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6-22

月出云: 侧妃不承欢 如梦令 22-完

如梦令 022章

  瑟瑟坐在长廊上的琴案前,玉手优雅地按在琴弦上,轻轻拨弦,玉指如飞,奏出一曲悠扬而不失激扬的曲子。泠泠的琴音里,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瑟瑟微微笑了笑,她听出那是莲心的步伐,轻盈而舒缓。
  虽然看不到,但是她可以想象的到,在柔柔的日光里,容貌绝丽的女子,一袭翩翩飞舞的裙裳,婀娜多姿地缓步走来。
  她知晓,能够被明春水视为观音一般的女子,定不是庸脂俗粉。
  这些日子,明春水不在,莲心照例来这里随侍,瑟瑟多半时间都呆在屋内练功,鲜少见她。
  “古风古韵,铿锵遄流,清灵而不失激扬,柔缓而不失洒脱,不知,夫人所奏的,是何曲子?”莲心轻柔的声音从风里悠悠传来。
  “此曲乃古曲《蒹葭》,”瑟瑟微微一笑,淡淡说道,“莲心姑娘应当亦是抚琴高手吧,不知可否弹奏一曲。”既然能一语道出她所奏之曲的韵味,也必是个中高手。
  莲心盈盈一笑,倒也不雅辞:“莲心不会弹奏古曲,就奏一曲《水调歌头》吧。”
  “杨柳花飞过,久不赋新愁。潇潇风雨梢歇,残缺月当头。帘外氤氲渐起,旧处清池难觅,顾影待谁收?试问伶竹月,无语不相谋……低回首,空伫立,转凝眸。黄花昔坠、今又开遍暮时秋。弹指终成遥隔,一霎惊鸿来去,万绪思悠悠。纵使春光好,当日未曾留……”
  琴音脉脉,先如孤雁惊飞,冷月清照。继而近水轻云,千里秋霜,有萧索之意,却不失悲壮之势。她一边弹奏一边清唱,声音轻灵而柔美。
  瑟瑟倚窗凝听,从歌声琴曲里,感觉到眼前女子应当是清高孤傲的性子,不知为何,执意要屈尊做奴婢。莫不是失忆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子吗?瑟瑟凝眉。
  一曲而终,莲心起身施礼道:“莲心随意而奏,献丑了。”
  瑟瑟自沉醉中回神,淡笑道:“孤高明月随云转,冷落寒梅向雪开。莲心姑娘的琴技一流,曲子也极好。只不过,既忆不起前事,就莫要再伤怀才是。”
  莲心面色微微一僵,浅笑道:“莲心虽忆不起前事,但,却日日做噩梦,是以,心情低落,令夫人见笑了。”
  瑟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就在此时,忽听身侧的小钗轻声道:“楼主回来了。”小钗的性子一向是沉稳的,此时的语气除了欣喜还含着一丝惊惶。
  瑟瑟的心底因了小钗的惊惶也闪过刹那的波动,就听得长廊上一阵脚步声传来。听得出来,有五个人正走了过来,不过,瑟瑟没有听出明春水那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瑟瑟凝眉,不是说明春水回来了吗?何以没有他的脚步声?
  正在疑惑,就听得身畔的莲心柔声道:“楼主,楼主这是怎么了?”娇柔的话音里也透着一丝惊惶。
  瑟瑟心底划过一丝不安,她拽了拽身侧的小钗,问道:“小钗,楼主怎么了?”
  小钗一直担忧着明春水,忘记瑟瑟的目盲了,见瑟瑟问起,凄然道:“楼主似乎是受了伤,被人用软椅抬回来的。”
  瑟瑟心头一颤,周遭明明是很乱的,她却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透着一丝紧张。身侧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掠过,隐约感到一行人已经进了寝居。
  瑟瑟由小钗搀扶着,也缓步向屋内走去。
  室内一阵忙乱,淡淡的药味在轻轻弥漫。
  云轻狂将侍女们尽数屏退,只余莲心守在床榻不肯走,她凄然道:“云公子,当日莲心伤重之时,便是楼主悉心照顾,莲心才捡回一条命。如今楼主有伤,莲心也要亲自照料楼主才是。楼主的伤不得痊愈,莲心决不离楼主寸步。”
  她的声音娇柔凄婉,但是,却带着几分坚定地不容拒绝的意味。
  云轻狂喟叹一声,语调平静地说道:“也好,既然如此,那你便留下来吧。楼主的伤口暂时不用敷药,你不用管。坠子,你和莲心姑娘一起照顾楼主。小钗,你小心伺候着楼主夫人,我先回了。”
  “云公子,楼主伤在哪里?伤势如何?”小钗担忧地问道。
  云轻狂看了一眼小钗身侧的瑟瑟,以手捂住心口处,凝眉道:“伤在这里了。”
  小钗大惊,脸都吓白了:“楼主没事吧?”
  云轻狂眨眨眼,凝声道:“那要看照顾的周到不周到了。我先回去配药了,你们小心照顾着楼主。”言罢,向瑟瑟施礼退下。
  瑟瑟静静站在室内,云轻狂的话,她并不敢相信。这个云疯子,总是行事令人难以预料。只是今日之事,却容不得她不信。
  因为,她站在床畔,明明距离明春水很近,却只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如若在平日,除非他屏息刻意掩饰自己的存在,瑟瑟都会感受到自他身上散发的气势,或温雅,或凌厉,或霸气。或者感受到他注视她的眸光,而此刻,她什么都感受不到,只能听到他轻轻的呼吸声,很显然,他正处于昏迷之中。
  看样子,他似乎是真的受了伤。
  瑟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心,一下下,慌乱地跳动着。她的心不是早就淡了吗,何以,他的安危,依旧牵动着她的心魂?原来,陷入到情爱的泥潭中,并非那么容易抽身而出的。
  她站在床畔,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这气息并未因为时日的久远,而有丝毫的陌生。原本,她有些话要问他,不想,等了一个多月,却是这样一种境况。她真的怕,那句话,永远没有机会问出。
  “夫人,你脸色不好,先去歇息一会儿吧,这里有我们照顾,你放心好了。”莲心坐在床畔,转首时瑟瑟说道。
  坠子在一侧闻言,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冷声道:“莲心姑娘,楼主尚在昏迷,夫人怎能安心去歇息?”坠子说话,一向是不讲究情面的。
  瑟瑟自然是不可能去歇息的,只是她在这里,却也照顾不到明春水。遂吩咐小钗搬了一张软榻过来,坐在床榻一侧。
  静静坐在那里,眼前一片黑沉,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感觉到床榻上的人似乎是舒了一口气,瑟瑟心头微微一颤,眼睫轻轻颤动。
  “楼主,你醒了?”一道娇柔欣喜的声音在身前响起,瑟瑟这才记起,他们两人之间,还隔了一个莲心。
  他果然是醒了。
  纵然目盲,瑟瑟还是隐约感到他的眸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然,他却并不说话,沉沉的黑暗中,她感觉到他如同一只无声栖息在林间的鹰隼,令人不知他静默之下暗藏着怎样的机锋。
  瑟瑟淡淡笑了笑,这么说,他伤的根本就不重,否则,怎会有如此凌厉的气势?又是云轻狂耍的把戏,这样很好玩吗?
  “莲心,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沉沉的,柔柔的,好似冬日吹来的柔风。
  瑟瑟轻轻叹息,对莲心,他总是用这般温柔的语气说话。
  “楼主,你醒来就好,方才莲心真是吓坏了。伤口还疼吗?要不要叫狂医过来看看?”莲心柔声说道,语气也极是温柔体贴。
  瑟瑟静静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畔默立。
  目盲久了,对声音和触感便格外敏感。她闭着眼,感受着清凉的风吹进窗牖,舒缓、细致、清幽,倘若双眼是好的,看得到风景,很可能就会忽略这些细微的存在。
  “是啊,疼的厉害,不过,莲心不用担心,我没什么大事。你也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明春水柔声说道,眼角余光扫到窗畔的瑟瑟,看她一脸的波澜不惊,眉头微凝。
  “疼的厉害吗?莲心看看,是不是还在淌血。”莲心黛眉一颦,极是担忧地说道。
  “不用了,我记得莲心是晕血的,还是不要看了。”明春水低沉柔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惜低低说道。
  其实明春水的伤势一点也不重,他只是太疲累了,却无论如何睡不好,是以云轻狂给他吃了一丸酣眠的药丸。只是,眼看着瑟瑟冷然的样子,他才将自己的伤势说的重了些,其实,并不疼的。但是,莲心并不知晓,依然不停地询问。
  瑟瑟耳听得两人的曼声软语,心头凉凉的。
  一个是不加掩饰的关心和担忧,一个是毫无保留的温柔和体贴。这就是所谓的郎情妾意?她那句要问的话,还有必要再问吗?如若是否定的答案,瑟瑟真不知自己将何以自处。
  “不行,莲心一定要看,否则,我不会放心的。”莲心柔和但坚定地说道,伸手便去掀明春水腰间的衣衫。
  瑟瑟站在窗畔,眉尖挑了挑,唇边勾起一抹淡笑。
  从方才莲心所奏的琴音,还有歌里那句“纵使春光好,当日未曾留……”,瑟瑟便猜测到,莲心或许根本就不曾忘却前事,否则,怎会发出那样的感慨。她记得,明春水说过,他所等的女子,并未回应他的深情。而如今,看样子莲心是后悔了,想要挽回明春水那颗心了。
  此时,瑟瑟几乎可以肯定,莲心并未忘却前事,且对明春水一片深情。
  这么说,人家确实是郎情妾意了,而自己,究竟算是什么?瑟瑟站在那里,心头犹如划过一颗冰晶,凉凉的夹杂着一片莫名的痛楚。
  忽听得一声嘤咛,瑟瑟虽然看不到,但还是不自觉地回首。
  莲心的脸色忽然间变得苍白至极,她抚着额头,只觉得头昏昏的,沿着床畔,滑倒在地。
  明春水黑眸一眯,从床榻上倏然起身,伸臂一揽,便将莲心的身子揽住。
  “楼主,小心你的伤口。”坠子低呼道。
  明春水对于坠子的担忧毫不在意,他扶住莲心软软的娇躯,将她平放在床榻上。拍着她的脸,低唤道:“莲心,你怎么了?醒醒……”低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
  “我看她是晕血吧。”坠子冷冷淡淡说道。楼主都说了不要她看他的伤口了,她偏要看。
  “来人!”明春水低低喝道。
  在门外候着的侍女慌忙奔了进来,“去请狂医过来。”明春水沉声吩咐道。
  门外的侍女应声去了。
  “她怎么了?”瑟瑟在小钗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过来。她知晓明春水的伤势并不重,是以方才并不很担忧。而莲心无缘无故昏倒,她有些疑惑。
  明春水静静望了瑟瑟一眼,俯身探了探莲心的脉搏,低声道:“无碍,可能是晕血吧,不过身子还很虚弱。叫云轻狂过来为她看一看。”
  小钗的眸光,从莲心脸庞上掠过,莲心的脸,确实有着不正常的苍白,看上去确实虚弱的很。
  “莲心,你醒醒。”明春水低低唤道。
  不一会儿,莲心苍白的玉脸上,浓黑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
  “我这是怎么了?”莲心低声问道。
  “你方才昏迷过去了,身子太虚弱了,我让侍女送你回去歇息,一会让狂医过去为你看看。”明春水看到莲心苏醒了过来,舒了一口气。
  “莲心没事的,莲心要留下来照顾楼主,楼主你还伤着呢。”莲心不甘愿地说道,起身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明春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低低说道:“我真的无事,只是皮外伤,方才我只是吃了丸药,是以才会睡着。你安心歇着,不用担心我。”
  他起身吩咐侍卫,抬了软椅,将莲心送了回去。


如梦令 023章

  莲心一走,明春水挥手将侍女们尽数屏退,室内瞬间一片静谧。
  瑟瑟静静立在屋内,原本要问的那句话,不是她问不出口,而是,再没了问的心情和必要。
  她感受到坐在床畔上的明春水略显紊乱的呼吸声,不知是这些日子自己的内力精进了,还是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心情。他这样紧张,应当是在为莲心担忧,毕竟,那是他倾慕的佳人,又是他的救命恩人,且待他,又是那样温柔休贴。
  瑟瑟心头,忽然涌上来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她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沉沉的黑暗中,她看不到他,而他,也没有说话。
  沉默!
  沉默是金,而此时他们之间的沉默,代表着什么?无话可说?他们之间,果真无话可说了吗?
  这压抑的沉默,令她无法再忍受。瑟瑟转身,摸索着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明春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冷冷澈澈中透着一丝难言的恼。
  瑟瑟忍不住笑了笑,为何,对于莲心说话,他是那样温柔,一旦对她,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恼恨的语气?
  “我出去走走!”瑟瑟静静转首,一颗波动的心瞬间平静下来,她朝着他,唇角微扯,玉脸上绽开一抹盈盈笑意。
  明春水默立在床榻前,深邃的黑眸始终注视着她,探寻着她脸上每一刻的表情变化,甚至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当他看到她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他的心,瞬间沉了又沉。
  “我受伤了,你不为我敷药?”他沉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幽怨。
  瑟瑟凝眉,他明明没受多重的伤,云轻狂方才也分明嘱咐了,暂时不用敷药。而且,她是目盲之人,怎么为他敷药?
  “我去叫侍女过来!”瑟瑟淡淡说道。
  “不要她们,我就要你!”他轻轻说道,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可言喻的坚定。
  “你不是没受什么伤吗?”瑟瑟不为所动地淡笑。方才他几乎都要抱着莲心送人家回去了,而且,他都说了,自己根本都没受什么伤,只是吃了云轻狂的药睡着了而已。
  “我那是安慰别人的,你到底要不要为我敷药?又流血了,疼死我了。”明春水低声说道,语气里透着浅浅的愁,悠悠的伤。
  瑟瑟转身,朝着他说话的方向走去。
  “药呢?拿来!”她伸出纤纤玉手,定定问道,幽黑的清眸,清澈如明镜,不泛一丝波澜。
  敷药就敷药,倒要看看,他到底伤了没有。
  “给你!”明春水低低说道,一个凉凉的瓷瓶放入到她手中。
  瑟瑟拔开瓶塞,一股幽凉清淡的药香扑来,是金疮药的气味。
  她慢慢扶着床,坐到床畔,曼声问道:“伤口?”
  她对他说的话越来越简洁,这似乎代表着她在生气。她在生他的气呢,洞悉了这一点,明春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在这里,在腰部。“明春水一本正经地说道。
  可是瑟瑟乃目盲之人,纵然他说了腰部,瑟瑟也不知在哪里。遂,伸手,抚上他的身子摸了摸。那里似乎不是他的腰部,而是他的肩膀。
  “再向下!”他懒洋洋地开口,话语里隐隐带着恬淡的笑意。
  瑟瑟怔了怔,感觉到他灼热的气息拂在她的手上,她心中微颤,刚想将手抽回,却被明春水一把抓住了。瑟瑟挣了几下,挣不开他的铁钳般的大掌。
  他揭开衣衫,握着她的手,缓缓地慢慢地一路向下,沿着他温热硕伟的胸膛,一寸寸滑过他光滑灼热的肌肤。
  瑟瑟的玉脸,浮上一层羞恼的红晕,这一刻,她几乎可以肯定,明春水这厮,在戏弄她。不过,玉手在他的引导下,滑到了他腰侧的伤口,那里湿湿的,有温热的血在渗出。
  “这里!”明春水的声音压得很低,温雅中透着一丝嘶哑。大约是被她按到伤口,疼痛所致。
  瑟瑟凝眉,他倒是没欺骗她,伤口果然是裂开了。遂揭开缠绕的布条,将金疮药倒在他的伤口上,然后再细细缚好。
  “好了,你歇着吧。”瑟瑟低低说道,起身欲走。
  身子蓦然一轻,他已经将她拥到了床榻上,他的怀抱,犹如一个蚕茧,将她紧紧包裹住。
  “你告诉我,方才是不是在吃醋?”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温柔中带着一丝魅惑。
  瑟瑟感觉到他的气息在她脸侧流窜,带着暖暖的温度,将她的半侧脸颊烧热。
  吃醋?她是在吃醋吗?在吃莲心的醋?
  “是不是在吃醋?”他继续锲而不舍地问道,语气刻意压得十分疏淡,但是,那灼热的气息,还是暴露了他心头的期盼。
  “没有!”瑟瑟压下心头的狂跳,淡淡说道。
  明春水灼热的眸光忽然变得黯淡,他倏地放开她,沉声道:“你是真的一点也不关心我是否受伤?”
  “有一个莲心关心还不够吗?”瑟瑟冷冷说道,欲从床榻上起身。
  身上一暖,他的手臂再次环住了她的纤腰,困住了她的身子,这一次两人身子紧紧相贴,容不下一丝空隙。属于他独有的男子气息、体温,包围住她所有的感觉。
  耳畔传来他低低的笑声:“果然是吃醋了,却还死不承认!”
  “我没……”她的话被他的唇堵了回去。他将她拥的紧紧的,霸道而不失温柔地吻着她,抒发着他的狂野,他的思念,他的深情。他的唇舌,吞噬着她的呼吸,她的灵魂,她的颤抖。
  这醉人的缱绻柔情几乎让她彻底迷醉。
  可是,瑟瑟告诉自己不能再沦落到他温柔的陷阱中。
  她猛然推开他,冷冷说道:“明春水,你不要再戏弄我了,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明春水未曾料到瑟瑟的内力已经增长了不少,一下子便被她推开了。他暗运内力,才稳住身形。
  “你以为我在戏弄你?”他定定立在她身前,深幽的黑眸笼上一层浓浓的痛楚。
  “不是吗?”瑟瑟凝声说道,“你喜欢的,不是莲心吗?你不是一直在等她吗?如今,她失了记忆,又是这般喜欢你,你不是可以得偿所愿了吗,那个和你比肩,让你倾慕让你欣赏的人回来了,还在这里缠着我做什么?”
  瑟瑟说完,便起身从床榻上下来,疾步向外走去。可是只迈了两步,手臂便被明春水一把抓住,他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紧紧拥住。
  这一次他有了提防,暗运了内力,瑟瑟不管如何挣扎,也挣不脱他的怀抱。
  “明春水,你究竟要做什么?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了我?”瑟瑟痛声问道。
  明春水伸手棒起瑟瑟的脸,幽深的黑眸紧紧锁住她的娇颜,一字一句,定定地说道:“江瑟瑟,你听好了,我喜欢的是你,只是你。你听到了没有?”
  瑟瑟抬眸凝视着他,因为看不到他,所以她很清楚地感受到他这句话里的真意。
  “那,莲心呢,你对她……”瑟瑟颤声问道。
  “她确实令我倾慕令我欣赏,可是我喜欢的却是你,你懂了吗?”他再次重复道。
  他语气里充满着浓浓的情意,瑟瑟在他怀里完全愣住了。
  明春水低头,看到瑟瑟抬着头,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美丽的黑眸深幽似一汪不见底的幽潭,红艳艳的小嘴微张。他从未见过纤纤公子这般惊愣的样子。
  他用力,将她更紧更深地拥住,几乎要搏她深深嵌入到他的骨血户中。
  午后的日光淡淡的,透过半开的扉窗,将相拥的两人笼住。
  一室的静谧和温馨。
  明春水低头,轻轻说道:“或许,我们该要个孩子,这样你就没有闲暇胡思乱想了。”
  孩子?
  瑟瑟一把椎开他,挑眉说道:“明春水,虽然你说喜欢我,但是我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你,所以……所以,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言罢,就要溜走,可是目盲的她自然逃不过明春水的魔掌。
  明春水一把拥住她,将她打横抱住,放到柔软的床榻上。
  瑟瑟躺在床榻上,想要动身,却发现全身已经被他禁锢住了,耳畔响起他恨恨的声音:“江瑟瑟,你再说一句不喜欢我,嗯?!”
  瑟瑟感觉到他语气里暗涌的情愫,还有沉沉的失落和咬牙切齿的懊丧,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轻颤,只是,她没打算这么轻易饶过他。她睫毛轻颤,淡淡说道:“我不喜欢……”
  明春水眸光一沉,猝不及防攥住瑟瑟的唇舌,低语道:“看来,是该要个孩子了。”
  他的手掌,托起瑟瑟的腰肢,灼热的唇舌,沿着瑟瑟的脖颈,一路向下,一直吻到她胸前的温软。一向深邃幽黑的眸中,此时,俱是历历情愫。
  他的吻,引起她一连串的轻颤。
  她被他的呼出的灼热气息吓住,虽然她是目盲看不到,可是她却知晓,现在是白日。而他,看样子不仅要她,而且要强取。可是她却无法挣脱他,他的一双铁臂,将她的身子紧紧攥住,使她一动也不能动。
  他的吻,使她的身心渐渐迷乱,玉脸上浮起一片羞红。
  明春水伸袖一拂,一道道轻纱和床榻上大红色帐幔纷纷曼妙地垂落,遮住了缱绻旖旎的大床。
  他伸指正要去解瑟瑟的衣衫,门外响起侍女长声禀告声:“楼主……”
  明春水的动作一顿,沉声说道:“什么事?”
  门外的侍女被他语气里的寒意吓住,半晌才哆嗦着说道:“狂医说,轻烟苑的莲心姑娘……莲心姑娘病情严重……”
  瑟瑟明显感觉到明春水的身子微微一僵,接着感觉到他的大掌自她脸上缓缓抚过,又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低语道:“我去看看,你在此好好歇息。”
  言罢,翻身下了床榻,隐约听到衣袂飘飞的声音,很显然是他飞速穿上了衣衫,接着听到他的脚步声,疾走而去。
  瑟瑟只觉得心中顿时堵得难受,虽然他说了是喜欢她,可是,她怎么感觉到,在他心里,她根本就不如那个莲心重要。
  她真的不确定,明春水是否能确定他自己的情感。
  瑟瑟自床榻上起身,将垂落下的尽数挂好,然后淡淡说道:“来人。”
  小钗看到明春水急匆匆离去,遂守在门外听侍,听到瑟瑟的声音,疾步而入。
  “夫人,你没事吧?”小钗隐约听到了方才轻烟苑侍女的禀告,很担心瑟瑟。
  瑟瑟淡笑道:“无事,小钗,你为我梳头吧。一会儿,我要出去走走。”自从目盲后,一直都是小钗打理她的容颜。
  小钗点点头,细心地为瑟瑟梳了她最爱的随云髻,从拒子里拿出一袭白狐皮的轻裘为瑟瑟披上。
  “小钗,随我到轻烟苑去一趟。”瑟瑟清声说道。
  “夫人……我看我们到后园里走走好了……”小钗焦急地说道。楼主此时一定是去了轻烟苑,而此时,据说那个莲心病了,夫人此去,不太妥当。
  “小钗,你不用阻我,我是一定要去的。你若不陪我去,那我也会自己去的。”瑟瑟自然知晓小钗的担心,只是,她必须要去。她倒是要看看,那个莲心,究竟是得了什么严重的病。
  小钗强不过瑟瑟,只好扶着瑟瑟,缓步向轻烟苑而去。其实有些事,或许早点揭晓比较好,小钗担忧地想到。
  越过烟波湖的石桥,不一会便到了轻烟苑门口,门口倒是没有侍卫守着,瑟瑟和小钗径直到了院内。院子里依旧是花香淡淡,两次来这里,虽是不同的时间,但心情却是一样,很是压抑。
  上次是来为莲心解毒,心情自然是凄楚绝望的,这次,虽说不是那么凄楚,但是,却是忐忑的,压抑的。
  沿着长廊,绕了几个弯,瑟瑟便听到前方,隐隐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瑟瑟的内功心法已经练到了第七重,本来耳力就已经极佳,如今又是目盲,对声音又是格外敏感,是以,那隐隐约约的啜泣声,便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耳畔。
  她顿住脚步,凝神倾听。
  小钗隐约听到了哭声,却不似瑟瑟听得这般清楚,见瑟瑟不再前行,便也停了下来。其实她心中,现下是很矛盾的。
  “夫人,不如我们回去吧。”小钗低低说道。
  瑟瑟抬手,止住了小钗的话音,只听得风里那女子隐隐的哭泣声渐渐歇止,她听到她呜咽着问道:“楼主,你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是谁让我怀了孩子,我虽然记不起前事,但是我还是清楚,我是没有嫁过人的,这孩子到底是谁的?楼主,你告诉我!”
  室内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声,接着听到明春水痛楚的声音哑声道:“你若是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你打算怎么做?”
  “我一定杀了他,然后再自杀。因为我虽然忘记了前事,但是,我却很明白地知晓我这颗心,是在楼主身上的,不可能怀上别的男人的孩子,如果是别人的孩子,那就一定是那个人强迫了我!”莲心的声音,依然是温柔的,只是声音里却带着不可抑制的决绝。
  一阵难言的沉默,四周静悄悄的,就连风声似乎也听不到了。瑟瑟的心神,此时都集中在那间屋内的两人身上。
  莲心竟然有了身孕,而她因为忘记了前事,不知孩子是谁的。
  瑟瑟静静立在长廊上,午后暖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孩子,是我的。”明春水低低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那低不可闻的话音,听在瑟瑟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
  孩子,竟然是他的?
  孩子,竟然是他的!!!
  瑟瑟唇边,浮起一抹冷冷的笑意,在柔柔的日光下,缥缈而苍白。
  方才,他还在她耳畔温柔地说喜欢她,说要她为他生一个孩子。未曾料到,这么快,就有另一个女子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
  他还说对莲心是仰慕是欣赏,对她,才是喜欢。
  未曾料到,堂堂的春水楼楼主,竟然也是满口谎言。怪不得有人说过,男人的誓言,就是耳旁风,在这里吹吹,那里吹吹,根本就当不得真。
  瑟瑟可以想见,在那温馨的精致的典雅的明春水亲自为莲心建造的女子闺房内,一袭白衫的明春水,正温柔地将那个花容月貌的莲心拥在怀里,眉间眼梢,应是充满了浓浓的爱意和甜蜜。
  瑟瑟真是庆幸,庆幸自己目盲了,是以看不到这锥心的一幕。
  可是,虽说看不到这一幕,她的心,为何还要这般的疼痛,就好似有尖刀在一下一下刺着她。
  那个方才还拥着自己的怀抱,此时,正拥抱着别的女子。
  接下来,莲心说了什么,明春水又说了什么,瑟瑟一句也不曾听到。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好似聋了一般,所有的意识好似被抽离,她就像一抹幽魂,缓缓向回路飘去。


