿了一个盒子出来,递给官宝宝道,“请小姐过目。”
  宝宝粗略看了一眼,道,“贵行真是心细如发,我每次在哪都一清二楚。”
  王伙计听了哈哈一笑道,“琢玉行琢玉行,不仅仅琢玉,还琢消息,天下没有琢玉行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
  “比如说,官老爷的离世,还有他离世之后的消息。”
  宝宝一听已然心中有数,这是要和自己做生意了,她微微一沉吟道,“什么价格?”
  王伙计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狡黠道,“姑娘真是聪明,纹银五百两。”
  宝宝将银票递给了那伙计,便听那人道,“官老爷过世那日,傅侯爷其实中间回过一次府。”
  “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说我爹爹的死跟融之有关吧?”
  “我可没说,不过是将所有情况告诉您。现下抽丝堂和回天门都暂时躲过了危机,因为官老爷死了,这罪名目前来说是他一人背了。而巧的很是,官家又将官小姐您逐出了门,那么此事即便怪罪下来,惹上满门之祸也都与小姐无关了。啧啧,小姐您说,官老爷这一去,去得可妙?”
  宝宝一时如同坠入了寒窟,窗外飞舞的柳枝便想恶魔的爪子,撕扯着心扉。
  到底真相是什么?什么才是真相?


42.真相出,真相隐

  宝宝强忍住心中的寒意,艰难的问道,“那么我爹爹究竟是何人所杀?”
  王伙计闻言轻轻一笑,似是故意似是无意道,“我们琢玉行可不是抽丝堂,这个自然不知,况且若是连抽丝堂主都不知,我们又从何处知晓呢?”
  宝宝身形一晃,匆匆谢过,叫上了留在门口等她的连棠,坐着马车回江边。
  她想想尤不死心,仍旧仔细问了问连棠,“连姐姐,可知我爹爹一事。”
  “自然知道。”
  “如今可有了眉目?”
  连棠随即摇了摇头,“此事是堂主一人查办的,我们并不知具体。只知凶手是一名女子,而且应当与官老爷颇为熟稔。”
  宝宝本就不十分确定,被如此一说即是怀疑又是不忍,情绪几番碰撞下来更是烦心不已。为此她坐立不安,手心也冒出了缕缕蜜汗。
  回到捞月上,她亦是茶饭不思,不知此事到底该如何着手是好,她知道自己应该相信傅融之,可是束手无策坐以待毙的感觉实在不好,加上她总是觉得自己被保护的太好,既是愧疚又是怀疑。愧疚自己或许无意之间成了傅融之的包袱,却也怀疑傅融之是否做了什么不恰当之事。
  思及此,她亦想做些什么,却苦苦找不到突破口,况且每每有连棠元柏跟着也很是不方便。
  只不过,一人的到访让这个局面被打破了,这个人大大出乎了宝宝的意料,竟是她初时离家碰到的林盟主的小孙女林清。
  林清开朗的性格仍旧没变,一见她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重复的最多的便是,“宝宝,没想到你和傅大哥真是有缘!嫁给他可是全天下女子的梦想。”
  “他哪有那么好?嘴巴又尖酸又刻薄的。”宝宝笑笑拨了一个早春的小红橘子递给林清吃。
  林清眨了眨眼睛,道,“嘴巴怎么样没关系,只要长得好看就行!天天看着多舒坦!”
  “照你这么说,全天下的夫妻都别过了,每天看看就好了。”
  林清也是笑笑,又道,“我听爷爷提起过官老爷的事。宝宝你别太难过了。”
  宝宝虚弱地笑了笑,也不想伪装高兴,便道,“哪能不难过?毕竟是我爹爹。”旋即想了想问道,“你爷爷怎会知道我爹爹的事?”
  “全扬江谁不知道官老爷?只是听闻富可敌国的官老爷劫了区区几箱皇票,实在是匪夷所思。”
  宝宝猛然一顿,这林姑娘知道得也太多了吧?还是这消息已经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那岂不是说官家此刻摇摇欲坠?她心中疑虑甚多,面上便只轻轻一颔首算是表示知道了。
  林清见宝宝心情明显不好起来,连忙找几个开心的话题聊着,“对了,前几日看官家的珠宝铺子关门了,为何啊?”
  “关门了?应该不会吧。”
  “可不是,我有一对耳环,掉了环扣,去修补,本想过几日小姑姑寿辰用的,这下没了地方找,可麻烦呢。”
  宝宝恍然,原来大远来找自己是为了这个,她也不曾多想便道,“我带你去修补的仓库瞧瞧,不过现下官家可不欢迎我,我也不保证能帮你拿回来。”
  当下便带着连棠和林清一路向官家的打金库出发,大金库本是秘密所在,为的是不让别人盗取模具,也素来不让外人进的。但是因着官宝宝的身份,几人还是很轻松便进了库里,林清一人去找她的耳环,不多时也便找到取回。
  临别之时,林清更是千恩万谢又许了官宝宝一顿饭,这才分开各自回去。
  杨柳依依,等到柳絮开始漫江飘雪般洋洋洒洒起来,宝宝也终于等到了久别的傅融之。
  “宝宝,想我没有?”傅融之笑眯眯背对着其他人舔了一下宝宝的上唇,然后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将宝宝一把拉进了身后的房间,也不与众人解释。
  “外面有人呢!”宝宝一见傅融之又要耍赖,连忙挣扎。
  不料傅融之只是眯了眯眼,拉着宝宝在榻上坐下,他枕着宝宝的双腿,紧紧闭上双眼道,“宝宝不乖,想歪了,其实我只是想借宝宝的腿休息一下。”
  说罢,便当真呼吸均匀起来。
  宝宝顾不上他的累,摇了摇他的肩膀,问道,“皇票的事情有下落了?”
  傅融之含糊地哼了一声道,“嗯,想不到的一个人。多亏朱潘给的线索。”
  “是谁?”
  “朱潘死前中过西域摄魂香,嗯……这种香只产自西域,流入的渠道有限,我们去查了这个渠道,发现只有三个人可能是凶手,偏偏这人武功要极高,故而只剩下武林盟主林藏雄。”
  宝宝心中猛然一跳,想起了前几日林清来找自己言辞奇怪,便问道,“此事对官家的生意有影响么?”
  傅融之的声音更加模糊,“不知道……没听说……”
  她再度摇了摇傅融之,急道,“融之,我做了一件事,怕是一件错事……你听我说……”
  不过,腿上的傅融之呼吸轻柔而均匀,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熟了。
  宝宝既爱且怜,颇有些后悔前几日的怀疑,眼前的傅融之为此事奔波,又怎会如琢玉行所说?或者琢玉行也是林盟主派来混淆自己的?
  傅融之便这么睡了整整一个下午,起来之时天色已黑。
  他替宝宝按摩了一番麻掉的双腿,船上四人正吃着饭,忽然巨浪卷起,打的船身狠狠一震,水灌进舱里,将靠近舱门的云雁弄湿了一后背。
  云雁惊叫一声,连忙躲向厨房的方向。
  傅融之则带着连棠冲向了甲板,宝宝怕出去反而成为累赘,便偷偷躲在舱门旁的窗户下看着。
  门外的桅杆上站着一个黑衣之人,未曾蒙面,正是林盟主林藏雄。
  “林盟主不是应该带着一众武林豪杰攻打回天门么?怎么有空驾临我这小船?”傅融之并不慌张,淡淡笑着。
  “回天门不过是个幌子,那些什么阵法足够去的那些人死上一轮了。至于我么,自然不会去送死,傅公子在哪儿,我便在哪儿。”林盟主飞身而下,说的依旧一派坦然,恍若仍旧是一言九鼎的盟主大人。
  “是么?反正我手上的证据该有的也都有了,并不怕林盟主上哪里去,与我都无关,我傅融之要做的只是交差而已。”
  林藏雄哈哈一笑,说的正义凛然,叫人悚然:“傅公子说得不会是管家打金库里我寄放在那里的金子吧?忘了告诉你,多亏了傅少夫人,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了。”
  傅融之不可置信地回头,准确地对上官宝宝的眼眸悠悠道,“你要跟我说的怕是做错了一件事,不会就是这件事吧?”
  宝宝被傅融之的眼神一凛,向后猛然退了两步,心中添堵,后悔已无力,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此刻却听林藏雄又是一笑道,“傅公子,其实你也别怨少夫人,该怨的是你自己,皇票与我有关,陷害官家亦是偶然,不过,将此事与抽丝堂、回天门连起来,最后导致你□乏术的,却另有其人!”
