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梦寐以求的出墙对象
这一天,天气回暖,太阳照的人全身都暖融融的。玉竹叫仆役搬了桌椅出来,扑上软和的垫子,叫靳了了陪贾尤振在太阳光下头下围棋取乐。
靳了了在家里有过一点围棋的底子,全赖她爹曾经在身体还行的时候,拉着她教了她一点。
靳了了还记得爹那副宝贝围棋,已经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有些棋子上都出现了破损的地方,可是每一枚棋子,都被她娘擦洗的干干净净的。
她娘这辈子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却颇为嫁了个满肚子才学的男人而自豪。所以心甘情愿的承担下一切劳作,终年忙完了田间地头又忙家里头的活儿,既是因为她爹身体不好,也是因为她娘觉得读书人的手,是不能拿来干活的。
靳了了小时候,家里只要还能吃得上饭,她娘就绝对不会打搅她爹教她念书识字。
当初也是存了因为读过书,明白事理,像个小姐样子,嫁个好人家的心。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靳了了带着一肚子诗书也没装出个小姐样子,最后被卖到贾家为妾。
因为晒着太阳,贾尤振也有点心不在焉的,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只想打盹儿。
要真是下围棋,谁会跟这个靳了了下啊,棋艺不佳就算了,还常常为了不能悔棋把个小嘴撅的老高,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
不过反正是打发时间,看这小丫头挤眉弄眼的也颇为有趣。只是自打上次那个事儿之后,就鲜少见着她表情丰富了,经常是好端端的就发起呆来。
贾尤振问过自己的贴身大夫,她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大夫说有那个可能,也或者是心病给闹的。
贾尤振无法,只能随她去了,毕竟,他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对不住她的。好好的一个姑娘,活蹦乱跳的纳进门来,连三个月都没过完,就差点被抬着出去了。
他贾家不是那种吃人的深宅大院,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也不好听。他现在也就只能尽力着对她好一点,别再闹出什么岔子来就成。
李氏那边他也没怎么过问,因为知道他爹仰仗了李家太多,是绝对不许他对这个媳妇儿半点不好的。
不过贾尤振知道李氏的软肋,他叫玉竹找了那神算许来,给了他几十两银子,叫他去李氏那编了个谎儿。
神算李大惊小怪的对李氏说:“三姨娘当初进府是应了天命,自打进府后,少爷的身子骨可不就好多了?要是三姨娘有个什么闪失,只怕少爷也会凶多吉少。”
那李氏被吓的一惊一乍的,就算再怎么痛恨这靳了了,也断不敢拿贾尤振的身体开玩笑了。
所以这些天,她再也没找靳了了的麻烦,只是那心里头的怨恨,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的了的。
“了了,了了!你的魂儿呢?”
等了许久,靳了了拿着一枚棋子又发起呆来,贾尤振清清嗓子就大声喊她。
“嗯?什么?”她睁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陪少爷下棋,于是又想了想,把棋子随便下在一个地方。
贾尤振眯起了眼睛:“你最近心不在焉的时候越来越多了,都在想些什么呢?”
“没呢,没想什么。”靳了了眼神闪烁,一看就知道是在骗人。
贾尤振叹口气,刚想开口教训她,瞥眼看见玉竹轻轻的摇头,只好压下火气,大声说:“那换人!玉竹,你来陪爷下棋!”
玉竹笑着应了,换下了靳了了,让她一个人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给贾尤振捏捏腿。
靳了了照着做了,手上机械的揉着贾尤振结实的腿脚,心里却兀自盘算着。
她到底怎么办才好呢?
她平时除了自己的院子就是到贾尤振的院子,除了贾尤振门口的那些个不停换脸的侍卫以及几个瘦瘦小小的仆役,就只认识大管事和玉竹这两个男人了。
大管事太老了不说,玉竹可就更不成了,他可是贾尤振的心腹呢。
难啊,真难!
这一天,贾尤振因为要出去溜达,就放了她一天假,刚巧家里修房子,她那院子的小偏屋也来了几个下人过来铺瓦。
她走出屋子,打眼瞅见其中一个下人,登时眼前一亮。
那人生的矮墩墩的,结实的腰背,黝黑黝黑的一张脸,大冷的天也挽着半截袖子,露出来的胳膊那叫一个扎实啊,鼓着老大的肌肉疙瘩。
靳了了一看他,眼泪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跟他们村口那小铁匠,生的多像啊!
她登时就激动了,这绝对是老天爷赐给她的良人啊!
二话不说,她殷勤的叫小莲烧水冲茶,接着用大茶碗儿装的满满的,送去给那几个人喝。
那几个下人受宠若惊,这年轻貌美的三姨娘亲自端来的茶,哪有不喝的道理?
于是趁着歇息,一个个都爬下了屋顶,蹲在院子里头喝茶。
靳了了特地站在那个跟小铁匠很像的人旁边,跟他说着话:“你叫什么名字?”
那下人喜的不行,赶紧说:“小的叫二牛。”
“二牛?好名字,一听就是有力气的人。”
二牛傻兮兮的笑了:“可不是么,咱们家兄弟几个,就属小的力气最大。三姨娘别瞧小的生的矮,咱一次能挑四桶水的!”
一听他这么说,靳了了就更加高兴啦!
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啊!那什么贾尤振,什么采花盗,哪里有这二牛一半生的好?
她本来想着随随便便找个人应付一下就算了,这下送上个梦中情人来,心里一雀跃,立马的就要实施手段了。
她本就生的美貌,这些日子因为养病的关系,脸颊丰润了一些,笑起来就跟那盛放的花朵一般美丽。
这几个干苦力的下人哪里受得住这般笑容,没一会儿就个个心猿意马,只觉得做了这么些天的活,只这一个笑容就值得了。
靳了了又叫小莲拿了屋里的点心和糖来分给他们吃,这几个都是在贾家做最苦力的活计的,吃的也是下等仆役的饭食,一下看到这么精致好看的点心,登时觉得三姨娘就跟仙女一样美丽动人。
“二牛,你多吃点啊,这个千层酥可好吃啦。”靳了了招呼着。
那二牛一张黑脸泛起了大块红云,笑的更加乐和,只顾着往嘴里塞吃的。
小莲却在一旁皱起了眉头。这些点心和糖,都是玉竹先生特地派人拿过来的,听说都是仿照上好的淮扬细点,家里最好的厨子给做的,连二姨娘都没得吃呢。
这下可好了,三姨娘全部拿出来,招呼这些个脏兮兮的力巴了!
靳了了才不知道这些点心贵不贵,她现在整颗心都扑在二牛的身上。等他们吃完点心,又继续爬上去铺瓦,她就站在下头,痴痴傻傻的看着他铁塔似的身躯。
收工前,二牛一个人爬下来去茅房,靳了了瞅准了机会,惦着小脚跑了过去:“二牛哥,二牛哥!”
哎哟喂!这二牛听到靳了了娇娇脆脆的声音唤他“二牛哥”,半边身子早酥了,“蹭”的一下站的笔直:“三姨娘,您唤小的有何吩咐?”
“我找你有些事呢。”
“三姨娘尽管吩咐。”
“要不这样好了,你吃了夜饭,到我这儿来一趟。”她想着自己出去怕是不容易,但是叫二牛过来还是可以的。
“吃了夜饭?成!今晚上不用赶工,刚巧有空儿。三姨娘要搬什么东西么?”
靳了了笑靥如花:“不是,你晚上来了就知道了。”
那二牛领了吩咐,欢天喜地的跑去上了茅房,心里那叫一个乐和啊!
这么美的三姨娘找他二牛帮忙,那可是天大的面子啊!
靳了了也是喜不自胜,只觉得要是能真的跟着二牛在一起可就再好不过了。这一下子,出墙这个大计瞬间变成了一件美满的好事。
她欢欢喜喜的在房里抹了一脸的珍珠粉,又在两腮和唇上涂了厚厚的胭脂,然后问小莲:“好看么?”
小莲正给她端了晚饭进来,看她居然破天荒的坐在镜子前打扮,惊奇的不得了:“三姨娘,晚上少爷要过来么?”
靳了了把小脸一皱:“他过来做什么?”
“那您打扮这么好看做什么?”
“我高兴呗。”她一听小莲说打扮的好看,早就不管其他,一门心思又转到铜镜上,还在头发上多加了两个钗儿。
一时吃了夜饭,小莲一个人去水房要水,好安排靳了了洗澡。靳了了就一个人跑到院子口去候着二牛。
没一时,那二牛迈着大步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三姨娘,小的来了。”
“来的正好,来的正好。你跟我过来。”她带着二牛就往屋里去。
那二牛走到屋门口又停下了,脸上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三姨娘,这,这里,不是三姨娘的房间么?”
“是啊。”
“小,小的是下头的仆役,可不敢进三姨娘的屋子。”
靳了了一怔:“还有这个规矩?”
二牛赶紧答道:“是呢,我们这些下头的人,可是不敢进少夫人跟两位姨娘的屋子的。”
17.当场捉奸
靳了了心想,不进去也成啊,于是就说:“那我们就在屋檐下头说回话吧。”
“说?说话?”二牛紧张的开始互相搓着两只手:“三姨娘不是叫小的来帮忙的么?”
靳了了微笑:“是啊,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忙,陪我说回话呢。”
“可,可小的,小的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靳了了回想了一下那本禁书上那个小妾的做法,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儿,低垂了脑袋,小声说:“怪道少爷总是不喜欢我,原来,人人都不爱跟我说话。我肯定很是讨人厌了。”
那二牛一听她说这话,登时慌得跟什么似的,两只手拼命的在身前直摇摆:“不是的不是的,三姨娘怎么会让人讨厌呢?小的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三姨娘这、这么好看的女子呢。小、小的是怕别人,别人说闲话,没得污了三姨娘的名声。”
靳了了又是叹气又是扶额:“我自进门以来,还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呢。二牛哥,你人真好。”
二牛一听她叫他“二牛哥”,那身子又酥了半边,早不知道自己姓谁名啥了,咧着一张大嘴只顾着嘿嘿的傻笑。
靳了了一边回想故事里的情景,一边琢磨着云尚非和二姨娘教过她的东西,于是把自己的身子又朝二牛挪近了几寸。
二牛只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气儿在鼻端隐隐约约的,不禁大力的吸了几口气。
“二牛哥,你愿意陪我说话么?”
“愿意,当然愿意了。”二牛已经被靳了了迷的晕晕乎乎的,恨不得为这三姨娘做牛做马,说回话当然乐意了。
“二牛哥,你娶媳妇儿了吗?”
“媳妇儿?没,没呢。谁会愿意嫁给小的啊,小的粗人一个,又不俊俏,又不会赚银子,宅子里的姑娘见了小的也不会多瞧一眼的。”
靳了了立刻大惊小怪:“怎么会呢?二牛哥你生的这么健壮,比这宅子里多少人都好看的紧。”
她这话一半是为了说给二牛听,一半也是出自真心。她是真的觉得像二牛这种结实能干的人,一年到头也不会生上几回病,将来若是真的娶妻了,一定能照顾的家里周全。
二牛一听她把自个儿夸成这样,激动的差点跳起来:“三姨娘,您不用说这种话来安慰小的,小的知道自个儿生的啥样貌。”
靳了了又走近一步:“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还没来这贾府之前,我们村口的小铁匠对我可好啦,经常送我一包糖豆子什么的。我到这府里这么久,再也没有人对我那么好过。今日我一见你二牛哥,还以为是见到他了呢,可把我给乐坏了。所以才央求二牛哥晚上过来,陪我说说话呢。”
二牛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个小铁匠,原先跟三姨娘,是个什么关系?”
这二牛年岁不大,又尚未娶妻,兼之颇有几分呆气,换了其他人,这时一定会明白那小铁匠跟靳了了关系非比寻常,断是不会问出口的。
靳了了也是个实诚孩子,一五一十的说:“我要是没进这贾家,怕是过些年,他就会上门来提亲了。”
说着她还叹了口气,心中委实惋惜不已。小铁匠是家中独子,做这打铁的营生已经很久,要是自己嫁给了她,一定能不愁吃穿。
见靳了了神色黯淡,二牛说:“三姨娘别太难过,您能进这么大户的人家,我们下头的人都在说您好福气呢。再说少爷又那么疼你,您以后的好日子,可长着呢。”
“是吗?你们都以为少爷他对我好?”
“当,当然了。少爷那个院子,二姨娘只进去过几次,连少夫人都只能按月去看少爷一次。可三姨娘这刚进门,就天天呆在少爷的院子里,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哪。我们下头的人,都在说,三姨娘虽然年纪小,可三姨娘生的美啊,将来的小少爷,肯定也是您来生了。”
靳了了没想到这贾家的其他人以为自己在这里是在享福来了,脸色立时有些难看,说话的声音也没那么软乎了:“我哪里有享什么福?我不被他们折磨死,就不错了。”
二牛一惊:“诶?三、三姨娘,您,您可别吓小的啊。这,这话可不是乱说的。”
靳了了看二牛一脸害怕的模样,赶紧换了一副语气说:“二牛哥,你别怕。我其实就是很想家,想我爹娘。”
二牛的心里对这三姨娘顿时充满了同情之意,他想着,这么小小年纪就进来做妾,也真是难为她了。
“三姨娘可以跟少爷说说,请他准您回家看看。”
“他不会理我的,再说了,我也不喜欢他。”
“诶?”二牛再一次听到靳了了石破惊天的话语,一下愣的说不出话来。
靳了了趁热打铁:“二牛哥,我就喜欢二牛哥你这样老实可靠的。二牛哥,你喜欢我么?”
二牛的两只眼睛瞪得滚圆,鼻孔也张的老大,只顾着“呼哧呼哧”的喘粗气,一颗心更是“砰砰砰砰”擂鼓一般。
“三、三姨娘,您刚才说啥?小、小的没听清。”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我说,我就喜欢二牛哥你这样老实可靠的。二牛哥喜不喜欢我呢?”靳了了又往前凑近一点,几乎要贴到二牛的身上。
二牛狠狠的掐了自己厚实的大腿一把。哎哟喂!真疼!这么说来,他不是在做梦了?
这府里如花似玉、人人称羡的三姨娘,居然对着他二牛说喜欢!
天哪天哪!他二牛,他二牛简直高兴的可以去撞墙而死了!
可还没等他兴奋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咚”的一声,往后使劲一跳,离靳了了几步远。
“二牛哥?你怎么了?”靳了了不解。
“小、小的,小的要回去了。”二牛紧张的连舌头都开始哆嗦了。
“为什么要走?你方才不是说愿意陪我说回话的吗?”
“小的,小的真的要走了。一会儿要是、要是被人看见了,小的被人泼脏水就算了,三姨娘可一定不能被他们胡说。”
“二牛哥,我不怕的。我不喜欢少爷,也不喜欢这个贾家。”靳了了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这么大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再到哪里去找?
她今天说什么也要留下二牛了!
于是她又上前一步,一双大眼睛里水波荡漾,像是快哭了一样。
“您,您别哭啊!小的,小的……”二牛见她要哭,自个儿也快急哭了。
“那你再留下多陪我一会。”
“可、可……”
“你不愿意?你讨厌我?”