如梦令 024章

  瑟瑟无意识的走着,脚步虚浮,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胸腔内一股热血,似乎要喷薄而出,她扶住身侧长廊上的石柱,忍不住一阵阵干呕,似乎要将一腔热血呕尽。
  枉她江瑟瑟孤高清傲,要找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良人,却不料到头来,竟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小钗看到瑟瑟如此形容,彻底吓傻了,她拍着瑟瑟的后背,疾声呼道:“夫人,你怎么了?”她并未听到明春水和莲心的对话,是以,并不知瑟瑟何以如此。但,却也差不多可以猜到必是和明春水有关的。
  小钗一声疾呼,早已惊动了屋内的明春水。他黑眸一凝,瞬间已经从室内冲出。
  瑟瑟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那么急促,好似鼓点,一声声,敲击在她心上。在她泥泞的心中,留下一个个脚印。
  她听得出那是明春水的脚步声,曾经,只要听到他的脚步声,她便会想到天荒地老。只是,此刻,她却一点也不想见这个男人,不想听到他的说话声,不想听到他的脚步声,甚至于,不想感受到他的气息。
  她只想离开,现在、马上、即刻离开他,永远地离开他。
  瑟瑟忽而甩开小钗搀扶着她的手,循着方才的记忆,沿着长廊,笔直冲了出去。身后传来明春水一声疾呼:“江瑟瑟……站住。”
  瑟瑟已然冲出了长廊,感觉脚下软软的,是松软的泥土。身后明春水的一声呼唤,犹如魔咒,她心头一惊,足尖一点,便纵身跃起。
  瑟瑟知晓,沿着地面向前走去,必会遇到诸多障碍,她目盲之人,定是冲不出这里。但是,从高空纵出,当是无所阻碍。凭着她纤纤公子的“蹑云步”,或许还是有希望甩开明春水的。
  此刻,她只想甩开他,一点也不想见他。
  丽日之下,一袭青影就那样从地面直直纵起,好似临风仙子一般,从空中轻盈飘过。轻风扬起那身素裙,在风里翩飞曼卷,好似一朵在风里柔柔绽放的花。足尖偶尔触到大树的村梢,瑟瑟便足尖一点,乘机换气。凭着感觉,她认准了方向,向春水楼出口的方向飘飞而去。
  “江瑟瑟,你疯了,快停下。”明春水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隐隐还有衣袂破空的声响,他,竟然已经追了上来。
  是的,他说的对,她是疯了,但不是现在才疯,而是自从遇见了他的那一瞬,她便已经疯了。可笑的是,她犹不自知。如今,他一语点醒疯癫人,她觉得她从未如现在这般清醒。
  凭着心头的那一股子气和绝世的轻功,她竟然将明春水甩到了后面,而且,瑟瑟这一番纵跃,竟然越过村庄,越过村庄前的田地。只听得耳畔呼呼的风声,当她的足尖再次触到数木的技桠,鼻间一阵清淡的花香扑鼻。
  瑟瑟心头顿时喜忧参半。喜的是,她竟然冲到了出口处那片花林,忧的是这花香是有毒的,她慌忙闭气,从花海之上飞跃而过。
  “江瑟瑟,前面危险!停下来。”身后传来明春水一声撕心裂肺的暴喝。
  瑟瑟心头猛然一凌,猛然记起,花海前方,是峭壁,她这一番冲过去,势必会撞到峭壁上。然,此时的她,却是无论如何也停不下飞纵的趋势了。因为内息紊乱,手脚绵软,显然是已经中了花毒。
  她只能任凭自己,如同一只折翼的蝴蝶,向着前方翩然坠下。
  明春水眼睁睁看着瑟瑟向前方的峭壁上撞去。
  他的轻功和瑟瑟不相上下,是以,方才一直不曾追上瑟瑟。到了花林上方,因了瑟瑟闻了花毒,飞跃的速度稍慢了。他眼看着就要抓住她的衣角了,忽然看到,前方是峭壁。冷冽的凤眸一眯,足尖在枝上一点,猛然提气,身子如箭般向前冲去。到得近前,长臂一勾,将瑟瑟揽在怀里,只是飞纵的势头太猛,身子却收势不住,只好就势一转,用自己的后背撞在了峭壁上。
  一声闷响传来,疼痛从后背开始,逐渐蔓延到全身。方才那一冲势头太猛,如今,撞上去的力道便很大,受的伤害也便很重。
  他抱着瑟瑟,犹如秋日的枯叶,翩飞而落。
  鲜花遍开的花林中,两人静静趴伏在地上,谁也没有动。瑟瑟是因了花毒身子绵软,根本就不能再动。明春水是因为后背的刺痛,根本就不想动。
  随后追来一大群侍女和侍卫,眼睁睁看着两人跌倒在地上,明春水不曾下令,竟是谁也不敢上前。
  “江瑟瑟,不管你听到了什么,那都不是真的。”明春水沉声说道,极力压抑着心中的痛。幽深的凤眸中,是从未有过的悲伤、懊悔,还有自责。
  落英缤纷,落花如雨,沾到他的发梢和白袍上,嫣红的花衬着墨黑的发月色的袍,分外美丽。
  瑟瑟侧躺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问话,感受着他的气息,为何,她终是逃不掉他的魔掌?
  所有的情绪,愤怒的、不平的、恼恨的、失望的、痛心的,全部杂糅在一起,在她的心底叫嚣着,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明春水,你不要再用花言巧语来欺骗我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得,一个字都不会信。你放我走,你凭什么囚我在此,你有什么资格囚禁我?明春水,我宁愿永远目盲下去,也不要再看到你。”瑟瑟恨恨地说道,想要用手去推开他的怀抱,可叹身子绵软的一点力气也用不上。
  不是真的!他说他的话不是真的!不管是不是真的,不管他是不是那个孩子的爹,对她而言,都不重要了。如若不是真的,那才是更可怕,他为了莲心,竟连这样的事都肯认下来,那他还有什么不肯为她做的?
  还说不喜欢人家,欺她是瞎子吗?
  一番话吼出来,瑟瑟的心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就好似一潭死水,再不会泛起任何波澜。
  明春水望着瑟瑟,听着她的激愤的话语,他的心乍然缩了起来,如同被紧箍咒箍住了,再也放不开。
  他知晓,不管此时他说什么,她都不会信。他踉跄着起身,一言不发,忍着背部的疼痛,俯身将瑟瑟抱起来。瑟瑟全身绵软,一动也不能动,他也不给她解药,任她无力地靠在他怀里。
  “楼主,你受伤了,让奴婢们来吧。”小钗和坠子快步迎了上来,想要接过他怀里的瑟瑟。
  明春水并没有放手,只是淡淡一瞥,小钗和坠子顿时慌忙退下。
  方才那一眼,她们看到楼主眸中深沉的情意和痛楚,随了楼主多年,不管遇到什么事,楼主在她们这些奴婢面前,总是云淡风轻,她们是第一次,从楼主眸中,看到这么深的毫不掩饰的痛楚。
  明春水抱着瑟瑟,缓步向春水楼而去。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带瑟瑟回摘月楼,而是越过摘月楼,来到花海后面的“浮云阁”。
  “浮云阁”位于揽云峰顶,是一处用坚实的石块垒成的院落。院落正中,遍植梅树,此时还未到花开的季节,只有老村虬枝,格外苍劲。
  明春水抱着瑟瑟,径直来到左侧的暖阁内,将她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一双凤眸静静注视着瑟瑟,却冷声吩咐坠子道:“坠子,自此后,你来照顾夫人的起居。小钗,你暂时不用服侍夫人。”
  小钗虽然心思细腻,但是太过心软,要她照顾瑟瑟,他有些不放心,而坠子的性情相对比较清冷,他还放心些。
  交代完,明春水拂袖到了外屋,云轻狂早已赶了过来,揭开他背部的衣衫,小心翼翼地为明春水上药。
  一边上药一边不停地叹息,云轻狂都不晓得,从何时开始,他竟也这般多愁善感了。情之一物,果真害人不浅,看来,还是独身比较好。
  瑟瑟躺在温柔的床榻上,身上的花毒还不曾解去,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她很请楚,这一次来到的不是摘月楼。虽然不知这处院子的位置,但是,她还是感觉到这里地势比摘月楼要高。
  为了不让她再次逃走,这次明春水是真正的将她囚禁起来了。
  她隐约听到,他冷澈的声音从外屋隐隐传来,似乎是在吩咐侍卫叫铁飞扬和他的贴身死卫过来守卫。以前在摘月楼,都是一般的守卫,这一次不仅派了他的近身死卫守卫,竟然还派了铁飞扬。
  瑟瑟在春水楼住了这么一段日子,对于春水楼里的事情,明春水倒是也没瞒她,她知晓,那个铁飞扬,是四大公子之中的大公子,乃葬花公子。
  也就是那一次在海战时,那个紫衣戴面具的公子。
  他是四大公子的老大,武艺也是最高的。而且,据说性情沉稳,冷面冷心,对敌人从未手软过,是以,才有葬花之名。
  由他来守卫,瑟瑟知晓,自己逃出去的可能性更加少了,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以前,她还是像囚犯,而今,却已经是真正的囚犯了。
  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坠子才拿了解药过来,喂瑟瑟吃下。坐在床畔,低低叹息道:“楼主的心,夫人还没有看清吗?”
  瑟瑟闻言,冷冷颦眉,此刻,她不仅不想再见他的人,甚至也不想听到关于他的话语,遂淡淡说道:“坠子,我饿了。”
  坠子没料到瑟瑟会将话题转到用饭上,呆了一瞬,定定说道:“夫人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命人准备。”言罢,起身去了。
  在床榻上约摸躺了一盏茶工夫,身上花毒渐渐解去,身子终于可以动弹了。瑟瑟扶着床榻,缓缓坐了起来。
  坠子已经派人送来了饭菜,瑟瑟起身一言不发地坐到案前用饭。坠子本就比小钗话少,见瑟瑟不说话,也只是微微叹息,没有再言语。
  室内静悄悄的,一餐用毕,坠子派人将饭菜撤了下去。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瑟瑟起身,模索着在室内慢慢踱着步,淡淡问道。
  “已近酉时,外面已经是暮霭沉沉了!”坠子轻声答道。
  天已经快黑了吗?瑟瑟淡淡颦眉,未料到这一翻折腾,竟然折腾到了黄昏。
  “这屋内是如何摆设的?”瑟瑟在室内走了一圈,轻声问道。
  “一张大床榻,靠南墙处,摆着一个红木桌案,桌案上摆放着书籍和笔墨纸砚,还有一个花瓶。北墙处摆着一个柜子……”小钗细细将室内的摆设说给瑟瑟听。
  瑟瑟微微颔首,这室内摆设极是简单,多余的物事基本上没有。而且,一应物事皆是靠墙而设,或许是考虑到她这个瞎子不方面吧。
  “这里,原是什么所在?”瑟瑟静静问道。
  “这是楼主处理事务的居所。”坠子清声说道。
  瑟瑟微微颔首,缓步走到南墙处,感觉到有幽凉的风从窗子里灌入,荡起她一袭青裙,隐隐的还有沁凉的云气拂来。
  很显然是一处扉窗,瑟瑟心中一喜,伸手摸了摸,却发现这窗子是依石而雕,四个尺许大的窗口排成上下两排,很小,看样子是想要从窗子里跳出去是不可能了。
  瑟瑟默立在窗畔,感受着轻风拂面的凉意,不知默立了多久,忽听得身后坠子和侍女们轻声施礼道:“楼主!”
  熟悉的脚步声缓步踱来,只听得明春水冷冷澈澈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瑟瑟翩然转身,纵然看不到他,却还是冲着他的方向冷冷浅笑。长袖一拂,袖中暗器如簧般向明春水飞去。
  明春水凤眸一凝,眸底一片暗沉。
  瑟瑟虽然目盲,但是暗器打得却极准,虽然辨不清穴道,但是,却都是冲着他身上要害而来。他不敢轻视,伸袖一拂,长袖荡开,阻挡着暗器,另一只手也不闲着,将那些角度刁钻的暗器尽数接在手中。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第一轮暗器发完,瑟瑟听着风声,便知那些暗器尽数落空了。
  瑟瑟冷冷一笑,伸手从窗畔的桌案上,抓起一只花瓶,砸了过去,只要能拿到的东西,都被她当做暗器砸了过去。
  明春水一双黑眸愈加幽暗,唇角却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那些物事,能躲过的,尽数被明春水躲过,能接住的,皆被他接住。他依旧毫发无伤,静静立在门畔。
  他抬眸望向瑟瑟,淡笑着问道:“还有吗?”
  瑟瑟定定立在窗畔,衣衫轻轻飘飞着,面色苍白如雪,神色却极淡然,淡的几乎没有颜色。唇角勾着一抹笑意,清艳而绝丽。
  “从今日起,你我要兵戎相见吗?”明春水淡淡问道,清澈的声音里,分明透着一丝苦涩。
  他跃过一地的狼藉,向瑟瑟漫步走来。
  瑟瑟听着他的脚步声,心内一阵悲哀,她依旧不是他的对手,看来,还是要苦练武艺了。听着他渐行渐近,瑟瑟运起内力,长袖一鼓,好似鼓风的帆,向明春水攻去。
  明春水闪身避过,瑟瑟循着风声,如影随形地追了上去。
  一瞬间,暗器攻击转为了贴身肉搏。
  瑟瑟是存了要击败明春水的心思,明春水是打算要制服瑟瑟,让她不再胡闹。一来一往,两人在偌大的室内,缠斗了几十招。因明春水不敢用全力,是以,瑟瑟也并未占得下风。
  “江瑟瑟,你真的不听我解释?”两人的手掌击在一起,明春水沉声问道。
  瑟瑟唇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意,淡淡说道:“不听!”
  或许他真的是有苦衷的,但是,她不打算听。在这一场情爱里,毫无疑问,她是输者,她不想再品尝那种心碎的滋味。
  “明春水,不管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我都不在乎。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你了,你愿意和哪个女子生孩子,便和她生去。我现在只关心我的自由,你何时放我走?”瑟瑟收招,淡淡站在床畔,冷冷说道。
  她的声音出奇的镇定,而且冷静,语气里有一种四平八稳的味道,很显然,她绝不是头脑发热说出来的这句话。
  明春水闻言,几乎站立不住,他怎么能够忍受她不在乎他?看最新直节请到小浇凉,跚x曰,畿c毗
  这句话彻底将明春水强大的镇定击的粉碎,幽深的凤眸中,瞬间墨霭深深。
  他向前猛跨一步,伸手一揽,将瑟瑟拦腰抱起,动作极快,瑟瑟根本就不及反应。
  “可是,我只想和你生孩子。”他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冷冷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柔。墨黑的眼底,亦是冷寂一片。
  他伸袖一拂,外衫尽数褪落在地。他抱着瑟瑟,翻身上榻,一只大掌,将瑟瑟的双手固定在头顶,另一只大手,伸指一拂,只能得撕拉一声,瑟瑟身上的衣衫已经尽数化为碎片残布。
  “明春水,别让我恨你!”直到此刻,瑟瑟才知晓,方才那一场酣战,不过是他在让着她。而此刻,自己被他压在身上,竟是一丝也不能动。