  “不知此人是哪位高人?”傅融之难得露了几分慌张,一只手捏着扇子青筋毕露。连棠在一旁蓄势待发。
  而林藏雄只是高深一抹胡须,道,“不知,否则我林某也想谢谢他。”


43.全覆灭,龙对龙

  “既然如此,不知林盟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连棠接过话头,抢一步立在傅融之面前问道。
  “回天门从今之后不存于世,抽丝堂自然也不能存于世。这艘捞月船自然是不能留的。”
  林藏雄说罢便与先发制人,融之一把将冲上前的连棠拉住,撑开一面气墙挡住林藏雄的攻势道,“你带宝宝和云雁先离开,这里交给我便可。”
  连棠看了看来势汹汹的林藏雄,虽然担心傅融之一人抵挡不住,但是的确先将宝宝和云雁带离比较重要。
  她一颔首,侧身进了船舱,带着心神恍惚的官宝宝和哆哆嗦嗦的云雁先从船尾处顺着绳子留下了船,随后在江边的高丘处找了一处安全的地方将两人安置下来,方才回头继续观战。
  那两人武功上倒是相去无几,但是碍于经验,傅融之总是略略处于下风,故而打得难分难舍。
  官宝宝此刻只觉得后悔非常,她断然不曾料到林清那样一个小女孩子心性的白纸一般的姑娘,会主动来骗她。这要她如何面对傅融之?
  她心中烦乱不堪,却又担心傅融之会在打斗中受伤,一颗心砰砰直跳,恨不得将自己掰开四个才够想想这些事情。
  林藏雄决计没有料到傅融之的武功竟然可以跟武林泰斗的他相提并论,几番回合下来其实吃了不少暗亏,他的目的本就是毁掉捞月船,让傅融之带回的杀人证据一并湮灭,如此一想便匆匆改了招式,三五下将捞月打出了数十个大洞,随后虚晃一招,然后快速逃离。
  傅融之也不追赶逃跑的林藏雄,轻轻落在江边,望着慢慢沉没的捞月发呆。
  宝宝和云雁连棠三人急忙跑过去,却都不敢接近。唯有宝宝深吸两口气,小心翼翼凑过去道,“融之,我……”
  说到这里一顿,她本指望傅融之能接上一句话,不想傅融之仍是看着水面上咕咕的气泡,不言不语。
  “对不起。”这算是宝宝唯一能说的了。
  傅融之头也未抬,更未看她一眼,转身便往扬江城内走去。
  宝宝见状心中猛地一凉,连棠上前抚慰几句,便扶着她跟在傅融之身后一并向扬江城出发。
  宝宝不必难过,此事无你关系不大,你想躲也躲不开。连棠是这么和宝宝说的,但是宝宝总也不能释怀,傅融之几日来仍旧不言不语,想必此事对他的打击更大。
  一朝心血,尽数毁尽,而自己还陷于不清不白之中,证据所剩无几,这样的困境,不知要用何法才能逃出生天。
  几人休整一番,连棠便去了回天门的残部会和,傅融之则接来了红霜陪宝宝,自己则带着云雁回南陵搜集残留的证据。
  真正叫宝宝恍惚难过的是,傅融之连日来,一字一句都没有与她说过。不论她怎么讨巧献媚,傅融之都是无动于衷的,她如此焦心难过,偏偏慕许传来了一封信件,说是查明了些许爹爹被害的内幕。
  宝宝这下便全然坐不住了,于是带着红霜匆匆回了南陵。却又怕傅融之生气,便只在城东租了一个院子住下,随后约见慕许。
  不想慕许却是姗姗来迟,宝宝都已经歇下了,慕许方才提着一盏灯笼,浅浅笑着扣了门扉。
  宝宝虽然心中觉得不妥,然则毕竟心切,只想快些知道真相,希望可以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便披了一件披风,头发稍稍顺理了一番,就出了卧房见客了。
  慕许细细打量了这间屋子,颇有些赞赏之意,“不错,虽然小,但是温馨的很。”
  “是么?不是我弄的,我租下之时便是如此了。”
  “和红霜两人住,不会不方便么?要不我明日派个护院来?”慕许关切道。
  宝宝秀眉一皱,“护院?我也没打算住几日,要什么护院?”
  慕许一愣,自嘲般笑了笑,随后一瞬不瞬盯着宝宝道,“我本就只想把最好的给你……”
  宝宝早已不是未嫁的姑娘家,被这么一看顿时有些尴尬,她拢了拢披风道,“慕大人,我已为人妇……您不是说有爹爹的线索了么?”
  慕许清了清嗓子,敛住满眼的暗伤落寞道,“嗯,好。我着人调查了那日的傅府东门,说是一名女子,官叔自己领进去的,于是便将城内外的所有住客信息调查了一遍,发现了一个人,只不过……”
  “不过什么?”
  “我没有证据,但是立案的卷宗我看过了,特征相似,所以我只是猜测而已……”
  宝宝心中咯噔一跳,她料想此所谓凶手定是十分出乎意料,便道,“你说吧,我承受得了。”
  “官言。”
  “什么?!”虽说有了心里准备,但是真正的结果仍旧叫她十分惊慌,饶是她万分不喜欢官言母女,却也一万万个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情,“官言从十岁起便由我爹爹抚养长大,爹爹对她更是关怀备至,有时甚至比亲生女儿还亲,她平日也对爹爹亲热有加,怎会加害爹爹?”
  “宝宝,人心隔肚皮。越不是亲生的,越喜欢比较,一点点小事可能就能叫她走上极端。”
  “爹爹身旁还有魔芋花和匕首,官言怎么会想到这些?”
  “许是受人挑拨也不一定,否则如你所说,官言好端端何必杀害疼爱自己的爹爹?”慕许起身走至宝宝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以示别难过。
  宝宝心中更乱,本就负荷过重的身体明显有些支撑不住,晃了两下被慕许扶住。她刚欲推开慕许,便听门外敲门声又起,红霜开了院子门,迎进来一个人,宝宝好奇地开门一看,竟是傅融之提着灯笼找过来了。
  傅融之将灯笼挂在屋前长廊上,自袖兜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宝宝。
  宝宝不解地打开,只见里面放满了除了官家的各种财产的详细契约,比爹爹给她的还要全。她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傅融之,却见傅融之扭捏地蹭着地面道,“我去要来的,这样你就可以回官家了。”
  宝宝心中一怔,这是半夜求和来了?她温温一笑,“你两处忙,还要帮我弄这些真是……”
  “他怎么在这?”话未说完,傅融之声音又起,只是比之刚刚已经全然没了温度,一双眼睛锐利地盯着门内坐着的慕许,满脸垮塌不悦。
  宝宝心底一沉,僵硬地回头,只见慕许笑得温润有礼,他伸手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道,“我怎么不能在这?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傅融之双拳渐渐握紧,他悠悠看了一眼惊惶不定的官宝宝,随即放下了拳头背起双手进了屋子,对慕许道,“三更半夜,慕大人您说是否妥当?”
  慕许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傅融之,倒是转头对着仍在门前踟蹰的宝宝道,“是有些不妥,不过想必是宝宝心急知道真相,故而也顾不得什么不妥了,对么宝宝?”
  宝宝明显一抖,茫然地摸了摸手中的盒子,她只是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奇怪,很是奇怪,傅融之虽说嫉妒是应该的,但是他只是离慕许三五步的距离并不靠近,而慕许悠然自得仿佛胸有成竹,这种状况叫她心生不安。她听了慕许的话,却无法回答,只能含含糊糊地道,“夫君,我只是想知道爹爹的事情。”
  宝宝很少叫傅融之夫君,而今天这一声夫君很是有些讨巧谄媚的意思在里面,她以前是绝对不会如此的,只不过今天这种没来由的心慌叫她忍不住想唤回她熟悉的傅融之。
  傅融之一僵,他猛然回身一个跨步抓住了宝宝手臂,将她扯进了怀里道,“我知道宝宝。”他的声音温柔如茶,能够瞬间沁入心脾,但是旋即语气一转冷冷道,“慕大人,宝宝是我的夫人,她的闺名还请大人回避。”
  慕许仍旧笑着,只是直勾勾盯着傅融之手的双眼背叛了他的冰面,他双眉轻挑不卑不亢道,“小侯爷,我突然想让你物归原主了。”
  “醒醒吧,慕大人。”傅融之哼哼一笑,将不明所以的官宝宝按向自己的胸口。
  慕许此时亦缓缓起身,回答得依旧四平八稳,“当初我所受的,我只希望侯爷也依次尝一遍。”
  “慕大人快些滚吧,这里不欢迎你。”
  慕许闻言不怒反笑,“这样便沉不住气了?”他又对着从傅融之怀中冒出头来的官宝宝宠溺般一笑道,“宝宝我明日再来看你,介时我会把搜集到的一些证据拿来给你。”
  宝宝心中一痛,想起自己的姐姐十分有可能杀死了父亲,她手忙脚乱推开傅融之,颇有些无措地轻轻点头道,“多谢慕大人。”
  慕许轻轻一笑,温温道,“不谢。”说罢也不管暴跳如雷的傅融之,径自出门去了。
  慕许一走,房内的气氛更加紧张起来,宝宝因为官言的事情十分不好受,她找了张椅子坐下,将锦盒放在腿上,若是不要这些财产可以挽回爹爹的性命,那么她一定毫不犹豫将这些东西丢掉,可惜这个世界上最悲伤最无力的一个字便是“若”了。
  “你居然穿成这样就让他进来?若是他心怀不轨怎么办?”傅融之别扭许久,终于憋不住满腔醋意,恨恨道。
  “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晚来。夫君,你说杀了爹爹的真的可能是官言么?”