“小的怎么会讨厌三姨娘呢?谁会不喜欢您呢?”
“那你为啥要走?”
“小的是个下人,是个力巴!小的不能污了您的名声!”二牛忽然鼓起了胸膛,声音也变得响亮了。
“二牛哥,你真好!”靳了了抬起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他,把个二牛瞧的三魂都去了两魂半,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傻乎乎的回望着靳了了。
她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立刻把自己的身体一歪,靠在他的怀里。
那二牛活了二十岁,连女人的星儿都没尝过,忽然有个千娇百媚的三姨娘软软的靠在他的胸口,鼻尖还飘着那股子甜甜的香气,一下就醉了。
他僵硬着身体,任由靳了了在他那宽厚的胸脯上依靠着,心里还兀自庆幸,幸亏他来之前洗刷过身上,还换了最体面的一套衣裳。
“二牛哥,你这胳膊,可真结实啊!”靳了了靠在他怀里,一双手忽然伸出去,摸了摸他的胳膊。
二牛得意的快要飘上天去了,赶紧用力握住拳头,好让那胳膊上的腱子肉显得更加硬实一些。
靳了了又摸了几下,心里也觉得乐滋滋的,她以前做梦都想过要捏一捏小铁匠那铁打似的胳膊。
现在虽然没摸到小铁匠的,可这二牛的,也差不多嘛。
两个人亲密的站在那屋子口,一时都有些得意忘形。
“咣当!”一声巨响。
靳了了知道定是被人撞见了,不紧不慢的回过头去,看见小莲领着水房送水的仆役,张口结舌的站在那里,脚边一个铜盆掉在了地上,一地泼的都是水。
那后头送水的两个仆役更是夸张,一大桶热烫烫的滚水泼洒了一地,烫的两个人哇哇乱叫。
二牛已经吓的快要晕了过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一刻巴不得自个儿只是在做梦。
小莲都快哭了出来:“三姨娘,您,您这是做什么呢?”
靳了了不慌不忙的站直了身体,离开二牛一点距离:“做什么,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
“您,您是不是发烧了?病糊涂了?”
“没有,我好着呢。”
“可,可……”小莲因为惊吓而几乎说不出话来,“可”了半天,忽然“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怎么了?”靳了了不解。
“少、少爷!”小莲跟见了鬼似的指着院子口的方向,他们送水来走的是后门,站在这个位置,刚巧能看见院子的正门。
靳了了转了个方向,往大门处一看,还真是百年难遇的贾尤振,一身深红色长衫,打扮的似模似样,身后跟着同样打扮过了的玉竹,手上拎着几个纸包。
那二牛转头看见少爷,只觉得自己死期已到,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居然就那么晕了过去。
18.事与愿违?
靳了了心里却平静的跟那屋里的铜镜一般,甚至还有些窃喜。
本来准备着给下人们撞见了好去跟李氏和贾尤振告状的,没想到贾尤振居然自己送上门来见证历史,她都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助她一臂之力了。
不过看到二牛晕倒在自己脚边,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歉意。二牛哥,他不会有事吧。
靳了了蹲下去,轻轻晃了晃二牛的身子,二牛却没反应。她轻轻唤他:“二牛哥,二牛哥,你醒醒。”
却见一个人影从院门口风一般卷了过来,靳了了只觉得两只铁一般的胳膊把她往怀里一箍,差点就要透不过气来。
“你给我离这个什么二牛的远一点!”贾尤振暴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眨眨眼,才发现自己居然身在贾尤振的怀里。
“你是鬼吗?怎么、怎么会飞过来了?”靳了了大惊小怪。
也难怪她吓了一跳,周围的小莲和那两个送水的仆役也都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就算是靳了了这个知道贾尤振不是病人的知情人,也没见过那么匪夷所思的轻功啊。
相比震怒的贾尤振,玉竹却冷静的多。
他先是把小莲和另外两个仆役叫到一边,接着温和的对贾尤振说:“少爷,有什么话,还是进屋里去说吧,这外头人多嘴杂,万一被些什么人看见了也不好。”
贾尤振冷冷的哼了一声,把个靳了了抱的死紧,几步就跳进了屋里头。
靳了了觉得自己的肋骨被他夹的生疼,不由自主的轻叫出声:“好疼。”
“哼!”贾尤振冷笑:“疼?我倒是要瞧瞧你哪里疼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公然跟个下人勾三搭四!你胆子倒是不小啊!”
一时玉竹已经安置好了小莲和那两个送水的仆役,连威胁带恐吓告诉他们不许把今晚看到的事泄露出去一句,接着轻轻松松抬起那个晕过去的二牛,也进了屋里,并把房门关上。
“你给我说话啊!刚才我看你不是跟这个下人说的挺高兴的吗?现在怎么哑巴了?嗯?你给我说话!”
贾尤振狂暴的摇晃着靳了了瘦小的身体,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像被摇散架了一般,哪里还有说话的力气?
玉竹见靳了了脸色发白,于是劝道:“少爷,您先把三姨娘放下来,您这样摇晃她,她就是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啊。”
贾尤振喘了好久的粗气,才把靳了了往地上一丢:“现在给我说话!”
靳了了缓过来一口气,揉了揉身上疼痛的地方,晃晃悠悠的爬起来,倚着门边站着。
她虽说打定了主意要出墙,要离开贾家,可真的看见狂怒的贾尤振时,心里却像是见了饿虎般害怕。
“我,我……”
“你什么?现在结巴什么?刚才跟这个下人卿卿我我的时候,倒是开心的很啊!以为我不会到你这院子里来就可以瞒天过海?你想的倒好!不守妇道!你以为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贾尤振暴怒之下,大步又朝前迈了一步,想要再次抓起靳了了,却被玉竹拦下。
“少爷,有话好好说,我们只看到其一,并不知其二,也许事情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
玉竹觉得靳了了应该不会做出那般不堪之事,就算是做了,也不该找个那么丑的下人啊。
就算靳了了害怕少爷,可这家里长相清秀的小厮不止一人,就算是不守妇道,也不至于找上这个什么二牛的。
于是他从桌上拿了一壶茶,喝下一口接着喷在二牛的脸上。二牛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少爷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差点又昏了过去。
“你叫二牛?”玉竹问他。
他赶紧点点头,一张憨厚的脸上满是冷汗。
“你怎么会在三姨娘的院子里呢?都这个时候了。”
“小的,小的今日在三姨娘的院子里铺瓦。”
“铺瓦也该是白日里的事,怎么会一直到晚上呢?”
“三姨娘白日里叫小的夜饭过了来这院子里一趟,小的以为三姨娘要叫小的帮忙搬东西,小的,不敢不来,吃了饭,就、就过来了。”二牛瞅见贾尤振那双可以杀死人的眼睛,赶紧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那你来了这院子,三姨娘找你帮什么忙了?”
“三、三姨娘叫小的陪她说话。”
玉竹笑了:“我们家这么多人,三姨娘怎么会叫你来陪她说话呢?”
“小的先也是不信的,可,可三姨娘说,说……”二牛支支吾吾的不敢再说下去。
却听贾尤振冷哼一声:“说完!”
二牛浑身一哆嗦,那嘴就像开了闸似的,再也关不住了:“小的本来是打死也不愿意相信的,可三、三姨娘说喜欢小的这种老实可靠的。小的也不敢信,可三姨娘又说了,她原先家里村口有个小铁匠,跟小的生的很像,还说小铁匠对她很好……”
“靳了了!”贾尤振一声暴喝,打断了二牛战战兢兢的回话,也把个靳了了吓得有些直哆嗦。
可她硬是挺起了胸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跟贾尤振对视:“我在这呢,你不用那么大声。”
“你好哇!你很好!怪不得我看你整天心思飘飘忽忽的,我还以为是你生病还没好,没想到啊,原来是还惦记着那个小铁匠!惦记着也就罢了,居然还从我这贾家找了个代替的人出来!靳了了啊靳了了!我还真是小瞧了你啊!”
也难怪贾尤振会生气成这样。这贾家上下,谁不知道他待这个新进门的三姨娘好啊?
个个都在说,三姨娘得了天大的恩典了。他先时当这靳了了年幼不懂事,没对他整颗心扑上去的感恩戴德,他也没放在心上。
后来她被李氏整的半死,开始时他以为发烧而已,没多大点事,就没放在心上,每天让玉竹派人打听个消息回来而已。
可没两天,居然传来靳了了要死的消息。他这一下被吓坏了,赶紧叫了自己的专属医师去给靳了了瞧病,好歹把她救了回来。
病好以后,他觉得自己亏欠于她,于是对她越来越好。房里添置了很多东西,给她新制了各种冬衣,又每天在自己院子里好汤好饭的养着。
这可倒好!把她这身子骨给养好了!居然不安分起来!要给他戴绿帽子了!
这靳了了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他真恨不得一把将她掐死!
今天他久违的带着玉竹化名出去游玩,一路上看见好玩的好吃的,给靳了了买了一堆。
晚上在那醉乡楼也没待上太久,忙忙的就往回赶,想在她睡前把那些好吃的好玩的给她瞧瞧,让她也高兴高兴。
这没想到走到院子口,居然看见她涂脂抹粉,妖妖娆娆的倚靠在一个矮墩墩的黑脸汉子怀里,他登时就愣住了。
接着又见她伸手去摸那黑脸汉子的胳膊,还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他因为太过惊讶而无法做出正常的反应,等到小莲那丫头带着送水的仆役过来,他才醒过神来。
想到靳了了从来没有对自己那样娇媚的笑过,他就怒从心起,将玉竹放在桌子上的那几个纸包狠狠的撕开来,直接往靳了了身上砸去。
她大叫一声躲了开来,却见松子糖、桂花糖和云片糕撒了一地,一只小木马摔断了腿,一个孙猴子造型的糖人儿也四分五裂了,还有一只涂着红圈的木头陀螺,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兀自转着。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都是小孩子们喜欢的东西?靳了了不解的抬头看向贾尤振。
玉竹一声叹息:“全是少爷买给三姨娘的。唉,三姨娘,玉竹跟了少爷这么些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您要是有什么苦衷,不如说出来。玉竹还是不相信,您会真的、真的不守妇道。”
靳了了看着那只越转越慢的陀螺,心里开始觉得有些对不起贾尤振。可仅仅是一念而过,她想到家里的爹娘,想到在这贾家受的所有的罪,再一次挺起了胸膛。
“我没啥苦衷,我就是喜欢上二牛哥了!”靳了了视死如归的盯着贾尤振看。
贾尤振倒吸一口冷气,连玉竹都愣了半晌。
“你喜欢他?爷这样玉树临风的公子你不喜欢,你喜欢这个黑矮子?简直是笑话!”
“二牛哥才不是黑矮子!二牛哥生的可健壮了!我就喜欢他这样的!”
贾尤振又是一声冷笑:“是吗?跟你村口那小铁匠,生的一样健壮好看?”
“是!”
贾尤振忽然仰天大笑:“爷算是闹明白了!敢情,你就从没把爷放在眼里过!都这么久了,还心心念念的想着那个小铁匠!好!很好!爷倒是要看看,你还能不可理喻到什么地步!立刻收拾东西,跟爷搬回院子去!以后,你就住在爷那里!爷还就不信了,整不死你!”
“什么?”靳了了大讶:“你不把我赶出门去么?”
贾尤振一脸的莫名其妙。
“可,可你上回明明说,要是有那不守妇道的女子,一定会打的她皮开肉绽,把她赶出去自生自灭的啊!”
贾尤振脑子一转,脸色一变:“你到底安了什么心?是不是早就在做好了打算,故意做个样子给爷看了,好叫爷打你一顿,撵你出门?”
“是!我这么不守妇道,你还留我下来做什么?”
贾尤振一嘴银牙都快咬碎了:“放你回去!跟那小铁匠双宿双栖?”
“这个我倒是没想过,不过,要是能回家去了,说不定,铁子哥他会来看我的呢。”靳了了自说自话,没看见贾尤振已经卷起了浓浓的杀气。
“靳了了!你就这么巴不得离开我这里?”他迈开大步,捉小鸡似的拎起靳了了,恨不得立刻掐死她。
“砰!”
房门被人毫不文雅的撞开,只见贾尤振院子里的一个侍卫手上抓着一封信,火烧眉毛似的递给他。
“怎么了?”他的话还是恶狠狠的。
“京城来信,老爷出事了!”
19.心愿达成?
贾尤振打眼瞧见那封信上画着一个表示危险的暗号,身子登时一晃。
可仅仅是片刻功夫,他就冷静下来,把靳了了往边上一丢,撕开那封信,迅速的看完,接着交给玉竹。
玉竹也迅速的扫了一眼,之后把那封信就着桌上的蜡烛点燃烧掉。两个人神色凝重的低声说了几句话,贾尤振就带着那侍卫先出去了。
玉竹叹了一口气,把二牛领了出去,屋子里就只剩下靳了了一个人,看着满地的零碎直发愣。
刚才那侍卫是说“老爷出事了”,这老爷,应该就是贾尤振的爹了吧,也就是,她的公公?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呢?就算靳了了再不懂事,看贾尤振的神色,也知道定是出了很大的事。
这一下变故突然,不晓得她这被赶出去的计划,还能不能成功。
她有些长吁短叹起来,过一会听见旁边的屋子里传出脚步声,知道是小莲见人都走了,于是出来瞧瞧动静。
“三姨娘,你怎么样了?少爷他还在生气吗?”小莲的声音显得怯生生的。
“应该是很生气的吧,不过这一会子,他肯定顾不上我了。”
“怎么了?”
“老爷,好像出事了。”
小莲一惊:“啊!老爷!老爷出事了,会是出了什么事呢?”
靳了了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小莲见靳了了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就一边动手收拾地上的零碎,一边说:“小莲不懂事,想不明白三姨娘怎么会跟那个力巴……有少爷这样的人物在,您怎么还能、还能……唉,希望这次少爷可以原谅三姨娘。不然,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
“我本来就不想在这里过下去了,我就想回家,我想我爹娘。”
小莲又是一惊:“您,您想走?那,那我咋办啊!我已经是三姨娘的人了,您要是走了,那我、那我不是又要回去烧火了?”
靳了了微怔,倒是没想到小莲的这一档子事,一时语塞。
小莲见靳了了眼睛中透着凄楚,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我知道的,三姨娘在这府里头不开心。可少爷他待您是真的不错的呀,我也是希望三姨娘能过上几天好日子的。”
她动手把地上的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看见那个陀螺还是好的,她捡起来问靳了了:“三姨娘,这陀螺还是好的呢,扔了怪可惜的。”
靳了了看了看那个陀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情绪,就说:“恩,给我吧,扔了是怪可惜的。”
小莲把陀螺递给她,又重新打水给她洗了澡,服侍她上床睡下。
靳了了一整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到了下半夜刚有一点睡意,却听见有人过来叫门。
她跟小莲都被叫醒,随便洗漱了一下穿好衣裳就被带到了贾家的正房堂屋。
里头明晃晃的点着一屋子灯火,贾尤振跟李氏在堂屋正中坐着,二姨娘在下首坐着,各房的管事和几个家里能说得上话的人也都在屋内站着,个个神情紧张,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见她进去,玉竹轻轻的道:“三姨娘坐吧,少爷有话要跟大伙说。”
她在二姨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小莲就站在她身后。
贾尤振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冰川一样寒冷,让她心里一紧,再要看时,他却已经转过了头,神情严肃的开始说话。
“我爹遭人陷害,蒙受不白之冤,已被打入大牢。”
话音未落,屋子里就响起一片惊呼声,李氏更是慌乱的不行:“什么?爹他?怎么会这样呢?爹他会不会有事?”