如梦令 025章

  明春水俯身,脸上面具已褪,惊世俊美的容颜上,满是清冷。听到瑟瑟的话,他眸光一凝,然,却未曾停下动作。
  他纵横天下这几年,不管做什么,每一步都是深思熟虑后才进行,而偏偏,自从遇到了她,他的情绪便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眼前这个女子,总是能轻易挑起他的怒火。
  她的淡定,她的清冷,让他感觉,一直以来,她就像他手上的清风,感觉得到,却抓不到,根本就不是他的心可以谋划得了的。
  此时此刻,他竟然发现,纵然是让她恨他,也好过她无视他。
  他低头,薄唇欺吻而下,初而清浅,渐而深重,从她的薄唇,吻到她的酥胸。同时,大掌托起她纤细的腰肢,长身一挺。
  一阵疼痛袭来,瑟瑟咬牙,几欲将薄唇咬破。
  他却没有再动,强忍着自己,沉声道:“说你要我!”
  求而不得,便要强取。这一瞬,明春水不再是叱咤风云的春水楼楼主,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为爱癫狂的男子。
  瑟瑟闻言,冷然而笑,纵然咬破了樱唇,她也不肯出声。
  她的冷笑,让他的心彻底坠入深渊。他唯有不断地动作,似乎才能证明,她还在他的怀抱里。
  疼痛一波一波袭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瑟瑟倒抽了一口气,忽而张口,咬住了他贴在她身前的脖颈,狠狠的,一股腥甜的味道充斥在齿间。明春水痛的深深颦眉,眸光一深,却依旧不肯放松对她的动作,甚至伸臂,将她柔软的纤腰更深地契合于自己,让欲望更加深埋。
  他一次又一次地折磨着她,同时,也折磨着他自己。
  偏偏在这痛楚之中,一股熟悉的蚀骨的快感在休内涌出,一波又一波,瞬间将两人淹没。两人的身子,就在这排山倒海的侵蚀下,忍不住轻颤起来。
  瑟瑟松开咬着他颈间的唇齿,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下。明春水这个恶魔,让她的身子起了反应,让她彻底沦陷在他的身下。
  她恨他,连带的也恨她自己。
  这一夜,他不知餍足地要她,一次又一次。第二夜,第三夜,夜夜复夜夜,他将她的身子点燃,让她好似翩飞的蝶一般,随着他在暗夜里曼舞。
  他们就在互相折磨和争斗之中,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因了浮云阁的闭塞,莲心的消息,瑟瑟再不曾听说过。
  转眼,秋已尽,冬,在一场薄雪中不期而至。
  若在帝都绯城,十月,应当还是落叶纷飞之时,而在绵云山,却已经是严严冬日。
  冬日的萧索与苍凉,将柔软和尖锐会部包裹起来,一切,不再柔情万千,亦不再棱角分明。
  浮云阁的暖阁内,生着几个炉火,温暖而静谧。几案前的花瓶里,插着一枝腊梅,朵朵绽放,生动了一室的黯淡,飘溢了一室的暗香。
  瑟瑟盘膝坐在床榻上,雅黑的发髻低低挽着,衬的一张玉脸愈加白皙清丽。她运了一会儿内力,感觉到真气源源不断在体内流转,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她的内力已经练至第八重,今夜,或许她便能够敌过明春水也未可知。
  瑟瑟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清眸,眼前竟不再是一片浓郁的黑,而是有隐隐约约缥缈的光亮在闪耀。瑟瑟呆了一瞬,才石破天惊地发现,她的目盲,竟然渐好。
  瑟瑟兀自不信,她眨了眨眼,环视室内,桌椅床榻,竟然瞧得见了。虽说,那些景物,朦朦胧胧的,好似笼着一层轻纱,但,却的的确确是能够看到了。她,在黑暗中度过将近两月时,终于重见光明了。
  不曾在黑暗中度日的人,是决不会了解这种重见光明的欣喜的。
  瑟瑟从床榻上起身,疾步走到窗畔,从那尺许宽的石窗内,向外遥望。
  窗外,是一片银琼冰封的世界。才下过一场雪,院内的腊梅在雪中朵朵绽放,整个院子都飘溢着疏梅的暗香。
  瑟瑟是极爱梅的,虽知院内有梅,却始终不得见。如今看去,但见的几树寒梅,竞相争放,幽风荡来,清丽妖娆。花影飞雪之间,有若隔世遥云。
  终于看见了,自此后,可以看天看地看世情,亦可看花看树看风景了。
  瑟瑟掩下心底的感慨,披上纯白色狐裘大衣,起身要到院子里赏梅。在门外候着的侍女见瑟瑟步出,慌忙过来搀扶,瑟瑟拂袖拒绝,缓步向外走去。那侍女并不知晓瑟瑟目盲已好,在瑟瑟身后,不即不离地尾随着。
  瑟瑟漫步在小院里走着,因为眼睛初好,眼前景物还有些模糊,是以也并没有走的太快。
  墙角处一处红梅,十分俏丽,在雪光中开的清丽妖娆,瑟瑟情不自禁走近两步,那清洌洌的梅香便扑鼻而来。
  瑟瑟嫣然轻笑,缓步走向院门,院门口有四个侍卫在那里侍立着,看到瑟瑟出来,皆低首施礼。
  瑟瑟也不理睬,径直穿过院门,来到大门口,遥遥向下望去。
  浮云阁果然是地势偏高,是建立在一处山坡上。站在此处,整座春水楼皆在眼底,但见的远山素裹,近水生波,楼台凝雪。碎玉乱琼之中,看到一辆朱红的丰撵停在烟波湖畔,在一片雪色之中,分外扎眼。
  一个素衣女子迈着轻盈的步伐向车撵走去,隔得距离稍远,并不曾看清那女子的模样,但是,那女子是从烟波湖畔的小院走出来的,从这一点,瑟瑟便猜测到她是莲心。
  她本已登上了车撵,似乎是无意间回首,看到了站在浮云阁门前的瑟瑟,竟从车撵上缓步下来,向着瑟瑟这边缓缓走来。
  瑟瑟定定站在那里,望着她渐行渐近。
  先是隐约看清她穿了一袭淡粉色衫裙,在皑皑白雪中,看上去格外俏丽。外披着一件纯白色狐裘斗篷,雅黑的发梳成俏丽灵动的灵蛇髻,鬓边斜插着一支凤尾玉钗,一身装扮清雅而别致。
  再近些,透过眼前朦胧的轻雾,隐约看清了那女子的眉眼五官。
  娥眉黛黑,杏眼流波,琼鼻翘挺,樱唇含朱,五官无一处不美,且美得动人。这女子不仅生的绝美,气质也尤为出众,超凡脱俗,有如月下仙子。
  瑟瑟眨了眨眼睫,不为别的,只为这女子生的竟然和北鲁国的祭司伊冷雪一模一样。
  世上怎会有生的如此相像的女子?
  一瞬间,瑟瑟还以为自己的目盲根本就没好,眼前所见,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她眨了眨眼,再细细看去,是伊冷雪的模样无疑。难道,莲心竟然便是伊冷雪?
  那女子走到瑟瑟身前,盈盈一拜,道:“莲心拜见夫人。”清冷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柔婉娇脆。
  伊冷雪的声音是清冷无波的,莲心的声音比之多了一丝婉转和娇柔,竟是有三分相像,怪不得当日目盲之时,初见莲心,便觉得声音有些耳熟。
  伊冷雪的模样是圣洁肃穆的,冷艳逼人的,眼前的莲心明明是伊冷雪的模样,却是粉颊含晕,眉梢带情,唇角含笑。比之伊冷雪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人气。
  她分明就是伊冷雪的模样,看上去却和伊冷雪有些许不同。
  如若瑟瑟那夜不曾在帐蓬内看到和夜无烟亲吻的伊冷雪,或许会认为眼前的女子和伊冷雪根本就是两个人,只不过是模样生的一样而已。可是,瑟瑟见过伊冷雪粉脸含春的样子,这一瞬间,瑟瑟几乎可以肯定,眼前的人便是伊冷雪无疑。
  莲心是伊冷雪,伊冷雪便是莲心。
  瑟瑟几乎被这个认知震得乱了方寸,胸部又好似被人重重击了一锤,一颗心,缓而重地跳动着。良久,瑟瑟才压下心头的狂乱,将视线从她身上转移到皑皑白雪上,淡淡说道:“起来吧。”
  伊冷雪轻盈起身,一双涟水清眸从瑟瑟清丽的玉脸上扫过,唇角含笑,娇声说道:“夫人,这些日子,莲心因为害喜,不曾来拜见夫人,还请夫人见谅。今日莲心就要离开春水楼了,原本无论如何也是要来向夫人辞行的,但楼主说雪重路滑,莲心又有身孕,生怕有任何闪失。谁曾料到,夫人竟然会亲自出来为莲心送行,莲心感激不尽。”
  这是伊冷雪吗?
  神一般的女子竟然也会如此说话吗?
  瑟瑟淡淡挑眉,问道:“怎么,你要走?”
  瑟瑟对她其他的话别无兴趣,只对她话里的辞行很感兴趣。不管她腹中的孩儿是否是明春水的,既然明春水已然认下,何以又要将她送走?
  “是,莲心持来知会夫人一声,莲心就要离开春水楼,不日便要嫁人了。”伊冷雪声音轻轻柔柔地说道,玉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说不出的娇羞。
  嫁人?瑟瑟微微一呆,她要嫁给谁?
  她不是喜欢着夜无烟么?
  夜无烟这个名字一旦从脑中冒出来,瑟瑟便乍然明白,方才自己看到伊冷雪何以心头紊乱了,这个和夜无烟牵扯不清的女子,现在正和明春水不清不楚。
  喜欢着夜无烟的伊冷雪,怀了明春水的孩子,失忆后,又恋上了明春水。而此刻,她又要嫁给别人?
  “莲心姑娘要嫁人吗?不知是哪位公子何其有幸,能娶到姑娘为妻。”瑟瑟不动声色地问道。是明春水还是夜无烟,抑或是,这两个人本就是一个人。当看到伊冷雪的那一刹那,瑟瑟便无形中将明春水和夜无烟这两个人看作了一个人。
  伊冷雪盈盈浅笑道:“夫君的名讳小女子不便说出,不过,可以告诉夫人,他是莲心的良人。莲心要走了,夫人保重,后会有期。”言罢,娉婷转身,她腰肢比之以前略显粗大,身量也略显丰满,她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欲要离去。
  斜坡上雪积得极厚,伊冷雪一脚踩了上去,脚下忽然一滑,身子一个踉跄,竟然趺倒在地。瑟瑟本和伊冷雪对面而立,相距本不远,见状下意识去扶。伊冷雪似乎根本就不需要瑟瑟去扶,伸臂挡开瑟瑟的手,身子径直朝着斜坡下滚去。
  瑟瑟看了看抓空的右手,淡淡笑了笑。
  这一瞬,瑟瑟几乎可以肯定,伊冷雪腹中的孩儿根本就不是明春水的,而她,似乎也没打算要这个孩子。
  瑟瑟淡淡站在斜坡上,冷眼瞧着伊冷雪向斜坡下滚去。
  “去扶住她!”瑟瑟冷声命令身畔的侍女。既然伊冷雪不让她救,那么她便不再多管闲事,只是,她却不想眼睁睁看着有人在她面前死去。
  小侍女是一心伺候瑟瑟的,她不知瑟瑟目盲已好,是以,根本不离瑟瑟左右,见到伊冷雪滚下斜坡,也没有动身去扶。此时,听到瑟瑟的吩咐,纵身跃起,向伊冷雪奔去。
  伊冷雪的身子在斜坡上滚得越来越快,在小侍女扑到之前,一道白色身影宛若浮云般从斜坡下乍然现身,他足尖在雪上轻点,踏雪无痕,白衣落落,纤尘不染,好似白云出岫,瞬间飞掠而至,将滚落而下的伊冷雪接住了。
  那白衣男子正是两月不曾亲眼看到的明春水。
  瑟瑟在看到他接住伊冷雪的那一瞬,连看也不曾看他,径直回身,缓步向浮云阁走去。这一刻,她觉得,她还是盲了的好,那就不至于为看到这样一幕而心中酸涩。
  瑟瑟蜷缩在暖阁内窗畔的卧榻上,品味着被莲心便是伊冷雪给她带来的震撼。
  如若莲心就是伊冷雪,那明春水又是谁?这个答案其实几乎根本就不用想,就呼之而出。
  夜无烟是喜欢伊冷雪的,痴痴等了伊冷雪四年。而明春水也是喜欢伊冷雪的,说他一直在等着她。
  如果是两个男子同时喜欢一个女子,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伊冷雪在北方是一个出名的绝世佳人。但是,伊冷雪同时喜欢两个男人,就说不通了。那夜,在帐篷里,她明明对夜无烟情意绵绵,而今,却又对明春水绵绵深情。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明春水便是夜无烟,而伊冷雪又恰恰知道这一点。
  之前,瑟瑟也不是没怀疑过明春水其实还有另一个身份,否则,便不会日日戴着面具。但是,她却从来不曾想过他便是夜无烟。
  因为,南越的璿王,和春水楼的楼主,昆仑奴的后裔,这是两个相差如此悬殊的身份。
  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更何况,一个人可以戴上面具,遮住自己的面孔,但是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也是不一样的,夜无烟身上散发的是淡淡的龙埏香,而明春水身上散发的却是清幽的青竹香。或许香气是可以熏出来的,那么声音呢?声音也可以改变吗?
  夜无烟和明春水,这两人的声音明明是不一样的。一个冷澈而低沉,一个清澈而温雅。
  瑟瑟就那样坐在卧榻上,心潮波动,一颗心在猜测中沉沦。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晚了。
  坠子带着两个侍女缓步而入,在屋内的红木桌上,摆了一桌的膳食。可是,瑟瑟依旧呆呆坐在卧榻上,此时,她一点用饭的心情都没有。
  坠子看着瑟瑟呆呆的眼神,以为她依旧在纠结于方才伊冷雪的事情,缓步走来,安慰道:“夫人,你不用担心。我相信夫人绝不会做出那种事来的,楼主也不会相信的,夫人尽可放宽心,用些饭吧。不然身子怎么抗的住,我瞧着,夫人这几日脸色不是很好,特意为夫人备了参汤燕窝,夫人起来用些吧。”
  方才的事情,坠子并不曾亲见,只是听得其他侍女描述,她知晓瑟瑟的为人,绝不会因为伊冷雪怀孕,便将她推下去的。
  瑟瑟闻言,颦了颦眉,她心中坦坦荡荡,对于伊冷雪滚下山坡那件事,倒是没有多想。此时想来,当时情景,倒真好似是她将她椎落下去一般。
  这样其实也好,她陷害了伊冷雪,明春水是不是该将她赶出春水楼了?
  “莲心怎么样了?”瑟瑟轻笑着问道。明春水及时出现,伊冷雪应当是无事吧。
  “还好,方才狂医过去了,据说孩子和大人都平安。”坠子淡淡说道,“所以,夫人也不必担心了。”
  瑟瑟淡淡笑了笑,她没什么可以担心的。
  “坠子,饭菜放下,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瑟瑟低声说道,眼下,她还不想把自己目盲已好的事情泄露出去,是以,不想和侍女们在一起多呆。
  坠子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侍女缓步退了下去。
  瑟瑟将屋内的烛火全部熄灭,屋外的雪光和月色从窗子里流泻而入,室内倒也不算很暗。
  不知在窗畔的卧榻上坐了多久,只听得院门微响。
  瑟瑟从卧榻上站起身来,凝眸向院外望去。
  院内,琉璃灯高高挑着,灯光和雪光互相辉映,将院内照的一片亮堂。天然雕琢的石门被护卫轻轻拉开,明春水缓步而入。
  灯影朦胧,隐隐泛出红光,将地上积雪映红了,也将明春水身上的白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他缓步踱入,一袭白袍,在灯光下摇曳翻飞。映着雪里红梅,说不出的冷艳。
  不去看他脸上那张精致的面具,忽略他白衣飘飘的飘逸,不去看他披散而下的墨发,只看他挺拨俊逸的身形,还有那优雅霸气的步伐,瑟瑟只觉得心口处一阵阵发寒。
  一袭白衣,敛去些许夜无烟的冷然和霸气,却敛不去他身上天生的贵气。披散的墨发,让他多了些许蕴藉风流和洒脱,却褪不去夜无烟的淡定和沉稳。
  那步伐,那身姿,何以她竟是从未曾注意到?
  瑟瑟呆坐在卧榻上,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明春水缓步而入。
  幽黑的凤眸微眯,瞧见在窗畔静坐的瑟瑟,淡淡的月色从窗子里流泻而入,好似轻纱的雾笼着她。他唇角轻勾,墨染的眼眸内似笑非笑。
  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瑟瑟的暗器词候,乍然见到这般安静的她,一时间,觉得还有些不习惯。
  他一步一步,缓步走来,在瑟瑟身前驻足。
  “何以不点火烛?”明春水淡淡问道,语气里隐含着一股子柔情。
  他暗中却早已运起了内力,生怕瑟瑟乍然向他发招。不过,他似乎是多虑了,瑟瑟静静坐在卧榻上,面向窗外,凝视着雪里那一株冷梅。
  “一个瞎子,点灯岂不是浪费。”瑟瑟淡淡说道,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如若明春水真的便是夜无烟,那她在目盲之前就早已瞎了,竟然没有瞧出来他们是同一个人。
  明春水凝视着瑟瑟纤细的背影,缓缓移步,踱来到她身前,伸臂揽住瑟瑟的纤腰,语气里带着一丝疼惜,轻声道:“还不到两月,云轻狂不是说了吗,两月后自可复明的。”
  瑟瑟被明春水揽住纤腰,身子轻颤,不过,这次她既没有躲开,也没有挣扎。
  “莲心怎么样?孩子保住了吗?”瑟瑟云淡风轻地问道。
  这是这么多日以来,瑟瑟第一次询问莲心的情况。
  明春水墨染般的黑眸微微一黯,恨声道:“江瑟瑟,你真的关心她们的情况吗?如若真的关心,你就不会那么做了!你就这么想离开我?你想让我将你赶出春水楼,对不对?为了这个目的,你不惜做出伤人之事?”
  瑟瑟轻轻笑了笑,明春水的意思,是说她将伊冷雪雅下去了。
  她就知道,他选择相信伊冷雪,也不会相信她的。伊冷雪是谁?是他心中的仙子啊!她算什么?
  “是啊,我想离开春水楼,日日想,夜夜想。明春水,你快些赶我走吧,瞧瞧,我都开始陷害你的妻儿的了!这么歹毒的女人,你敢要吗?”瑟瑟语气轻淡地说道,似乎说的根本就不是她。
  明春水耳听得瑟瑟轻飘的语气,心头的火再次被她激起,他自然知晓,瑟瑟不会做出害人之事。他只是想要故意误会她,看她是如何反应,却不料,她竟是这般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对他,果然是一点也不在乎了吗?
  “要走,除非杀了我。”明春水淡淡说道,轻缓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冷冷的坚定。
  瑟瑟的心沉了沉,就算他认为是她做的,看样子也是不打算放她离去的。他是要囚她一生吗?
  瑟瑟悲哀地想着,为何,他有了伊冷雪,却还要纠缠与她,难道说,他想妻妾同收?那他就是太不了解她江瑟瑟了。
  瑟瑟静静望向窗畔,清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她忽而转首,偎依到他温暖的胸膛内。
  明春水一呆,身躯微颤。
  瑟瑟从未如此小鸟依人般偎到他的怀里,还是主动。
  他眸间漾起一股浓浓的笑意,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淡笑着问道:“是不是温柔陷阱?”
  不过纵然是温柔陷阱他也认了,她的主动与他而言,无疑就是导火索,将他的所有理智击垮,他俯身,揭下面具,吻住了她的樱唇。
  瑟瑟闭着眼睛,她知晓他揭下了面具,但是,她不敢,不敢睁开眼睛,去看面前这张脸。她怕自己的揣测证实,她害怕面对那个结果。可是,她又必须要知道。
  她闭着眼睫,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秋水般的黑眸。
  她仰首任他吻着,感觉到他的薄唇,覆在她的樱唇上,和她的唇舌紧紧纠缠,手臂紧紧攥着她,似乎要吻尽她胸腔内的气息。
  室内的寒梅散发着幽幽暗香,他们就在这馨香的世界里沉沉浮浮。
  瑟瑟眼睫眨了眨,掀开一条缝隙,仰首向他望去。
  从窗子里流泻而入的月色和雪光,将室内照耀的朦朦胧胧一片霜色。
  她看到了明春水的容颜。
  斜飞入鬓的修眉,狭长而美丽的凤眸,挺直的鼻,优美的唇。俊美如斯,贵雅如斯。
  只是,这张面容,何曾熟悉,确实是夜无烟的容颜。
  明春水就是夜无烟。
  这个事实终于确定,但,瑟瑟竟然没有一丝的震惊,抑或是慌乱。
  她竟然依旧平静地偎在他的怀里。
  她为何这般平静?
  记得听人说过,因为太过不平静的事情,给人的震撼太大,是以,让人的心情无法再波动,所以,才会如此平静。
  瑟瑟低叹一声,她几乎已经修炼成精,几乎可以做到百毒不侵了。
  她躲来躲去,竟然跳不出他的五指山。
  原以为爱上了另一个人,却不想兜兜转转,依旧在一棵树上吊死。
  怪不得,当初她去找明春水解媚药时,他极不情愿还隐有怒意,还问她是否还有别的选择。也怪不得,夜无烟知晓别人为她解了媚药,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怪不得,当初在临江楼,他一眼便认出她是纤纤公子。
  怪不得,那么多的怪不得,却原来,他始终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而她犹不自知,还乐在其中,还以为找到了一生一世的良人?
  她以为自己是高贵清傲的寒梅,却原来只是一角扶不起的青泥,被他踩在脚下。
  瑟瑟闭着眼睛,感觉到他宽厚的手掌已经从她的腰间渐渐侵犯到了她的领口,渐渐的,他的吻也延伸到了她的耳际,在她耳畔软润的敏感地方撩拨着她。
  有力的手臂紧紧因着她的腰,似乎要将她揉碎在他的怀里。
  一股羞怒从胸腔漫出,瑟瑟忽而伸指,朝着他颈项的穴道点去。
  就在这一瞬,他的薄唇,松开了她的唇,伸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了她的玉指。
  “果然,是温柔陷阱!”他冷冷说道。
  他擒着她的手,忽然朗声大笑,笑声狂放而不羁,好似要从狂笑里挤出来泪一般。
  “江瑟瑟,你要杀了我吗?”他凝视着她,低沉的声音压抑着沉闷的苍凉。
  这些日子,哪一日,他们不曾兵戎相见,打斗一番,但是,他能感觉到,她只是要取胜,并未有杀他之心。而今夜,她终究是无法忍受他了吗?
  他乍然放开她,看着她踉跄地靠在床榻边,只听得当啷一声,不知何时,挂在墙壁上的那把宝剑已然出鞘,抵在她的胸前。
  那利剑出鞘的气息冷锐地抵着瑟瑟的左胸,瑟瑟隐隐感觉到胸臆间的凉意。
  他要杀了她吗?这样也好,一了百了。
  他冷冷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徐徐传来,低沉压抑:“你要我的命,可我要你的心。”他凄然笑道:“如若挖出来你的心,便能得到你的心,那将是多么简单。”
  他凄然说道,缓缓地收回了宝剑。
  瑟瑟不语,她忽然垂首,胸臆间一股气血翻腾,所有压抑在心头的气血,这一刻都似乎要喷薄而出。
  “怎么了?”明春水听到瑟瑟的干呕声,一张俊脸瞬间惨白。
  他捧起她的脸,看到她唇角的血丝,眸光黯了又黯。
  “坠子,叫狂医过来。”明春水冷声吩咐道。
  “不用,我没事!”瑟瑟冷冷说道,缓缓站起身来,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她抚着额头,缓步向床榻走去。