  傅融之一张原本有些错位的俊脸在这句话之后瞬间回归原位,他叹一口气坐下,道,“其实,那日我见过官言。”
  “你见过她?你见了她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不把她抓起来?”
  傅融之上前抚了抚宝宝的头发,犹豫道,“宝宝,她是你的姐姐,岳父养了她十年,我不该第一个便去怀疑她。”
  “可是慕大人……”
  “即便是现在,我仍然希望不是她。但是宝宝,我此刻没有精力去查这件事,回天门已经覆灭,我不能看着抽丝堂名誉扫地,更加不能因此给傅家带来灭门之灾……”
  宝宝这才觉得傅融之这几日明显憔悴许多,三方的压力怕是早便叫他喘不过气,她握了握傅融之的手道,“我知道,所以才会拜托慕大人。”
  傅融之摇了摇头道,“你不知道,宝宝我们不是普通的王侯之家,我们是开国王侯,素来都是皇上的心头刺……”
  他说到此处已然哽住了喉咙,他明明不是想说这个,他原本是想告诉她,他的挣扎他的自尊,但是出口却变成了这个。
  他其实更加想说的是,若是明天我一无所有,宝宝你可还愿意跟着我?
  但是他说不出,一如他的挣扎他的自尊,明澈如雪,可惜难以诉说。
  宝宝一怔道,“所以让慕大人去查爹爹的事情,夫君你好好忙抽丝堂的事情便好了。还有你对慕大人客气一些啊,我和他没什么的。”
  傅融之诅丧地摆了摆手,他目不转睛盯着宝宝望了许久才道,“客气?我凭什么对他客气?他针对我多时,我与他本就无甚客气之说。快些回扬江去等我,少跟慕许打交道。”
  傅融之语调虽是平缓,语气却有些急促,除了初识之时宝宝听过这样的语气,其他时候傅融之皆是好言好语,宝宝心里颇为委屈,她撇了撇嘴,不高兴道,“孔雀你别说风就是雨的,你这样真的很让人讨厌。”
  她说完一跺脚便起身进了内屋,气呼呼上床,盖上被子等着傅融之进来哄,不想左右等不来傅融之,亦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便悄悄起身透过门缝看看傅融之在做什么,不想只见厅中蜡烛燃烧,却全然没了傅融之的踪影。
  宝宝心中一酸,并且酸到了第二日。
  只是想见的没见到,而慕许倒是又上门了。
  两人闲聊许久又一起用了午饭和晚饭,也没将傅融之等来。
  到了第三日,宝宝一腔心酸化成了满肚子火气,只等来了慕许派的一个护院。
  再接下去,她连火气都渐渐被消磨了,傅融之不来想见,慕许亦不见。
  这已经不知是第五日还是第六日的下午了,只知道太阳不甚好,透过门前的香樟树落下的影子清淡的连圆叶的形状都瞧不清楚,但是红霜提着竹篮回来却跑得满头大汗。
  只见红霜慌慌张张丢下篮子向自己跑来道,“小姐,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出大事了!”
  宝宝一下子从凉塌上坐起,问道,“怎么了?傅王府出事了?”
  红霜喘了两喘道,“算是吧,听说傅小侯爷被傅老王爷打出了傅家,从此在傅家不认这个孙子……”
  宝宝一下子被叶子间投下的阳光晃了三晃,只觉头皮发痛,眼前一阵白烟障目,她结巴着问道,“他……受伤,伤没有……”
  红霜一下子颓然,双肩耷拉下来道,“不知道……还是听酒楼的陈老板说的。”
  “那有没有说过什么圣旨之类的?”
  “那倒没有。”
  宝宝算是松了一口气,只要他还有一个身份,便不怕他出事。她苦涩一笑,自言自语道,“我们还真是同命相连。”
  说罢又靠在了凉榻上,暗暗盼着傅融之快些出现好问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只不过傅融之仍旧迟迟没有出现,宝宝的一颗心随之提起又放下,再提起再放下,如此反复只觉得一根神经快都要绷断了。
  然则,傅融之不到,宝宝无法得知他的情况心急如焚,便想去总督府上问问慕许,不想刚要出门便遇上了踏访而来的慕大人。
  慕许见宝宝心急焦虑,抚慰一笑却颇有些凝重道,“我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不知宝宝想先听哪一个?”
  宝宝怔了怔,心中权衡再三道:“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傅小侯爷力挽狂澜,将林藏雄绳之以法。”
  这消息让宝宝心中一阵安慰,却也随之疑惑起来,既然如此为何傅家还要将傅融之赶出?她心中由此一紧,战战兢兢道,“那么坏消息呢?”


44.小离别,坏消息

  慕许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地面,又将宝宝看得寒意顿起,方才道,“坏消息便是,皇上下旨削了傅侯爷的爵位,并且缉拿候审。”
  “缉拿候审?!”宝宝顿了顿道,“为何缉拿候审?”
  慕许的视线越过宝宝望向院子里做着绣活的红霜道,“因为傅侯爷涉嫌谋杀官老爷。有人在那日瞧见了傅融之与官言曾在府外的云来客栈里碰头。”
  这个消息仿佛过年里不断响起的爆竹,爆裂般钻进官宝宝的心里耳里,她一阵雪白,顿觉所有的声音渐渐离自己远去,而脑中嗡嗡作响,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可能……不可能……官言呢?她呢?”
  慕许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抚了抚宝宝的背脊道,“她和官夫人出逃了。”
  宝宝摇了摇头,她抓住慕许的衣襟摇晃道,“我不相信,即使他和官言见了面,也没证据说是他做的!他人呢?我要见他!”
  白色的墙体显示了此处的庄严,守卫森严,气氛压抑,尤其是宝宝和慕许面前的这座重犯囚室更是透着不寻常的寂静。
  这地方宝宝曾经来过,只不过上一次是傅融之领着她来的,里面的阴森可怕叫她记忆犹新,她断然不曾想到第二次来竟是为了探望傅融之。不知他可会受不了里面的阴森可怕,亦如上次所见的那些囚犯一般失去生气……
  慕许和看守说明了情况,那看守得了指示便转身进了牢门,许是请示犯人的意思去了。
  宝宝紧张的左右手不停地换着攥着,却被慕许一把整个抓在了手心里安慰道,“没事的,别紧张。”
  宝宝刚欲将手抽出,便见那看守自牢房里出来满脸无奈道,“慕大人,这位夫人,傅公子不愿意见你们。”
  宝宝一愣,顾不得自己被慕许紧握住的手道,“慕大人,你和他们说,是我要见他,官宝宝要见他……”
  “好,好,你别急。”慕许拍了拍宝宝的手,扭头说明了情况,又让看守再度进门询问。
  不过,傅融之仍是不见。
  “为何不见?他为何连我都不见?”宝宝定了定慌了神的心,颤道,“好,他不见我,我进去见他。”
  未走到门口便被守卫拦下,“对不住这位夫人,傅公子是皇上下旨拿的,自然也是皇上保得,他若不想见您,您便不能进。”
  宝宝原本就苍白的脸色闻言刷地一下没了神采,她无助地退了两步,疑惑、不解、悔恨、无助一系列情绪同时袭上了她的心头,到底为何不想见她?难道真的是因为谋害了她的爹亲,故而无颜见她?还是此刻他太过于狼狈,而不愿见她?