贾尤振倒是比较平静:“现在我只知道这次的事牵连甚广,连爹在内,共有十多位朝廷命官被冤入狱。事情非比寻常,明天一早,恐怕就会有人带兵来家里搜查罪证。”
“啊!”李氏尖叫一声,差点晕了过去。
众人也都眼露惊恐,好些人双腿都在哆嗦,只有玉竹并大管事神情镇定,还有二姨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贾尤振继续说:“众位都是我贾家的老人了,很多都是祖祖辈辈在我贾家为仆。我不想波及无辜,已经备好了银两,请众位拿了银两,自寻出路。他日若是我爹能冤情昭雪,贾家不垮,众位皆可回来。若是寻不到出路的,也可以跟着大管家去我家乡下的别庄避避风头。”
下头传出一片唏嘘声,那大管事两眼含着泪水:“少爷,老仆,老仆不想去别庄啊。”
贾尤振露出一个微笑:“大总管是看着我长大的,该是最明白我的心事的。我也想带着大管家一起动身,可是还有那么多无处可去的下人,除了大总管,没有人能代为照料了。”
李氏本在哭泣,听到贾尤振说什么动身二字,登时一愣:“夫君说什么?什么动身?”
“我定是要上京一趟,为我爹打点一切,看看有没有办法可以保他出狱。”
“那,那我呢?”
“我此次上京,凶多吉少,你还是先回娘家住上一段时日,等情况好转,我定会派人送信给你。”
李氏一时没了主意,只能愣愣的直点头。
“至于你们,我也备好了银两,若是想走,我也不会强留,这种时候,能走几个是几个。”他转头又对着二姨娘和靳了了说道。
二姨娘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深浅难测。靳了了却睁大了眼睛,脑子半晌都转不过来弯。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显然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之内,她只能愣愣的接过玉竹递过来的银两,坐在椅子上发呆。
很快,所有的银两都被分给了下人,愿意走的人也都回屋去收拾了行装,愿意跟着大管事去乡下别庄的,也领了银两,正在听大管事的吩咐。
李氏被张妈陪着也回屋去收拾行李,并叫了下人准备马车,二姨娘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离开了堂屋。
小莲忽然问靳了了:“三姨娘,您怎么办?您现在可以回家去了。”
靳了了如梦初醒:“恩?什么?”
“您拿了银子,可以回家去跟爹娘团聚了。”
“啊,哦,是,是呢。”她不知怎么,忽然结巴起来。
“我该怎么办呢?我从小就被卖进来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爹娘在哪里。嗯,我还是跟着大管事去别庄算了。好歹有个去处,也不会饿死。那外头不知道是个什么情景,我一个人,也不敢出去。”
“恩。”靳了了愣愣地点着头。
小莲拉住靳了了的手:“三姨娘可要保重了,不知道我们这次分开以后,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呢。”
“你也要保重。”
小莲走到大管事身边,说明了自己的去意,大管事就叫她回去收好东西,半个时辰后在后门集合。
贾尤振见事情都布置妥当了,就带着玉竹往外走去,准备回自己的院子去准备动身的东西。
靳了了看着贾尤振走出了屋子,两只脚忽然自发地动了起来,拼命地奔到贾尤振身后,叫住了他。
“夫君!”
贾尤振听见靳了了的声音,身子微微一晃,停下了脚步。
“何事?”
靳了了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那副本来玩世不恭、总是吊儿郎当的神色不见了,留下的是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痛。
“你会不会出事?”
贾尤振冷笑了一声:“现在还问这些做什么?你想回家,现在正好放你回家。从此以后,我贾家,跟你再无瓜葛!”
他说完这句话,就迈开大步,决绝地往前走去。
倒是玉竹对着靳了了笑了一下,温和地说:“三姨娘尚且年幼,回家去以后,再寻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吧。保重。”
说完,玉竹也走了。
靳了了整颗心里像是打翻了个调料铺子,酸甜苦辣咸一股脑儿的涌上来,叫她摸着心口,好一会儿迈不动步子。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人仰马翻的贾家渐渐平静下来,下人们该走的都走了,靳了了也在小莲的帮助下收拾了几个大包袱,随着人流走到了后门。
小莲抹着眼泪叫她一定要小心,接着万般不舍的跟着大管事他们先走了。
靳了了看看快要发白的天空,怔怔地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时辰,太阳露出了头脸,靳了了也走到了村口,遥遥望见家里的方向冒出一缕缕炊烟,她忽然兴奋起来。
有几个月了?几个月没见着爹娘了?
背着那几个大包袱,她也不管重不重,撒腿就跑了起来。
一口气奔到家里的院子口,她一头撞开门就喊:“爹!娘!我回来啦!”
那靳家嫂子正在灶屋里烧火做饭,猛一听见靳了了的声音,吓了一跳,忙忙的抢了出去,看见久违的闺女背着几个老大的包袱,站在院子里冲自己笑着。
靳家嫂子两眼一红,扑上去就把靳了了抱住了:“了了啊!你咋回来了啊?我跟你爹,可都想坏你了啊!让娘瞧瞧,你是胖了还是瘦了。”
娘俩个站在院子里哭哭笑笑的说了好一回话,靳家嫂子见靳了了长胖了些,脸色红润了很多,整个人都漂亮多了,登时喜上眉梢。
“了了!了了!你怎么回来了?”靳了了她爹的声音忽然从房里传了出来。
靳家嫂子抹抹眼泪,笑着说:“快进去叫你爹瞧瞧,你爹他天天惦记着你呢。”
20.重回贾府
听见她爹唤她,靳了了赶紧把那几个大包袱又吭哧吭哧的扛上,颠颠的就跑进了爹娘的房里,却见她爹倚坐床头,精神显是比她离家之前好了很多,登时高兴起来。
“爹,我回来了。你身子可大好了?”
她爹一张消瘦蜡黄的脸上微现喜色,见到女儿归来,他自是喜不自胜,可转念一想,却又严肃的问道:“你怎么会一个人回来的?”
按照道理,靳了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姨娘,就算是回娘家看看,也会由几个奴仆陪着,坐着小轿子回来,怎么也不可能在这么么早的时刻,由她一个人背着大包小包的走回来。
没等靳了了说话,她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现出怒容:“你该不会是被贾家撵回来了吧!”
靳家嫂子正端着一碗红糖水往屋子里头走,想拿给清晨赶路走的满头是汗的闺女喝,一听孩子他爹说什么被贾家撵回来了,她登时一惊,一个粗瓷大碗“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儿。
“了了哇,你怎么会被撵回来了呢?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还是他们怎么对你了?”靳家嫂子哭哭啼啼的就几步奔进来,一把抱住靳了了。
孩子他爹倒是还挺镇定,训斥道:“大清早这么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叫左右邻居听去了笑话!你先别抱着她哭,叫她把话说清楚了,若真是我们教女无方,自该去贾家请罪!”
靳家嫂子见自己夫君说的严厉,一时也收住了哭泣,两个人瞪大了眼睛望着靳了了。
靳了了见爹娘两个像是很不高兴见着自己这么回来了,心里泛起了嘀咕,莫不是她做错了什么事?
于是把自己在贾家受苦和与二牛的那一段事隐去不说,只把昨夜贾家出的事告诉了爹娘。
她爹听她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脸色却又是大变:“那贾老爷此次,只怕凶多吉少啊。自你进他贾府之后,我一直留心跟镇上的韩夫子打听朝中局势。韩夫子的外甥在京中为官,他曾跟我说过,你那公公是太子一派,与三皇子一党素来不和。此次牵连甚广……怕是与那三皇子脱不了干系。
唉,自古以来,帝王之家为争夺皇位,本就是踩着森森白骨和层层冤屈而上。我若是早些知道他贾家与争权夺位有关联,就算是病死了,也绝不会让你进他家门的。”
靳了了从小读过不少书,对他爹的这一席话倒是听懂了大半,知道贾尤振这一回上京,怕是凶多吉少了,一时心里竟有些喟叹。
靳家嫂子却是听不懂什么争权夺位的事,却也从孩子他爹的脸色上看出大事不妙。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只能垂了头,看自己夫君继续说些什么。
“你方才说,你夫君要上京?”她爹又问道。
靳了了正在神游,被她娘推了一把才答道:“是的,他说要去趟京城。”
“他把家中所有人都放走了?”
“愿意走的,都走了。没处可去的,就跟着大管事回乡下别庄了。”
“那他的夫人呢?”
“少夫人回娘家去了,二姨娘,好像是走了。”
“那你怎么回来了呢?”
“是,是他说,我们能走一个是一个。我正好想家了,就回来了。”
她爹一听这话,脸色登时一变:“简直是胡闹!”
靳了了跟她娘都同时吓得一哆嗦。要知道她爹虽然久病在床,但为人严肃正直,村长经常会过来请教他帮忙解决村里的纠纷,在这村里是素有威望之人。
但她爹因为性子和缓,极少与人动怒,这一下出口训人,蜡黄的脸色都涨的通红,显是动了真气,所以靳了了和靳家嫂子都是骇了一跳。
“孩子他爹,好好的,你可千万别生气,要是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啊。”靳家嫂子怕他病发,赶紧劝道。
她爹“咳咳咳”的好一顿咳嗽,靳家嫂子过去给他揉了好一会子背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你叫我怎么能不生气?我靳耀祖生平所学虽不多,但教导这个女儿,却是花了很大的心思的。现在她夫家有难,她不但不懂得随候左右,居然一个人贪图享乐跑回家来,把我教她的那些仁义道德忘了个一干二净!你叫我怎么能不生气?”
没说上两句,他又是一阵咳嗽,靳了了垂着脸,去桌上倒了一碗热水,走到床边,递给她爹:“爹,您先喝点水。”
她爹本想继续训她,抬眼却看见闺女关切的目光,心下就软了三分。
他喝了水,叹了口气,接着说:“爹不是怪你,只是你在这种时候回得家来,日后,别人一定会指责我教女无方,生了个忘恩负义的孩子。爹哪里会不心疼你?不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可你看看咱们这屋子,看看爹,要不是贾少爷慷慨大夫、仗义疏财,你爹我怕是活不到现在!”
靳了了一惊,莫名其妙的看向她爹:“爹,您说什么呢?”
她爹继续说:“你夫君虽年纪不大,却真真的宅心仁厚,待我跟你娘,更是没话说。”
靳家嫂子也开始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吗?村上谁不羡慕我们得了个好女婿啊。虽说我们家了了是去做小的,可姑爷却一点也没薄待了我们。”
她爹娘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好一会,靳了了才明白过来,原来那贾尤振,数次派人来她家里,给她爹娘奉上好些银两,还曾让那个救过她性命的大夫来给她爹看过病。
靳了了回来的匆忙,到这时才发现她家那原本破破烂烂的屋顶全都换上了新瓦,墙壁也都粉刷一新,门上也漆了新漆。
家里原本缺胳膊断腿的家具也替换了新的,爹娘身上的衣裳也都比以前好上很多。据她娘说,现在每个月,阿宝跟阿贝都能吃上几顿肉了,连她爹吃的药,都比从前好上了很多。
靳了了茫然的听完这些,只觉得脑子里天旋地转的。
这!这!这真是那个她认识的贾尤振吗?
“姑爷虽然身子弱,可心肠那是一等一的好啊。”靳家嫂子仍在感叹。
靳了了她爹又是叹了口气,说:“爹知道,在这种时候叫你回去,恐怕真的是凶险无比。可他贾家待我们恩重于山,现在他们有难,你怎么能贪生怕死一个人逃回来了呢?
更何况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贾少爷是你的夫君,现在他身边走的走、逃的逃,正室又回了娘家,他素来体弱,又从没吃过苦,这一趟上京,身边没个合意的人照顾着,只怕他身体会受不了。你听爹的话,现在就回去,伴他上京,尽你的本分。”
靳了了一路上都觉得好生不自在,听她爹这么一说,心里一下涌上愧疚感。她想着:爹确实说的没错,可,可我又从没出过远门,要是以后回不来了,那不就见不到爹娘了吗?
她爹察言观色,看出靳了了的担心,就道:“了了,你爹娘一生虽穷困潦倒,却从未做过半点亏心事。你是爹娘的女儿,自幼就心地善良,爹相信你一定会平安的回来。”
靳了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倒在她爹的床头,抓住坐在床头她娘亲的手不放。
靳家嫂子听了这么半天,却也是个明白人,虽然舍不得闺女,但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回家来,这以后,谁知道旁人会说些什么?
于是她陪着靳了了哭了一回,去叫醒两个儿子起床,叫他们也跟姐姐说回话,自己就去到灶屋,把已经烧好的早饭端上桌子。
靳了了先喂她爹吃完早饭之后,才陪着娘和两个弟弟一起上桌吃饭。阿宝跟阿贝都是许久没见姐姐,两个人都紧紧的黏着她,阿贝甚至坐在了她的腿上。
靳家嫂子心里难过,却也强迫靳了了喝下一碗粥,吃下一个烙饼,接着用块干净的布把剩下的烙饼全部装上,给靳了了塞进了包袱里。
于是靳了了挂着满脸的鼻涕眼泪,告别了爹娘和弟弟,背着那几个大包袱,按照原路往贾家走去。
一路上遇到好些熟人,却因为她现在装束大变,居然认她不得。她心里正兀自难过,也没顾上打招呼,低着头只管往贾家赶,等到走出老远,才想起居然忘了跟村口的铁子哥问声好,不由得哀从心起。
等她“吭哧吭哧”的又回到贾家的大宅子前,只看见宅门大敞,能看见一地的零碎破烂,想是那些什么查案子的人把贾家的东西都给砸烂了。
她心惊胆战的又绕到后门,打算偷偷进去瞧瞧,就怕那贾尤振一行人,早就走了。
她正探头探脑的,忽然听见一声低喝:“什么人?”
靳了了腿一软就跌坐在了地上,下一刻却听见那个声音欣喜的说道:“三姨娘?你怎么在这里?不是早就回去了吗?”
她抬头看看,见是玉竹,脸上的惊吓之色登时隐去,也高兴的说:“我回来看看,夫君他怎么样了?”
玉竹苦笑了一下:“三姨娘赶得正是时候,我们刚要上路。”
正说着话,却见一身素衣的贾尤振身配长剑,带着几个侍卫大步走了出来,打眼瞧见靳了了,他先是一怔,心底倏然泛起一股喜意,可那脸却故意拉的老长,声音也是恶狠狠的:“你还过来做什么?不是说了我贾家与你,再无瓜葛了吗?”