如梦令 026章

  这一夜,是近一个月来,两人相处最安定的一夜。
  再没有刀剑相向,只是默默地躺在床榻上,然,两人心底处,却都不是平静的。宛若坚冰下的激流,暗涛汹涌。
  瑟瑟面朝里,静静闭着眼睛,脑海里夜无烟和明春水的面孔不断交织着,提醒着她,她是如何被这个男子如跳梁小丑一般耍弄。
  两人背对背躺着,一如当初她嫁入璿王府那夜的洞房花烛夜。也是睡的同一张大床榻,盖得同一张锦被,然,两人之间,却隔着一段距离。
  那距离,不短也不长,却好似永不可逾越的鸿沟。
  当日是如此,现在亦是如此。只不过,今日的鸿沟比之当日,更深更宽而已。
  翌日,一早,瑟瑟犹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觉得身畔的他已然起身,伸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身,长指沿着她的额头柔柔抚过,将她垂落在脸颊的凌乱发丝拂到耳后。眸光凝视着她苍白的脸良久,终低叹一声,俯身在她樱唇上印下一个吻。
  “我要出外几日,一会儿让云轻狂过来为你诊脉,这几日你多歇息。”他知晓她醒着,在她耳畔低低叮咛道。
  瑟瑟不语,只静静躺着,睫毛颤了颤。
  明春水起身离去,隐约听到他在外间向坠子细细交代着什么,瑟瑟闭着眼睫,却再不能酣眠。
  直到日上三竿,瑟瑟才从床榻上起身,洗漱完毕,用过早膳,便出了暖阁,到院外赏梅。前几日的落雪还不曾化尽,天上又开始飞雪飘零。
  小小的雪片,纷纷扬扬而落,笼在飞雪中的一切事物,看上去是那样朦胧,平添了一种梦幻般的美感。然而,冰雪终有融化之时,朦胧的美感,总有消失之时。
  还是昨日停着车撵的地方,此时,依旧停了昨日那辆朱红色车撵,因了昨日的意外,原本要离去的伊冷雪并没有走。今日,她素衣翩然,再次踏上了那辆车撵。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首,乘着车撵,渐渐远去。
  “坠子,你可知晓,莲心姑娘要嫁给何人?”瑟瑟不经意地问道。
  坠子闻言,眸光闪烁了一瞬,低低说道:“此事奴婢并不清楚,外面天冷,夫人还是回暖阁去吧,可别感染了风寒。”
  瑟瑟浅浅笑了笑,今日她披了一袭红色的雀羚大衣,倒也没觉得多么冷,只是心底深处,一片薄凉。或许当她还不知晓莲心就是伊冷雪,不知道明春水是夜无烟时,她或许不清楚莲心会嫁给谁,但是,此刻,知晓了一切,她的心却是明镜般透彻。
  伊冷雪要嫁的人,除了夜无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瑟瑟伸出纤纤玉手,一片雪花轻盈地飘落手心,带来丝丝缕缕的薄凉。这种感觉和瑟瑟心头的感觉,一模一样。
  雪地上,两道人影疏忽近前。
  一个是云轻狂,斜背着药襄,脸上挂着狂放不羁的笑容。
  他身侧,是一个紫衣男子。
  瑟瑟知晓,她便是四大公子中的葬花公子铁飞扬。
  在海上,瑟瑟曾见他和簪花公子并肩作战,不过,彼时,他脸上是戴着面具的,瑟瑟并不曾见到他的容颜。这些时日,只要明春水不在,大多都是他在浮云阁守卫,但是,瑟瑟因了目盲,还是不曾见到他的真容。
  此番目盲已好,隔着翩飞的雪花,瑟瑟看清了这葬花公子的模样。
  不愧是冷面冷心的葬花公子,瘦削却刚毅的脸庞,粗黑飞扬的刮眉,墨黑如漆的星眸,棱角分明的薄唇,生的极是俊朗。只是他脸色沉静,眼神清冷,似乎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令他有动容之色。
  这般冷冽如冰的面容和云轻狂那嘻嘻哈哈的笑脸简直是鲜明的对比,两人并肩走来,令人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此时,瑟瑟的心情是无论如何也好不起来的。
  这铁飞扬倒真是忠于职守的很,明春水前脚才走,他便如约而来,真是把她如囚犯般看的死死的。
  瑟瑟转身,漫步向暖阁而去。
  不一会儿,坠子便引了云轻狂过来诊脉。
  在云轻狂面前,瑟瑟自然也不用再隐瞒双目已痊愈之事,反正只要他一诊脉,便会知晓自己休内的瘴毒已然除尽。果然,云轻狂将长指隔着锦帕搭在瑟瑟腕上,须臾,便抬眸笑道:“何时能看见的?”
  瑟瑟唇角微微上弯,一缕发丝掠过清澈的眉眼,淡淡说道:“今晨醒来后,便发现眼前一片亮光,初时看不甚清,万物好似隔着朦胧的轻纱,现下已然看清了。”
  云轻狂颔首唇角一勾道:“比我预料的要早几日。”但,笑意还不及展开,他眉梢忽而一凝,凝神再为瑟瑟诊脉。片刻,轩眉舒展,朗笑出声。
  “属下要恭喜夫人了。”云轻狂抬眸望向瑟瑟。
  “恭喜我?我看你是说错了吧,我可不是莲心姑娘,现下忙着嫁人。”瑟瑟挑眉冷笑道,她如今还能有什么喜?
  云轻狂眉头一锁,片刻后,凝声说道:“夫人有喜了,你说这难道不是喜事吗?”
  瑟瑟一惊,转而微笑道:“狂医,你看清楚了,我不是莲心姑娘。”
  云轻狂凝神看着瑟瑟,定声道:“属下自然知道夫人不是莲心姑娘。夫人确实有喜了,这样的话,本狂医还不敢乱说。“
  狂医云轻狂难得神色凝重,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但是,瑟瑟对于此人的话,却不敢再信。这个男子,曾经三番两次地糊弄与她。
  瑟瑟冷笑道:“云轻狂,你又打的什么注意,难不成你以为我有了孩子,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明春水?告诉你,一个孩子还困不住我。云轻狂,你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大。”
  瑟瑟对于云轻狂亦没有好感,当日,夜无烟废她武功之时,这个男人也曾在场。他知晓她曾是璿王侧妃,知晓她被夜无烟的假面蒙在鼓里,看着她为了夜无烟的那张假面伤心痴狂。
  其实也怪不得他,他毕竟是夜无烟的属下,这么做无可非厚。可是,她心里还是不舒坦。
  云轻狂笑了,挑眉道:“属下还没有胆子蒙骗夫人,夫人的身子,也快有一个月了吧。千真万确,绝不妄言。夫人何以不敢相信呢?”
  瑟瑟敛眸,一股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感觉浮上心头。她坐在床榻上,手缓缓抚上小腹,心头一阵酸涩。
  这个孩子来的意外,来的不在她的期望之中。在他的爹爹即将要娶别的女子时,在她的娘亲伤心欲绝时,他来了,来的当真不合时宜。
  他的爹爹欺骗他的娘亲,他的娘亲恨他的爹爹,他来到这世上,会幸福吗?她知道,孩子是最容易受伤的。她的孩子,将来也要活在痛苦之中吗?
  可是,孩子是无辜的,有错的是她和夜无烟。
  是他们两个人的孽缘造就了这一切。她不能伤害孩子,但也不会因了孩子,受困于春水楼。
  瑟瑟唇角一扯,盈盈浅笑着望向云轻狂,清声道:“狂医见笑了,我只是,太过震惊,所以才会不相信。”
  云轻狂凝眉笑道:“夫人相信就好,这些时日要好好歇息,夫人的身子最近有些弱,心绪郁结所致。凡事要想开些,我这里有些安胎的丸药,你每日一丸,饭后服下。”
  云轻狂从药囊中拿出丸药,放在桌上。
  瑟瑟伸手拿过丸药,放在身上的锦囊中,淡淡笑道:“这个我记下了,可还有别的需要注意的事?昨夜我一直干呕,且心头总是凉凉的。”
  云轻狂凝眉,将手指再次搭到瑟瑟腕上,凝眉道:“干呕是正常的,只是心头……凉凉的?莫非是寒凉所致?”
  云轻狂正在凝神诊脉,忽觉得指下的手腕一拧,那纤纤玉手忽然翻转而过,扣住了他的脉门。一道清澈婉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病症只怕是狂医也不曾见过吧!”
  他惊愣地抬眸,却见瑟瑟已然站起身来,清丽婉转的面容上,一片冰冷的霜色。清丽明澈的眼波流转,眼底好似冰河乍泄,闪耀着历历寒冰。
  一袭红色雀羚大衣,映着她雪肤素颜,分外明媚。
  “夫人,你……”云轻狂脉门被扣,动弹不得。
  他也纵横江湖多年了,还不曾如此受制于人。怎么也未曾料到,瑟瑟会忽然发难,将他擒住。而且,令他惊异的是,他怎地不知道,她的武艺竟是如此高了?
  不过,云轻狂毕竟是云轻狂,不过转瞬之间,他便优雅地笑道:“夫人这是做什么?这个玩笑可开不得,你这样抓着在下的手腕,叫楼主看到了,那可就说不清了。让风蔷儿看到了,不知又会给在下下什么毒,不知是三步倒,还是八步醉。”
  坠子本站在一侧,看到瑟瑟忽然发难,心头也是一惊。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坠子清声问道。
  “不做什么,我只是想要给狂医讨些保命的丸药。云轻狂,你也是神医了,手中自然有一些奇药,譬如你给我的练功的奇药就不错,可还有别的?譬如,能出那片花林的解药。”
  现下已是严冬,那些花自然也败了,但是,瑟瑟兀自不放心。
  云轻狂苦笑道:“夫人,你若是要药,属下难道还不给?你抓着我的手,我可怎么拿?”
  瑟瑟冷冷笑了笑,一把将云轻狂的药囊从腰间摘了下来,笑眯眯地放在桌案上,淡笑道:“说吧,都是些什么丸药。”
  瑟瑟知晓,云轻狂听风蔷儿说过,云轻狂是狂医,身上带着的,都是解药或者救人命的奇药,并没有毒药。可是风蔷儿身上就不同了,全是各式各样的毒药。
  “这是医治风寒的,这是上好的金疮药,这是保命的还魂丹,这是,……”云轻狂指着那些丸药,一一道来。
  瑟瑟将药丸一一记下,云轻狂应当还不会欺骗她。
  待云轻狂说完,瑟瑟将药囊中有用的药丸收起来,眯眼笑道:“狂医,麻烦你送我出去吧。”言罢伸指,将云轻狂身上的八处要穴一一封住。从腰间抽出新月弯刀,架到云轻狂脖颈上,带着他缓缓向院外走去。
  坠子心情忐忑地跟在后面,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院外依旧是琼玉飞扬,瑟瑟掳着云轻狂,望着站在院子当中的铁飞扬,一袭紫衣在风里狂舞着,深黑的眸波澜不惊地凝视着瑟瑟。
  瑟瑟勾唇浅笑道:“葬花公子,雪大天寒,您还是到屋内歇息吧。”
  铁飞扬淡淡挑了挑眉,凝视着瑟瑟并不曾说话,只是唇角却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守护在浮云阁的侍卫们,在铁飞扬的指挥下,对瑟瑟和云轻狂渐渐呈包围之状。但是,还无人敢上前。
  云轻狂兀自不闲着,在瑟瑟耳畔不断聒噪道:“夫人,你可知铁飞扬为何叫葬花,他连花都不怜惜,还能对我这棵草有怜惜之情?我看夫人是走不出这院落的。”
  “闭嘴!”瑟瑟冷冷说道。手中的弯刀一用力,在云轻狂脖颈上划了一道伤口,有鲜血渗了出来。
  “夫人,我看你莫要白费心机了,这个院落,你是走不出去的。”铁飞扬冷冷说道,声音平淡无波,果然不为任何事所动。
  “哦!”瑟瑟挑眉,冷眸紧紧凝视着铁飞扬,淡淡向院外走去:“难道说,葬花公子连生死兄弟的性命都不顾吗?”
  铁飞扬淡淡笑道:“我们的性命都是楼主的,为了达到楼主的命令,丢了性命又何妨?”
  瑟瑟凝眉,果然是冷心冷面。
  她掳着云轻狂,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暗中施力,准备随时应付铁飞扬的攻击。
  果然,快到院门处,铁飞扬忽然抽刻在手,身子一沉,长剑如电般刺出。却不是刺向瑟瑟,而是刺向云轻狂。
  “要想不受人质要挟,最好的法子,便是杀了人质。”他冷冷的声音从漫天飞雪中传来。
  瑟瑟神色一凝,眼看着那把刻电闪雷鸣般刺向云轻狂的胸部,她眉头一凝,将云轻狂甩到一边。
  她凝神,踏着翩然御风的步子,飘向铁飞扬。
  今日,倒是要会一会这个四大公子中武艺最高的葬花。


如梦令 027章

  不用要挟任何人,她今日也要走出这春水楼。
  转瞬之间,她已经冲到铁飞扬面前,左手袖影漫卷,如行云出岫。右手弯刀闪闪,寒光乍泄。
  铁飞扬没料到瑟瑟会如此决绝,不敢轻敌,手中长剑,舞出一朵朵剑花,将瑟瑟周身笼罩在剑影之中。
  两人在雪地之上,展开一场厮杀。
  瑟瑟意在离去,出手决绝一点也不留余地。铁飞扬只想擒下瑟瑟,根本不敢伤着她,是以一招一式,便没有尽会力。何况,还有云轻狂在一旁吼了一嗓子:“飞扬,夫人有了孩子,您出手小心点。”
  和瑟瑟对决,铁飞扬本就小心翼翼,云轻狂此语一出,他的剑招便更加迟缓起来。楼主的女人,他本就不敢伤害,如今还多了个楼主的孩子,这事可棘手的很。
  瑟瑟清眸一抹,唇边浮起一抹淡笑,她倒是未曾料到,自己腹中的孩儿,竟然会成为出春水楼的筹码。她挥舞着新月弯刀,雪花飞扬中,一道道新月形的刀影,映亮了她清澈的眸。
  招式一招比一招凌厉,向着铁飞扬砍去。
  铁飞扬只得连连后退,只敢防守,不敢进攻。
  瑟瑟淡淡一笑,刺出最后一招,踏着蹑云步,踩着院角红梅的枝桠,翩飞而去。一袭红影在雪上翩然飞过,竟是无一人敢阻拦。
  身后,铁飞扬带着众侍卫正欲紧紧追去,只听得云轻狂懒懒说道:“飞扬,别追了!夫人如今武功大增,且走的又如此决绝,就是楼主,恐怕也难以追上,何况你我。再说了,你这样急急追赶,山路难行,夫人若慌不择路,摔到崖下可如何是好!”
  铁飞扬回身,凌厉的眸光在云轻狂脸上环视一周,冷声道:“你小子又有什么损招了,说出来听听!”
  “什么损招,别说的这么难听。夫人身上带走的药丸中,有一味引路的持殊药丸,一会儿我去风蔷儿那借了小白鼠,我们暗中寻到夫人,先保护她便是。”云轻狂动了动被瑟瑟勒过的手腕,笑眯眯说道。
  铁飞扬凝眉,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
  出了春水楼,瑟瑟便如同鸟儿归于云天,施展轻功,一路向山下飞跃而去。耳畔是呼呼的风声,红色雀羚披风被风儿扬起,就像鸟儿的翅膀,自在的忽闪着。
  在山中行了足足有两个时辰,到得山脚下,天色已然入夜。好在地上皆是积雪,瑟瑟借着月色和雪光,又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到得第一个城池墨城时,天色已经快到子时了。
  夜里的墨城很安静,处处黑压压的,就连灯光也不透出一丝,想必是人们此时都已进入梦乡。
  露宿街头这种事,江瑟瑟倒也不是很在意的,只是,现下是隆冬,总不好找一棵村,躺在树丫上酣眠,太冷了,会冻死的。而她对墨城是完全陌生的,要寻找客栈也不容易,更糟糕的是,今日出春水楼有些仓促,身上分文也无。在春水楼里,根本不需要花银子,出来才知身无分文的拮据。
  瑟瑟在街上穿行,希望能看到半夜营业的当铺,好把身上值钱的发钗当些银子,再找处客栈。不过,运气不太好,行了半个时辰,也没见一丝亮光。
  直到在街口拐了一个弯,才看到一处亮着灯光的宅子。宅子不大,看上去很普通,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廊下挂着两个红红的大灯笼,红通通的亮光将暗夜里的石阶照的亮如白昼。
  在黑洞洞的街上走了半个时辰,于无尽的黑暗之中,乍然看到亮光,瑟瑟心头一暖。
  瑟瑟站在门前,抬眸望去,只见门匾上书着大大的两个字:张府。
  门楞上,挂着红绸,张贴着喜字,很显然,这家明日便要办喜事,故深夜还亮着灯光。门廊下,靠着几个守卫,正在低声说话。乍然见到瑟瑟,停止了说话,皆抬头向她望来。
  灯笼的柔光,泛着橘红的光泽,映在瑟瑟脸上,门口的守卫看到瑟瑟是一个貌美的女子,均是愣了愣。
  瑟瑟知晓,在这样的雪夜,再寻一家亮着烛火的宅子却是不易。此刻,她在夜里行了很久,身上极冷,如今她身怀有孕,自个儿得了风寒倒是不打紧,就是怕累及腹中孩儿。思索良久,终拾阶而上,对着几个守卫轻施一礼,盈盈笑道:“敢问大哥,张府千金可是明日出嫁?”
  瑟瑟拿不准这家是娶亲,还是嫁女,只好试探着一问。
  一个守卫打量了瑟瑟一番,颔首道:“不错。姑娘深夜到此,可是送贺礼来的?”
  瑟瑟淡淡笑道:“天寒雪大,故而耽误了时辰,是以才深夜到此。烦请几位大哥向小姐通传一声,小女子有薄礼要亲自交到小姐手中。”
  瑟瑟知晓,她若直接说是借宿,或许会被拒绝,若是能见到张府的小姐,和她说些好话,或许可以留下。
  那几个守卫很是警惕地打量了瑟瑟两眼,其中一个起身前去通报。瑟瑟于大门处等了片刻,便隐约见到那守卫引着一个女子走了过来。那女子也不曾近前,只是在院内悄悄看了一眼瑟瑟,便回身而去,吩咐守卫领着瑟瑟进去了。
  张府不远处的街头,一个黑影凝眸望着瑟瑟进了张府,那黑影转身离去,身法诡异,不一会便消失在街头。再出现时,却已经是在一个简朴的院落之中。
  屋内极其简陋,只席地铺着一张卧榻,油灯放在窗台上,窗户纸上千疮百孔,呼呼的北风透过破败的窗纸呜呜地吹了进来。
  卧榻上盘膝坐着一个年轻的公子,身着一袭半旧的浅蓝袍子,墨发仅用发带高束,整个人风神俊秀。油灯的光芒很暗淡,薄淡的光晕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绝世的容颜,美到极致,好似隔着轻纱的梦,似乎随时都会消融不见。此时,他正闭眸运功,长长的睫毛低低垂落,遮住了眼睛。
  那黑影飘身到他面前五步外,垂首,向他低低禀告着什么。
  蓝衣公子闻言,睫毛颤了颤,乍然睁开,一双波光潋滟的黑眸绽出摄人的光芒。
  “你亲眼所见,确实是她?”他沉声问道,声音里隐隐透出一丝讶异和不信。
  “是,属下亲眼所见,她进了张府。”黑影低低答道,“主子计划可曾需要更改?”
  蓝衣公子凝神,冷澈的黑眸中眸光复杂,良久,他低低说道:“照原计划进行,不过,稍有变更。”
  瑟瑟尾随着一个侍女,缓步向内宅而去。
  院子里处处挂着红灯笼,张贴着喜字,灯火通明,但却并不热闹,到处静静的。
  瑟瑟的眸光从喜字上掠过,心头处忽涌起一阵刺痛。原以为知晓明春水便是夜无烟,她的心不会再因他有任何波动。可,见到了喜字,乍然想起他和伊冷雪的婚事,胸腔内的绞痛,竟是压也压不住。
  那侍女引着瑟瑟,到了一处客房,将瑟瑟安置了下来。原以为那侍女是可着瑟瑟去见这家小姐的,却不想还不曾开口,便为她安排了住处。
  “小姐方才已经派人看过,说根本就不认识姑娘。姑娘定是赶路和家人失散了吧,在此歇息无妨,亦不必送贺礼。”侍女低低说道,语气极是客气。
  瑟瑟凝眉,倒是不曾想到,方才那小姐已经派人看过她了,且已经洞悉了她的来意。她轻笑着向那侍女致谢,便坐在屋内的床榻上。却是不敢深眠,毕竟是陌生的地方。不过屋内放有火炉,倒是温暖如春,身上不再冷了。
  瑟瑟从药囊中掏出来一味安胎的丸药,吃了下去。然后便盘膝靠在床榻上,修习内力。许是因有了身孕,又经了一夜劳累,瑟瑟不知不觉闭眸假寐。
  隐隐约约中,似乎听到有细微的轻响声,睁眼望去,但见的窗外天色还是黎明前的黑暗,遥遥的有更鼓声传来,似是已到了四更天。
  院子外静悄悄的,许是下人们都已经歇息了,只是廓下的灯笼依旧高高挂着,因了明日的喜事,彻夜不曾撤下。
  瑟瑟经过方才假寐,觉得精神已然好多了,便起身步下床榻,屋内火炭有些黯淡,瑟瑟起身,添了火炭,火苗灼灼燃烧,映红了她一张素颜。
  院内一阵似有若无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轻轻敲门声传来。
  瑟瑟轻声问道:“谁?”
  一道女子清脆的声音答道:“姑娘,可曾起身,我家小姐想见见姑娘。”
  瑟瑟闻言,起身开门,在灯笼昏黄的灯光下,看出来是方才领着她进来的侍女。
  “姑娘,随我来吧。”侍女淡淡扫了一眼瑟瑟,别开脸,低声说道。言罢,便曼步向前走去。
  瑟瑟凝眉,原本也是想去谢谢这家小姐的,只是方才那小姐既已说了不见她,此时何以又要见?瑟瑟看了看天色,感觉到天也快要亮了,见一见也好,致谢后便辞行。
  这样想着,瑟瑟便跟上了小侍女,快步向前走去。