  她无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事情,迅猛突然的恍若雪崩,一瞬间铺天盖地将她深深埋在了一片苍茫里,没有尽头,没有出口,压得她无法呼吸、无法生存。
  慕许看着摇摇晃晃的官宝宝心中满是疼痛,他暗恨自己当初的鲁莽,惟愿如今覆水可收。面前的官宝宝又是一阵轻摇,看的慕许一阵紧张,连忙上前扶住了宝宝,他本想好言相劝,忽觉臂上一重,便见官宝宝双眼紧闭、面色惨白,怕是晕过去了。
  他一惊,知道要她在短短时间内接受这么大的变故实属不易,连忙将宝宝打横抱起转身便向总督府飞奔而去。
  慕许一进府,便已经让车夫找好了大夫在府门外候着了。他来不及吩咐丫鬟们收拾房间,便将宝宝先放进了自己房里给大夫诊治。他则立在小厅外,等着大夫把好脉出来写方子。
  老大夫不过稍稍试了试脉象,便捋着胡子拎着药箱自里间出来了。
  “她怎么样?”虽然知道估计和这一系列的打击有关,但是慕许还是顶顶紧张得出了一手心的汗。
  老大夫敛了敛眉,表情甚是值得推敲,他将药箱在桌上放好,回禀道,“慕大人,这位夫人并无大碍,不过是受孕时间尚短,胎气不稳,再加上诸事烦心引起的短暂休克,只要注意调理多补补身子自然会母子平安。”
  慕许闪了闪眼眸,磨了磨牙根,不知心中是苦还是辣,他抱拳谢过,又叫人拿着方子随大夫去抓药。他深深打了一个寒战,忍住不断从牙根处泛出的阵阵酸意,走近内室想看看官宝宝有没有醒。
  官宝宝其实早便转醒了,只是她突然失去了目标一般不知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她在一片茫然之下隐隐听到了外间两人的对话,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又是一暖一寒,心情更是低落。
  “宝宝,好些没有?”慕许的问话让宝宝终于回神。
  “我没事。”
  慕许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便劝慰道,“别担心,若与他无关,抽丝堂自然不能白白叫他送死的。”
  “但是没了融之的疏通,办起事来自然没那么顺利。”思及此,宝宝更是难受,她伸手摸了摸眼角渗出的一点泪水,道,“多谢慕大人相救。”
  “不谢。”慕许见她表情僵硬完全没有兴致的模样不禁担忧起来,“宝宝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好好注意身子,知道么?”
  宝宝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撇过床边的一盆玉珊瑚树,不禁一怔,竟呆呆看了许久。
  不多时,丫鬟煎好了药服侍宝宝喝下,她喝完药靠坐在床上,仍是对着那一盆玉珊瑚发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道,“慕三哥缘何一直针对融之?”
  慕许忙着给宝宝拉被子的手蓦地一顿,他缓缓在凳子上坐下道,“宝宝何出此言?”
  “我见过这盆玉珊瑚,在融之的一本书里。”宝宝缓缓道着,似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歪了歪头接着说,“因为造型独特,我特地问过融之,他说那是琢玉行主人的标志。”
  “宝宝……”
  “得月圣女,慕三哥您是故意的对么?那些人是你故意安排在那等我落网的,目的是什么?还有后来的所谓消息,也是慕三哥故意放给我的,为何三哥前后矛盾的厉害?”
  慕许默默盯着那株玉珊瑚,半晌方道,“宝宝我告诉过你我后悔了的……”
  “所以抢皇票的是你,嫁祸我爹爹和抽丝堂的是你,那么不会指示官言杀人的也是你吧,三哥?”
  慕许闻言猛然一抬头道,“不!皇票此事我一直知道,嫁祸官叔的也不是我,但是我知道此事便不能引火上身,自然是要与你解除婚约的。没想到我刚着手将皇票之事与抽丝堂连上,宝宝你便与傅融之在一起了……是以我便顺水推舟,这样更能拖垮抽丝堂……至于官叔,我素来敬重他,怎么可能杀他?!只不过我算住了这一切,却没管好自己的心……”
  若是几天之前听到,宝宝定会大吃一惊,但是今日听到,竟没能在她心里留下一丝痕迹,她看了看冷静的慕许,问道,“为什么?”
  “宝宝,你本来就是我的,如若不是我将你推给他你们怎么可能成亲?”
  “那又如何?”
  “所以我一定会让你回到我身边来,不择手段。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目前的状况是他咎由自取,与我无关,我也不会帮他!”
  宝宝只觉得心底一寒,她坐直身子,直直望进慕许的眼睛道,“不可能!你当我是什么?一盘饭菜还是一杯茶水?何况我怀孕了。”
  慕许表情只是淡淡的,只是眼中透着执着的疯狂,“我不在乎。”说罢便出了门,打算将红霜他们一并接来。
  宝宝一下泄了气,只觉得自己被压在茫茫大雪之下,偏偏还掉进了一个迷窟,窒息犹在只不过未知的黑暗和压迫让她的恐惧感油然升起。


45.暗夜伤,小离嫣

  官宝宝本以为自己会被变相软禁起来,不想慕许倒是未曾限制她的行踪,只是每日的药补食补也不含糊。
  宝宝带着红霜本想找一找连棠或者元柏,说不定能够从他们那里知道一些具体情况,只是人又哪里好找,没有了傅家这个目标,在南陵这座城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她又不愿多与谋害夫君的慕许多说话,自然也是多日无果。
  七月本是最繁华油绿的季节,一山一山翠绿的树,让原本又恨又急的官宝宝渐渐平息下来,虽说不过几日时间,但是时间的流逝总像一把剪刀,磨平了她的脾气,磨平了她的期待,亦磨平了她的思念。
  仿佛突然之间掉入了深渊,过程虽然惊心,但是终归叫她死了心,灭了情。
  七月十九,官宝宝无意义地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她带着一身疲惫和丫鬟红霜重回扬江,不知是为了她所说的接管官家,还是为了傅融之当初的一句回扬江等我。
  慕许也没说什么,许是知道若非软禁,留也留不住,便派人一路护送。
  官家算不上大乱,毕竟每个铺子都有个小东家管着,这些人自然知道官宝宝回来的意思,等宝宝一回扬江便上门报账商讨了。
  宝宝怕自己睹物思人,便将原本的景园收拾一番,高价售出,又在靠近江边的地方另置了一个稍小一些的园子,取名惜时园,带了一家的丫鬟婆子搬到了新园子住。
  她身怀六甲,偏偏喜欢亲力亲为,什么账目都要从自己手上算一遍方才安心,再加上本就为人温和宽厚,做事也颇为严谨,整个官家的产业竟有蒸蒸日上之兆。
  至于其他的消息,宝宝从来不需要派人去打听,因为慕许买了艘小船,也不顾宝宝对他的不理不睬,隔三差五往惜时园跑,不时带些补品,告诉她一些她所关心的消息。
  “官言的罪名算是坐实了,她住的那家客栈搜出了一套男装还有一盆魔芋花。”慕许毫不客气地在客椅上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茶,熟门熟路,自觉自立。
  宝宝手上的算盘打得叮当响,全神贯注地看着手边的账本,不曾说话。
  “我听说你这几日胃口又好起来了,特地叫人做了几道你爱吃的菜,还从南陵带了些豆干过来。”慕许浑然不觉,自顾自说着。
  算盘声吧嗒一下止住,宝宝从一堆账目里抬起头来,张嘴终于吐出了一个字:“滚。”
  慕许依旧笑着,笑意居然深达眼底,他晃了晃脑袋道,“我滚了你从哪里知道傅融之的消息?”
  宝宝预备再次算账的手蓦地停住,她眯了眯眼睛,哼然一声道,“说完了滚。”
  “宝宝,你便不怕我恼羞成怒么?”
  “正好滚得远远的。”
  慕许无奈地喝了一口茶水,咳一声清了一下嗓子道,“你便不能和我说说其他的么?我是真心的,宝宝。”
  宝宝叹一口气,继续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口气也软了下来,“我也是认真的……让你滚。”
  慕许低下头轻轻一笑道,“官言一日没有找到,原本傅融之是不能放出来的,不想他人在牢里却还有办法与外面通气,找了个够硬的不在场证明,还用一副酒家的画证明他是在官言杀了官叔之后巧遇的……”他说到此处一顿,抬头看了看动作开始僵硬的官宝宝,柔声道,“不过这事是五日之前的事情了,他若是要来早便来了,断然不会等到今日,我还听说他带着一帮旧部往北方去了。”
  宝宝手下一滑,整齐的算盘像一盘沙子乱了方寸,零散无序。
  慕许缓缓上前,按住了宝宝搭在算盘上微抖的手道,“宝宝,这么多日子以来,你当真便那么恨我么?”