21.跟少爷上京
被他那恶狠狠的语气一吓,靳了了倒是先怵了几分。她对这个喜怒难辨的夫君,一向都是害怕的紧,于是瑟瑟缩缩的,倒是说不出话来。
玉竹却因为见到靳了了归来心中欢喜,于是上前去扶起她,又把她身上那几个大包袱接了过去,拿在自己手里。
“三姨娘没摔疼吧。”
靳了了看见玉竹温和的笑脸,正准备答话,贾尤振却脸色又是一沉:“玉竹!你对个外人那么热心做什么?怎么没见你对爷这么好过?”
玉竹哪不知道他家少爷的别扭脾气又上来了,赶紧陪笑说:“三姨娘怎么是外人呢?少爷却又说笑。”
“哼!我贾尤振何德何能,哪能求得这么一个给夫君戴绿帽子的姨娘?”
靳了了听出他话中嘲讽之意,却也知道自己确是做错过事,于是低了头,没有争辩。
贾尤振见她垂首站着,一颗小脑袋有气无力的耷拉在胸前,头发有些乱了,几根钗儿也松动了不少,又想到方才第一眼看去,她一脸潮红满头大汗,想必是跑了很远的路才会这样。
于是语气和缓了几分,又问她:“干吗低了头不说话?爷问你话呢,你还跑回来做什么?”
靳了了没抬头,小声说:“我,我想陪你一块儿去京城,我爹说,怕你路上没人照顾,对你身体不好。我爹还说,你对我们家恩重于山,我不能忘恩负义。”
贾尤振先听了头一句,靳了了说要陪他一块儿上京去,他心里登时一雀跃,可话锋一转,居然句句都是她爹叫她来的,脸色复又暗了下来。
“不敢不敢!爷对你靳家,何来恩情一说?更不敢让你这水性杨花的小女子陪在爷身边,没的给爷惹来一身骚。爷这上京,是去做正事的,更是生死未卜,你最好别来给爷添乱子!”
靳了了听他说什么生死未卜,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赶紧说:“你别吓我,你,你,那京城要是那么危险,你还是别去了。”
“我若是不去,只怕更是凶多吉少。”贾尤振语气清淡,可眉宇间却满是化不开的忧愁。
玉竹在一旁轻轻说:“少爷,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动身了。”
贾尤振点点头,看见靳了了委委屈屈的站在那里,就说:“你快回去吧。你跟爷并无夫妻之实,你把实情告之你娘亲,他们定会给你另择一门亲事。到时候,你就可以跟那个小铁匠双宿双栖了。爷这里庙太小,已经容不下你了。”
他挥挥手,身后的几个侍卫就开始往两辆大马车上放行李。
靳了了却是听出他不愿意带着她上路,立刻就要急哭了。她这要是回去了,她爹指不定会活活气死呢。
“夫君,我跟你一起走。”她因为着急害怕,声音自然而然的就带了几分哭腔。
贾尤振心里一软,可一想起那晚看见的事,一腔怒火重又点燃:“爷叫你回去,你就赶紧回去!”
玉竹却是明白少爷的心思,见到靳了了出现,最开心的那个人莫过于贾尤振了,可他显是余怒未消,看来,只能由他玉竹出来打圆场了。
“少爷,我看三姨娘对您真心一片,不如就依了她,带她一起走吧。我跟贾威他们都是男人,少爷您又从没出过远门,这一路上没个合心的人照顾着,恐怕还真是不行。三姨娘好歹伺候了您几个月,对您的喜好什么的也都知道。再说,我们这一群人上路,有个女眷,旁人看起来,我们也没那么惹眼不是?”
贾尤振听后,沉吟了片刻,觉得玉竹的话句句在理,于是就说:“哼!看在她对爷还有几分用处上,带上她,出发了!”
玉竹微微一笑,对靳了了说:“三姨娘,这一路上免不了风餐露宿,您除了照顾好少爷的身子,自个儿也最好多穿点。”
“是!多谢先生!”靳了了见贾尤振愿意带她一起走,一张小脸立刻就笑得娇花一般鲜嫩。
贾尤振眉头一皱,玉竹赶紧说:“三姨娘真是高兴糊涂了吧,您先谢谢少爷不是?”
“谢过夫君。”她赶紧对着贾尤振说。
贾尤振背对着他们两个,虽然没说话,可是嘴角却拉出了一丝笑意。
一时几个侍卫把行李都在车上安顿好,因为靳了了来了,就由她跟贾尤振坐一辆马车,其他人坐另外一辆。
马车内空间不小,陈设虽然简单,但是内壁都包了厚厚的棉絮,足以抵抗冬日的严寒。
靳了了缩在角落里,偷偷打量打上车后就没看她过一眼的贾尤振。
他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像是被蒙了一层雾一般,眉宇间隐隐含着忧愁和无奈,一扫往日那副富家公子哥儿的神态,却比往日看起来更显得绝世容姿。
靳了了从未看过这般神态和风度的人,虽是每日与他相处,竟也看呆了几分。
“你爹还真是放心,在我家出这种事的时候,旁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你爹倒好,巴巴的把你塞了过来。”贾尤振看了她一眼,轻轻道。
“我爹说,我们一家人都没做过坏事,我一定能平安回去的。再说,我也担心你会不会出事。”
贾尤振先是一愣,接着故意说:“你担心我做什么?”
“我,我从来没见过,你这幅样子的。”她声音小小的,怕惹得贾尤振不高兴。
他想了一想,觉得靳了了虽然做错过事,可本性天真烂漫,上次那事只怕也是无心之举。
又想到昨晚大祸临头,自己的结发妻子尚且忙不迭的躲回了娘家,那二姨娘更是很快就不知所踪,难为这个靳了了,知道此去凶险无比,却也巴巴的跟了来。
于是叹了口气道:“要不,我还是在前头放你下车,你回家去,跟爹娘好好过日子吧。”
靳了了一惊:“夫君,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你什么也没做错,我只是希望少牵连一人。你本来就只是个妾室,进门又没几月,何苦跟我一起以身涉险呢?”
“我爹叫我陪你去,我就一定要陪你去!我爹是读书人,他说的话,没有错的!”
“你爹是个读书人便又如何?他哪里知道我爹这一回,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冤狱。”
“我爹说,你爹是太子一派的人,这次恐怕是三皇子党的人陷害,所以才会,才会坐牢。”
贾尤振微微一怔:“你爹,倒是有几分见识。”
“那当然了,我们村上的人都说,要是我爹身子好,一定能考进士做个大官的。”靳了了颇为自豪的说。
贾尤振笑了一下:“爷倒是觉得你爹酸腐至极,明明知道个中凶险,却还是把个闺女往火坑里推。”
“就算我不去?你就不危险了吗?”靳了了忽然道。
贾尤振见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透着满满的关切之情,心头一荡,忍不住抓住她的一只小手说:“了了,你当真愿意伴我上京?”
“当然了。”
“这一去生死未卜,你也不后悔?”
“我爹说了,我肯定能平安回去的。”
“了了。”贾尤振一把搂住靳了了,只觉得这个小女娃子可爱至极,心里打定了主意,就算京城里再怎么凶险,也要保住她的一条小命。
靳了了今时不同往日,对男女之事已经一知半解,现在被贾尤振大力抱着,居然红了脸。
贾尤振昨晚突逢变故,一夜忙于处理事务,心里早就觉得疲惫不堪,现在搂着靳了了,只觉得周身的疲倦都解了几分,心里的忧愁也渐渐淡去。
靳了了早上来回奔走了好几里路,早就累的够呛,这会子被他那宽袍大袖裹着,周身暖融融的,马车又行的摇摇晃晃,不禁有些犯困起来。
没等她那双眼睛闭上,就见贾尤振托起了她的小脸蛋儿,轻轻柔柔的在她的唇上啄了啄。
她只觉得他双唇温热柔软,鼻息间满是淡淡的香气,于是等他嘴唇离开,她不由自主的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
贾尤振眼神迷蒙,声音也压的很低:“别舔了,小心爷在这马车里要了你。”
靳了了听不明白那“要了你”是何意思,她继续舔了舔上唇,一脸纯真无邪的表情:“我肚子饿了。”
贾尤振的右边眉毛直往上挑,忍了好一会儿才没让自己发火骂人。有在这种时候不解风情说自己肚子饿的女人吗?
可他想到她早上从贾府跑到家里,又从家跑回贾府,肚子饿了也很难怪她,于是放松了表情说:“你没用早膳?”
靳了了点点头说:“吃过了,不过,我又饿了。”
他心里直叹气,只恨不得她一夜之间就长大十岁:“玉竹应该在车里备了点心,你自己去找找吧。”
靳了了却摸到自己的那个最大的包袱,从里头拿出她娘给她包好的烙饼,打开来放在小桌子上,说:“夫君要吃吗?”
贾尤振赶紧摇摇头,她就一个人拿了一块,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他见她吃的香甜,小脸上又挂着满足的笑容,自己也带了几分微笑,看着她小口小口的吃烙饼,还问她:“要喝茶么?那角落里该暖了一壶。”
靳了了就去角落里打开一个定在板壁上的小箱子,里面塞了满满的棉花,中间搁着一小壶茶。
她拿了茶壶来,用旁边小架子上的茶杯倒上,先奉给贾尤振,剩下的一杯才自己喝了。
贾尤振喝了一口茶,居然觉得这茶水比他以往喝的任何一次都要甘美,嘴角的微笑也越拉越大。
那靳了了喝了茶,拿起第二块烙饼刚啃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打开马车的车窗,往外看了看。
“铁子哥!铁子哥!”贾尤振正想叫她关上窗户,却见她忽然两眼放光,伸出一只手对着窗外直摇晃,还欢快的叫了起来。
贾尤振的怒火登时就爆炸了开来:“铁子哥?那个该死的小铁匠?”
靳了了还不知道他在发怒,兀自对着村口的方向挥舞着小手,看见小铁匠也冲着她挥手,她高兴的不得了,答了贾尤振的话说:“恩,就是铁子哥。”
贾尤振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对着窗外一扫,看见一个铁匠铺子开在路边,一个四十余岁的汉子领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冲着这边看。
那少年个子不高不矮,生的黝黑,大冷的天还光着膀子,一身的腱子肉,果真是健壮无比。只是脸孔寻常,掉进人堆里也只怕找不回来。
贾尤振不看还好,这一看之下更加生气。
好哇!你靳了了心心念念的梦中情人居然就生的这幅模样!还敢说比爷好看!这临上京城了,还念念不忘跟他打招呼!
他“砰”的一下大力关上车窗,伸出双手捏住靳了了的两颊,用力的往外拽了几下。
“你要是再敢提到小铁匠!爷就在路上把你卖给山贼!叫你做那压寨夫人去!”
22.葵水
这一日行得数十里路,到得掌灯时分,贾尤振一行人才到了一个小镇上,寻了间不好不坏的寻常客店打尖住店。
此时已近腊月,很多在外奔奔波忙碌的生意人、手艺人都忙忙地赶回家去,因此一间偌大的客店居然住得满满当当。
贾尤振他们一行人虽说身上带了足够的银两,却不想惹人耳目,于是只要了一间上房,两间中房。
上房自是给贾尤振和靳了了住的,玉竹和剩下的几个侍卫就分住两间中房,那两个赶车的车把式自有客店准备的大通铺可以休息。
于是放下行李,玉竹找小二要了热水上来,服侍贾尤振洗了手脸,看见靳了了一脸蔫蔫的坐在椅子上,便说:“我再换了水来,三姨娘也洗洗脸,人也精神一些。”
靳了了初次坐马车,就一行数十里路,早就晃的肠子也松动了,听到玉竹温和的话语,却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在贾府里远远不及玉竹,哪有叫他伺候的道理?
她赶紧说:“先生不用管我,我一会儿自己去要水来洗。”
玉竹却笑了:“三姨娘没有出过门,不知道规矩。您是女眷,越少抛头露面越好,要个水而已,我去去就来。”
他刚要端了盆子出去,却听贾尤振不冷不热的说:“玉竹,她想自己去要,你又那么多事做什么?难道还要你服侍她不成?”
玉竹见少爷神色不虞,回想起刚出发时三姨娘在前头大声跟一个小铁匠打招呼的事,登时心里跟个明镜似的,想笑却又不敢,只能温言劝道:“少爷,此处荒蛮偏僻,住店之人又多是行脚商人。三姨娘生的这般模样,难保那些粗俗汉子们不生邪念。少爷您武功高强,必是不怕那些胡乱生事之人,可我们此去京城,越快越好,未免多生事端,我看还是由我去好了。”
玉竹知道贾尤振的怪脾气走到哪儿怕是也改不了,可他最是孝顺,为了贾老爷,他当然什么都能忍得,于是搬出这套说辞,不怕贾尤振不服。
果然,贾尤振点点头说:“也好,你去吧。你去看看此间的饭食如何,过一会儿带贾威贾武他们几个去用饭。爷就不下去了,在这屋子里用。”
玉竹应了一声,关上门出去。先是找小二换了干净的热水,又亲去厨下瞅了眼,看见大锅大灶,做的饭菜大多粗陋,却也还干净,就要了几个寻常菜肴并两大碗米饭,让小二端了上去。
那小二端着大托盘进去贾尤振的屋子,打眼便瞅见靳了了软软的倚坐在靠墙的大椅子上,一身上好的淡黄罗衣,俏脸上一对乌亮的大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衬着闪动的烛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端的是俏丽无双。
这客店地处偏僻,往来路过的人虽多,也不乏女眷,却鲜少见到这般俊俏的女子,那店小二不由看呆了几分。
“你把这饭菜放下,可以出去了!”
那小二还在痴痴的瞧着靳了了,冷不防一个极动人好听的男子声音在房中响起,只是那声音透着十足的不快,冷冽的像那外头呼呼吹动的寒风。
小二一惊,转头瞧了瞧说话的男子,却又看呆了。
本以为那年轻女子就已经是生平罕见了,却又哪里来的这神仙一般的男人?
贾尤振为着方便赶路,只穿了浅灰色的素衣,系着同色的腰带和发带。他自以为这么穿着一定寻常普通,却不知他自己生的俊美,又身型潇洒,穿的越是简单,就越是显得出尘脱俗,怪道这小二误以为他是神仙了。
贾尤振见这小二先是盯着靳了了不放,自己发话后,居然又盯着他不放,心中更是不快:“把饭菜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那小二如梦初醒,听见仙人叫自己出去,哪里不听的道理,赶紧恭恭敬敬的把饭菜在桌上摆好,连玉竹的打赏都忘了拿,就那么出去了。
贾尤振却又是火起,对着那靳了了恶狠狠的说:“还不过来吃饭,吃过了早点睡觉,明天还要起早赶路的!”
说完还在心里嘀咕:这小丫头天生一副狐媚子像,连这乡野之地的店小二也不放过,真是气死人!