如梦令 028章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扫净,堆在花木的根部,一堆堆,好似小丘,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晕黄的微光。
  不知为何,瑟瑟心头忽然感觉到凝重。院子里,竟然有侍卫在巡逻,方才她进来时,夜色不深,巡逻的侍卫不多。此刻才发现,竟是有两对侍卫队交互巡逻。那些侍卫也不像是普通府邸的侍卫,皆是身着甲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府邸,也不过是嫁女,何以防守竟是如此严密?莫不是怕有人抢亲不成?身着甲胄的侍卫,应当是一些将领的亲卫军才是。这张府的主人,莫不是镇守墨城的将领。
  还是?有一个猜测在脑海中萦绕,令瑟瑟心头忽然一痛。
  “请问贵府的主人是否在军中当差?”瑟瑟低声问走在前面的侍女。
  侍女脚步一顿,轻笑道:“不错,我们老爷一直在军中当差,他可是北疆赫赫有名的英雄,张子恒。”
  张子恒?瑟瑟凝眉,她对军中的人不熟悉,是以对此人的名字也极是陌生。正待细问,便听得侍女轻声说道:“到了!”
  眼前是一间女子闺房,门上张贴着大大的喜字。那喜字在暗夜里红的艳丽而喜庆,令人心头无端一阵抽痛。
  侍女推开门,瑟瑟随后走了进去。
  屋内布置的极是华丽,大床上帐幔低垂,隐约看到一个婀娜的身影侧卧在床榻上。
  “小姐,借宿的姑娘来向您致谢了。”侍女走到床榻近前,轻声说道。
  女子在床榻上轻轻“哦”了一声,并不曾起身。
  侍女轻声道:“小姐,天色已近五更了,您该起来梳妆了。”
  那女子低低笑了声,从床榻上半支起身子,帐幔掀开一道缝,露出一截白皙的皓腕,隐约看到一双冷澈魅丽的眼眸透过帐幔的缝隙向瑟瑟望了望。
  “独身夜行,又身无分文,姑娘想必是遇到了难事吧?”张小姐娇声问道,声音若黄莺出谷,清雅出尘。然而,瑟瑟却总感觉到这声音不自然,似乎不是这女子真正的嗓音。
  瑟瑟凝眉淡笑道:“确实遇到了一点难事,多谢张小姐留宿。”
  “姑娘不必客气,不知姑娘可否将芳名见告。”张小姐低声问道。
  “张小姐就称我纤纤即可。”瑟瑟眯眼轻笑道,她的真名还不方面随意告之,说不定被明春水的护卫探查到。
  “纤纤姑娘,你身上这件雀羚披风真是漂亮,本小姐极是喜爱,不知纤纤姑娘能否害爱,这里有纹银百两,算是本小姐夺爱的补偿吧,不知姑娘可愿意。”张小姐清声说道,语气极是真诚。
  瑟瑟知晓,张小姐未必就是艳羡自己身上这件披风,不过是找了个台阶,目的只是为了赠与自已银子。瑟瑟本来对这个不肯露面的小姐无甚好感,此时见她如此侠义,心中微微感动。本来,瑟瑟也是打算白日里将这件披风当掉的。此时张小姐愿意要,这价钱自然是比当铺里当掉要合算了。当下,瑟瑟将披风脱下,欲递到侍女手中,却见侍女并不来接,而是正忙着向炉火里添柴。
  瑟瑟缓步向前走了两步,将披风递到张小姐露在帐幔外的手中。
  张小姐接过披风,淡笑道:“我披上试试。”言罢,就见她随手一扬,披风如红雾般向瑟瑟扑来,同时左肩一疼,似乎被利器抓伤。
  瑟瑟自从踏入这件闺房,就极是警觉,一直小心翼翼。因为她善于游泳,闭息功也是极强的,一进入屋内,便敛了气息。自从有了上次在春水楼花林里中毒后,在这方面,瑟瑟便多了些警觉。
  只是,未曾料到,张小姐会忽然发难,而且,速度奇快,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可见这个张小姐武功之高。
  “你……你是谁?”瑟瑟冷冷问道,伸掌握住腰间的弯刀,可是,却是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她忽然感觉到一阵酥麻从肩头的伤口传开,然后遍布到全身。如若单打独斗,瑟瑟不一定不是张小姐的对手,只是这个女子用了毒,瑟瑟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站立不住,身子前倾,扑倒在张小姐的怀里。很显然,这张小姐刺伤她的利器,抹了迷幻药物。
  “主子,现下如何做?”那个引着瑟瑟过来的侍女沉声问道,一双黑眸忽然变得犀利异常,只是脸色僵硬,很显然是易了容。
  床榻上的张小姐动作利落地翻身下了床榻,动作轻盈,落地无声。卓然立在地上,身量颇高,瑟瑟只及她下颌。
  他冷声吩咐道:“将柜子里的人先行埋到院内的雪堆内,待娶亲过后,再回来掳走。另外,给赫连傲天送个信过去。”她的声音不再是黄莺出谷般的娇昵,而是冷澈魅惑的男声。
  那侍女闻言,身手凌厉地打开屋内的一个大拒子,从里面拖出来两个女子,一个正是最初引着瑟瑟进府的侍女,可见,眼前这个带瑟瑟来的侍女是按照这个昏迷的侍女易容的。另一个女子容貌绝色,脸色苍白,腰身略粗,显然已是有了身孕。
  两个女子都已经昏迷,毫无一丝知觉。
  她拖着那两个女子,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屋内。屋外护卫巡查的极严,要想带出去两个大活人根本不可能,侍女依照主子的命令,将两个昏迷的女子埋到了窗外树坑下的雪堆之中。
  那妆扮成小姐的男子散着头发,着一袭宽大的素袍,低头望着昏迷在自己怀里的瑟瑟,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一双比琉璃还要黑浓的瞳仁忽然一凝。
  他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捏住了瑟瑟尖尖的下巴,另一只手指沿着瑟瑟光洁的额头缓缓滑下,柔柔地抚过瑟瑟的黛黑的眉睫,挺翘的琼鼻,最后停留在瑟瑟的樱唇上。他表情淡漠,一双比深海还要深邃的眼眸内,有细碎波浪微微起伏。
  “主子,时辰不早了。”易了容的侍女返回来低低提醒道。
  男子摩挲着瑟瑟细腻光滑的脸庞,忽低低叹息一声,道:“速速给她妆扮。”
  *
  瑟瑟醒来时,睁开眼睛,感觉到眼前一片红彤彤的,眨了眨眼,才看清自己是蒙着一块红巾。
  “张将军,昨晚没出什么意外吧?”一个清脆的女声定定问道。
  只听一个浑厚的男声答道:“放心好了,昨夜虽有好几拨人前来劫持,但是都被我的兵挡住了。另外,有一个女子前来借宿,是姑娘亲自获准的,说是认识她。不过,天未亮,她便被府里的侍女送走了。”
  “无事就好,此时可不能出岔子。”女子低低说道,然后只听得房门被推开,听脚步声,是好几个人涌了进来。
  瑟瑟头脑还有些发昏,额角一抽一抽的疼痛,浑身软软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只听得一个清脆的女子话音定定说道:“原来姑娘已经妆扮好了,姑娘倒真是急切啊。这就扶姑娘上轿吧。”
  上轿?
  瑟瑟晕乎乎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让她上轿吗?
  她低眸,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的竟然是新娘的喜服,红艳艳的,绣着精致的凤尾纹。而头上顶着的,也是新娘的喜帕。昏迷了一瞬,醒来就成了新娘了。
  瑟瑟张了张嘴,发现嗓子似乎哑了,根本就说不出话来,而且手脚绵软,一点力也使不上,想要揭下头上的红盖头都不可能。
  那些侍女们并未发现瑟瑟的异样,一拥而上,扶了瑟瑟,簇拥着便向外走去。
  这一刻,瑟瑟几乎要囧死了。
  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被昨晚那个张小姐陷害了,是她不想嫁人,然后找了她这个替嫁的人吗?事情好像不仅仅是这样的,瑟瑟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可是眼下,手脚绵软,一点力气也不能用,迷幻药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褪去。只能任侍女们扶着,登上了花轿。
  鼓乐齐鸣中,花轿起,稳稳当当地向前移动。
  瑟瑟倚在花轿内,觉得极是好笑,若是新郎发现新娘换了人,岂不是睛天霹雳之事。不知道会惊愣到什么程度。不知这迷幻药的药效到底要多久才能过去?两个时辰,还是三个时辰?
  轿外吹吹打打,人流熙熙攘攘,显然观礼的人很多,似乎这亲事还是墨城一桩大事。瑟瑟心头隐隐笼罩着一抹不安,暗暗期盼着,张府和娶亲的府邸距离能远一点,在街上多绕一绕,待她内力恢复了,好从轿子里逃出去。
  瑟瑟定下心来,试图用内力消除迷幻药的药力。
  可是,最近似乎是霉到家了,不到半个时辰,那轿子便稳稳地落了地,而此时,瑟瑟正运功到关键时刻。被轿子一振,正在周身运转的真气瞬间被打乱,差点走火入魔。
  瑟瑟坐在轿内一动也未动,稳了稳心神,顺了顺自己体内的真气。感觉到手指能轻微地活动了,但是手臂还是抬不起来,麻痹的嘴唇张了张,嗓子却还是不能发声说话。不过,比之方才是好多了,若能再给她一盏茶的时间,再顺顺真气,应当就能完全摆脱迷幻药的控制了。想到这里,瑟瑟坐在轿子里一动也不动,打算运完功。
  但是,这是花轿,所有事情本不由她。轿子一落地,轿帘便被掀开了。两个侍女上前扶住了她,搀着她下了轿。
  恭候在轿外多时的阴阳先生唱了喜诺,瑟瑟便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上了一阶阶铺就着红毯的台阶。
  一只手优雅地伸到她的面前,瑟瑟垂首,依稀看到大红色绣金喜袍的衣角。
  瑟瑟定定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的手本就不能动,自然不可能去握他的手了,就算能动,她也是绝不会伸出手的。
  周围的人群里,隐隐有低低的议论声和恭贺声,很低,可是瑟瑟还是听得极清楚。
  那期间有两个字眼便是:璿王。
  这两个字好像是冰棱子刺入到她的心扉,让她的心,生出一种尖锐的疼痛来。
  瑟瑟平静地站在那里,其实方才她就在猜测着是不是夜无烟在娶伊冷雪,只是心中觉得世间不应当有如此巧合的事情,犹自不相信。
  这一刻,她才知无巧不成书。
  如若夜无烟看到红盖头下的人是她,不知会作何感想。这一刻,瑟瑟心头竟然还有如此恶作剧的想法,因为她真的很想看一看夜无烟的表情。
  他一心要娶伊冷雪,最后却阴差阳错娶了她。倒要看看他多么失望,看看他多么震惊,看看他会对她说什么,是否还要对她说,他喜欢的是她,不是伊冷雪。
  这一刻,瑟瑟对那个导演了这场闹剧的人没有一点恨意,因为他将她推到了夜无烟和伊冷雪的喜堂之上,让她亲眼感受夜无烟是怎样娶伊冷雪,让她对他彻底死心。
  那双手伸出良久,见瑟瑟始终没有动,遂走到近前,牵住了瑟瑟的手,掌心的暖意温暖着她掌心的冰凉,“执子之手,与之偕老”。原来,他要牵的那个人,始终都是伊冷雪。
  他站在她身侧,他挺拨的身姿透过红盖头,看在她眼里,只是一抹绯红的剪影。他牵着她的手,沿着石阶向上走去,然后穿过府门,走到了人流熙攘的大堂。
  他和她的第一次成亲,是他从尼姑庵用一顶花轿将她接到璿王府的,因为下山耽误了拜堂的吉时。是以,他连拜堂的礼节都省了,直接将她送入了洞房。第二次,在春水楼,按照他们昆仑奴的风俗,她在黑山一直等到他日落,都没有等到那个所谓的等同于汉人拜堂的礼节。
  他和她成亲两次,都没有完成那所谓的拜堂礼节,而这一次,他娶得不是她,却阴差阳错的要和她拜堂吗?
  这,真是何其讽刺啊!
  瑟瑟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好像有一个空荡荡的洞,凉飕飕的冷风不断地灌进去,灌进去,以至于她麻木的没有任何感觉。
  她不恨他,她只是心凉!
  她想不通,他为何要欺骗她呢,难道就是因为她曾经对他说过,今生今世不再爱他吗?如若,他只是为了这句话来打击她,那么他赢了。
  “一拜天地!”司仪高声唱诺的声音在大堂内响起。
  瑟瑟忍不住要笑出来,为这一场戏剧性的婚事。不过隔着红盖头,没人看到她的表情。
  她依旧僵立着没有动,在一侧扶着她的侍女悄声对她说道:“该拜天地了。”
  那声音很熟悉,赫然是夜无烟的侍女玲珑的声音。
  瑟瑟依旧没动,一来不能动,二来,能动也不会动的。
  玲珑忍不住蹙眉,终发现了她的异样。厅内已经传来窃窃的私语声,大约是说,璿王都肯屈尊娶她了,何以她竟然不肯拜堂了之类的话。
  “姑娘,你怎么了?”玲珑低低问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焦急。
  瑟瑟仿若未闻,她的心神都在右侧夜无烟的身上,她似乎能感觉到他的眸光忽然变得犀利,瑟瑟可以想象到他的样子,一定是那双凤眸一眯,冷冷注视着她。
  他察觉到了异样,瑟瑟只觉得头上一亮,红盖头被他长袖一拂,如同零落的叶子翩然坠去。
  眼前一亮,她看到了伫立在身侧的夜无烟。他身穿绣金喜袍,珠冠束发,身姿侗傥,仿若玉树临风。如水墨画一般流畅的眉,似幽潭般深邃的眸,挺鼻薄唇,眼前这张绝世的俊美容颜,眉宇间却并无喜气。
  瑟瑟望着她,竟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还隐隐有一丝陌生的感觉。
  她日日和他在一起,可是她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草原之上的月夜,停留在他受伤流血不止的那一晚。此刻,虽明明知晓,眼前的人儿便是明春水,可是,一时之间,她竟无法将他们看成一个人。
  明春水是慵懒随性,洒脱飞扬的,而夜无烟,只有静水深流般的儒雅与高贵,俊脸冷凝波澜不兴。修长入鬓的眉,斜斜飞扬着,显出干云的豪气,可是,却常常深深浅浅地凝成结。有着完美弧度的薄唇,总是习惯性地紧抿着,纵然唇角上扬,也是笑意浅浅,深邃的眸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原以为,她爱的是慵懒随性的明春水,是他的另一个身份,可是,此刻,看到身披喜服的夜无烟,瑟瑟的心再次被他那复杂莫测的神色看的纠结起来。
  夜无烟看清了红盖头之下的那张容颜,他心头如被电殛,向来深沉的心思陡地呈现一片空白。这一刻,他才知晓,方才牵着她的手时,那种莫名的心悸因何而来。原来和他牵手的是她。
  只是,她如何会在这里?
  那双一向沉静如潭的风眸中,各种神色不断变换。有惊讶,有不信,有意外,甚至还有一丝惊喜……当真是复杂之极。当他看到她清澈明丽的黑眸中,布满了淡漠疏远的神色,他知晓,她的目盲已然好了。她看到了他,而且,他从她看他的神色中,猜测出她已经知晓了他便是明春水这个秘密。
  多少次,他都想开口告诉她,夜无烟便是明春水,明春水便是夜无烟。可是,每次话到唇边,都被他生生咽了下去。他不会忘记,当日将她赶出王府后,她走的多么决绝。所以,他不敢告诉她。
  他生怕这个秘密一旦说出,她会再一次决绝地离开他。可是,她还是知道了。而且,还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喜堂上。
  这一瞬间,一向泰山压顶不变色的夜无烟,脸上血色缓缓褪去。
  他和她,四目相对,不知该如何反应。
  挽着瑟瑟手臂的玲珑忽然捂住嘴,掩住了一声惊呼。
  观礼的宾客不知发生了何时,毕竟这里是南越的墨城,认识伊冷雪的人并没有几个。不知璿王何以将新娘子的盖头在拜堂之时,揭了下来。
  夜无烟凤眸一眯,俯身将跌落在地上的红盖头拾起来,伸指弹了弹,再霍到瑟瑟头上。
  鼓乐声起。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司仪再次高声唱诺。
  在一声声的唱诺里,另一侧的侍女娉婷乖巧地扶着瑟瑟,暗运内力,让瑟瑟拜了下去。
  最后夫妻对拜,礼成。
  瑟瑟被玲珑和婚峙搀扶着,到了后院的洞房,扶她坐在软榻上。
  “江侧妃如何会出现在这里,伊王妃呢?是不是被你掳走了?”玲珑定定问道。
  在璿王府,瑟瑟便知晓,玲珑对于伊冷雪亦极是钦佩,看到伊冷雪被自己换了去,大概心里是不舒服的。
  “玲珑,莫要胡说!”娉婷低嗔道。
  “怎么胡说了,新娘忽然换了人,你说难道不是她搞得怪?没想到啊,没想到,江侧妃竟然这么想嫁给王爷。”玲珑语带讥诮地说道。看样子,她不知明春水的身份,或许知晓,但不知明春水和瑟瑟的关系,“你看看她,坐在床榻上不说话,分明是默认了。”
  娉婷动了动嘴,却不知如何分瓣,在她看来,瑟瑟不是那样的人,可是,事情却明明就这样发生了。
  瑟瑟也不理玲珑的嘲讽,只是坐在床榻上,默运内力,迷幻药的药效终于被驱散,她抬起手缓缓动了动,嗓子咳了咳。
  “参见王爷。”耳听得娉婷和玲珑的施礼声,瑟瑟伸手,将头上的盖头揭了下来。
  只是夜无烟缓步走了进来,他淡淡挥了挥手,娉婷和玲珑缓缓退了下去。
  屋内四目相对,不是普通的对视,而是一种探究心思的对视,彼此都想看清对方的心,可却又不经意地将自己的心藏得严严实实。
  夜无烟身上有太多不能与人分享的秘密,因为这些秘密,他背负着难以想象的承诺和贵任,他不确定她是否能接受这些。所以有些事,他一直没和她解释。
  可是,未曾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你还……好吧?”良久,夜无烟沉声问道,声音暗哑,尽是涩然。
  这种状况,她怎么可能好?
  可是,瑟瑟偏偏灿然笑道:“我当然好的很,不过想必璿王不太好,新娘子被人掉了包,心中定然难过的紧吧。”
  她叫他璿王,没叫他楼主,她不想捅破那张窗户纸。
  夜无烟上前一步,伸手扳过她的身子,强迫她面对着他,一字一句沉声说道:“我知道你怪我,可是我只能这样做,否则,她便死无葬身之地,这个世上,没有地方再能容得下她,除了璿王府,所以……她要求我给她一个名分……待过了这段时日,她安全了,我们便解除这桩亲事。”
  瑟瑟抬眸,久久地看着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汹涌浪涛,冷冷说道:“璿王,你等了她四年,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了,真是恭喜你了。”
  他的解释,让她极力压抑在心头的痛再次决堤而出。伊冷雪要什么,他都会给。现在伊冷雪是要名分,假以时日,必会要的更多,他都会给吗?
  夜无烟的胸口闷闷地痛,他还是做伤到她了。他一把拉住瑟瑟的手,强行将她带到怀里,以一种狠绝的力道。
  瑟瑟被他紧紧禁锢在怀里,一时难以挣脱,冷冷说道:“夜无烟,你放开我。”
  夜无烟却置若罔闻,忽低低问道:“你可知,伊冷雪现在在哪里?”其实他并不相信瑟瑟会劫持伊冷雪,因为依照她的性子,是急于要逃离自己身边,怎么可能去劫持伊冷雪。不过,或许她会知道伊冷雪的下落。
  瑟瑟缓缓推开他,轻声说道:“璿王以为我会知道她的下落吗?”他也怀疑是她劫持了伊冷雪?
  “王爷,张将军求见。”娉婷在帘外低低禀告道。
  “叫他进来!”夜无烟放开瑟瑟,负手立在室内,定定说道。
  一个身着盔甲的男子走了进来,浓眉大眼,看上去极是年轻,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张子恒将军,却原来这般年轻,可笑瑟瑟还以为,那张府小姐是张府老爷的千金。
  “王爷,属下在后院的草堆中,发现了府内的侍女绿儿。想必是刺客先将伊王妃和绿儿埋在了雪堆之中,待我们迎亲走后,又将伊王妃从雪堆中劫走了。”张子恒沉声禀告道。
  “你的侍女呢?”夜无烟淡淡问道。
  张子恒道:“属下已经将她带来了。”
  “传她进来。”夜无烟冷冷说道。
  那绿儿侍女显然早已经侯在了门外,听到传令,缓步走了进来。
  瑟瑟定睛看去,竟然是昨夜引自己进张府的那个小侍女。此时,她显然是吓坏了,浑身不断打颤。
  瑟瑟记起后来也是她领着自己去张小姐闺房的,这个小侍女很显然是和那个迷昏自己的女子是一伙的,但是,看她一副筛糠的样子,又不像。
  “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一道来。”夜无烟沉声问道。
  侍女绿儿进屋便向夜无烟行礼,此时抬起头来,乍然看到瑟瑟,双眸猛然瞪大,极是诧异地说道:“是你,你……你怎么成了新娘子?”
  瑟瑟勾唇笑了笑,道:“我为何成了新娘子,你应当比我清楚吧。”
  绿儿回身,对夜无烟跪拜道:“王爷明鉴,昨夜有一个女子说是要给伊姑娘送贺礼,伊姑娘还以为是自己族里来人了,欣喜若狂地奔了出去,却发现是这个女子。伊姑娘说她认识这个女子,便让奴婢请了她进屋,在客房安顿了下来。后来,伊姑娘便睡下了,奴婢也在床畔打盹,忽然听到有细微的响动,眼前似乎是一个女子的身影飘过,然后,头一沉,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后,奴婢便是被张将军救了出来。却不见了伊姑娘。王爷,现在伊姑娘不见了,她却成了新娘。这事情一定和她有关的!”
  这个绿儿看上去很胆小,却不想口齿倒是伶俐,一番话说下来,竟是没有停顿。
  “你确定那个深夜在你面前飘过的女子是她吗?”夜无烟冷声问道,一双凤眸眸光犀利。
  绿儿点头道:“奴婢没看清脸,只看到衣服,不敢十分确定。不过奴婢猜着是她。”
  “好了,子恒,你带她下去。”夜无烟冷冷吩咐道。
  张子恒带着侍女绿儿缓步退了出去。
  夜无烟转身,眸光复杂地凝视着瑟瑟,低叹道:“瑟瑟,你到底将她带到了哪里?”
  他原本,并不相信是瑟瑟做的,可是,昨夜她竟然是主动去张府借宿,不能不让他怀疑。
  瑟瑟抬眸,唇角绽开一朵绝美而悲凉的笑意,她冷冷说道:“璿王,你若是放我出府,我便告诉你她的下落。”
  夜无烟望着瑟瑟唇角那抹清艳绝丽的笑容,眸光一凝。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拒绝,没有一丝犹豫。他有预感,如若放她离去,这一生他都不会再见到她。他已经吩咐下去,全城拨索,寻找伊冷雪的下落。以他的兵力,他不相信找不到一个大活人。
  “王爷,有伊姑娘的消息了!”张子恒在门外禀告道。
  “在哪里?”夜无烟沉声问道。
  “在黑山崖顶。”张子恒道。
  夜无烟闻言,心中一滞,黑山崖顶?怎么会在黑山崖顶?
  黑山崖虽被他们昆仑奴视为圣地,但是,并不在春水楼内部,只是绵云山的一座山峰,当地的居民也是知道黑山崖的。但是,掳走伊冷雪的人将她带到了黑山崖,还是令他感到有些蹊跷。
  黑山崖,瑟瑟闻言唇角轻勾,竟然是在黑山崖!看来,那个掳走伊冷雪的人,是真要陷害她呀!
  “子恒,调兵!”夜无烟简单地吩咐道。
  张子恒得令去了,瑟瑟凝眉道:“我也要去!”她倒是要去看看,到底是谁掳走了伊冷雪。
  夜无烟回首看她,修眉微凝,良久道:“好吧!”
  说实话,放她在府中,他还真不放心,生怕一回来她便再次消失不见。
  黑山崖顶。
  不似上一次那般芳草萋萋,此时崖顶到处是纯白的落雪,视线所及之处,白的如同透明的仙境一般。峰顶中央那汪天池,原是温泉,纵然寒风凛冽,依旧云气缭绕。
  这里,纯净的不似人间,纯净的空无一物,纯净的令人有一瞬间不敢呼吸,生怕玷污了这份纯净。这份纯净,大约便是为何黑山被作为圣地的原因吧。
  崖顶,几株老梅在雪里绽放,疏影横斜,冷香沁人。那艳红的花瓣,好似火一般绽放在白雪之中。
  瑟瑟和夜无烟并肩登上了崖顶,眼波流转,并未看到人影。直到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唤,俩人才看到,在崖边那株老梅树的树枝上,挂着一个人,墨发飞扬,看身姿是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绿色长裙,却披着一件艳红的披风。那披风红艳艳的,正是瑟瑟被那张府小姐拿走的那一件雀羚披风。红色披风映着伊冷雪苍白的脸,看上去憔悴至极。
  她正是被掳走的伊冷雪。
  老梅树的梅枝已经伸到了崖外,伊冷雪便被被挂在老梅的枝桠上,足下,便是万丈悬崖。
  “冷雪!”夜无烟沉声呼道,疾走几步,奔了过去。
  瑟瑟看到伊冷雪的那一瞬,脑子“轰”地一声瞬间空白。原以为可以看到掳走伊冷雪的人,便可以还自己清白。可是竟然是在只是伊冷雪一个人在此。之前,她并不恨那个陷害她的人。可是这一刻,心头忽然升起一股凉意。
  是谁,到底是谁,要这般陷害与她。那个冒充张府小姐的女子到底是谁派来的?
  瑟瑟紧随夜无烟后面,走到崖畔,只见伊冷雪手腕上捆着一根素帛,素帛的一端捆缚在梅技上。那根梅枝不算粗,山风吹得伊冷雪的身子摇摇晃晃,每一次晃动,那梅枝便也随着晃动,似乎随时都会折断。
  “王爷,救救我!王爷……”伊冷雪低声哭诉道,玉脸惨白,那双清眸原本黯淡失神,见到夜无烟那一刻,刹那间好似看到救星一般,黑眸闪亮,凄声喊道。
  夜无烟凝视着伊冷雪惨白的脸上那纵横交加的泪痕,很显然,她已经哭了很久了。他从未见伊冷雪这般脆弱之时,可见,她心头,是多么的恐惧。
  可是,夜无烟的眸光触及到那根纤细的梅枝,心头一凝,他的轻功不错,只是那根梅枝太细,若是踩断了,伊冷雪势必会坠入涯底。
  是谁?将她挂在这里,他的瑟瑟,不是这般残忍之人啊。
  他的眸光触到伊冷雪身上披着的雀羚披风,他蓦地狠狠抽了一口气,脸色顿时一沉。这件雀羚披风,他自然识的,是他嘱春水楼里的绣娘亲自为瑟瑟缝制的。可是此刻,竟然披到了伊冷雪的身上。
  他回身,深幽的凤眸中,凝眸望向瑟瑟,眸底一片墨霭。
  “江瑟瑟,你何以要这么做?”夜无烟凝声说道,嗓音嘶哑。
  瑟瑟久久地看着他,他的话语就像利刃,将她努力弥合的痛再次生生撕开。她闭上眼眸,再次睁开,眸底一片绝望:“不管你信不信,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夜无烟看到瑟瑟眸底的绝望,心头一颤,他也不信她会伤害伊冷雪。
  “王爷,属下有事禀告!”原本守在一旁的侍卫上前说道。
  “说!”夜无烟冷声道。
  “王爷,属下探查到赫连傲天带着草原十二禽向黑山崖进来。”侍卫沉声说道。
  瑟瑟心中一惊,未料到风暖也来了,这一次,她恐怕是说什么,夜无烟都不会信她了。他定是以为她和风暖联手掳了伊冷雪。果然,夜无烟凤眸一眯,眸光定定望锁住瑟瑟,黑眸中布满了复杂的幽光。
  瑟瑟只觉得他的眸光,比利刃还要锋利,狠狠捅入她的心窝,痛入骨髓。
  “江瑟瑟,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他的声音很沉静,听不出来任何波澜,只是,那语气却是极冷的,他的眼神更冷,里面仿佛弥漫着袅绕的雾气。
  “夜无烟,是我掳了她,你要救她吗?很好!”瑟瑟翩然拧身,几步便站在了那棵老梅树下。伸指,一点一点将腰间的新月弯刀拔了出来,横在了老梅的枝干之上。似乎随时都会砍断那根枝干。
  “你要做什么?”夜无烟失声呼道。
  “掳了她,自然是要杀了她了。”她冷冷说道,“不过,你若执意要救她,也不是不可。百招之内,你若能胜我,便将你的新娘带走。”
  她一字一句,轻轻说道,语气淡漠而无情。
  她的手指缓缓从新月弯刀上划过,清澈的刀光,映出她清丽的容颜和绝丽的风情。
  他望着她,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着,眸光却清澈犀利,隐含着淡淡的苦涩。
  “好!”他颔首,没有一丝的犹豫。
  瑟瑟微笑,她就知道,他是不会犹豫的。就如当日,他让她为伊冷雪驱毒一般。她甚至怀疑,就算伊冷雪要他的命,他也会不带一丝犹豫的奉上。
  “不过,不用刀剑,空手相斗。”夜无烟沉声说道。
  瑟瑟微微笑了笑,他是怕她一个失手,将梅枝砍断吧。她收手,将弯刀一点点缠到腰间。
  “出手吧!”她冷冷说道,崖顶上的风,带着丝丝凉意,一袭青裳在风里曼舞,使她看上去像即将乘风归去的仙子。
  她出手,招招狠辣;他出手,也没有留情。
  风过处,白梅残雪零落如雨。
  瑟瑟纵身跃起,足尖在崖顶一踏,又横飞过来,旋转着,足底卷起一股寒彻骨髓的气流,踏向夜无烟的后颈。夜无烟双手在头顶一交,浑厚的劲气拖住瑟瑟双足,身躯陀螺一般随着双手旋转不休。
  几棵老梅被两人劲力所激,散出漫天花雨,花雨间弥漫着浓郁的芳香,令人熏然欲醉。
  瑟瑟的武功,虽然不如夜无烟,但他要在百招内击败她,却也不易。
  一招,两招,三招……
  悬崖之上,袖影漫卷,掌风凌厉。
  瑟瑟运起内力,长袖膨胀,好似鼓风的帆袭向夜无烟,一时间,袖影漫卷,如行去出岫,冷香袭人,纤细的手掌,从袖底划出,好似出水的白荷,拍向夜无烟前胸。夜无烟伸掌,掌风带着凌厉的气势,架住了瑟瑟的手掌。
  双掌相击,瑟瑟的眸光越过相交的手掌,望见了夜无烟波澜不惊的容颜和眸底的墨霭,她心底,划过一片凉凉的冰晶。
  他们不是第一次决斗,在春水楼,哪一夜,她没有和他酣战一场。只是,彼时,他都是让着她,陪着好玩。今日,虽然,她感觉到他依旧没有用全力,但是,却是招招凌厉,很显然没有闹着玩的意思,他是要在最快的时间内赢她,好救下伊冷雪。
  瑟瑟凄然而笑。
  两人斗得正酣,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瑟瑟身形一顿,回首望去,但见那根梅枝终于抵不住伊冷雪晃动的身子,竟然即将折断。瑟瑟距离梅树较近,她清眸一眯,足尖点地,向着那株寒梅跃去,同时袖中弯刀已然出手,向着伊冷雪卷了过去。
  夜无烟心中一惊,伸掌拍向瑟瑟,掌风凌厉,带着冷冽的气势。原以为这一掌,她会避开,不再阻着他去救伊冷雪。然,未曾料到,她却不闪不避,身姿依旧向伊冷雪飘去。夜无烟心中大痛,可是想要收回掌力,却已经是不可能了,眼见得那一掌击在瑟瑟胸前。
  手中弯刀在瑟瑟手中,此时柔软宛若一条素帛,裹住了伊冷雪的腰身,用力一带,将她送上了崖顶。而她却被夜无烟那一掌击得喷出了漫天的血雾,洒落在皑皑白雪上,红的刺目,红的艳丽。
  她轻盈的身子同时被推向悬崖之下,向幽深的崖下坠落。
  “瑟瑟!”夜无烟惊骇地大叫,直直冲向悬崖,伸手一探,却仅仅抓住了瑟瑟的衣袖。而他,也被瑟瑟坠落的身势拉落下了半个身子,足尖勾着崖上凸出的树藤。
  两人一上一下,悬吊在悬崖上岌岌可危。
  瑟瑟抬眸望向他,透过朦胧的山间薄雾,看到了他那张俊美的容颜,却也伤透了她心的容颜。
  遥想当日,他身着战袍,在四月的柔光中,接入她的视线,整个人如同隐在鞘中的剑,静海深流,潜而不露。彼时,她便看透了这个男人斯文之下的凌厉,儒雅之下的霸气。只是,他的身畔,还有着伊盈香,她所有的爱慕只能掩入心底。当她遇到了明春水,被他的洒脱和惊世才华所吸引,彼时,她以为终于摆脱了自己对他的恋慕,殊不知,她喜欢明春水,或许就是因为,他身上,似有若无都有着他的影子。草原上那一夜,他为她挡箭,让她的心一度很纠结,以为自己是个不专情的女子。
  却原来,兜兜转转,她的一颗心,始终挂在他的身上,不管是夜无烟,还是明春水,不管他如何对她,她还是爱他的。
  纵然此刻,他一掌拍在她胸前,她依旧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自己的心,她爱他。
  只可惜,她的情,她的恋,她的痴,终究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
  往事,如魔幻一般,纷至沓来,记忆中的每一副画面、每一句言语,都像是针一样,刺得瑟瑟心坎一阵一阵的剧痛。这一掌,彻底将她的心拍碎,碎落在胸腔里,一地狼藉,再也收拾不起来了。所有的回忆在这一瞬间上,化为一片白茫茫的盲点,就像轻烟,无形地蒸发了。
  她的心底,一片疼痛,岂止是痛?
  这种割心噬骨的感觉让她再也不想尝试第二次了。
  她想起腹中的孩儿,心底一阵绞痛。他应该还不知这个消息吧,看样子,云轻狂还没有告诉他,可是纵然他知道了,又能怎样?
  一切,都已不可逆转!
  她喜欢孩子,一直都很喜欢。
  她曾经想过,将来若是有了孩儿,一定要给他幸福,让他快快乐乐的活着。可是,此时,她就连出生的机会都给不了他了。
  他的爹爹不喜欢娘亲,而娘亲恨他的爹爹,他就算出生了,也不会幸福。
  苦命的孩子!
  她抬头望向夜无烟,玉脸清丽而绝艳,唇角却勾着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一丝悲哀至极的意味,就像一朵即将开到酴醾的花,尽情绽放后,就是调零,陨落。
  “瑟瑟,抓紧我!”他心惊地唤着她。这一刻,他看到她眸中那令人一闪而逝的决绝,莫名的,可怕的决绝。
  瑟瑟抬眸,望着他一向深邃沉静的黑眸中,弥漫着无穷无尽的惊骇和恐惧。
  她笑了,灿烂地笑了,可是,如此灿烂的笑容中,却隐含着无边的凄凉。
  “夜无烟,后会无期。”她说,语气温柔,好似这山间的云雾一般云淡风轻。
  她伸手,却不是去握住他的手掌,而是,在灿笑中,撕裂了和他之间最后的一丝牵连。
  “不!……”夜无烟凄声大叫。
  瑟瑟急坠的身影在长发翩飞中,苍白的脸上是一抹艳绝的笑靥。一袭青色衣裙在皑皑白雪的背景中流曳而去,像一朵绝美的优昙,刹那凋零,犹有暗香残留。
  泪水,从腮边不断滑落,坠入到无底的深涧中,摔得粉身碎骨。
  这一生,她最恨掉眼泪,在她看来,那是懦弱的表现。可是自从遇到了他,她不止一次伤心的想要落泪。可,她忍着。
  而此时,她去再也忍不住了。
  空前绝后的,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忧伤的眼泪不断地涌了出来,滚烫的热泪轰然如倾,纷坠如雨,难以自抑。
  此刻,她方才明白:一个人若伤心绝望到极点,也只有哭了。以前不哭,她以为是她坚强,此时方知,那实在是不够伤心的缘故。
  她哭着,似乎要把这一世积攒的泪水全部流光一般。
  哭吧,反正,这一生再也没有机会再流泪了。反正,不管如何哭,也不会有人看到她的眼泪了。
  瑟瑟凄楚地想到,身子越来越轻盈,就像飞一样。
  这样的结局,或许是老天对她最后的怜悯,让她死在他的掌下,永远断了对她的情根。自此以后,她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她的心,再不会有因为他,而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如梦令 029章