  “慕大人,你一手毁了我夫君的心血和身份,你说我会不会喜欢你?”宝宝狠狠抽出手掌,摸了摸日渐凸起的肚子,平顺了下涟漪惊起的心情,随后漠然道,“大门就在那边,好走不送。”
  慕许也知宝宝每每与他客套起来,便是真正的下逐客令了,他颓败地摸了摸额头,转身出门。
  红霜正端着一碗燕窝进屋,与出门的慕许迎面碰上。慕许免了她的礼嘱咐道,“别让你们小姐太累,好好照顾她。”
  红霜谢过,进门却见自家小姐正懊恼地摆弄算盘,还独自恨恨地说着话,“害我要重算……早点滚多好……”
  “小姐,慕大人对您真的不错。”红霜放下食盘,将燕窝放在宝宝手边。
  宝宝抬头怪物似地看一眼红霜,随意地拨了两下算盘,抱着那碗燕窝坐到了一旁的塌上,边吃边道,“不错?他这叫犯贱。当初不择手段把我推给融之,现在心里不平衡了,便想要回去。世界上哪有这种好事?更何况……”
  “知道知道,更何况他陷害姑爷,害的姑爷现在下落不明,与您相隔两地!小姐你一天说多少遍啊!”红霜拿起一个靠垫,垫在宝宝身后接着她的话道。
  宝宝神色一闪,却又想起了刚刚慕许的话,傅融之五天之前便出狱了,可是迟迟未曾前来找她,她不明状况却难以不埋怨,难道几月不见情便薄了?还是她这个匆匆娶来的妻子便不算数了?
  他傅融之这般晾着她、不来接她算什么?即便他不再是名门望族的小侯爷、不再是呼风唤雨的堂主,却也依旧是她的丈夫,而他居然对她和她腹中的孩儿不闻不问……不,也许他根本就不知他已经有了一个孩儿,而他当初或许如同慕许一样,接近她、说欢喜她、娶她都是有目的的,如今便再也不用带着自己这个累赘,终于可以恢复从前的潇洒了……
  这般的心思每日在宝宝心中盘旋不去,每种猜测都要想上千遍万遍然后在被自己一一否定掉,她甚至开始有些担心孩子出生之后会不会因为自己天天的胡思乱想而变得蠢笨,不过当这份千锤百炼的心思在每日的期盼到失望中,渐渐地变成了绝望,待到孩子六七个月大时,除了偶尔在管不住的梦境里,还会看见温柔调皮的傅融之,官宝宝已然全然不会再在白天的时候想念他了。
  然则,越是往后,越是容易梦见那个身着青衣的傅融之,那个还未束发偶尔轻薄偶尔温润的傅融之,梦里的他对自己关怀备至,生怕她动的过分日日护着她的行动,然后她不经意地一拐便从梦中惊醒了。
  而自梦中醒来,她便会将白天里从不曾流过的泪一并流干,想着若是她的孩儿因此惹上什么毛病,她便定要天涯海角地找回傅融之赔她的聪明孩儿。
  慕许倒是来的越发勤了,有时天天晚上赶来一起用晚饭,官宝宝甚至一度怀疑慕许将总督府搬来了扬江,然则不论她如何的冷言冷语,慕许都是一张温和包容的脸相迎,真真是叫官宝宝越看越气。
  等到二月份的时候,宝宝已经挺着一个大肚子,身子也沉淀淀地,人倒是没怎么胖得起来。这情况并不乐观,偏生还喜欢日里偷闲到处走走,不想离了红霜抱着算盘,手上一滑便被算盘绊了一跤,起来便觉得不对劲,等到喊来了红霜才发现见了红。
  这下一府的人都慌了神,请稳婆的请稳婆,烧水的烧水,而几乎日日报道的慕许偏生今日未到,急的红霜恨不能飞去南陵将人拖了来。
  宝宝初时尚不觉得疼,哼哼唧唧两声眼珠子还四处好奇地飘着。等到这般断断续续的疼了两个时辰之后,突如其来的剧痛叫她一下子在心里骂起了傅融之,等这般疼起来倒没了声音,不是不想喊,而是疼的没了力气喊。
  慕许急急忙忙赶到的时候,惜时园混乱不堪,血房里只听见两个稳婆的声音,血水一盆一盆往外送着,偏生宝宝半点声音也无,吓得他想冲进去看看情况,还是被门前一众婆子拦住了。
  其实,宝宝怀胎九月早产,虽说惊险,但孩子许是体谅娘亲的苦楚,稍稍折腾一番,六个多时辰便出来了。
  但是这几个时辰对外间的人来说并不好受,慕许都快将自己的手心捏得面目全非了,终于听到了孩子的一声啼哭,又过了片刻,才有一个稳婆抱着个棉褥包着的孩子出来保平安道,“恭喜大人喜得千金。”俨然将慕许当成了孩子的爹。
  慕许未曾想到自己会被误认为爹,一愣之后心中波涛澎湃,小心翼翼接过那团小小的棉团,又是欣喜又是担忧。
  稳婆只当是初为人父兴奋难掩,便上前道,“这小姐生的可真是标志,民妇接生这么久还从未见过生得如此标志的。”
  慕许傻乎乎笑着应了,看见棉褥之中的婴儿虽然还通红通红的,却真真是标志得紧,长得比她爹爹还端正几分,长大了也不知要迷了多少人去。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孩子,侧头对红霜道,“打赏。厚赏。”
  稳婆得了赏,转身又进了血房善后,将心中的疑惑抛之脑后了。
  官宝宝身心俱疲,生下女儿便再也没有力气咒骂傅融之了,沉沉睡下一觉醒来便撑着身子要看女儿。
  慕许见宝宝还是不想搭理自己,心中不禁难受,却本着越挫越勇的架势干脆暂时将公务都搬到了扬江来。
  宝宝坐月子之时日日想着女儿的名字,最终完全忽视慕许送来的一堆名字表字,将女儿起名叫离嫣,自觉应景应情,颇为得意。
  转眼又是春红春落,一场赴死般的生产叫宝宝彻底认清了这个事实,那就是傅融之便像人间蒸发一般不见了踪影,而慕许则像雨后春笋一般四处冒着。
  她终于算得上心如止水,看着女儿越长开越像傅融之竟也能无动于衷,连那个梦都不再做了,想必是真的彻底死心了。
  而小离嫣并未像她所认为的那般变笨变傻,反而学说话学表情都能惟妙惟肖,叫她这个做娘亲的宽慰不少。
  待得又是一轮园月高挂,也又是一年团圆的日子到了,每到此时,宝宝心中才有一念感伤,想着是否那人真的对她只是利用,用完便将她彻底地忘了。但是一念而过,绝不留痕。
  宝宝虽然心中暗恨慕许,却也抵不住此人如一日的好脾气,不想这几日对他稍稍好上一些便不见了人影,真真是好生惆怅。
  她查完就近的几个铺子,心中想念小离嫣,加快了脚步回去,只要一想起七个月大的小娃娃那香香软软的身子便叫她满腔溺爱忍不住的往外冒。
  离嫣住在宝宝旁边的屋子里,安置在靠近窗台的栏杆边上,阑干上吊着几串风铃,是慕许给挂上的,小离嫣一醒来伸手便能摸到。
  官宝宝踏进屋子,却为眼前的景象一惊,小离嫣的木床边上正立着一个玄色人影,他正伸手逗弄着床上的离嫣,只听得小离嫣咯咯大笑,用软绵绵的声音欢快地叫着“娘”。
  这倒不是什么好称谓,小离嫣会说的话不多,能说全的更加少,小小年纪颇会察言观色,逮着能给她好处的拼命叫“娘”,比如慕许,便是小离嫣最喜欢叫的。
  可是此刻,那人背对着她,一听小离嫣叫娘,激动地立刻将小丫头抱出了婴儿床,左亲一口右亲一口,“哎呀真乖!再叫一声听听。”
  小离嫣也不知得了什么好处,一双极美的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线,“吧唧”一下亲了那人一口,甜腻腻又叫了一声,“娘——”


46.周岁酒,回天门

  官宝宝听得一惊,并不知那是何人,她刚欲上前探明,又听那人哈哈笑了两声,对着离嫣的小脸颊亲了又亲,边亲边兴奋道,“真好真好!我也要生个女儿!小宝宝你便嫁给我家凤儿,给我做儿媳妇吧!”
  “想得美,我侄女儿跟你同辈,嫁给凤儿乱了辈分。”那人话音刚落,便从屋里又走出一名女子,这名女子眉目秀丽,举手投足间仿若画中人一般。宝宝一怔,此名女子她认识,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傅家小妹傅存菁。
  “乱了辈分?”抱着小离嫣的男子声音微微一颤,调侃之调缓缓而出,“那等她大了便给我做妃子,这下辈分不乱了吧?”
  “你个大虫,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傅存菁说着便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来,提笔疾书,“看我把这些全记下来,回去皇后师姐那里告你的状。”
  那人一听有些慌了,慌忙舞着一只手道,“告状?你敢去乱说,我这就写信告诉你相公你在扬江,让他抓你回府。”
  小离嫣笑眯眯地趴在那名男子肩上看着东张西望,她一下子便发现了站在门口处的官宝宝,双手一伸口水流了那人一肩膀,“娘亲!”