他若是知道这小二其实觉得他比靳了了生的还要美貌风流,不知道会作何之想。
靳了了歇了这么半晌,只觉得好受多了,于是走过去洗手洗脸,扭头闻到阵阵饭菜的香气,肚子随之“咕咕”一叫,惹得正在冲茶的玉竹莞尔一笑。
贾尤振却已经坐在桌子旁,先是喝了一口玉竹冲的茶,觉得茶叶虽好,但冲茶的水却似乎有异。
玉竹笑了:“少爷将就着用点,出门在外,定是比不上家里从山上挑回来的山泉。这些饭菜虽然简单,我瞅着还算干净,少爷也多吃一点,现在天寒地冻的,身子最要紧。”
贾尤振倒也没说什么,喝完一盏茶,就拿起筷子吃饭,虽然觉得不甚好吃,却也硬是吃了一大半米饭。
靳了了却是吃惯了苦的人,这客店的饭菜比她从前在家吃的只好不坏,于是吃的津津有味,还把一大壶茶喝下去大半。
贾尤振知道她一向胃口很好,也不管她,自己吃完了就在一旁凝神思索,间或跟玉竹商量几句,显是在思量上京后该如何行事。
一时靳了了也用完了饭,玉竹自去把碗盘端走,自己跟几个侍卫去楼下叫了饭菜吃喝。
贾尤振却手里捏着一杯茶,一个人兀自沉思。一来他确是愁于父亲之冤,二来也是气靳了了早上的所为,所以故意不去理她。
靳了了却不知道,还以为少爷跟自己一样是路上累了,想到爹叫她好好照顾他,于是就说:“夫君,你是不是累了?我给你捏捏肩?”
贾尤振“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靳了了以为他答应了,于是就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给他捏肩。
捏着捏着她却忽然“哎呀”一声,用手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贾尤振问她。
“肚子痛。”她捂着肚子,脸色也不大好看。
“叫你吃那么多,难怪会肚子疼!”他面上虽然恶狠狠的,却赶紧找了小二打水来让他们两人都洗了脚,催她赶紧睡觉。
出门在外,比不得他在家里,没有那个条件供他每日沐浴更衣。好在他知道事情有个轻重缓急,也不甚讲究去了。
于是熄灯睡觉,靳了了整个身子蜷缩在床里,手脚都觉得冰凉。
贾尤振本是背对着她而睡,可总是听到后面传来她瑟瑟发抖的声音,心里一软,就转过身子,把她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她。
靳了了只觉得贾尤振身上热烘烘的,好像抱了个大暖炉一般,一时忘了贾尤振有多可怕,更加往他怀里钻去。
贾尤振想到她年纪幼小,却有勇气伴他上京,心里的气早就不见了七分;又想到她是个女子,天寒地冻的跟着他们赶路,恐怕她是着了凉,心中又多了几分怜惜。
于是伸手摸了摸她柔软光滑的头发,温言道:“赶紧睡吧,休息好了,明早爷让玉竹给你抓些药吃,以后肚子就不痛了。”
两人相互依偎,渐渐都睡着了。到得半夜,贾尤振却被靳了了的呻吟声惊醒。
他觉得怀里的小人儿蜷缩的更紧,意识到不些不妙,于是下床点上灯,一眼看过去,靳了了脸色苍白如纸,看上去大是不好。
贾尤振一惊:“了了,你怎么了?”
“我肚子疼。”她小嘴一扁,说的极是委屈。
贾尤振心里一慌,忙把被子掀开,抱起她想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了。
这不掀开还好,一掀开来,贾尤振却闹了个好大红脸。
却见靳了了白色的里裤上一小块鲜红的血渍,显是葵水来了。
“你,你,你肚子疼?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贾尤振居然有些结巴起来。
他虽然有妻有妾,但一向在院中独居,对女子红事知之甚少,这回亲眼见到,心里居然紧张的不行。
靳了了茫然的摇摇头,但看见贾尤振往她裤子上看去,自己也低头瞧了瞧,只见裤裆处一块鲜红的血渍,她心里一惊,“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这时夜深人静,她这一哭,只怕会惊醒不少人,贾尤振想也没想就捂住了她的嘴巴,压低声音说:“莫哭,莫哭,你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靳了了被他捂住了嘴,只能含含糊糊的哭道:“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我流血了。”
“你娘从未告诉过你这是什么事吗?”他已经知道这是她头一回经历。
靳了了眼泪汪汪的摇摇头。
贾尤振眉头紧皱,一脸的苦样。这靳了了的娘亲是怎么回事!怎么什么都没教过她!那夫妻之事不懂就算了,怎么连女儿家的事也不懂呢?
靳了了见他神情不悦,还以为自己真是得了什么怪病治不好了,于是那眼泪珠子“哗哗”的往外涌去。
贾尤振一手都是泪,低头见她哭得伤心悲恸,赶紧说:“哭什么?你这不是病!也不会死!”
靳了了哽咽着止住了泪:“那,那我是怎么了?”
贾尤振咬了半天的牙,才重重的叹了口气,说:“这是葵水。”
23.其实很温柔
“葵水?”靳了了听见一个闻所未闻的新鲜词儿,一时竟不哭了,眨巴着水汪汪兀自泛红的大眼睛,新奇地看向贾尤振:“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饶是贾尤振读书破万卷,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跟靳了了解释。
只见他坐在床边不住的抓耳挠腮,明明只穿着单衣,却也一头冷汗。
“夫君?葵水是什么?”靳了了显然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唔……女儿家长大了,就会有这葵水之症。唔……因为……每个月里都会有这么一遭,所以,所以又叫做月信。”
贾尤振一张脸都快涨成了猪肝色,才吞吞吐吐的解释完毕。
靳了了却还是疑惑:“每个月?这个葵水么?葵水就是屁股下面流出的血么?从哪里流出来的?”
从……从哪里流出来的?
贾尤振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处突突直跳,下一刻脑子会炸开了也说不定。
“夫君?”靳了了茫然地看着好像很是为难的贾尤振。
他脑子里正在飞速转动,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说:“《上古天真论》有云: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你是女儿家,有这葵水之后,以后才能生娃娃。”
靳了了听他念叨书上所写的话,倒是听懂了几分:“只有女子才会有这葵水,是吗?”
贾尤振赶紧点头,又趁机教导她男女之防:“这是女儿家极隐秘的事,最好只有你跟你的贴身丫鬟知晓。旁人面前,万万不可提起,否则,会有损女儿家的名誉。所以,此事你知我知,明日,你可万万不可在旁人面前说漏了嘴。待你今后熟悉了此事,便是在我这个夫君面前,也不可提起,你明白了吗?”
靳了了点点头,两手捂着肚子想了一会,忽又问道:“我,我这,该怎么办呀?这衣裳脏了,多难看。”
贾尤振面上又是一阵滚烫,老天爷啊,他哪知道该怎么办啊!
他在床边坐了好一阵子,慢慢起身穿好衣裳,扭头说:“我出去一下,你先睡下,不要乱跑。”
他走出屋子,把门关好,只见偌大的客店安安静静的,几个灯笼照着各处,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一楼的大厅里有人趴着睡觉。
他走到一楼,看见那个给他们送过饭菜的店小二一个人守在火塘的旁边,睡的鼾声大起。
“小二!小二!”
那小二被他唤醒,睡眼朦胧的抬头一看,竟是晚上遇见的那个仙人,不由的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仙人找小的何事?”
贾尤振眉头皱了皱:“你这店中,可有什么大娘、大婶么?”
“有,有是有的,不过,仙人找大娘、大婶有啥事么?要是仙人有事,小的自可代劳。”
“我只找大娘、大婶去照看一下我那小妾。”他早在房中就被靳了了闹的十分不快,现在听这小二罗里罗嗦的,更加不耐。
小二一听是女眷的事,就赶紧跑到掌柜的房前,拍门叫醒了掌柜的夫妇,说有位客人要请位大婶过去照看一下女眷。
那掌柜的老婆是个四十多岁的矮小妇人,端的是古道热肠,平时最喜帮人,于是也不顾天寒地冻,穿好衣服就随着小二出来。
贾尤振便请那掌柜的娘子进去房里,红着脸说明了靳了了的情况,然后就出了屋子,在一楼火塘边与那小二一同就着火取暖。
那掌柜的娘子看见靳了了很是年轻美貌,又见贾尤振斯文有礼,先就生出几分好感来。
“这位小夫人啊,您先别动,我去找些家什来。”
她找了些红色的布来,动手缝成一个长长的方形,两头都有细带。缝好以后她递给靳了了看了一下。说:“这是月布,你系在腰上,这中间垫上草纸就行,那纸染透了就再换。你先把这个戴上,我再给你缝两个,好有的替换。”
靳了了依言下了床,去屏风后的恭桶处戴上那个月布,又把他们自己随身带的草纸折成比布头小一些的形状,垫在那方形的布中,觉得并不难受。
见靳了了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掌柜的娘子又道:“您那衣裳都脏了,拿干净的换上,我带您去洗洗干净吧,这月布最好也要每天换洗。你们大户人家的女子有福气,哪像我们啊,每次用的都是炉灶里的火灰。”
“火灰?”
“是啊,把那柴火灰用筛子筛了,填进这个带子里用。”她又说:“以后啊,你每月差不多这个时候就会来这么一次。这些草纸什么的,预先准备好就成。要是血迹弄到衣裳上,可就丢死人啦。”
靳了了乖巧的点点头,从包袱了找了干净的亵裤和里裤换上,把脏污的拿在手里卷成一团,然后盯着掌柜的娘子缝月布。
她一边缝一边微笑着看了一眼靳了了:“小夫人多大年纪了?”
“十五了。”
“比我那个最小的闺女还小一岁呢,小夫人嫁的可真早啊,我那小闺女到年底也要嫁人啦,去年她头回月信的时候,也是跟你这一个表情。其实没啥可怕的,小夫人有了月信以后,就可以为你那个俊俏相公生娃娃了,这可是好事啊。不过啊,也难为你这相公了,你这么小小年纪就嫁了来,又什么都不懂,他肯定也费了不少心神。”
“我是妾室,不是他的媳妇儿。”
那掌柜的娘子一愣,片刻后又微笑了:“看来小夫人的相公,对您是喜欢的紧了。他们男人最不喜欢女人身上这月信了,说这是不干净的东西。你相公为了你不忌讳这些事,倒真是难得了。”
一时她缝好剩下的月布,都交给靳了了,叫她收好,又带着她去后院的水井处打了水来清洗弄脏的衣裤,直折腾了好一阵子,靳了了才拿着拧干的衣裤走回房里。
贾尤振坐在桌前,见她进来,就说:“都弄好了?”
靳了了点点头,把洗干净的衣裤晾在屏风后,贾尤振看了就说:“我叫小二生了个火盆上来,你拿来放这里烘着吧。不然,这衣裳几时能干?”
原来他看见靳了了跟着那大婶去后院洗衣物,就先给了小二银子,叫他生了个火盆送进房里,好让她可以烘干衣物。
靳了了见那火盆上还放着一个高高的架子,就把衣裤都晾在了架子上。
“赶紧睡吧,过一会还要赶路。”贾尤振解衣躺下,靳了了也依言爬上床去。
“夫君。”好一会,房里响起了靳了了怯生生的声音。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她的声音还是怯生生的。
贾尤振一怔:“我为何要生气?”
“刚才那位婶子说,女人这个月信,是不干净的东西。”
“唔,倒也说的不错。”
“那你果然是生气了。”靳了了没命的往床里头钻去,生怕自己会脏到了贾尤振,让他大发雷霆。
贾尤振心里叹息一声,嘴上却说:“只要你把嘴守严实了,别有的没的往外乱说,爷就不生你的气。”
靳了了可怜兮兮的应了,肚子又隐隐疼了起来,却不敢吱声,怕贾尤振为此责怪她。
想她那时因为三天没洗澡的事,就被贾尤振灌了老大一口洗澡水,现在这个大家都说脏的事儿,她要是再不乖一点,还不被贾尤振打得屁股开花?
她刚才用冰冷的水洗了衣裤,双手冻的通红,现在肚子又继续疼了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正一个人可怜巴巴的忍受着难捱的时光,忽然一只温暖的大手把她的身子一拉,接着就把她整个人包在了怀里。
“夫君?”她大惊之下,不停的挣扎着想往边上靠去。
贾尤振却伸手在她脸上狠狠拧了一下:“乱动什么?再不好好睡觉,明天早上我就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你了!”
话音刚落,靳了了就不扭了,很听话的一动不动,任由贾尤振把她的身子暖的热乎了,渐渐熟睡。
这一觉睡的十分踏实,等她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下的床铺有些摇摇晃晃的,她还以为自己是撞鬼了,“呀”的一声叫了出来。
“没事乱叫什么?”贾尤振不满的声音从身边响起。
她转头看看,发现她正睡在马车里,贾尤振坐在矮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神色不虞。
她赶紧坐起身来:“我怎么会睡到这里来了呢?”
“自然是爷抱你上来的!难不成你还自己飞上来的?”贾尤振冷哼一声。
“夫君怎么没叫醒我呢?我明明是跟来伺候夫君的。”
“你知道就好,赶紧起来穿好衣裳,要是又冻着头啊身子了的,没的还叫爷来伺候你啊!”
靳了了赶紧起来穿好衣裳,见马车角落里居然放了一小罐水,说是给她洗脸的,高兴的去包袱里找布巾。
手一摸,居然看见昨夜洗干净的里裤和亵裤,都折好了放在里头,不觉“咦”的一声叫了出来。
“又怎么了?”贾尤振的声音听起来更是不耐。
“我的衣裳,谁帮我放进来的?”她疑惑的看向贾尤振,发现他的面色居然渐渐变红。
“咳咳!”贾尤振的脸色涨的通红,接着没好气的说:“你再磨磨蹭蹭不去洗脸,爷就立刻把你扔下马车去!”
靳了了听见他发火,再不敢耽搁,把裤子的事放在一边,忙不迭的洗脸去了。
24.黑风寨的山大王
于是一行人继续往京城而去,年关将近,越是往北走去,就越是天寒地冻。
贾尤振跟玉竹他们都是练过功夫的人,虽然没怎么出过门,倒也不畏辛苦。可就苦了这个靳了了,每天裹着厚厚的冬衣,怀里整日抱着暖炉才能度过。
她自幼长在江南,冬日里一件棉衣就可以轻松过去,可现在每天穿的跟只小熊一样,也还是觉得冷。
这日行到一处大城,天色尚早,贾尤振让靳了了一个人在客栈休息,自己带着玉竹出去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他抱了个大包袱,直接扔进靳了了怀里。
“夫君?这是什么?”
贾尤振一脸的得意,使眼色叫她打开看。
靳了了一看,居然是件雪白雪白毛茸茸的大披风,她一路上路过大城镇,见过一些富家的太太小姐们穿过,于是就说:“这个披风怎么生成这副模样,好生奇怪啊。”
“你没见过世面,爷说给你听,这是上好的白狐皮做的,爷见你每日叫冷,怕你冻死在这路上,所以买了一件给你穿穿。”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实则这件披风花了好些银子。连玉竹都有些惊讶少爷会这么大方给三姨娘买了这么贵的白狐披风。
贾尤振自打那夜见过靳了了的尴尬事儿后,对着她时总是觉得有些扭扭捏捏,放不开手脚似的。一路上居然还多生了个心眼儿,生怕靳了了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
靳了了头一回葵水,没个两日也就停了,她偷偷的洗干净月布和亵裤,可晾在房里的时候还是免不了会被贾尤振看见。
这也是亏得他们赶路匆忙,不然,贾尤振只怕这辈子也不会见到那个形状古怪的月布了。
靳了了这一路上见了不少新奇事儿,在客店、茶馆和酒楼里,也听到很多市井之谈,倒是明白了不少事理。
比如她已经知道,原来贾尤振待她确实很好。像她拉着二牛哥出墙的那件事,若是遇上凶悍的人家,恐怕她已经被浸猪笼了,更别说什么回家去跟爹娘团聚。
她也不是傻瓜,知道贾尤振其实是个好人,这阵子他说什么,她就应什么。又想着爹叫她回报贾家的大恩大德,她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好用听话来回应了。
这回见到这个白狐披风,她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听到杀了那么多狐狸才能做成这么一件,心里先是愣了一下,才说:“这是白狐狸皮做的?”