  身子被什么阻了一下,下坠的势头缓了一缓。
  瑟瑟睁眼,从纷飞的青丝间,看出那是一株斜生的松树。在如此峭壁之上,尚有树木存活。瑟瑟心头一颤,最初确实是存了死念,然想起腹中孩儿,心头,就好似被利刃划过,她甚至能感觉到鲜血一点一点渗出,那种疼痛,令人窒息。
  不!
  孩子终究是无辜的,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意念,而断了他的生机。
  她不能!
  瑟瑟忍着胸口的剧痛,当机立断,运起内力,尚握在手中的新月弯刀被灌入内力,一刹那坚硬锋锐。她瞥准崖上的缝隙,新月弯刀往里面一插,因为受了伤,内力受损,弯刀根本就插不到石缝里边。身形只是稍微一顿,便再次下坠。
  她记得黑山崖底是恨水河,但是,如今是冬日,河水定然结了冰,若是摔到冰上,仍必死无疑。但是,若是跌在水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思及此,瑟瑟在呼呼的风声里,将新月弯刀翻转,刀尖冲着下方,运起真气,不断地划着圈。终于,到新月弯刀触到坚冰时,那迅猛的力道在冰上划了一圈,冰先破,瑟瑟随即坠入到水中。
  落水的那一刹那,迅猛的下坠力道,让她一个猛子沉入到水底,屏气,耳畔全是哗哗的水流声,冰冷的河水,冷得彻骨。
  新月弯刀散了内力,柔软如飘带,绕在腰间。瑟瑟动了动手脚,倒是活动自如。可是水底下一片黑暗,方才落入破开的那块窟窿,早已寻不到了。她就在水流之下,顺着冰冷的河水,不断地向前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前方才又出现了一个冰窟窿,瑟瑟浮出水面,踉跄着趴在冰面上。
  胸口的伤,心底的痛,会身的无力和寒冷,一起向她涌来。不过,这些她尚能忍受,让她心悸的是,小腹处隐隐约约的痛意。
  孩子,她的孩子!
  瑟瑟哆嗦着从怀里掏出来从云轻狂处夺来的药囊,去寻找他说的安胎药丸。只是,手已然被冻僵了,一不小心,药囊掉在冰上,十几粒丸药咕噜噜地散了一片。黑黝黝的,在洁白的冰上,好似一颗颗幽黑的珠子。
  瑟瑟趴在冰上,玉手颤抖着,一粒粒地寻找着云轻狂所说的安胎药丸。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清眸中纷坠如雨,模糊了视线。
  “孩子,你一定要挺住,娘亲这就吃保胎药丸,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瑟瑟哽咽着说道,一句一句地重复中,状若疯癫。
  她的手指,根本就不听使唤,一粒丸药,要哆嗦着捏很久。她也不知捏到手中的到底是什么药丸,胡乱塞到口中,就着冰冷的河水,咽了下去。
  她再也没有力气撑着,无力地躺倒在冰面上,仰望着天空。
  雪,一片一片,大片大片飘起来,好似纷飞的蝶,纷纷扬扬地飘落。一会儿比一会儿紧,在空中翩舞着,舞出各种曼妙的姿势,或飞翔,或盘旋,或随风飘逝。
  雪,不一会儿,便落满瑟瑟一身,就这样死了吗?
  前方的冰面上,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瑟瑟侧头望去,雪花在面前飞舞着,旋转着模糊了视线。隐约看到,白茫茫的冰面上,一个蓝衣男子缓步走来。
  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感觉到他走到她近前,缓缓将她抱起,意识,在这一刻消散。
  *
  裂帛声响,刺痛了夜无烟的耳膜,而他的手,一瞬间空了,风从指缝穿过,冰冷颤抖,似在呜咽。
  她去了,生生地撕断了他和她之间的牵连,就那样义无反顾地去了。她那样一个洒脱的人,怎么会这般决绝,这般凄楚,这般轻生,对她自己这般狠心。他一直以为,她是坚强的。直到此刻,他才知,他伤她至深,否则,以她的性子,断不会那般决绝的离开。
  撒手的那一刻,她心中该是多么的痛啊!
  “不要!”他大呼一声,脚尖一松,勾住树藤的身子便开始坠落,试图去抓住她翩飞的身影。
  在祭天大会那一夜,当呼啸的箭向她飞去,在那样一个刻不容缓、千钧一发的间隙里,他根本无从多想,也来不及多想。他只是作为一个男人,去保护他心爱的女人,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能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仅此而已。
  是的,心爱的女人!
  那一刻,当冷锐的箭射入到他的胸膛,那一瞬,他心底,前所未有的通透,他明明白白地看到了自己的心。当伊冷雪将那一吻印在他唇上时,他更加确认:江瑟瑟,是他这一生最爱的女子。只是,他不知他竟爱她如此之深。直到她决绝地坠到崖下,他方知,这份爱,已经深到融入了骨血,渗入到骨髓,想要拔出,哪怕轻轻的一个触动,都是牵筋伤骨,痛不欲生。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恋上她的?他不知道!
  或许是在临江楼那一次琴箫和鸣,也或许是林间那一次翩舞,亦或许是解媚药那一夜的缠绵,还或许是海上那一次的同舟共济。总之,她的一辇一笑,让他深深的迷恋,不知不觉之中,就已经牵住了他的心勾住了他的魂。就像罂粟一般,慢慢地渗入到他的心中,待到他发觉时,却已经深深沦陷,无药可救。
  这世间,若是没有了她,他的存活,每一日将都是煎熬,不具任何意义。
  她去了,他岂能独活!
  “王爷,不要!你不能,你还有抱负,你还有你的责任,你不能死!”有一双手臂死死抱住了他的双足,撕心裂肺的呼声在身后响起,是伊冷雪抱住了他的双足。
  这个女子太了解他了,知晓他的抱负,他的责任。可是,她却不知,那些抱负和责任,此刻在他心头,竟然如同隔世的云烟一般缥缈。他眼前心头,浮现的都是她临去那一抹凄艳的笑意,心头升起一种叫刻骨铭心的疼痛。
  他怒,额间青筋暴起,如夜一般幽黑的眸此刻一片赤红。他伸足,便向后挣去,不想,却被两双更有力的臂膀抱住,身子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甩了上去。足尖在崖上一点,他踉跄着稳住身形。
  眼前伫立着两道人影,铁飞扬和云轻狂。他们来的可真及时啊,他凄然冷笑。
  “让开!”他冷冷对着挡在崖前的两个人。
  “夫人不一定会死,我们还是到崖下去看看吧!”云轻狂急急说道。
  他黑眸一凝,是了,他的瑟瑟,绝不会这般轻易放弃的,他一定要找到她!他转身,沿着小径,飞速向崖下疾奔而去。
  “璿王,江瑟瑟是否在这里?”前方的小径上,十几道人影疾奔而来,为首之人,正是北鲁国的二皇子赫连傲天。眼见得夜无烟疾奔而下,他急急问道。
  夜无烟冷冷瞥了一眼风暖,眸光冷厉如刀,他无暇理他,纵身,如游龙般,从他们身侧掠过。
  “夜无烟,你告诉我江瑟瑟在哪里?”风暖环视一周,没看到瑟瑟的影子。今晨,他得到密报,说是瑟瑟在黑山崖出现,他得到这个消息,几乎喜极而泣。天知道,这些日子,他找了她多少次,简直就要将这世间寻遍。可是,她就似在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讯。
  今晨,到了密报时,虽然怀着几分不信,但是,他还是急急赶了过来,可是,迎接他的却是夜无烟,根本就没有瑟瑟的身影。
  “她在哪里?”风暖再次问道,一纵身挡在夜无烟面前,冷声问道。如若瑟瑟曾来过此地,璿王应当是知晓他的下落。
  夜无烟的心头,一片怒意,如若不是他赶了过来,他也不会误会瑟瑟和他有牵连。可是,眼下不是和他争执的时候。
  他凤眸一眯,冷冷说道:“她不在这里。”言罢,纵身,向崖下急急奔去。
  雪,又开始飘零来,下的那样急,一片一片每一片都似乎飘到夜无烟的心坎上,带来彻骨的寒,及至到了崖底,一片冰雪的世界。
  兵分几路,在冰面上搜索着寻找着。
  每看到一片凸起的雪堆,夜无烟便跪在那里,不停地挖掘,可是却一无所获。
  当他看到那处冰窟窿时,心头猛然一颤,遏制不住心头的激动,他冷声命令道:“会游水的潜水搜寻,其余人破冰!”
  侍卫们顿时傻了眼,破冰?将这条河流的冰面全部破开吗?
  他不要侍卫用剑,他害怕利刃伤到了她,她或许就伏在冰下,因为冰面的阻挡,无法出来。是以,他跃入水中,从冰面破碎处开始,自下而上,徒手将冰面砸开。其他会水的兵士,全部潜入到冰冷的水底,开始拨寻瑟瑟的身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他的手,因为不停挖掘,指尖都已经染成了血色,十指连心,可是,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因为他的一颗心,早已不在自己身上。他只记挂着瑟瑟,希望能够在下一次的挖掘后,她会奇迹般地出现。
  侍卫们被夜无烟吓住了,他们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癫狂的模样,他嘴里一直念叨着:“瑟瑟,不怕,不怕哈,我在,在这里呢。”
  随着搜寻的范围越来越广,沿着恨水河,一里,两里,三里……十里,当每一次的希望落空,夜无烟的心头也渐渐绝望起来。
  难道,难道,她就那样去了吗?
  “王爷,恨水河上面虽然是冰面,但其下水流那么急,如若夫人落到了水里,此时,尸首怕是早已冲走了。”铁飞扬沉声说道,他向来冷心冷面,实在不忍心看到他心目中的神,为一个女人,沦落到如此落魄癫狂的样子。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泰山压顶不变色的璿王吗?
  “你说什么?”夜无烟疾呼道,幽深的黑眸在这一瞬间染满了血色,他伸掌便朝着铁飞扬胸部击去,铁飞扬伸掌架住,身形却沿着冰面疾滑而去,直到撞到了背后的山壁,才停了下来。这一拳击的太猛,唇角有血丝蜿蜒留下。
  他竟然说尸首,他的瑟瑟,怎么可能成为尸首。
  “王爷,这里寻到一粒药丸。”一个侍卫捏着一粒黑褐色的丸药,奔到夜无烟面前。
  夜无烟凤眸一眯,闪过一丝灼亮,他手指微颤,从侍卫手中捏住了那粒丸药。
  “云轻狂,这可是你给夫人的丸药。”他颤声问道,怎么也压抑不住心头的颤抖。
  云轻狂眸光一凝,道:“不错,正是我给夫人的丸药。”
  夜无烟随着兵士来到他捡到丸药的地方,手指微颤,拔开那一堆落雪,可是,却看不到她的身影,只看到光滑的冰面上,隐隐有血色在弥漫。
  他的眸光,在这一瞬,忽然变得赤红。
  “她应当从水底浮了上来,可是,何以,却遍寻不到她的踪影?”云轻狂凝眉问道。
  “张子恒,你带着人马,沿着河面,向东搜索,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在山间出没。你们继续在河底搜索,其余人,到附近山间搜索。另外,再传我的令,封锁墨城。”夜无烟一字一句,沉声命令道。
  她一定没死,一定!他握着那粒丸药,心头,一片狂喜。
  “是!”所有人都得令而去,夜无烟转首问云轻狂,“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丸药?”
  云轻狂望着夜无烟手中的安胎药丸,定定说道:“这是,预防风寒的丸药。”如若夫人无法寻到,夫人有孕的秘密,只怕此生,他也不会再说出来了。
  夜无烟并没有丝毫怀疑,他将那粒丸药收在囊中,她就这样只留了一粒丸药给他吗?
  漫天的风雪下得越发紧了,没完没了,仿似一辈子都不会再停。
  夜无烟率领着兵士,在雪中,不断地捏寻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没有丝毫的消息,夜无烟的绝望,一点一点地加深。
  风暖是随了夜无烟一起来到崖下的,当获悉瑟瑟从崖下坠下来后,他的队伍也加入到了攫寻之中。只是,当一无所获时,风暖感觉到了彻骨的冰寒,从身子深处升起,渐渐蔓延过全身。
  他纵身,身形如蛟龙般腾起,手中长刀出鞘,闪耀出一连串耀眼的青芒,向着夜无烟攻去。
  “夜无烟!尔这个罪人!”他沉声呼道,声音中带着碎金裂帛的怒意。
  夜无烟跪在冰上,眼看着刀光袭来,他心头一阵悲凉。
  赫连傲天说的没错,他是个罪人,他害了自己的妻。
  他依旧跪坐在冰面上,不闪也不动。
  “王爷,夫人或许根本就没死!”云轻狂大惊,冲着夜无烟呼道。
  夜无烟心头一震,他若寻不到她,决不能死去。
  他纵身,身躯倏然后退,躲过风暖的雷霆一击。他伸手,拔剑在手。长剑挽起潋滟的剑芒,和风暖斗在一起。
  北鲁国的二皇子和南越的璿王,两人的关系在这一刻终于决裂。
  他们在冰面上展开一场决斗。
  这是一场殊死决斗。
  风暖气恨夜无烟害了瑟瑟,一刀快似一刀,刀刀不留情,几欲将夜无烟斩于刀下。夜无烟对风暖,更是没有好感,心中犹自记挂着寻找瑟瑟,是以,出手也毫不手软。
  一时间,冰面之上,刀光闪闪,剑光灼灼。
  两道人影,如鹰击龙跃。一招比一招迅猛,一招比一招凌厉,显而易见,两人都是怒到了极点。
  这,当是世间顶尖高手的对决。
  大雪如柳絮一般当空飞舞,悠悠的飘洒,静静的落地。
  两个酣战的人影,激荡的落雪随着他们翩舞。
  伊冷雪站立在恨水河畔,身侧站着两个侍卫,那是云轻狂派的侍卫,要将她送回府内。此时,酣战的那两个人,一个是保护她的人,一个是要杀她的人,然两人都似没有看到她一般,无暇理她。
  雪花落满了她一身,她只觉得冷,不是身上的冷,而是心中的冷。小腹一阵阵的痛楚,不知是冻得,还是方才被甩上崖时,摔得。
  风暖和夜无烟两人一直战到脱力,带着浑身的伤,仰躺在冰面上,一动不动。
  两人都清楚,北鲁国和南越维系了十几年的和平,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
  这一场雪,下的持别大。下了足足有半月,封了山也封了路。
  夜无烟从未有一刻放弃寻找瑟瑟,冒着雪崩的危险,在山中寻找,派兵封锁了附近几座城池,就连一只飞鸟也插翅难飞。
  可是,希望一日日落空,绝望一日日加深,终于,在疯狂地寻找了一个月后,夜无烟病倒了。
  这是夜无烟有记忆以来,最大的一场病。
  他躺在床榻上,时而感到寒冷,时而感到燥热。冷热交替,日日折磨着他。可是,他知道他并不糊涂,就算烧的最厉害之时,他的心头有一角始终是清楚的,始终,有个影子在徘徊游走着。
  那是瑟瑟,是她的音容笑貌,在心头萦绕着。
  他知道,虽然侍卫们日日依旧在搜寻,可是,他们都认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是,他心头却有着一个强烈的感觉,她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每到夜幕降临之时,他感到格外的孤独,凝视着窗前的明月,他体味到什么是刻骨铭心的思念,什么是侵入骨髓的疼痛。
  每当他一入眠,便会看到她穿着一袭青裙,站在他的手掌之上,轻盈如蝴蝶般翩然起舞。亦或是坐在琴案前,铮铮地抚琴。也或者是偎依在他的怀里,软语盈盈。
  思念,让他如梦如幻,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搞不清是梦还是醒。
  他以往不饮酒的,然,这几日,虽在病中,他却依旧日日豪饮。酒是个好东西,可以一醉解千愁。以前,他从不允许自己喝醉,因为,他不容许任何东西控制他的心神。他希望自己能够永远保持清醒,所做的每一个抉择,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由自己决定。
  然,这些日子,他却希望自己能够日日醉着,这样他就可以将一切当做一个梦,梦醒后,她依旧在他身边,对他盈盈浅笑,抑或对他刀剑相向。
  这一日,窗外飘着皑皑白雪,他趴在桌案上,又醉了。浮云阁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窗外呼啸而过。
  恍恍惚惚间,一道人影,踏着轻盈的步伐,轻软又飘忽地向他走了过来。她身影纤细,长裙的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摇动,显得轻盈而飘逸。
  “是瑟瑟吗?”大约是酒意使然,他双眼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不过,随即,他唇边便勾起了一抹笑意,倒是他糊涂了,能来浮云阁的又能是谁?
  他的瑟瑟,终于回来了吗?
  那女子似乎是压抑不住汹涌的情绪,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她没有立即开口回答,只是静静地伫立着。
  他心头一阵激动,真的是她,是她不肯理他,还在生他的气。他踉跄着站起身来,便向她扑了过去,一把将她接在怀里,楼的紧紧的,似乎要把她生生楼入自己的骨血之内。
  “瑟瑟,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他紧紧搂着她,幽深的黑眸中,两行清泪潸然而下,沿着他俊美的脸颊,滑落到他优美的薄唇上,咸咸的,似乎自从母亲逝去后,他再也没有尝过眼泪的滋味了。
  她缩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动。她何时变得这般乖了,他带着泪微笑。俯身,薄唇急不可待地覆上她的樱唇,向她诉说着他的思念和痛苦。可是,他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气,狠狠捏住女子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在昏黄的烛火下,细细打量着。
  晕黄的烛火映亮了眼前这张脸,黛眉弯弯如晚月,杏眼流波闪闪,朱唇红艳,美得不可方物。她向他婉转幽幽一笑更是柔媚入骨,我见犹怜。
  他再倒抽了一口气,失望,如排山倒海般压来,脸上因酒力而呈现的微红在瞬间迅速褪光,一双狭长的凤眸,登时变得幽深难测。
  他推开她,冷冷说道:“你怎么来了!”眉间露出不易觉察的萧索之意。
  “莲心,因为担心楼主,所以,过来瞧瞧!”伊冷雪轻轻说道,触到他犀利的眸光,缓缓垂下头,露出一截如玉般的粉颈。低头那一瞬,是无限的风情,可惜,看在夜无烟眼中,却仿若未见。
  “我知道你已经恢复记忆了,不用再我面前自称莲心了。”夜无烟定定说到,当日在黑山崖顶,他情急之下,喊了她冷雪,她也答应了。
  他的音质流泉一般温润干净,清风一般和煦温柔。纵然他冷冷地说话,语气里隐含着怒意,依旧令她感到无比的舒畅。
  她望着他俊美的脸,那一对斜飞入鬓的轩眉,那一身不凡的风采和轩昂高挑的身型,还有他的温柔,他的痴情,如今,都成为她午夜梦回时的依恋。
  此时,他只是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衫,并未束发,也并未戴着金冠,可是,他身上那稳健而柔韧的力量,就像泛着冷光的剑锦,将蛰伏的力量潜藏在剑鞘内。
  他是一个天生的王者。
  以前,她并未发现这个男子多么卓然出尘。
  以前,她做祭司时,虽说救了他两次,对他,亦是有些好感。但是,并非深深的爱恋。
  直到在祭天大会上,他那曲隐含霸气的曲子,还有那因而不露的凌厉,让她深深折服。直到帐篷内,她恼他破坏了她祭司的位子,要和他永远断绝了那四年多有名无实的恋慕,她无意之间献上的告别之吻,竟然,让她的心狂野地跳跃,几欲跳出胸腔。那一刻,她方知,她对这个男子,已经深深地依恋上了。
  只可惜,她明白的似乎有些晚。
  “天已晚,你刚刚小产,回去歇着吧。”他开口淡淡说道,语气依旧是客气的,也是柔和的,但是,却有着莫名的疏远。
  “无烟,我能陪一陪你吗?”半晌,她昂起头,带着唯一残存的骄傲,淡淡开口说道。
  “我没事,你不用陪我!”他凝眉说道。
  “我实在是不忍心看你日日借酒浇愁,都一个月过去了,她若还在这世间,早已经寻到了。怎会杳无音信,一个大活人难道能从人间蒸发不成。你醒醒吧,不要沉浸在梦里了。”伊冷雪挑眉说道,声音柔和,杏眼中一片忧虑。
  夜无烟低眸,幽深的眸间划过一丝黯沉,那张沉沉静静地脸,不知是因为这些日子病着,还是别的什么,泛起了一丝铁青:“立刻出去!”
  他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斥责令她的骄傲彻底崩溃。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对她如此严厉的说话,虽然声音并不高,但是眸底的寒意和冷冽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初次见识了他的震怒,虽然不是咆哮,却让她心底后怕。
  她转身,停直了脊背,带着残存的骄傲,奔了出去。
  夜无烟回身,跌倒在床榻上。
  她不在这个人世了吗?何以人人都这么说?可是,他却坚信她还在。她一定是跌入了水中,爬出了冰面,否则那粒丸药不会遗留在那里,一定是有人将她救走了。只要她还活着,他就不会死去,他一定会寻到她。
  他垂首,在晕黄的烛火下,打量着他的右手。
  他的手修长有力,因为长期练武,掌心磨了一层茧子。
  这双手,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手,他的绝世剑法都是这双手练就的。
  就是这双手,夜夜将她抱在怀里,可是,又是这双手,将她击入了无底的深渊。
  那一掌究竟是如何拍出的?他怎么会拍出那一掌,就为了方才那个女子?
  他看着他的手,他从未如此的厌恶一样东西,而且,这样东西,还是他的手。
  他闭上眼睛,他觉得他再看到这只手,便会疯癫。没有得到她的死讯,他可以活着,只是,他再不能看他这只手。
  他再次睁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伸出左手,扼住了右腕,深深用力,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夜,是一望无际的寂静,只有冷风夹着层层的碎雪在窗外肆虐,寒气已经完全阻隔在外,炉火的炭火烧的熊熊的,不时迸溅出几点火星子,金光闪闪,耀成一朵小小的灿金的细碎花末。
  有雪花从窗子里飘入,被室内的暖意所化,沿着窗棱滑落,犹如梦中的泪水,自眼角蜿蜒绵延,擦不干,拭不尽。