  针锋相对的两人这才消停,那名抱着小离嫣的男子应声回眸,那是一张叫人难以形容的俊颜,一双凤目明亮至极,深刻的曲线加上似笑非笑的薄唇将整个人衬托得不似凡人。
  官宝宝心中一叹,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长得能与傅融之比肩,只是两人相比之下,此人多了一份霸气,而傅融之多了一份潇洒。
  宝宝听着两人对话,心中慢慢猜着这人的身份,跟身为淳王妃的傅家小妹一起出现,又说到什么妃子皇后,似是呼之欲出,却又叫人难以置信。
  傅存菁见宝宝颇为拘谨,连忙上前缓和道,“大嫂,这位是我相公的三哥,他算得上欠你颇多,又微服而行,你便唤他一声大人好了。”
  宝宝一惊,淳王爷的三哥那便是当今圣上不会有错,她急忙跪下道,“民妇不知皇上驾到,请皇上恕罪。”
  这位没脸没皮的抱着小离嫣拼命吃豆浆的绝代男子,千真万确是当今圣上都予逸,只见他继续没脸没皮地亲了亲小离嫣的脸蛋道,“既然是微服,便不必多理了,咳咳。”
  傅存菁将宝宝扶着站起,说道,“大嫂近日可好?”
  “自然是好。”
  都予逸已经抱着小离嫣在木床边的塌上坐下,小离嫣乖乖坐在都予逸的腿上,乖乖的,只是口水干了又流,流了又干。都予逸看得满心欢喜,“傅夫人,把令嫒给朕做干女儿吧!叫什么名字?”
  宝宝回道:“不敢,相公不在民妇自己做主给小女起名唤作离嫣。”
  “大嫂真是苦了你了。”傅存菁闻言连忙拍了拍宝宝的手道,“还不是怪皇上您,你收了我侄女儿做干女儿倒也是应该的,其他什么的也该赐全了才是。”
  宝宝闻言也不推辞,只是奇怪怎么傅存菁总说现在的情况是皇上害的。她不解地望了望傅存菁,却闻都予逸垂头丧气道,“朕都因为此事被皇后赶出宫来了,你还想怎么办?妹妹,朕发现你越来越咄咄逼人,难怪你离家出走了五弟也不出来追你。”
  傅存菁也不恼他,只亲热地拉着宝宝的手道,“大嫂,咱们不用理这昏君。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大哥的消息的。”
  宝宝心下一咯噔,看着和都予逸玩得起劲的女儿出神,嘴里便冷冷道,“我不想知道他的事。”
  “大嫂,你也别怪他,若不是慕许一再用你们母女的安危威胁他,他怕是早便回来看你们了。这下南昌大旱,他才得了机会鼓动民论,将慕许弄去了南昌赈灾,却又不敢来见你,这才眼巴巴地写封信让我前来看看你的意思的。”
  都予逸不自然地咳了两声,附和道,“可不是,我看小离嫣名字挺好,不若朕给她取个表字吧,入微,取义事事皆细致,何如?”
  傅存菁不甚满意,刚想挑剔,却见小人精离嫣笑眯眯对着都予逸叫了一声:“娘!”随后蹭了蹭他的衣襟,将一下巴的口水尽数擦在了都予逸的身上。
  这一声再度叫得都予逸心花怒放,当即便许诺给这小娃儿封个公主当当,一张老脸蹭了小脸半晌又道,“傅家娘子,等小丫头满周岁的时候,可不能没有爹爹在场,不然可不好。”
  宝宝心结难解,扭过头去不说话。
  小离嫣自然不知道娘亲的煎熬,她在都予逸怀里钻了一会儿,脆生生地对着都予逸撒娇,“饿,奶。”
  都予逸不知真是欢喜这小丫头还是在小丫头身上看到了自己女儿的影子,宝贝似地抱着小离嫣找奶娘喂奶去了。
  傅存菁拉着宝宝坐下,宽慰她道,“大嫂,皇上说的不错,等离嫣满周岁之时总不能没有爹爹在场吧?”
  “谁要他?没他我不是一样过来了。”
  傅存菁扭了扭手中的帕子,眼珠子转了几转当下改口道,“没他是没什么,那便不让他回来,不过他将回天门抽丝堂合二为一,重建在如城,听说日子过得好得很,他让你如此难受,你总不能让他好受吧?”
  宝宝一听,倒是觉得颇有些道理,嘴上却还是道,“他过得如何与我无关。”
  “那是自然的,过个几年大嫂还是□的身份,不能另嫁,不过傅融之可就不一样了,找两个美妾美姬在旁服侍着,看着倒像是家里娘子同意的……所以大嫂,你至少得先和他把断了关系吧?”
  “……也对。”
  “自然也不能叫他轻松了去,大嫂你先乔装打扮一番,去把他那回天门弄个乌烟瘴气,然后当着门人的面将休书摔在他脑门子上才算出了气。”
  官宝宝想起自己生离嫣之时的害怕和彷徨,当即狠狠一点头道,“是该狠狠教训他!”
  于是这事便在傅存菁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之下敲定了。
  都予逸亲自为官宝宝易容,由存菁暂时代替宝宝打理官家的铺子,而如城并不是很远,她便独自带着离嫣往如城去了。
  一路上颇为顺利,不过两日不到便到了离如城只有一水之隔的蒲户,宝宝在蒲户的一家客栈住下,托老板娘煮了一些羊奶,喂食早已叫饿的离嫣。
  小离嫣怕是最好动的姑娘了,不安分地踢掉了裹在身上的薄被子,喝一口羊奶便笑眯眯地叫一声娘亲,手上还不停地想抓住宝宝手里的汤勺。
  这样喂一碗奶便有些累了,而离嫣精力旺盛的很,躺在床上吐着奶泡泡就是不肯睡觉。
  官宝宝看外间天色不早,准备叫些晚饭送进房里来用,不想一开门便见客栈的老板娘气喘吁吁地在她房门前停下道,“夫人啊,请您救命啊!”
  “什么事?”
  “我的儿媳妇七个月身孕,刚刚碰了一下肚子,突然说痒,请了大夫到现在还未到,她现下只差在床上打滚了。”
  宝宝知道怀胎七月下来的艰辛,连忙应下来,回头看一眼离嫣正趴在床中间咬着被子,想来不会有事,便关上门随着老板娘去后院看她的儿媳妇。
  老板娘的儿媳妇肚子并不是很大,不过体态浑圆,与宝宝当初是不能比的。官宝宝见她斜斜靠在床上,一双手不断地蹭着肚皮,眉头一皱问道,“夫人不知如何称呼?”
  老板娘抢先道,“我们夫家姓杨。夫人不瞒您说,我虽然一把年纪了但是没生过孩子,这情况实在是处理不来。”
  宝宝颔首,估摸着这儿媳妇也不是老板娘嫡嫡亲的,故而她反而不知该怎么办。于是上前捉住了那位杨小夫人的手问道,“少夫人除了肚皮,还有哪里痒么?”
  小夫人摇了摇头道,“只有肚皮痒,特别痒。”
  宝宝看她额际的汗水都憋出来了,扭头道,“怕是胆汁淤积,滞留不去,麻烦老板娘打一盆热水来。”
  老板娘闻言急忙打了热水送来,宝宝用帕子沾了热水敷在那位小夫人的肚子上,反复几次终于让她镇定一些了。
  那小夫人舒服一些之后,便主动拉着宝宝说起家常话来,“夫君出门在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今日多亏了您。”
  宝宝轻轻一笑,回首独自生下离嫣的日子,倒也不觉得有多辛苦了。
  老板娘此时端着几盘茶点进屋,听见了儿媳说的话,便顺口问道,“夫人,你怎么一人带着孩子在外,孩子他爹呢?”
  宝宝一时哽住了呼吸,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个人得多辛苦啊!来来来,吃点东西。”老板娘见宝宝神情闪烁,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掩饰。
  官宝宝只觉心中的伤口再度被撕扯开来,一时间血肉模糊,她捏了捏手心,越是难受越是后悔。后悔自己怎么就真的听信了傅存菁的话去找傅融之了。这么久以来他对她们母女两不闻不问,她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男人。
  想到此处,官宝宝霍地起身告辞,恰好大夫到了,老板娘也便不曾多留宝宝。
  官宝宝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便想回客房休息一夜,待到明日一早便带着小离嫣回扬江,她与傅融之最好永不相见!