贾尤振得意的点点头:“当然,要捉上十几只,才能做得这么一件呢。还好濯阳是大城,不然,可没处买去。”
“要十几只白狐狸那么多?那,那不是,太可怜了。”她捧着披风,竟有些可怜起那些被扒皮做成披风的白狐狸来了。
却听贾尤振重重的哼了一声:“你不稀罕算了,爷拿出去扔了!这狐狸又不是爷去打的,现在都已经做成披风了,你就是不穿,它也变不回去了!”
他巴巴的去买了件昂贵披风回来给她暖身子,没想到倒被看成是个残忍之人,登时好生没趣,抓起那披风就要从窗外扔掉。
靳了了拼了小命的拽住不放:“不许扔!”
“这都是白狐狸的皮做的!你还留着做什么?”
“不管这是什么做的,我只晓得,这是夫君你买给我的。”她眼神清澈,带着女儿家特有的温柔。
贾尤振脸上微红,手一松,披风就被靳了了整个抱进了怀里。
她高高兴兴的穿上披风,因为房间里没有镜子,于是就问道:“夫君,这样好看么?”
她比初进贾家的时候长高了不少,最近虽然连连赶路,可因为都是在马车里,她原本被太阳晒的微黑的肤色也恢复了白皙。
贾尤振见她一张小脸笑的花骨朵般娇嫩,大眼睛弯成两个好看的月牙儿,红红的唇瓣里露出一排细细的贝齿,衬着那雪白的披风,更显得小脸白嫩,脱口就说:“好看。”
话一说完,靳了了倒是觉得寻常,他自己却很是脸红了一下。
最近他跟靳了了朝夕相处,每日抱着她入睡,却生生不敢对她动手动脚。为什么呀?
他只要看到靳了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就下不了手。连他自己都在心中暗骂:爷自己的姨娘!爷怎么动不得了呢?
靳了了却不知他肚子里的那些心事,只道因为贾家变故,少爷的性子都软了三分。
她这一路,虽然增长了不少见闻,可因为年纪确实还小,对那男女感情之事总是一知半解,对贾尤振也只有敬畏亲近之心,并无其他。
第二天动身之时,靳了了就穿上了那件白狐披风,贾尤振见她没再缩手缩脚,心中好不得意。
此时已接近京城,路上风光都与江南之地大不相同,他们一行都是年轻人,虽然有事在身,却也少年心性,没忘了沿途游览一番。
一路看了很多名山大川,靳了了对比一下曾经读过的书,才真正理解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道理。
贾尤振自是不必多说,他在那院子里生活了多年,现在出来游览山河,才觉得过去的人生,似乎都是白活了。
两辆马车顺序而行,靳了了见外头阳光大好,于是打开车窗,遥遥看见前头一大片密林,一个茶摊就开在密林入口之处。
“夫君,你想喝茶么?”她开口问道。
“喝茶?你渴了吗?那我们就下去坐一会,泡一壶喝了再走。”
靳了了却摇摇头说:“我想方便。”
贾尤振的眉毛又朝上边使劲扬了扬,好半天才狠狠的大声说道:“停车!爷要下车喝茶!”
马车在茶摊前停下,稀稀疏疏的没几个客人。玉竹去跟茶摊老板要了一壶滚水,取出自己带的茶叶、茶壶给贾尤振泡上。
靳了了早就跑到密林那头去,痛痛快快的方便了,又跑出来要水净了手,跟贾尤振一起喝茶吃点心。
那老板见靳了了生的俏丽,就对贾尤振说:“这位官人,前头的林子里最近不大太平。你这夫人生的美丽,只怕会有人起了歹心。再过一个多时辰,这太阳就要下山了,你们不如等明天早上再过那林子吧。”
贾尤振问道:“怎么个不太平法?莫非是有山贼?”
那老板赶紧压低了声音:“小点儿声。快过年啦,那些山上的大王们也要过年不是?你们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还是小心点好。”
“过这林子要得多久?”
“不用多久,你们有马车,两柱香的时候尽管够了。”
“玉竹,你怎么看?”
玉竹想了想说:“全凭少爷做主。”
“过了这林子就是绵西镇,这里地处偏僻,去农家借宿也只怕不妥。两柱香的时候,我们小心一点,也就过去了。”
“是。”
会了茶水钱,谢过那个老板,一行人继续上路。
那林子里种的全是松柏一类,虽是冬天却也郁郁葱葱,进去后冷风一吹,到真是觉得有些可怖。
贾尤振把靳了了抱在怀里,玉竹也上了这辆车跟他们一起,人人手中握着长剑,只待有什么事时,可以伺机而动。
很快就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靳了了缩在贾尤振的怀里,探头探脑的说:“夫君,真的有山贼么?”
“不知道。”
“要是真有,我还挺想瞧上一眼的,你说那些山贼,都长什么样啊?”
“不知道。”
靳了了继续说:“我看山贼一定是生的膀大腰圆,一脸的络腮胡子,个个凶神恶煞的,夫君你说是不是?”
“不知道。”贾尤振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哦。”靳了了低下头去,不敢再说。
玉竹却微笑了一下:“三姨娘,山贼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东西。我们悄悄的从这过了去,省的惹上麻烦。”
这话音未落,就听见马车外响起一阵喊杀声,一个粗豪的声音吼道:“车里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听着,爷爷们是黑风寨来的,我们不伤人性命,只要你们留下钱财,就放你们平安通过!”
靳了了吓得赶紧把头埋进了贾尤振的怀里,这说曹操,还真是曹操到了呢!
贾尤振却是一脸平静,只是把靳了了抱的更紧一些。
那粗豪的声音连喊了三遍,马车里却什么动静也没有,那人就开始骂起娘来:“你大爷的!那车里的人是聋了还是瞎了啊?听不见爷爷在问话么?”
却听旁边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嘻嘻笑着开了口:“刘老三,你应该问是聋了还是哑巴了,这不说话跟瞎子也没什么关系。”
那叫刘老三的停了一会儿,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老大,俺重新再喊。”
却听那个年轻的声音说:“算了,还是我来吧,要是车里有孩子,怕会被你吓哭了。”
一面说着,那年轻的声音抬高了几分,显是中气十足:“车里的朋友,我黑风寨近日手头不甚宽裕,想向诸位借些银两花差花差。如果诸位乖乖配合,我们当然不会伤人。可若是诸位不配合,我手下这些兄弟们,可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儿来的。”
贾尤振是少年心性,又自恃武功高强,被对方这么一喊,心里颇不服气,掀开马车的帘子就说:“不配合却又怎地?”
那年轻的黑风寨老大显是没料到车里的人会这么说,不由的深吸一口气。
靳了了听见他们说话,非常的好奇往掀开的车帘外看去,只见几十个莽汉骑着马将路拦下,当头一匹黑色骏马上却坐了一个干净斯文的年轻男子。
25.青梅竹马的泉哥哥
她朝那年轻男子看了好几眼,怎么都觉得好生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听见贾尤振叫嚣不服,立时就有几个莽汉吼了起来:“黎老大,这车里的人好大的狗胆,咱上去把他们的车掀翻了再说!”
只听当头的那个年轻人又是笑道:“大伙儿别着急,我看这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就是有些真本事的。”
那刘老三大吼道:“老大!咱黑风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还能怕了这兔儿爷不成?”
贾尤振本身相貌俊美,连靳了了当日初见都曾说他生的像仕女图上的人物,平日里只因为他身份特殊,又鲜少出门,才少有人评论他的相貌,此时一听这粗鲁山贼叫他“兔儿爷”,一张俊脸登时涨红了面皮,拔出长剑施展轻功就朝那刘老三攻了过去。
那刘老三反应不及,看见一柄亮光闪闪的长剑攻来,赶不及拿出家什抵挡,愣在那马背上动弹不得。
却听“嗤嗤”几声,贾尤振收剑跃回马车之上,面露得意之色。却见玉竹脸上微现无奈之色,却也拔剑横在胸前。
靳了了好生好奇,瞪大了双眼看向那刘老三,却见他毫发无伤,不禁问道:“夫君,你把他怎么了?”
贾尤振得意的一笑:“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那刘老三惊魂甫定,见自己身上并无伤痕,为了保存自己的面皮赶紧吼道:“爷爷还以为你这兔儿爷有什么了不起的,原来只是个装神弄鬼……”
一句话还没吼完,就见刘老三全身的衣裳都化作片片落叶一般,纷纷扬扬的朝下面飘去。
“呀!”靳了了惊讶的叫出了声。
那刘老三顷刻间就只剩下一件内裤遮羞,周围的山贼们都哈哈大笑。
“刘老三,这大冷天的,你怎么连件衣裳都不穿哪!”
“刘老三,你又没爬你婆娘的炕头,咋就光着了呢?”
那刘老三又惊又怕,听着周围的嘲笑声,只觉得恼羞成怒,拿起自己的大刀就要策马冲过去找贾尤振拼命。
可还没动起来,就见那年轻的黎老大轻轻伸手把他一挡,脸上虽然还挂着轻松写意的笑容,眼神却凝重起来。
“刘老三,你退下,你不是那人的对手。”
刘老三恨恨的道:“老大,俺可不能就这样放过他!”
“我来。”那年轻的黎老大笑嘻嘻的说完,就伸手按住腰间长剑,冷静的看向贾尤振。
方才那片刻功夫,他就已经看出贾尤振一行人非是寻常之辈,可他们黑风寨出手,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于是就决定自己出手试一试。
贾尤振见他蓄势待发,冷笑一声道:“正好叫爷练练手。”
玉竹轻声说:“少爷,还是我去吧。”
“我要亲自动手,今次绝不能输给了这些贼子。你把了了照料好了就行。”贾尤振说着也站直了身子,跃跃欲试。
靳了了却紧张的不得了,整个人都钻出了马车,在那车辕上轻轻拉住了贾尤振的衣角:“夫君,你,你可小心一些啊。”
贾尤振本待训她罗嗦,可回头望她一眼,却见她一张小脸吓得血色全无,两只大眼睛巴巴的望着自己,心头一软,就放低了语气说:“爷武功高强,你不用担心,进马车里坐上一会,我们即刻就能动身了。”
那群山贼正准备为老大叫阵,却见那马车之中钻出一个水嫩嫩娇滴滴的小娘子来,个个都眼睛一亮,于是粗言秽语更是不绝于耳。
“老大老大!你快看那小娘子,生的乖模样,你快打赢了那粉面相公,把这小娘子捉上咱们寨子去做压寨夫人!”
“是啊是啊,黎老大!咱们寨子里什么都不缺,就您老儿缺个压寨夫人了!”
一时群情激动,都在怂恿那黎老大把美貌小娘子抓上山寨去。
贾尤振伸手将靳了了挡在身后,一张俊脸杀气升腾:“你赶紧进去!”
靳了了也听出那群人说的不是什么好话,赶紧钻进马车去。
那黎老大听着手下的弟兄们叫叫嚷嚷,倒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是听到大伙儿都赞那个小娘子漂亮,他也留心看了一眼。
“了了?可是了了么?”
靳了了刚刚钻进马车里,却听见那个黎老大在那头惊讶的喊道。
马车上的三人俱是一愣,却见靳了了又冒出头来,使劲看了看那黎老大。
黎老大也策动身下骏马,打马踱了过来,脸上现出惊喜之色:“了了,是了了吧!你都长这么大了!”
靳了了先是微露迷茫之色:“你是?”
“了了,你把我忘了?我是你的泉哥哥啊!”
靳了了脸上的迷雾瞬间就被挥退了,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忽闪着:“泉哥哥?你是泉哥哥?”
那男子见她认出自己来,笑的极是好看:“你总算还记得我。”
“我自然认得呢。”靳了了说:“可是,泉哥哥你怎么做了山贼呢?”
那泉哥哥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爹去了以后,我娘就带着我四处游荡,路过这黑风寨,那老寨主见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怜,就收留我们在寨子里住下了。”
“哦。”靳了了点点头:“泉哥哥,大娘还好吗?”
他脸色稍暗:“我娘前年也去了。”
靳了了一怔,咬住下唇说不出话来。
贾尤振见这两人你一来我一往的说得好生快活,又听见靳了了叫那个山贼头子“泉哥哥”,早就心生不快,于是伸手就把靳了了搂进了怀里。
“了了,这是谁?”
靳了了喜滋滋的跟贾尤振介绍:“夫君,这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泉哥哥,前些年他爹去世,她娘才带着他离开我们村子了。”
贾尤振一脸警惕的盯着“泉哥哥”,而那泉哥哥听见靳了了叫那个面貌俊美的富家少爷“夫君”,心里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可脸上却还是强装出笑容,双手抱拳一揖:“在下黎泉,是尊夫人的旧相识。”
贾尤振也淡淡一揖:“好说好说,在下贾尤振。了了却不是我的夫人,只是我的三姨娘。”
黎泉更是一惊,本来就隐隐作痛的心里更是撒了一把盐。
靳了了却没什么反应似的,反而热烈的对黎泉说:“泉哥哥,我爹娘还常常说起你呢。你要是得了空,去我家坐坐吧。”
“好。”黎泉眼中带着一丝痛楚:“我得空了就去。了了是什么时候……嫁的人?”