如梦令 030章

  是不是当肉体越痛,心底的痛就可以相对减轻?是不是当肉体痛到了极致,心痛就会随之消失?
  他只是心痛难忍,想要寻个法子减缓罢了。
  不过,试过后方知,这个法子根本不管用。
  冬日的夜,极长,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夜无烟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忍受着肉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翌日,天色大亮。
  小钗和坠子推门进来服侍夜无烟洗漱,心惊地发现他的右手腕骨已断,而寒症更是再次复发。
  近些日子,为了方便照顾夜无烟,云轻狂也居住在浮云阁。听到这边房里的动静,背了药囊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床榻上的夜无烟,已然陷入到昏迷之中。
  云轻狂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开始为夜无烟接骨。
  骨折的医治,最忌拖延时间,从昨晚断骨,到今晨,已经拖延了四五个时辰,骨骼断开的错口处,已经连在一起。云轻狂只有将断口重新敲断,再敷上药膏捆上夹板。
  这只手虽然不会废掉,但是,最起码半年之内,夜无烟的右手是不能动剑了。
  重新再敲断腕骨,比之初次断裂,更是疼痛,然,夜无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对于身体上的疼痛,已然麻木。只是心口处那一缕苦痛,纵然是昏迷之中,也依旧痛的不能呼吸。
  十日后。
  墨城,夜无烟的府邸。
  因不常居住,这座府邸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楼宇寂寥,摆设极少,花草稀少,村木皆是适合北方生长的绿叶乔木。
  议事的厅堂内,夜无烟卓然而立,凝眸望着悬挂在墙上的地图。身后,好几个将领身着戎装默然而立。
  夜无烟并未着戎装,只一袭家常的深玄色袍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箍住。那袍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看上去更加风致翩翩。那张惊世的容颜,清减了不少,只余冷峭。一双凤眸,幽深如潭,冷澈如星,比之以往,更加锐利。
  他的视线,从地图上收回,掠到身后默立的几个将领身上,静静开口道:“此番和北鲁国关系日趋紧张,据探子回报,北鲁开始在雁京屯兵,大有南下之意。各位有何看法?”
  张子恒沉声道:“王爷,勿论北鲁国是否有南下之心,此番都该多加防守。”
  夜无烟淡淡颔首,眸光幽深。
  另一个将军王策道:“王爷,既然此番争端乃伊祭司所引起,王爷何不将伊妃交回北鲁园。为一红颜惑国,还请王爷三思。”
  夜无烟闻言,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眸光却是一深。
  当日,他将伊冷雪从火刑现场救出,不是没考虑到南越和北鲁国的关系。但是,他知悉,赫连傲天对于北鲁国的祭司并不似他父亲可汗那般迷信。一个国家有信仰是好的,但是,若全部君臣子民皆被这种信仰所缚,便非乐事。是以,赫连傲天对于他救出伊冷雪,并娶之为妃,并非有多么抵触。若不是他的父亲下了要寻回伊冷雪的命令,他连假意寻找都不会。是以,在黑山崖,他虽见到了伊冷雪,却依旧放过了她。
  黑山崖和赫连傲天一战,不在现场之人,皆以为是有人掳了伊冷雪,夜无烟前去相救,而赫连傲天前去劫杀。是以,双方才会有一场酣战。
  其实,南越和北鲁此番关系紧张,并非伊冷雪,夜无烟心中,比谁都清楚。此时,就算将伊冷雪送回北鲁国也于事无补。
  张子恒沉声道:“王策,此事并非因伊祭司所引起!乃有有心之人在故意挑拨。”张子恒对于此事,倒是有几分了解。
  王策道:“那有心之人,当日何以将伊妃劫掠到黑山崖。黑山崖乃绵云山数座山崖中的一个,既不算最险峻,也非最高的,何以会将她捆缚在黑山崖?”
  夜无烟凝眉,此事也正是他疑惑之处,让他几乎怀疑春水楼中出了内奸。夜无烟用人,极其谨慎,那些属下,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若真有内奸,当真令他痛惜。
  “子恒,王策,向曼城和托马镇加派兵力,此两城无地利天险。”夜无烟定定命令道。
  张子恒和王策领命而去。
  夜无烟在室内默然伫立,深浓的暮色从室外渐渐弥漫到厅内,他的身影也渐渐笼在黑暗之中。容颜看不甚清,只一双黑眸格外幽亮。
  右手被夹板捆搏,垂挂在胸前。左手探入内襟,掏出一粒丸药。握在掌心,用大拇指轻轻揉着。
  不管他在部下面前如何果敢坚强,到了无人的长夜,他便倍感空落。这颗丸药,成了他唯一的慰藉。每当对她的思念无法抑制之时,看到这丸药,就坚信了她还活着的信心。让他能够,熬过这漫漫长夜。
  “王爷,璇玑公子求见。”娉婷在门口轻轻禀告道。
  夜无烟黑眸一凝,冷声道:“传他进来!”
  嫂婷应声而去。
  夜无烟回身坐到了软榻之上,有侍女进来,将案上火烛燃亮。
  院子里,一个玄衣公子踏着沉沉暮色缓步走了过来,身后随着两个侍卫,一人执着一把油纸伞,伞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霜雪。另一个抱着一个大书箱。
  “凤眠拜见璿王!”玄衣公子缓步踏入室内,温言拜倒。
  夜无烟眉头拧了拧,低首看了看他,低声道:“凤眠,平身。”
  凤眠虽是四大公子之一,但是,在夜无烟璿王这个身份面前,该有的礼数还是不可少的。
  四大公子之中,只有惜花公子凤眠没有武艺,如书生一般羸弱。也只有他的身份最隐秘,乃璇玑府璇玑老人的玄孙。璇玑府为朝廷所用,璇玑府的璇玑公子却为春水楼所用。
  世人都知璇玑府的璇玑老人是奇才,璇玑公子只是一个常年多病的书生。却不知,璇玑府真正的奇才是凤眠。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譬如,千里眼望远筒,霹雳弹,加了机簧的弩……都并非璇玑老人所创,而是凤眠研制而成。
  凤眠没有武艺,却凭着聪慧的头脑和灵巧的双手,和武艺高绝的其余三公子并称为四公子。
  “凤眠,冰天雪地,你何以至此?”夜无烟淡淡问道,他并未召他前来。
  凤眠起身,缓步走到几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搓了搓冻的红通通的僵硬的手指。冰天雪地,长途跋涉,虽说有马匹,但是,这跋涉之苦,还是够他受的。
  “王爷,凤眠此番来,是要给您看一样东西。”凤眠低声说罢,向身后的侍卫道,“把东西呈给璿王。”
  侍卫将手中的木箱放到地上,从中拿出一张白绢托在手中。娉婷缓步上前,接了过来,将白绢铺在了桌案上。
  素白的绢帛上,用浓墨画着一只似船非船的东西,那样子的确是船,只是却没有风帆。
  “凤眠,这是你新研制的船?何以没有风帆,这如何在海上航行?”夜无烟沉声问道。
  “王爷,这船不是在海面上航行的,而是在水底行驶的。只不过因为水底缺少空气,在水下行驶的时辰较短而已。王爷,你看……”凤眠伸指指着素帛上的船一一为夜无烟解释,这船如何用,如何潜在水下。
  一双温雅的黑眸,在晕黄的灯下,灼灼发亮。一旦说起他设什的宝贝,他便如此沉迷。
  夜无烟闻言,凤眸一亮,沉声道:“凤眠,此物真有你说的那般好?”
  凤眠点了点头,道:“王爷,凤眠虽然只是画在纸上,因材质缺乏,是以并未做出实物,但是,凤眠坚信,这种船是可以做出的。而且,凤眠相信这世上已经有这种船了。”
  夜无烟轩眉一展,深幽冷冽的凤眸中,掠过一丝笑意:“凤眠,这么说……这种船在冰下的河水中,也是可以航行的。而当日……”
  当日,瑟瑟,莫非就是被人用这种船从冰下航行,将她带出了绵云山。否则,何以他派人封锁了墨城封锁了绵云山,沿着恨水河一直向东,都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这么说,她活着的希望便更加大了。
  “我猜,当日,他们便是为了脱身方便,事先将此船藏在绵云山中的恨水河畔。”凤眠修长的轩眉微凝,沉声道。
  前些日子,云轻狂将发生在黑山崖之事,飞鸽传书告诉了他。当时,他正在研制这种船,一瞬间便想到了,是否那些人便是用此船带走了江姑娘。
  夜无烟点头,如果那些人真是坐这种船逃走的,那么也便可以解释他们何以将伊冷雪劫持在黑山崖。因为黑山崖下便是可以脱身的恨水河。
  “不过,之所以选择在黑山崖,有这种可能,但是也不能说没有另一种可能。”凤眠低低说道。
  “你是说内应?”夜无烟问道。
  “对。王爷可曾想过,可曾怀疑过,伊冷雪。”凤眠低低地吐出伊冷雪的名字。知晓了事情的经过,或许是因为旁观者清,他第一个怀疑的人,便是伊冷雪。
  夜无烟一呆,在整个事件之中,他一直是把伊冷雪作为受到伤害的一方,从未想过,这事情是和她有关系的。但是,此时想来,伊冷雪或许并没有和劫持他的人勾结,但是,她可以要求劫持她的人将她掳到黑山崖。
  “她,应当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本王已经答应了她的条件,娶她护她,她何以,还要如此做?”夜无烟凝眉道。
  “王爷,你只是给她一个有名无实的身份,可是她要的或许不仅仅是这个。”凤眠道。
  夜无烟起身,负手默立到窗畔。
  伊冷雪,在他心中,无疑就是一个仙子,或许是因为四年的痴等,在他心中,她早已接近神化,在他眼里,她是那样圣洁清冷。他不相信,她也会和凡俗女子一般,做出这等事情。
  “娉婷,你带璇玑公子去歇息。”夜无烟在室内踱了几步,便踩着夜色,向伊冷雪的居所而去。
  一轮孤月悬挂在暗蓝的夜空中,幽幽泛着清冷的光芒。
  伊冷雪坐在炉火旁的紫檀椅子上,听着火炭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她披着一件镶着雪狐毛的裘衣,云鬟低挽,发髻上斜插着几支碧玉簪子,耳带嵌珠珊瑚坠子,一张素颜,虽然绝美,但是,却隐隐透出一丝苍白的病容来。
  近些日子,自从在黑山崖上被那场大雪和山风冻坏了身子,加之又受了些许惊吓,她也得了一场寒症。如今,也落下了病根,虽说是挨着火盆子,可是,全身依旧还是畏寒。报应竟是来的如此之快吗?当日,江瑟瑟为了给她驱毒,也曾落下了寒症。这么快,她便也尝到这种痛苦了。
  自从那次驱毒苏醒后,她便一直处于一种不服输,不甘心的境界里。她在天佑院服侍了神佛四年,无欲无求,六根清净,北鲁国子民对她的膜拜,让她几乎以为,自己是站在云端,成为了神佛。可是,一旦从祭司的位子上下来,凡人的欲念便彻底控制了她。沉静了四年的心湖,抑或是说压抑了四年的欲念,在这一刻迸发而出。
  她想要的东西,她若是得不到,便极是不甘心。其实她要的也不算多,只不过是他的爱。可是,他什么都能给她,只有爱,却给不了。
  他保护她,他若到春水楼,便也带她到春水楼,他若在王府,便留她在王府。他给她锦衣玉食,给她名分,对她温言雅语,只是,这种相敬如宾,让她心底恐慌。
  纵然是他站在她面前,不管离得多近,她都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而在那膜的另一面,他的苦痛忧郁,都和那个女子有关,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她想要打破这种境界,她拼命地想要在他的面前展现什么,因为,她知晓,其实他并不了解她的才华。
  她精心设计了一些巧遇,甚至在夜里抚琴歌唱,她要他知道,她不仅容貌绝美,更是才华横溢,她精通很多东西。
  她可以和他并肩站立在一起,只有她,才有资格和他携手共面天下。