  不曾想,她的房门大开,床上被褥凌乱,却没了小离嫣的身影。
  脑中嗡地一声响,视线也模糊起来,官宝宝连忙冲进房内四下寻找,“离嫣!离嫣——你去哪儿了……”
  怎奈,将房内翻了个遍,也没见小离嫣的半丝痕迹。
  官宝宝顿时慌了神,她在原地急了半晌,想起或许可以找老板娘帮忙,便冲向后院拖来了忙着谢大夫的老板娘。
  老板娘一听说小离嫣不见了,也跟着急起来,但是到底比官宝宝冷静一些。她当下便带着宝宝敲响了二楼住客的房门,问问有没有听到或者见到什么。
  万幸的是,住在宝宝旁边的一名妇人正好从外间回房,说是听见房内有哭声,她本想进屋看看便见一名男子推门进了屋里,随后抱着一个孩子上了三楼。
  宝宝一颗心算是落了地。老板娘宽慰她道,“别急,三楼是上上房,就一位客人住在上面,这便带你去。”
  三楼一种只有两间客房,听说都是大型的套房。老板娘敲了敲左边一间的房门,良久都无人应。
  官宝宝立在门口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却隐隐约约听见小离嫣甜腻腻叫“娘”的声音,她一急之下顾不得里面什么客人,直接推门而入。
  转过门前的瓷瓶阑珊,眼前的一幕却叫她不得不止住脚步,呼吸顿止。
  但见小离嫣靠在一人怀里手中抓着一块麦芽糖,舔得满嘴都是红褐色的糖水,眼睛笑得弯弯地,而她所靠之人身着一袭湖蓝色提花锦袍,眼睛亦笑得弯弯,正拿着一块帕子温柔地给小离嫣擦着满脸的糖水。
  宝宝看着那人的音容笑貌,只觉得早已挪动不了步子,心神都被摄走,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大喊,“快走快走!”她恨不能即刻拔腿便跑,却不得不怪罪自己早已不听话的身子。
  面前这幅画面便像一杯鸩酒,明知是见血封喉的致命之药,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大快朵颐。
  “哎哟,夫人!这小小姐和这位公子长得可真像!若是公子带着这小小姐,怕是都以为是父女呢!”老板娘也跟着进了屋子,一见这幅画面连忙打趣。
  这一声惊叹将官宝宝稍稍拉回了现实,她心惊胆战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暗暗告诫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你现在的样子再是普通不过,他绝对认不出来的!
  “是么?我也觉得像,你说呢,小宝宝?”傅融之说着将小离嫣举起,亲昵地亲了一下她的小脸蛋,惹得小离嫣咯咯笑个不停,呼噜着嗓子不清不楚地叫了两声:“娘……娘。”
  官宝宝再度被傅融之的一声“小宝宝”震得溃耳欲聋,她再度摸了摸易容后的脸,确定傅融之的那声小宝宝只是凑巧,却又有些后悔没让那个昏君将小离嫣也一并易容了,免得引起这么不必要的麻烦。
  她试探着上前,沉着嗓子变换着声音道,“多谢这位公子的照顾,也不知离嫣有没有打扰到您,我这便接回去好了。”
  傅融之望着宝宝眯了眯眼睛,“无妨,我很是喜欢她。原来小宝宝叫离嫣……”
  官宝宝不想和他多说,上前从傅融之怀里抱过了小离嫣,不想小离嫣竟是有些不高兴,扭着身子想回傅融之身边去,口中不断叫着,“娘,抱。”
  傅融之双眸一闪便要去抱,却被官宝宝强硬地压住了小离嫣的背,一手伸了个空。他脸色一暗,轻声道,“我听到楼下有孩子哭声,发现小离嫣掉在了床下,这才带上来照顾的,还请不要误会。”
  官宝宝颔首屈膝谢过,“多谢公子。”
  说罢也不理看得莫名其妙的老板娘,抱着小离嫣夺门而出。
  不是不想让他们父女相亲,只因她早已忍不住满眶泪水,一出房门,泪已千行。
  宝宝紧了紧怀里小离嫣,这里片刻也不能留,她当即便决定回房收拾收拾东西,带着小离嫣速速回扬江去。


47.傅融之,无耻徒

  宝宝简单收拢了一些衣物,小离嫣坐在一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娘亲,还不忘将手里拿着的半块麦芽糖舔得起劲。
  宝宝收拾妥当,看一眼小离嫣,小离嫣也望着她咧嘴一笑,唤一声“娘亲”,声音比那手里的麦芽糖还要甜腻。
  这一声叫得宝宝又湿了眼眶,她半是委屈半是苦楚地将包袱斜背在身上,恨恨看一眼小离嫣手中的糖,未曾多想便一把夺过,寻了窗户的空隙便狠狠扔了出去,不想竟是应声传来“哎哟”一声。
  小离嫣被夺了糖,正欲愁眉苦脸,伸展着那双黏糊糊的小手便要撒娇,忽闻窗外哎哟一声,竟也忘了初衷,瞪大了一双好奇的眼睛,笑眯眯躺了下去,眨着晶亮晶亮的双眸盯着房门口。
  官宝宝亦觉得奇怪,放下包袱开门去看,却见傅融之一脸落寞,用一方帕子包着那块糖果,神色之间有些凄苦,却在瞧见官宝宝哭红的双眸之时,浑身一震。
  “你来做什么?!”宝宝一愣之后回神,出口质问,说完却又觉得自己过于激动了,连忙低头掩饰了一番慌张神色,复又淡淡道,“多谢公子适才照顾离嫣。”
  傅融之亦是一笑,解释道,“离嫣的小袄丢在了我那,天气转凉,我便给夫人送来了,还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宝宝并不作答,接过傅融之手上的小袄轻轻一福身便要关门。好在傅融之眼疾手快,一把便将两扇门死死按住了,他望了一眼门后道,“夫人要趁着天黑走么?”
  官宝宝无奈地点点头,“嗯,家中急事。”
  傅融之双眉一挑,缓缓绽放出一个牡丹般灼人的笑容,却又忽地眼神一凛,惊呼道,“离嫣!”
  官宝宝心中猛然一跳,以为离嫣出了什么事情,急忙松开把门的双手,匆匆回头却见小离嫣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睁着大大的双眼湿漉漉地瞧着他两。她不禁松了口气,却见傅融之也因此大摇大摆进了屋,自床上抱起离嫣,父女两咯咯笑着亲成一团。
  她此时方才明白傅融之的险恶用心,暗骂孔雀无耻,却也只能拉长了脸立于那对父女旁边。只见小离嫣将一手红褐色黏黏的糖汁全部抹在了傅融之的脸上,偏偏傅融之全无半点生气,笑得跟吃了一斤麦芽糖似地恶心。
  宝宝见他如此开心,一时心向狠边生,出口讽刺道,“傅公子看起来年岁不小了,家中怕是早有妻儿了吧?”
  傅融之一顿,孔雀眼扫一眼官宝宝,又转过去亲一下同样满脸糖汁的小离嫣欢快道,“是啊,就像夫人和小离嫣一般的。”
  宝宝心中猛地一咯噔,慌张地摸了摸脸,暗忖是不是傅融之看出了什么,正慌张地想要试探,又闻傅融之道,“夫人不是要回家么?不知家住何方?如今天色已黑,这小镇怕是出不去的,倒是河上还有行船,可要傅某送送夫人?”
  此话冠冕堂皇,说的亲疏有礼,一时打消了宝宝心中的疑虑,却又将她的另一团火气点燃了,不过是换了一副容貌,便认不出了!真真是负心孔雀,要不得!
  宝宝暗暗哼了几声,态度也傲慢起来,拿出帕子沾了水将小离嫣手上脸上的糖汁擦擦干净,抬头便见傅融之竟也将脸凑了过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道,“不用公子烦心,我自己会找船只。还有,我刚刚将离嫣擦干净,你可别又将她弄脏了,更加不能弄在她衣服上。”
  傅融之眼神暗了暗,不冷不热“嗯”了一声,悻悻然将小离嫣放在了床上。
  离嫣倒是颇喜欢有人抱着,一被放下来小脸便皱成了一团,尚还短短的双臂轻轻舞着,对着傅融之蔫蔫地轻唤,“娘,抱抱。”
  傅融之见状又要上前,却被官宝宝一把拦下道,“回去抱你家妻儿。”她说完对着傅融之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用小袄将离嫣裹了,重新背上包袱出门下楼。
  官宝宝结了帐,害怕傅融之跟上,得了老板娘的指引走得飞快。不料,左看傅融之没跟上,右看傅融之还是没跟上,当下又气又恼,暗骂自己没用。
  不知不觉间,竟是很快就到了江边渡口,码头上只泊着一艘小船,宝宝上前问了船家,那船家极好,愿意单独送宝宝上游,她心乱如麻,竟也不曾所作考量,便蒙头进了船舱休息。
  两个时辰一过,船家竟然进舱告知宝宝到了,她付了船资,将信将疑地下船,却觉得这码头很是不对劲。
  再看怀中小离嫣睡的香甜,便捂紧了小袄,上岸去问,却被告知此处乃是如城!