“有几个月啦,前阵子我家里没钱给我爹买药,我娘就把我卖给贾家了。”
一听此话,黎泉一惊,贾尤振的脸色也是一抽,显是都没料到靳了了会这么说。
“那么,贾兄携带家眷,是要去哪儿?”他赶紧换了话题。
“京城。”
“既然是要去京城,就由在下护送各位一程吧。”黎泉彬彬有礼的说。
“不用客气了,我们与阁下并不熟识,不敢有劳。”贾尤振冷冷的拒绝。
他眼见靳了了对这黎泉亲热有加,两人又显是有过很亲密的过往。
更何况这黎泉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生的干干净净、斯斯文文,浓眉大眼,又总是挂着一副喜滋滋的笑容,让人一看就心生亲近之意。
而最让贾尤振不满的是,这黎泉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靳了了一向喜欢健壮的男子,这黎泉虽然魁梧却毫不显得粗俗,只让人觉得年轻力壮、身材匀称,要是让他们再接触下去,难保这个靳了了不会动什么花花肠子。
黎泉却不知道贾尤振对他生出了这份敌意,还是满脸堆笑的说:“贾兄有所不知,离此处二十里路,还有一处山寨,只怕你们明日路过时也会被缠上。了了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就跟我的亲妹子一样,我自然不能见着你们陷入危险之中。”
贾尤振还是冷笑:“我们一行虽然人数不多,可傍身功夫却还是有的,不敢有劳。”
“我早就看出贾兄功夫俊俏,可那前头的寨子是个大寨,人数众多。小弟倒是不怕贾兄打不过他们,只是对方人多,你又带着了了,万一被对方纠缠住了,只怕会让了了面上难堪。我跟那寨子素有来往,伴你们平安过了那山头,自会回来,不敢有扰。”
贾尤振还要拒绝,却听玉竹轻轻道:“少爷,既然黎寨主盛情一片,我们自是却之不恭。我们此去,能少惹一些麻烦,走的快些,自是好事。”
贾尤振想到京城之事刻不容缓,只能压下心中不满,对黎泉说:“如此,就多谢黎寨主了。”
黎泉还是笑:“贾兄太客气了,叫我黎泉就可以了。”
贾尤振只是笑笑,没有应声。
靳了了不知道贾尤振心里不快,一听黎泉要伴他们行路,她情不自禁的说道:“泉哥哥,多谢你啦。”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斯文有礼了?想当初我走的时候,你还梳着羊角辫呢,现在却生的这般美貌了。”
靳了了含羞一笑,低下头去,一张俏脸像是蒙了一层云彩一般,更显得娇羞无限。
黎泉想到小时候跟村子里的孩子们玩扮新娘的游戏,总是他做新郎,靳了了做新娘,还一直嚷嚷着长大了要嫁给泉哥哥做新娘子,心里蓦地一暗。
26.争吵
“咳咳。”
听到贾尤振重重的咳嗽声,黎泉从恍神里醒了过来,看见贾尤振面色不虞,赶紧把目光从靳了了的身上移开,笑嘻嘻的说:“几位稍等片刻,我去跟我那帮弟兄们说一声,我们即刻就能出发。
黎泉打马又折了回去,那帮莽汉早就听到了他们老大跟马车里几人的对话,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好几人都抢着说:“老大,我陪你一起去吧,怎么能让您老儿独个儿去呢?”
“老大老大,还是找个人陪你去吧,这天寒地冻的,你一个人去,回头俺回去了,俺婆娘一定把俺骂的够呛。”
黎泉嘻嘻一笑,手轻轻一挥,那群人全都安静下来。
“我送他们过了钱老大的寨子就回来,也就是一两日的功夫。你们回去好好守着寨子就行,我不在,就别下来借钱了,等我回去了再说。”
老大都已经吩咐下来了,那群莽汉也不再坚持,个个都叫黎泉保重身体、快去快回。
那刘老三已经披了件别人的外袍,这时凑到黎泉身边,把一个钱袋递给他。
“老大,这个你拿着,方才先生叫我给您的。咱寨子最近不缺钱,老大您不用省着花。千万别被那个兔儿爷给比下去了。”
刘老三口中说的那个先生,是黑风寨的军师莫先生,也是老寨主的忠实部属,现在跟了黎泉,仍是忠心耿耿。
莫先生沉默寡言,鲜少下山,只在每次黎泉亲自出马的时候才会跟着下来。方才听到黎泉跟车上的小娘子的一番对话,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黎泉每次下山“借钱”的时候,身上从不带银两,于是就拿出自己的钱袋,叫刘老三给黎泉拿去。
黎泉对着莫先生一揖,把钱袋放进怀里,朗声说:“众位兄弟,我去去就回。”
于是两辆马车并一人一骑一起往密林外走去,黑风寨的莽汉们等老大的身影看不见了,才跟在莫先生的后头,一路叫嚷着上山去了。
贾尤振一行人出了密林,很快就到了绵西镇,寻了镇上唯一的一个客店住下。
这客店并不大,挤满了赶着回家过年的人,那老店主老远的见到黎泉,立刻飞奔出去。
“您老人家怎么来了?”老店主喜上眉梢。
黎泉赶紧下马扶住老店主:“我送几个朋友去北面,您一向身体可好?”
“好,好着呢。快请进快请进。”老店主赶紧把黎泉让进店里:“快点儿上茶,好酒好菜赶紧去整治着!”
店里的人都忙碌起来,泡茶的泡茶,栓马的栓马,停车的停车。
靳了了扶着贾尤振下了马车,很新奇的问道:“夫君,那老店主都可以做泉哥哥的爷爷了,为啥要叫他老人家?”
贾尤振心中冷笑一下,没说话。
玉竹轻轻的对靳了了说:“想必黎寨主在此处极有威信,那是旁人对他的尊称。”
“什么威信,不过一个山贼头子罢了!”贾尤振冷笑道。
靳了了不敢再问,跟着贾尤振走进店里。
黎泉刚与店主寒暄完,见到他们进去赶紧招呼他们坐下,还热情地给他们倒上茶。
“贾兄,请喝茶。”他把头一杯递给了贾尤振。
“怎敢有劳黎寨主,我们自己来就可以了。”
黎泉忽略掉贾尤振语气中的嘲讽,把第二杯递给了靳了了:“了了,你喝点热茶,这绵西镇虽然小,却产的好茶叶。”
“多谢泉哥哥。”靳了了端过茶杯喝了一口,立刻赞道:“真香。”
贾尤振却又是冷笑一声:“有什么香的?我看却是平常。”
靳了了听出贾尤振似乎不太高兴,想来想去却又想不到自己哪里做错了,只能闭上嘴不敢说话。
一时间店小二送上酒菜来,只见满桌子的大鱼大肉,俱都拾掇的齐整,油光光一片。
黎泉笑着对老店主说:“您太客气了,我们人不多,这些也吃不掉啊。”
老店主笑的脸上的皱纹都变成了一朵花:“您老人家可是稀客,平日我们盼都盼不来的,不好好招待一下可不行的。”
黎泉只好笑着谢过,然后招呼贾尤振他们吃菜喝酒。
原来这黑风寨虽是山贼窝,却从不伤人性命,也从不问穷人“借钱”,还帮助这绵西镇惩治了不少欺压乡临的恶霸,在这方圆几十里口碑极好。
这镇上的人每次见到黑风寨的人过来采买物品,都会好酒好菜的款待着。这老店主难得见到寨主亲临,于是把自己家准备过年那天喝的好酒都拿出来了。
一时吃喝完毕,老店主送他们一行人去楼上的客房休息。因为店里客人多,上房只剩下一间,老店主殷勤的请黎泉进去住。
“贾兄,你跟了了住上房吧。”黎泉谦让道。
贾尤振却知道这间上房是黎泉让给靳了了的,不咸不淡地说:“这是店家特地请黎寨主住的,我们怎可坏了店家的一片心意呢。”
说着就要带着靳了了去住中房,黎泉无奈,只能一个人进了上房。
一时几人都安置下来,贾尤振因为要跟玉竹商量事情,就把靳了了一人丢在房里,出去了。
靳了了把几个包袱放好,又把床铺铺好,打水来洗了手脸,正准备先靠到床上休息一会,听见一阵敲门声。
“了了,是我。”黎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靳了了赶紧去打开了房门,一张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泉哥哥,你进来坐。”
“贾兄怎么不在?”黎泉故意问道。其实他是听见贾尤振去了玉竹的屋子,才特意过来想跟靳了了说回话的。
“夫君去跟先生商量事情了。”靳了了有模有样的给黎泉道了茶,又从包袱里拿出他们在前头大城买的精细点心请黎泉吃。
“这日子过的可真快啊,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还生的这么美。”黎泉看着靳了了,眼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靳了了笑了一下:“泉哥哥还不是长这么大了,还这么高的个头呢。”
她见黎泉高大威武,心里很高兴,又说:“不过从前在村子里,你就比我们一班人都要高许多了。”
黎泉也笑:“是啊,你那时候个子生的最小,现在也还是这样,小小的。对了,你爹的身体怎么样了?”
“我从家走的时候,爹他好多啦。夫君给了我们很多银子,还请人给爹瞧病。”
“你夫君,他待你好吗?”
靳了了想了一下,说:“应该是好的吧。”
黎泉呆了一下,又说:“要是他待你不好,你可以到黑风寨来找我。我送你回家。”
“我不会随随便便就走的。”靳了了说:“夫君不是坏人的。”
黎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脸上却笑的很开:“只要他待你好,我就放心了。你们这个时候赶着去京城,所为何事?”
“我公公他出事了。”靳了了就把自己知道的部分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黎泉。
黎泉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了:“那你们此去,岂不是凶多吉少?”
“我也不清楚。”
黎泉自打去了黑风寨,就跟着莫先生念书识字,还读了不少兵法,早不是那个无知懵懂的顽童,听到贾家的事后,心里大叫不妙。
他想了一下,又说:“了了,我陪你们一起去京城吧,若是有什么事,我立刻就能悄悄地带着你回来。”
靳了了还没说话,就听见门被人打开,贾尤振朗声道:“不敢有劳黎寨主。了了是我的妾室,有什么事,自然也是由我担着。”
黎泉这回却不笑了:“贾兄功夫好,我倒是知道。可真的出了什么事的时候,你能顾得上了了吗?我黎泉不过一个山贼,就算出了什么事,我带着了了往我那寨子里一躲,谁会有那个闲心思来管我的事?可你贾兄却是不同,令尊是朝中大臣,万一真的罪名落实,只怕满门抄斩。靳大叔宅心仁厚,叫了了伴着你上京,可真的有了什么事?你能保得住了了周全么?”
贾尤振倒吸一口冷气,竟然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黎泉看看他的脸色,继续说:“了了要伴着你上京,那我管不着。可我一定要看到了了安全无事了,才会离开。她就跟我亲妹子一般,我一定不能让她出事!不管贾兄是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上京城,我是跟定了!”
贾尤振听他语气不好,登时也怒了:“亲妹子?别说了了跟你不是什么兄妹,就算是你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亲妹子,她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家的人,轮不着你来管!就算有什么危险,我也一定会护得了了周全!”
“你怎么护?要是你们都陷在京城,了了难道不会被发配为奴?”
“我怎么护,我心中有数,不用黎寨主操心。天色晚了,我们要歇息了,好走不送!”贾尤振冷笑一声,右手往门口一指。
黎泉踩着重重的步子走到门口,回头却笑嘻嘻地说:“我就是要跟着你们上京,却又怎地?”
贾尤振为之气结,“砰”的一声关上门,冲过来就抓住了靳了了细细的胳膊。
27.约定
靳了了恐惧的往后退去,还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手挡住了自己的头脸。
她以为他要打她。
贾尤振一眼就瞅到了她那个明显避让的举动,心里像是被一把细细的绣花针扎了一群细小的窟窿,看不见,却生生的觉得疼。
他像忽然散了架一般,颓然松开靳了了的胳膊,自嘲似地笑了一下,坐到了那张简陋的床上。
说心里话,他这阵子每一天都像是在火里煎熬一般。
一路上他们都想尽办法跟京城里保持联系,他知道太子和三皇子已经斗的不可开交,而他父亲身陷的这个牢狱之灾,除非太子能在这场争斗中取得胜利,不然他父亲和那帮被诬蔑的大臣们,就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来了。
他被父亲关在那院子里十多年,他除了会纸上谈兵以外,对那些真正的朝中斗争了解并不多。
现在他去京城,其实心里并没有抱太多希望。能砸钱求人的把父亲弄出来,那几乎是一个奢求。
他知道最坏的打算就是父亲被处死,而他此去,至少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可是见过了以后呢?
当今圣上不是什么圣明君主,却也不是夏桀商纣,他不会牵连他们这些罪臣的家人。
可是三皇子呢?
为了防止他们这些被诬蔑陷害的枉死臣子们的子孙找他报仇,三皇子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背地里赶尽杀绝。
其实那黎泉说的不错,他可以自己去送死,因为他是他爹的儿子,这是宿命,躲不开的。
可靳了了又是为了什么要陪着他们贾家的人一起送死呢?
没错,她是他们家的小妾,生是他们家的人,死是他们家的鬼。
可她才十五岁,懵懂无知,为了给她爹瞧病卖到他这贾家,还是为了给他冲喜。
可他贾尤振有何喜需要靳了了来冲?
要不是当初他爹叫他装病,他根本不会纳了两个冲喜的姨娘,他跟靳了了也会老死不相识。
可靳了了还是进了他家的门,傻乎乎的做了他的姨娘,还被她爹教训说要感恩图报。
贾尤振看了看身前小心翼翼打量他神色的靳了了,他知道,她怕他,很怕。
她进了他贾家不过几个月的时候,他们没有过真正的夫妻之实,她也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
他知道李氏暗地里折磨欺负她,虽然他后来也发现了,也制止了,可终究还是让她害怕了。
他的那些喜怒无常本来无伤大雅,可是在靳了了饱受李氏折磨的同时再面对他的那些无伤大雅,只会在她伤口上撒盐。
黎泉说的对,真的到了京城,太子真的失势,他爹真的被处死的时候,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护得她周全了。
贾尤振看着靳了了,心里说:放她走吧,一个还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留在身边只是个累赘。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个地方像是猫抓一样,只要想到靳了了会离开他,将来还会投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他这阵子太累了,心累。所以他不能理解这种心情说明了什么,可他却知道一件事,他绝对不想看见靳了了出事。
靳了了站在那床边看着贾尤振的脸色越来越灰暗,终于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夫君,你别生气了,泉哥哥不是有意气你的。”
贾尤振抬眼看她,嘴角拉出一丝自嘲的笑:“爷没生气。”
“哦。”靳了了应了一声,不敢再说话了。
贾尤振轻轻的问:“你怕爷吗?”
靳了了一惊,下意识地倒吸一口气:“没,没有。”
“你不用骗爷了,爷早就瞧出来了。”
“我,我真的没有。夫君不是坏人。”
“可你还是怕我。”
靳了了不说话了,她确实是怕他。
就算这一路上他没有打过她骂过她,就算这一路上她得承认贾尤振待她很好,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他,还是会怕,特别是在他紧皱眉头脸色不虞的时候。
贾尤振轻轻的叹息了一下,轻的连站在他近前的靳了了都没有听见。
他站起来,一个大步走到靳了了面前,伸手抱住她,用手揪了揪她的头发:“爷又不会吃了你,你怕啥?”
然后他松开手,笑着说:“爷出去一下,你先睡吧,不用等爷了。”
“是。”靳了了应了,然后目送贾尤振走出房间。
贾尤振出来以后,并没有去玉竹他们的屋子,他直接往上上了一层,来到黎泉的房间门口。
听到拍门声,刚躺下去的黎泉又翻身坐起:“谁?”
“黎寨主,是我。”
黎泉的惊讶明显的写在了脸上,他甚至愣了好一会儿才翻身下床,穿好外褂,打开了房门。
“有何贵干?”
看着黎泉脸上一脸戒备的表情,贾尤振嘲讽的笑了一下:“黎寨主不用担心,我不是上来找你吵架的。”
“那贾兄是?”
“可方便进里面去说?”