如梦令 031章

  夜无烟踏着夜色缓步到了伊冷雪所居的院落。守在门口的侍女遥遥看到他,正要躬身施礼,夜无烟挥了挥手,侍女会意,悄然退下了。
  一场大雪,让北方的气温骤降,室外,寒意凛冽。室内,燃了两个火炉,倒也暖意融融。
  夜无烟踏入室内,借着跳跃的烛光,看到了坐在火炉旁的伊冷雪,大约是冷的缘故,她在室内还披着厚厚的裘衣。
  “王爷……”伊冷雪错愣地起身,慌忙施礼,眸间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喜色。
  这么多天了,他从未到过她的室内,今夜忽至,怎不令她惊喜。
  夜无烟一言不发,眸光犀利地扫了她一眼,转身默立在窗畔。
  伊冷雪被他锐利的眸光一瞧,瞬间感觉自己犹如透明人一般,似乎所有的心思都被他窥透。她咬住唇,长睫毛颤了颤。
  “王爷……您用晚膳了吗,我让玲珑备饭,王爷在这里用膳吧。”伊冷雪淡淡说道。自从在他面前恢复了伊冷雪的身份,那些娇柔的话语,她在他面前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不用了!我有话问你。”夜无烟转身,俊脸上一片冰冷,平静的双眸中不见一丝感情。
  然而,伊冷雪还是呆了呆,心底划过一丝惊惧。
  “不知王爷要问什么事?”伊冷雪抬眸问道。
  “你是何时忆起前事的?”夜无烟淡淡问道,声音无波无浪,令人听不出他的情绪。
  当日,因她失忆,是以他说她腹中孩儿是他的。但是,他也和她说的明明白白,他心中爱的,只是瑟瑟。她听了,泪眼婆娑,却并不介意,只求他给她一个名分。
  可是,如今看来,她是早就忆起了前事,而他却不知,她是何时记起的。
  “我是,在崖上苏醒的那一瞬,才逐渐记起了前事。”伊冷雪静静说道。
  “当日,你是如何被劫走的?”夜无烟凝眉道。这些日子,夜无烟为了寻找瑟瑟,并未亲自来问伊冷雪这些事情。只是命狂医过来问了事情经过。
  今日,他再次提起此事,伊冷雪心中顿时一沉。
  “当日,臣妾中了迷幻药,一觉苏醒,便在崖上了。实实不知,是如何被劫走的。”伊冷雪静静说道。
  夜无烟眉头微凝,沉声道:“冷雪,我希望你说实话!”声音不怒而威,令伊冷雪心头升起无边的恐慌。
  “王爷,你是在怀疑臣妾吗?”伊冷雪抬眸,凄然笑道,“自从江姑娘为我驱毒,救了我这一条命。我便对她,感激不尽,怎会陷害她。自从忆起那些前事,我便知晓,自己这身子,是配不上王爷的。可是我爱王爷,我不愿看着王爷因为失去挚爱,永远痛苦下去。所以我才赖着脸,要永远留在王爷身边。可是,可是王爷竟然怀疑臣妾吗?如若是这样……”
  伊冷雪抬眸望着夜无烟,眸底含着一丝幽怨,两行珠泪顺着脸颊滑落,而唇角,却有鲜血流下。
  夜无烟一惊,凤眸一眯,上前一步,扼住了伊冷雪的下巴。但见她唇内一片血红,很显然,是咬了舌。
  夜无烟眸光一深,狠狠掬住她的下巴,不让她再发力。
  “来人!请狂医。”夜无烟沉声命令道。
  侯在门外的侍女见状,慌慌张张地前去请云轻狂。其实府内是有其他医者的,不过,近段日子,春水楼无事,而夜无烟的受伤还不曾好,是以云轻狂便以狂医的名义赖在了府里。
  不一会儿,云轻狂便背着药囊,疾步走了进来。原本唇边是挂着笑意的,看到伊冷雪的那一瞬,笑意凝住。他趋步上前,查看了伊冷雪的伤势。
  “怎么样?”夜无烟凝眉道。
  “幸好制止的及时,否则……”他摇摇头,“不过,眼下,伤情依然凶险,我只能尽力。”
  夜无烟从未听过云轻狂说过“只能尽力”这样的话语,但凡有四五分的把握,云轻狂也不会这么说。
  他低叹一声,缓步走到外室,在椅子上坐下。
  她竟然咬舌自尽,以示自己的清白。
  他或许是真的冤枉她了!
  过了半个时辰,云轻狂才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道:“王爷,伤处已然敷药,病者尚在昏迷。如若能安然醒来,这条命便可保住了。”
  夜无烟一脸沉静地挥了挥手,云轻狂识趣地退了下去。
  夜无烟缓步走到内室,床榻上,伊冷雪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唇角淌血,两腮浮肿。
  “你们都下去吧。”夜无烟屏退侍女,在床榻一侧的卧榻上坐下。
  他抚额沉思,心底满是歉疚。
  不能不说,伊冷雪今日一切,和他,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
  当日,瑟瑟一曲《国风》,终结了伊冷雪在北鲁国的神化地位。虽然最后可汗恩赐,许她暂代祭司一年,但是,北鲁国的人们对她,再不是那般崇敬。人人都知,她只是暂代的,并非真正的祭司。
  瑟瑟当日被赫连霸天非礼,事后,他派人将赫连霸天一顿毒打,但是,却不想赫连霸天竟然猜到了是他指使人出的手。他知晓他恋慕伊冷雪,便将她强暴了。
  如若她还是那个人人尊崇的祭司,赫连霸天纵然再过迷恋她,他断不敢这么玷污她的。
  如若不是他一厢情愿地要她做不成祭司,这些事情,或许都不会发生,伊冷雪也不会落入到今日这般境地,或许依旧在做那个人人敬仰的祭司。
  做祭司时,她被人们崇拜,一旦身破,北鲁国子民都认为她玷污了神佛。让她饮鸩毒,把她丢在柴堆上,火刑祭天。
  他将她从火刑场上救了出来,原本想为她觅个安身之处,让她平平安安度完残生。
  却不想,她竟然怀了赫连霸天的孩子。更想不到的是,对于赫连霸天强暴祭司之事,北鲁国可汗震怒,一杯毒酒,赐死了赫连霸天。连自己的儿子都赐死了,又怎会饶过她?
  她在这个世上,再无立足之地,除非他能给她一个名分,一个让北鲁国不敢轻易动她的名分。
  此事,他从未向瑟瑟解释,当日在祭天大会,是他求她去奏的《国风》,但是,她若知晓,她演奏的《国风》,最终害了一个人。她心底,一定会难过至极。而以她的性子,纵然再爱她,也断不会再阻了伊冷雪的幸福,势必会弃他而去。
  是以,他不敢向她解释。可是,他不曾料到,自己这样的隐瞒,造成了这般凄惨的结局,是他,害了瑟瑟。
  也是他,害了伊冷雪。
  冬日的夜很长,夜无烟在榻上坐了一夜。
  翌日一早,伊冷雪苏醒了过来,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夜无烟缓步上前,她口疾未好,不能说话,只用一双清眸悲哀地凝视着夜无烟。
  夜无烟握住她清凉的手,低声道:“你,好好养伤。”言罢,自己缓步从室内走了出来。
  连日的大雪已经停了,天色终于放晴。
  夜无烟踩着积雪,来到书房。
  凤眠早已起身,正在夜无烟的书房内望着他那幅画出神。
  “凤眠,随我到东海一趟。”夜无烟定定说道,话中满是坚定。如若那些人真是乘坐这种船将瑟瑟劫走,那么,那些人定是和海有关系的。
  *
  痛!
  如锥心般的痛,痛的似乎要停止呼吸。
  瑟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仿佛是在做梦,又不是在做梦,轻轻的,飘来飘去。就像从枝头飘落的花,不知要飘落到何方。或许是到了地府了,浑身无力,全身疼痛。
  原来魂魄也会疼痛啊,瑟瑟迷迷糊糊地想。
  这样迷迷糊糊的日子不知过来多久,有一日,瑟瑟终觉得自己不再飘飘忽忽,无边的黑暗中,传来一片平和的亮光,她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模模糊糊的,隐约听到一个欢喜雀跃的声音道:“醒了,醒了!快去告诉公子。”
  瑟瑟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吐气之声,眼皮有些沉重,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隐约感到有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似乎有人在为她诊脉。
  她再次陷入到昏迷当中。
  再次醒来,神志便清醒多了,眼前也不再迷蒙。她睁开眼睛,一张笑脸出现在眼前:“姑娘,你终于醒了啊,饿不饿,渴不渴?”
  瑟瑟瞧着眼前这张笑眯眯的脸,这是个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梳着双鬟,看样子却不像是丫鬟,眸光清澈纯净。
  瑟瑟伸手抚向小腹,轻声道:“我的孩子……”她的孩子,一定是没有了吧。
  小姑娘眨了眨眼,笑道:“你的孩子好着呢,孟郎中说,你能活下来,当真是奇迹呢。他说你吃了保命和保胎的奇药。”
  瑟瑟闻言,心中一松,欣喜交加地抚向腹部。
  想必是及时吃了云轻狂的那些保胎药还有保命的丸药,她和孩子这两条命,才得以存活下来。
  瑟瑟眼波流转,发现置身之处是一间简陋的小屋,屋内陈设粗陋简单。很显然,这是一个很贫因的家庭。她记得,当时似乎是一个男子救了她,只是,她没看清那人生的什么样子。
  “你是谁?”瑟瑟低声问道。
  “我叫沉鱼,大家都叫我鱼儿,这些天,都是我和我娘照顾你的哦。”沉鱼笑嘻嘻地说道。
  小小年纪,倒是手脚利索,起身给瑟瑟倒了一杯水,将她扶了起来,将整杯水喂了下去。
  瑟瑟饮完水,觉得口唇不再干脆,想起初醒时,就是这道声音说道:“醒了醒了,快去告诉公子。”遂问道,“你说的那位公子呢?”
  沉鱼眸光忽闪了一瞬,笑着道:“哪里有什么公子,姑娘怎么记得有公子呢?”
  “是谁救了我?”瑟瑟低语道。
  “是我爹啊,他到河边凿冰捕鱼,恰巧看到姑娘昏迷在冰上,便将姑娘救了回来,我爹可称不上公子。”沉鱼说罢,笑着道:“姑娘躺着,我去熬药去,姑娘的身子虚,要好好养着。”
  沉鱼说完,蹦跳着出去了。
  瑟瑟颦眉,当时迷迷糊糊的,莫非当真是自己听错了。
  不一会儿,一个村妇走了进来,衣着朴素,笑容可掬,自称田氏。她和沉鱼照顾瑟瑟极是细心。
  瑟瑟从她口中得知,这是一个小渔村,地处南越国中部,已然远离了墨城,但是,距离都城绯城却也不近。他们一家三口,靠打渔打猎为生。
  瑟瑟听了田氏所说,知晓沉鱼的爹爹是从村旁的小河边发现的她。难道是那个救她之人,将她丢到了这里的冰上,又被沉鱼一家救了回来?
  瑟瑟凝眉不解,便也不再追究,只是细心养伤。例也没感染风寒,只是胸口那一掌,拍的五脏受损,必须多服用药物。
  在小村庄一住三个月,待到瑟瑟身子大好,已然是第二年春暖花开之时。
  一日晚间,瑟瑟来到田氏房内,笑语道:“田大婶,这些日子,多谢大婶相救,这才让我捡了一条命。大恩不言谢,若是大婶日后有相求之处,瑟瑟一定尽全力相助。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唯有这根发簪,赠与大婶吧。这些日子,我在此叨扰,也花了大婶不少银两。”
  瑟瑟言罢,从发髻上拨下来一根发簪,递了过去。她平日里很少用首饰,这根发簪,也是仅有的装饰了。
  田大婶笑着道:“姑娘,不必客气,这个发簪我实在不能收。姑娘今日说这话,是要离开吗?”
  瑟瑟点点头,道:“我身子早就大好了,只是因为天寒,赶路辛苦。此时春暖花开,再不能留了。”
  田氏起身,将发簪重新别到瑟瑟发髻上,笑语道:“这个发簪姑娘收回去。我只求姑娘一件事,我一看就知姑娘是贵家之人,能否将鱼儿带走。这孩子聪明伶俐,随了我们夫妇,只是受苦,只盼能跟着姑娘,能够到见识些世面。”
  瑟瑟凝眉,道:“田大婶,外面不比村里,可是处处凶险,鱼儿会吃苦的。你们就这一个孩子,舍得吗?”
  田氏连连点头,执意要沉鱼随了瑟瑟。而沉鱼,虽然对爹娘恋恋不舍,却也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也执意要随了瑟瑟。
  瑟瑟无奈,只得答应了。
  翌日一早,便携了沉鱼,出了小村,向绯城而去。


如梦令 032章

  瑟瑟和沉鱼一路向南,起初路上还隐见残雪,越往南走,积雪愈少,唯见草木葱茏。冰雪,虽然摧毁了无数草木,却又在滋养着草木的新生。
  瑟瑟妆扮成书生模样,怀胎已四月有余,腹部微隆,穿了宽大的衣衫,总算是遮掩住了。若是再过一月,扮书生便不适宜了。脸上,瑟瑟带了风暖送她的人皮面具,早已和之前的面貌不同。如若不是面对面,距离极近地说话,很难发现她是戴着面具的。
  沉鱼扮作书童,她相貌清秀,但肤色偏黑,扮作男童,倒也极像。
  每年此时,京师都有一场春闱。两人扮作上京赶考的学子,一路上来,倒也算是平安。
  这一日,瑟瑟和沉鱼到了牛家镇,两人宿到牛家镇最大的一个客栈之中。牛家镇距绯城也不过只有一两日行程了。
  去岁,瑟瑟因为海上一战,夜无尘知晓了她是海盗之首,不知可曾向皇帝禀告。现下,她进帝都,不知可否安全。瑟瑟在牛家镇住了两日,打听到并未有通辑她的告示,才和沉鱼一起向绯城而去。
  路上,不时遇见赶考的书生,她们二人夹杂在其中,看上去极其自然,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这一路行来,瑟瑟已将身上的首饰变卖殆尽,身上仅有纹银五两了。不过,好在已经到了帝都。瑟瑟寻了一处便宜的客找住下。
  此番进京,只想去看一眼爹爹,便转道东海,这一世,她不打算再回南越。
  瑟瑟没有直接到定安侯府,而是先宿到了客栈,打算用完晚膳,再到府内悄悄去探望爹爹。
  在客栈大厅用晚膳,隐约听到客人都在议论什么事。瑟瑟凝神一听,心中顿时一滞,心底涌起无边无垠的冷意。她嘱托沉鱼在客栈呆着,自己出了客栈,运起轻功,向侯府而去。
  弦乐当空,月华如练。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透出一种沁人心脾的可怕的冷。
  瑟瑟的心头却是更冷,方才她从客栈人们的议论中得知,定安侯蓄意谋害皇帝,现下已经入了京师诏狱,不日便将问斩。
  瑟瑟心中,对爹爹,原本是恨得。此时回京,也不过是想暗中偷偷看他一眼,并未想和他见面。可是,听闻这个消息,心中还是痛极。
  爹爹怎会蓄意刺杀皇帝?他对皇帝忠心耿耿,戎马半生,受了多少苦难。最终,要落的如此下场吗?
  定安侯府,朱红的大门紧紧关闭,门上贴着大大的封条,夜风灌来,吹得封条簇簇作响。瑟瑟从惯常出府的后墙翻墙而入。
  下人们都已遣散干净,整座侯府静悄悄的,无人打扫,处处一片萧条狼藉,再没了昔日的繁荣与热闹。
  原本是一点也不想再去见故人的,可是,终究还是不得不去。
  五皇子夜无涯的府邸。
  瑟瑟拐到夜无涯府邸的后门,轻车熟路地翻墙而入,越过前段日子居住的那间小屋,心底一片惘怅。当日,她骗了夜无涯,去了东海。不知,他是否怨她。
  瑟瑟正要去夜无涯的居室,乍然瞧见她之前居住的小屋,竟然从窗子里透出了晕黄的暖暖的光芒。
  她心头有些诧异,忍不住向院内走了两步,这小屋还有人居住吗?
  只听得一声冷喝:“谁?”
  灼灼的剑光便向她逼来,带着肃杀的冷意,原本守在门口的侍卫向她发招了。瑟瑟一惊,闪身避过,淡淡说道:“我是五皇子的故友,烦请通报一声。”
  那侍卫收剑在手,眸光犀利地打量了瑟瑟一番,回身向屋内走去。
  房门忽然打开,昏黄的灯光从房里透出,笼在那个立在门边的男子身上。他一身家常的蓝衫,在灯下发着淡淡的光晕,光影之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是一双黑眸,却一片灼亮,好似暗夜里的寒星。
  是夜无涯,这么晚了,他竟然会在这里。
  夜无涯瞧见瑟瑟,眸光忽而一滞,快步向瑟瑟走来。
  “你来了。”他的声音斯文温煦,令人如沐春风。
  瑟瑟点点头,道:“无涯,我今日来,是为了我爹爹的事情。”
  夜无涯轻声道:“我知道,到屋里说吧。”
  屋内,依旧是瑟瑟当初离去前的摆设,一应东西,都不曾移位。而且,整洁异常,没有一丝尘埃,很显然,夜无涯派人日日打扫。
  “无涯,我想听听我爹爹的事。”瑟瑟抬眸,望向夜无涯。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不似莫寻欢那般夺目,如描如画,也不似夜无烟那般俊美脱俗,如琢如磨,更不似风暖那般轮廓分明,如雕如塑。但是,他是清俊的,也是秀雅的,有王室的贵气,但却并不凌厉。
  他的发仅用蓝色带子缚住,散发碎在耳侧,看上去极是干净。
  “半月前,父皇遭到了刺杀,刺客被掳后,交代是定安侯所派,然后便自尽身亡。那刺客也确实是定安侯之前的部下,如今,事情已死无对证。”夜无涯沉声道,目光柔柔地笼着瑟瑟的玉脸,看到她脸上的忧色,他眸光沉了沉。
  “我不相信爹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瑟瑟清声道。
  “我也不相信,可是,父皇相信,我和朝中老臣联名为侯爷求情,都被父皇据之殿外。”夜无涯低声道,声音里透着难言的歉疚。
  “无涯,你不必自责,若这件事是有心人的陷害,这件事确实棘手。今夜来,我只想见爹爹一面,不知道,你能不能帮这个忙?”瑟瑟抬睫问道。
  夜无涯颔首,眸光在瑟瑟腰间凝了一瞬,便迅速转首,俊脸上掠过一丝苦涩。
  “来人,备马车,我要到刑部大牢。”夜无涯沉声吩咐,温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威严。
  门外的侍卫得令,慌忙去备马车。
  *
  刑部大牢。
  瑟瑟扮成夜无涯的侍卫,尾随着夜无涯来到了大牢。
  守牢的一看是五皇子,也未敢阻拦,恭恭敬敬提着灯笼,引着夜无涯和瑟瑟到了牢里。
  牢室中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照出一个个缩在墙角的犯人。他们全都一动不动,无力地靠在墙上,一个个面如厉鬼,身似骷髅,只余一口气在胸口,似乎在等着解脱的那一刻。
  恐惧,饥饿,无助,让他们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了。或者,对他们而言,活着只是煎熬,死去才是幸福。
  瑟瑟烟波流转,悄然观察着牢里的守卫状况。不愧是刑部大牢,果然是守卫森严,想要劫狱,怕是很难了。
  到了最里间一座牢房,引着他们来的人,将灯笼挂起来,高声喊道:“定安侯,五皇子来探你了,还不起来参拜。”
  夜无涯抬手制止了牢卒的呼叫,冷眼一瞥,示意他退下去。
  牢卒被夜无涯眸中的寒意吓住,躬身后退而去。
  瑟瑟凝眉瞧去,但见的昏黄的牢室中,摆着一张木扳床,还有一个桌案和椅子。
  这座牢房和其他的牢房完全隔绝开来,相对而言,是比较高级一点的。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坐在椅子上,伏案疾书,面前一盏小油灯,散发着只能照亮他脸庞的光亮。他对于他们进来的动静丝毫不在意,连抬头看他们一眼都不曾。
  瑟瑟盯着那张已然苍老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涩。
  “侯爷,有一个人很想见您。”夜无涯低低说道。
  定安侯江雁俯首疾书,冷笑道:“你告诉他,我谁也不见。”
  夜无涯淡笑道:“是吗,就连令千金定安侯也不想见吗?”
  夜无涯的声音极低,然而伏案垂首的人猛然抬起头来,转首看向这边。犀利的眸光从夜无涯的脸上扫过,便注目在他身侧的瑟瑟身上。
  瑟瑟借着昏黄的烛光,看清了爹爹的模样。
  他瘦了,老了,憔悴的不成样子,瑟瑟一阵心酸,转首不忍心看。
  江雁三两步便扑到瑟瑟面前,双手扶着铁栅栏,黑眸定定瞧着瑟瑟,虎目中渐涌泪花。
  夜无涯抬眸扫视了一番,转身退了出去,只余瑟瑟和江雁在牢中说话。
  江雁看到瑟瑟,定定说道,声音中却隐含着哽咽,“这些日子,你到哪里去了,过的好不好?”
  瑟瑟缓步走到里面,将手中挽着的小篮子放了下来。将碗筷摆到了几案上,眸光忽然一凝,只见桌案上铺着一张宣纸,上面书着无数个字,都是母亲的名字。
  一瞬间无语凝咽,眸间瞬时涌上了泪花。
  瑟瑟定定望着爹爹,她伸指将爹爹额前乱发拂去,淡淡笑道:“爹爹,我很好……”
  江雁点了点头,擦去眼角的泪。
  “爹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爹爹怎会去刺杀皇上,一定是别人陷害的,对不对?我听说,圣上消去了爹爹的兵权,全部给了太子,是吗?”瑟瑟问道,将在客栈里听到的议论问了出来。
  江雁长叹一口气,道:“瑟瑟,这件事,你不要管,爹爹不想连累你。你赶快走吧,最好是离开帝都。”
  江雁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掏出来一块玉佩,放到瑟瑟手心,悄声说道:“圣上虽然收回了我的兵权,他却不知,这些年,我已经在东部深山密林,悄然屯兵三万,都是精锐之师。这些暗兵,是要相助有道之君夺取皇位的。可是,爹爹恐怕看不到那一天了,瑟瑟,这兵权爹爹就交到你手上。原以为女儿家,不要像你娘亲那般好胜,只需相夫教子便可,却不料……瑟瑟,以后爹娘都不能照顾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牢里,烛火昏黄,江雁没有注意到瑟瑟微微臃肿的身形,还以为她只是发胖了。
  “爹爹,这个我不要,我只要爹爹能够平安出狱!爹爹,我一定想办法,将你从牢里劫出来。”瑟瑟语气决绝地说道。
  江雁怒声道:“我江雁一生忠心,怎会越狱而逃。你若是这样做,便是毁了爹爹一世英明。你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爹爹今夜便自刎。”
  瑟瑟拿着玉佩,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她还从未将爹爹这般恼怒过。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
  “走吧。”江雁定定说道,“好在圣上开恩,此事并未连累你们,不过,若是能离开绯城,还是离开的好,你不像你姐姐,她有你姐夫罩着。”缓步走到墙角,背对着瑟瑟,再不说一句话。
  瑟瑟望着爹爹的背影,良久,缓步转身,向外走去。
  出了牢房,遥遥看到夜无涯静静倚在门口,看到瑟瑟出来,他很想上前搀扶住她,只是考虑到她目前是自己的侍卫,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饭食定安侯可是用完了?”夜无涯扫了一眼立在门口的牢卒,沉声问道。
  瑟瑟点了点头,尾随着夜无涯缓步离去。
  瑟瑟和夜无涯刚走,几匹马踏着夜色奔了过来,马上为首之人,一袭绛紫色华服,墨发高束,用玉簪簪着,一双凤眸,在暗夜里比寒星还要清冷。
  只是,神色间有些憔悴,似乎是赶了很久的路,有些风尘仆仆。
  “方才是何人来探监?”他冷声问道。
  牢头慌忙来迎,躬身道:“方才是五皇子来探监。”
  “哦。”来人眯眼,但见的前方那辆马车已经徐徐走了很远了。他翻身下马,带着侍卫进了牢中。
  翌日,瑟瑟原本还要想法子营救爹爹,却不想得来了噩耗,就是昨夜,爹爹竟然在牢中自刎。
  据说,是璿王前去探监时发现的。
  瑟瑟听闻噩耗,两行珠泪,终于淌了下来。自此后,她真的无依无靠了。
  瑟瑟没料到,夜无烟会这么快从边关赶到了绯城,她再也在绯城呆不下去。悄然向无涯此行,带了沉鱼,就要去东海。其间,联络到了北斗和南星,这两个也执意要随瑟瑟前去。
  长风曼卷,惊涛骇浪,
  九万里,
  一帆扶摇。
  日出观海,月落听潮。
  坐看云起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