  她这下便真慌了神,想回头去找那船夫,可码头上哪里还有船只的影子?她此时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欲哭无泪,越想逃开,竟是又与那人近了一步。
  “夫人怎么到了如城?莫不是夫人的家竟在如城?”宝宝正垂头丧气,不妨被身后悄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回头一瞧,竟是傅融之摇着一把折扇,笑得如天山雪莲般清雅出尘,却看得官宝宝倒退两步,倒吸两口凉气,只觉得此人比天山老妖还要诡秘莫测。
  果不其然,傅融之身影一晃竟是厚颜无耻地托住了宝宝生完孩子还未恢复原状的腰,道,“小心,莫要掉进河里去了。”
  宝宝脸上一热,急冲冲挣脱开来斜着眼睛道,“你怎么也到此处了?”
  “哦,忘了告诉夫人,傅某也是要回家的。”傅融之眯了眯眼睛,扇子摇得飞快,随后猛然一合,不待宝宝反应过来便将裹在小袄中的离嫣接过道,“我来抱着,手臂酸了吧?”


48.铜镜无,高人计

  官宝宝见事已至此,索性不再害怕,即便被认出来也是那人先对不起的自己,这样一想复又精神起来,假意谢道,“多谢公子好意,想来是船家听错了地方,我与小女找一处客栈歇脚明日再动身便是。”
  傅融之看着怀里不安地努了努嘴巴的小离嫣,笑的一脸温柔,“怕是不容易,如城虽说不小,却也比不得繁华的南陵和……扬江,此刻怕是大多打烊了。”
  宝宝看看天色的确不早,正焦急着,又闻傅融之补充道,“若是夫人不嫌弃,寒舍倒是可以供夫人和离嫣小姐歇息。”
  说罢也不管宝宝同不同意,抱着离嫣转身向码头外行去。官宝宝也只能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她既怀疑傅融之认出了她,却又一再地在心中否定。转念一想,倒也了然:这傅孔雀不就是这般的花花肠子么,这一年多怕是领了多少美貌少妇少女回家了吧?
  回天门规模并不大,官宝宝也不知道这个重建的回天门可还有当年的威风,只知道一路行至后院,也未见几名下人,她撅起嘴巴幸灾乐祸地想:看,越来越不济了吧?这就是你一年多以来对我们母女不闻不问的报应。
  傅融之将宝宝领至一处厢房边,推门进去之后便径自抱着小离嫣去了右边的房间,宝宝欲跟上,傅融之并未回头却像脑后长了双眼睛般道,“夫人可先行回西房歇息,离嫣小姐便交给奶娘带着就好。”
  “奶娘?!”宝宝一怔,“哪里来的奶娘?”
  傅融之回头侧脸一笑,笑的宝宝的心随之跳动了两下,“傅某的一个属下怀孕,我便提前请了两名奶娘在家候着,正好我们离嫣宝贝来了,便派上用场了。”
  “属下怀孕?”宝宝将这话在嘴里嚼了两遍,又沉入心里掂量一番,随即一股斜火生起、转瞬间便成了燎原之势,她红着双眼上前粗鲁地拉回傅融之,毫不犹豫地抢回离嫣,很是想冲着一脸天真无辜的傅融之大骂出声,却又碍于自己并未表明身份,便恨恨瞪了他一眼道,“无耻!”
  随后抱着孩子回房关门,关门声清脆响亮绝不拖泥带水。震得对门处的傅融之一脸委屈,他悻悻摸了摸好似还留有离嫣余温的手臂讷讷道,“属下怀孕怎么就无耻了……难道我傅融之的手下便不能嫁人生子了……”
  小离嫣经过这么一闹,只是在睡梦中“嗯嗯呀呀”了两声,小脖子难受地动了动,便又睡的安稳了。
  官宝宝将小离嫣放在床上,摸了摸她粉嫩的脸颊和握成拳头的两只小手,心中翻腾着不尽的酸意——这只没节操的孔雀连自己的属下都不放过,还如此心疼地早早请了奶娘,想必什么大夫、稳婆也是常备家中的,想起自己彼时无人照应、怀着小离嫣每日受着煎熬、其中的艰苦和凶险,真真是……恨不能将那人千刀万剐!
  宝宝只觉得自己难受了一夜,第二日一早起身发现自己换了亵衣盖着被子,却全然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换了衣裳上床休息的。她推了一推仍有些迷糊的脑袋,旋即清醒过来,左右看看却不见了小离嫣,一时又慌了神,慌忙下床便要向门外奔。
  一路冒冒失失,一下便撞上了守在门外的连棠,连棠扶住她道,“离夫人,怎么了?何事如此慌张?”
  “离嫣呢?”
  连棠温柔一笑,抓着宝宝的手领她去门外看,只见院子里一大抱着一小,傻乎乎地蹲在院子里望一树夜来香,傅融之时而在小离嫣耳边说上什么,也不知离嫣听没听懂,直将小脑袋点得宛然不在节奏上。
  宝宝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听连棠感慨道,“门主真是喜爱离小姐。”想来是将宝宝和小离嫣都误作姓离了。
  脚上升起一股凉意,官宝宝惊觉自己并未穿鞋便跑出了屋子,正想回房去穿,却见连棠手里已经捧了一双绣鞋过来,她弯下腰便要为宝宝穿上,只是弯腰颇有些吃力。
  宝宝这才发觉连棠的肚子微微有些凸起,她暗吃一惊道,“连姑娘有身孕了?”心下却将刚刚对傅融之生出的一点温存甩到了蓬莱岛,难以置信傅融之竟然染指了连棠。
  连棠面上一红,从未有过的羞赧,“嗯,快满五个月了。”
  宝宝心中似是被万跟尖针逐一刺过一般,手上却不含糊,从连棠手中接过鞋子自己穿上,“哪能叫你给我穿?怀着孩子多不容易我还是知道的。”
  “还好啦,虽然他爹不在身边,但是好在门主照应。”
  宝宝闻言又是一个踉跄,心中被刺过的地方顿时痊愈,她穿好鞋子,隐隐透了几层笑意,再踮起脚望了望窗外的傅融之和离嫣,竟觉得那人的笑容顺眼了许多。
  连棠又扶着官宝宝在西房中的梳妆台坐下,给她梳发梳洗。
  但见梳妆台上一个镜托,上面却空空如也,她顿了一顿问道,“怎么没了镜子?”
  连棠正在挽发髻的手一抖,像离嫣一般嗯呀了半晌,方才吞吞吐吐道,“这面镜子……镜子怕是摔坏了吧……”
  宝宝却是不信,心中总觉得怪异,连棠一挽好头发,她便急忙回身去敲屏风旁边的脸盆架子,只见三脚架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纯白瓷的瓷盆,而架子上方原本摆放圆镜的地方也是一片透彻,镜子却是不知者所踪。
  她皱着眉头道,“昨日明明似乎不是这样的,好像是铜镜铜盆。”
  连棠讪讪笑了笑,表情也随之僵硬起来,“许是夫人记错了吧……”
  宝宝猛然又想起什么,起身便要往外走,却被中厅里圆桌上全白瓷的茶壶吸引了目光,再回头瞧瞧,惊见房内所有的摆设竟都是白瓷磨砂的,她指了指这些东西,不可置信道,“这些瓷器怎么这么……”
  “门主酷爱……”连棠在宝宝身后抹了一把汗水,道。
  门主酷爱?宝宝暗忖,我认识他这么久,怎么不知他酷爱这白花花东西?也不理会连棠,拉门而出,走近门庭前,傅融之正高高举着小离嫣,逗得离嫣咯咯直笑。
  她看了看门庭右边茂盛的香樟树,左边整齐的夜来香,指着墙边一脚嘀咕道,“我明明记得昨儿个这里有个小池塘的。”
  傅融之自然也听到了,笑眯眯怀抱着离嫣走近宝宝身边道,“想来是夫人睡糊涂了,这儿从来就是一颗香樟树。”
  宝宝怀疑地轻皱眉头,“那我房内的镜子白瓷呢……”
  傅融之再度眯眯眼,亲一口怀里撅着嘴巴叫“娘亲”的离嫣,淡淡道,“傅某请了高人前来看了风水,说是铜镜克主,白瓷兴旺,便全部换上了。”
  信你才有鬼,宝宝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只是斜着撇他一眼,却又想不出这人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便扭头哄着傅融之怀里的小离嫣道,“离嫣,娘亲来抱!”
  不想离嫣却将小脸一下扎进了傅融之的怀抱里,濡濡道,“爹爹,飞。”
  宝宝恍若被惊雷劈中,立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被人掐住了咽喉一般,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良久才缓缓道,“离嫣你叫他什么?”
  小离嫣浑然未觉爹娘的脸色都不好看,虽然一人是被吓得,一人是被担心得,她用短短的小手蹭了蹭傅融之的胸膛甜甜道,“爹爹。”
  宝宝一记刀眼立时射向了面上七彩颜色的傅融之道,“你果然无耻!居然偷偷教她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