黎泉笑了:“方便方便,贾兄请进。不过我这里可没有好茶,要是不嫌弃,滚水倒是还有点。”
贾尤振走进去,也没有谦让,在桌前坐下,手里端了杯黎泉给他倒的滚水。说是滚水,可其实早就凉的差不多了,温温的只跟嘴唇的温度差不多。
黎泉自己也喝了一杯,问道:“贾兄既然上门来,定是有事要说了。”
“是,我想跟黎寨主说一下了了的事。”
黎泉挠了挠后脑勺:“其实我也想跟贾兄说,方才我的举动确实是唐突了。了了现在是贾兄的侧室,我该注意分寸才是。贾兄请放心,日后我定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时刻记住了了的身份。”
“黎寨主不用如此,作为了了的夫君,我比寨主更清楚了了的脾性。就我看来,了了对寨主确实只是兄妹之谊,至于寨主嘛,我也不好妄说。不过我上来,并不是找寨主说这件事的。”
“那是何事?如果是叫我不要跟着你们上京城、护得了了周全,请恕小弟无法从命。”
贾尤振笑了:“恰恰相反,我来此,正是希望黎寨主能跟我们一同上京。”
“什么?”
“黎寨主不用如此惊讶,你方才说的话虽然无礼,但并非没有道理。我希望他日到了京城,黎寨主可以如方才所说,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贾家大事不妙,你可以带着了了逃离京城。”
“我,这个当然没有问题,可是贾兄,了了毕竟是你的侧室,你真的放心我带着她离开?”
“如果只是带着她离开,去你那黑风寨,我是断断无法答应的。我知道黎寨主对了了多少有些心思……”
“贾兄千万别误会,我对了了,只当是自己的亲妹子一般。”黎泉赶紧插道。
贾尤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可面上仍然波澜不惊的继续说:“黎寨主无须紧张,如果真的在京城出了事,我到时候就是死人一个,了了就算是我的侧室,夫君死了,她想改嫁那也是无可厚非的。倘若实在不是没有办法,我也绝不会找到黎寨主。只要了了能够平安离开,我也能免去心中不安了。”
“贾兄,我虽然对令尊的事知之甚少,但是吉人自有天相,贾兄不必担心。”
贾尤振又笑了,这一回居然是哈哈大笑:“多谢黎寨主安慰,不过事情会怎样,我也无法预料,只希望黎寨主可以答应我,倘若真的有个万一,你会将了了平安带出京城。”
“当然,就算贾兄不说,我也会这么做。”黎泉本来气愤这贾尤振不把靳了了当回事,可是看到他亲自前来央求自己将来在出事的时候带着了了离开,心里居然不好意思起来。
他看的出来,贾尤振对靳了了绝非无情,不然,以他的身份家世,何须为了一个侧室来央求他这个山贼头子。
既然贾尤振是真心待了了的,他又怎么能真的带她离开呢?
黎泉“呼”的站起来,神情激动:“贾兄!你武艺不凡,就算在京城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定当护着你跟了了平安逃走。”
“多谢黎寨主好意,不过,我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我跟了了一起出逃,只会让她跟着我颠沛流离,何时才是个头呢?可她跟着黎寨主走了以后,就跟我贾尤振再无瓜葛,她也不会再有危险了。她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丫头,何必不明不白的跟着我去送死呢?黎寨主,你若是不便相助,那我会再寻他人。”
贾尤振作势站起来要走,黎泉赶紧拦住他:“慢着,我何时说过不便相助了?我只是怕了了到时候不愿意丢下贾兄你,一个人逃走。”
“若这傻丫头一直记着她爹的话,到真是有这个可能。不然,我这会儿就不会来找黎寨主,而是直接叫她回家去了。”
“那……”
“如果到时候出了事,黎寨主只管带着了了走,什么话也不要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告诉她,我已经不要她了。”
“贾兄!”
“黎寨主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答应你!”
“好,黎寨主果然是条响当当的汉子。”贾尤振又道:“不过,有一条我要说在前头了。”
“贾兄请说。”
“你带着了了离开之后,要想办法送她回家,跟她爹娘团聚。如果你中意她,就在求亲之后再娶她离开。了了虽然是我的妾室,可她到底是明明白白进的我家门,不能就那样不清不楚的再嫁。不然,我跟她爹娘也没法交代。”
“是,我定会妥当的送了了回家,贾兄只管放心。”
贾尤振把靳了了的事情交代完,心中就像是放下了一大块石头,可是相对的,他也开始莫名的惆怅起来。
于是一行人加上黎泉一起继续上路,再过几日就要到京城了。这天他们因为一条山路被大石挡道,绕道而行,来不及赶到下一个小镇住店歇息。
眼见太阳已经落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行夜路又怕不安全,于是一行人决定就地露宿。
几个侍卫去砍下了一些枯枝烂叶,生起了一个大火堆,又从附近的小溪打了一些水来。
靳了了用马车上的小瓦罐装了水,煨在火堆边让水慢慢烧热。
他们的行李里还有些点心和干粮,那黎泉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居然从稍远处的林子里抓了一只快要冻僵的山鸡来,还从水里捉了几条鱼,用一根干枯的细藤条穿在一起,银光闪闪的一串拎了回来。
靳了了看见黎泉满载而归,立刻兴奋的奔了过去:“泉哥哥,你是怎么抓的?回头也教教我。我以前最多能抓住几条鱼,那山鸡从来都是抓不住的。”
黎泉笑得很得意:“行,有机会我就教你。不过你以后怕是没机会再上山去抓什么山鸡啦。”
这几日他们一起行走,因为贾尤振的态度改变了,黎泉倒是跟靳了了聊了很多,也知道她在家里吃了不少苦。
靳了了接过山鸡,一脸的疑惑:“为什么我以后不用去抓山鸡了?”
“你这傻丫头,你有夫君在,想吃什么自然有下人去弄,哪会轮到你亲自动手呢。”
靳了了没等听完他说话,就已经拿着山鸡和几条鱼往不远处的小溪奔去。
玉竹正在跟贾尤振商量事情,看见靳了了往那边跑去,赶紧道:“三姨娘,这些活计我们来做就行,您快放下吧。”
靳了了很久没有在这种山野之地奔跑,心里早就雀跃不已,于是边跑边回头笑着说:“我来我来,我最会整治这些东西啦。”
她找一个贾威借了一把小刀,把山鸡和几条鱼都洗剥赶紧,然后用干净的树枝插上,山鸡架在火上烧烤,鱼则是插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阵阵香味飘了出来,黎泉凑过去说:“了了,你还真利索。”
“那当然啦,我跟阿宝经常去水里摸鱼,摸到了就在河边生火烤了吃,可香啦。”
听见她说话,商量完事情的贾尤振走了过去,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小脑袋:“看你这副馋样儿,难道这一路上爷没有让你吃饱?”
靳了了笑颜如花:“怎么会呢?一路上我吃了很多没有吃过的东西,可长见识啦。不过像这样在外头烤鱼,我很久都没有做过了,现在这样,就好像又回到我从前在家的时候了。夫君,等下烤好了先给你尝尝,真的很香的。”
贾尤振见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笑意,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养你这么个馋猫,我看你爹娘真是太不容易了。”
靳了了“咯咯”笑着直躲开,黎泉在一旁见了,虽然有些不是滋味,可只要想起过阵子贾尤振可能就会出事,那股子酸意也就压了下去,一个人悄悄的走开了。
玉竹已经知道了贾尤振和黎泉的约定,见到黎泉朝这边走来,就友好的冲他笑笑。
火堆边只剩下贾尤振和靳了了两个人,两个人一边嬉闹一边注意烤得滋滋冒油的山鸡和已经微黄的鱼。
靳了了因为高兴,嘴里还哼起了江南小调,贾尤振仔细听了听,是采茶曲。她的声音娇娇软软的,又带着几分微脱的稚气,端的是清脆悦耳。
贾尤振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一张被火堆烤的泛红的脸,看着她一双灵动美丽的大眼睛,看着她一张开开合合的樱桃小口,眼神也越来越温柔。
玉竹、黎泉和几个侍卫早就退的老远,生怕破坏了两人间旖旎的氛围。
贾尤振正听的入迷,那歌声戛然而止,接着就见靳了了伸回双手,紧紧的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表情。
贾尤振的一颗心登时悬了起来,他赶紧搂过她,紧张的不行:“了了,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那、那月信了?”
靳了了委屈的撅起小嘴:“我要,我要方便。”
贾尤振猛吸一口气,整张脸都在抽搐,他把她猛地往边上一推:“方便就快点去!叫爷白白为你担心!”
说完还在心里暗骂: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小东西!
靳了了拍拍屁股站起来,从马车里找出草纸,看了看四周黑漆漆一片,又捂着肚子回到贾尤振身边。
“不是要去方便么?怎么又回来了?”贾尤振的脸也跟那四周一样黑。
“夫君,我害怕。”
贾尤振又是大力的吸了一口气。
“你害怕跟爷说是想做什么?”
“我,我不敢一个人去林子那边。”她紧紧的捂着肚子,显是快要坚持不住了。
贾尤振的俊脸又开始抽搐起来,而且比方才抽的更加厉害。
做什么?
难道要他贾尤振陪靳了了去那边方便?
见贾尤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靳了了赶紧说:“夫君,我叫泉哥哥陪我去,行吗?”
话音刚落,贾尤振的脸立刻就不抽搐了,他当下就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的正旺的树枝,拉住靳了了就往林子的方向走去:“快儿点快儿点!爷可没耐性慢慢等着你!”
28.星空下的温情
贾尤振拉着靳了了去了林子那边,把那根燃烧的树枝找了个地方插上,恶狠狠的叫靳了了快一点,然后自己并没有走远,站在那里等她解决好。
他心里仍然兀自火大,这靳了了真是白生了这么一副好皮囊,一点不解风情就算了,还一点也不知道在夫君的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事儿要是落在了二姨娘的身上,只怕她会先情意绵绵的对他说要去洗个手,然后悄悄一个人去旁边解决好了再回来,一点儿痕迹也不会让他发现。
可这靳了了倒好,居然就那么干干脆脆的对他说“要方便”。哪儿有一点儿女儿家的样子呀!
想着想着,他继续叹了口气,这靳了了又不懂事,又没有女儿家的味道,可是他偏偏就喜欢跟她在一起,看着她他心里就高兴。
就像现在,虽然他确实很生气,也确是很不满,也还是乖乖的站在林子外头陪着她了。
贾尤振叹气的声音更重,还配合似的重重地摇了摇头,心里想着:我贾尤振一世英名,可就要在这小河沟里翻船了。
这么一想,他心里忽然一惊。
怎么回事?
他翻什么船?
难道,难道这段时间他看着她就心里惆怅,是因为,是因为其实他心里有她?
舍不得她?
这个念头骤然冒了出来,贾尤振只觉得像是晴天打了个霹雳,连身子都跟着摇晃了起来。
天哪!这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贾尤振绝对不会对这个傻乎乎不懂事的小丫头动了心思!
绝对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可是心里却一点也不坚定的开始怀疑起来。
没等他心思活动完,就见靳了了拿着树枝走了出来,怯生生的喊他:“夫君,我好了。”
贾尤振赶紧把脸拉得老长,声音也是恶狠狠的:“赶紧去洗手!你不想吃饭了吗?”
靳了了点点头,颠颠的跑到小溪边洗干净手,然后颠颠的跑回火堆边。
一群人都已经围坐在了火堆旁,那两个车把式却自己另起了一个火堆,烤了几个硬馍馍吃。玉竹叫他们过来,他们也没依。
山鸡已经烤好了,油光光得极是诱人,那几条鱼也烤的香喷喷直冒热气,看着就想淌口水。
他们个个都知道方才贾尤振是陪靳了了方便去了,可个个都装作不知道的模样,只顾着称赞山鸡和鱼很香。
贾尤振面色有点发黑,可是既然大家都装作不知,他也强装不知道的样子。
黎泉把那只山鸡拿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三下五除二就把山鸡切成了几份,然后拿了其中的一只鸡腿部分递给贾尤振:“贾兄,请。”
贾尤振没有客气谦让,而是道谢了一声接了过去。
黎泉又把另外一只鸡腿部分递给靳了了,她接过去,又说:“泉哥哥,还是你吃吧。”
“我不爱吃鸡腿,你吃你吃。”
一时每人都分到了一部分山鸡,那几条鱼也被切开来,一人一半。
也许是折腾的太晚,身体太累太饿了,贾尤振居然觉得这些烤山鸡和烤鱼美味无比,虽然没有放盐,却也香的差点咬下舌头来。
靳了了瞧瞧看了一眼贾尤振,见他吃的非常香甜,自己也甜甜一笑:“夫君,我没说错吧,这些东西烤了以后,可香可好吃啦。”
贾尤振颇有点不好意思的停下咀嚼:“就你话多,赶紧吃,吃了早点休息。”
玉竹却接口说:“这些东西虽然都是平时吃过的,可是这样就着火简单的烤制出来,倒是头一回尝,没想到味道会这么好。”
黎泉笑了:“你们这是头一回吃,我有一次跟几个弟兄去山里头抓一只乱咬人的大虫,在那黑风山上呆了足足五天,每天都吃这些东西,吃的舌根也泛苦。天天吃这个,你们就不会举得香了。”
靳了了却插嘴道:“谁说的?我以前在家的时候,要是能每天吃上这些东西,那我睡着了都会笑醒的。有一回天旱,我们村尾那口大塘干的厉害,每天都有不少鱼在塘泥里头扑腾,我跟阿宝就天天都去捡鱼。每次捡了一小篓子,就先在塘边生火先烤上两条,吃完了再回家。回去以后,我娘又把鱼烧着吃。那阵子每天都开心的不得了,我真巴不得天天都那么过呢。”
黎泉哈哈大笑:“你跟了贾兄以后,难道吃的不好?他们这大户人家的,难道不是每天大鱼大肉的养着你?”
“唔,那倒是。”靳了了点点头,又说:“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这么烤着吃。”
见她说的天真可爱,不但黎泉笑了,连玉竹都跟着笑了起来。只有贾尤振一个人似乎心事重重,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
玉竹和黎泉还以为贾尤振是在担心到京城以后的事,也没有说什么,继续跟靳了了随便聊了几句。
一时,靳了了先前放在火堆边的瓦罐里装的水已经煮开了,玉竹用大树枝挪了出来,垫着厚厚的帕子小心翼翼的倒进茶壶里,泡好茶给每个人沏了一杯。
好茶、山鸡、烤鱼、稍嫌粗硬的白面饼、前两天买的很好吃的酱黄瓜,还有靳了了贡献的一小盒子精细点心,一群人吃的心满意足,个个都对着火堆出神,不想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玉竹轻轻地说:“少爷,您跟三姨娘去马车上歇息吧。我跟贾威他们轮流守夜,您不用担心。车把式的大哥明天要赶车,就让他们去休息。”
转过头,他又对黎泉说:“黎公子也请去我们的车上将就一晚。”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现在他们都唤黎泉做“黎公子”。
黎泉嘻嘻笑道:“我身强体壮的,在这外头反而睡不好。不如你们都去休息,我一个人来守夜就好。”
“那怎么行?您是客人,您去歇息就行了。”
“好啦好啦,别争啦。我看这样好了,我跟你们几个轮流守夜,贾兄就陪着了了去好好睡一觉。”
黎泉的大手在空中从上往下那么一挥,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火堆被烧的更旺一些,马车就停在火堆的近处,能感到暖烘烘的热气。
车内的空间很大,靳了了先去马车上把小矮桌移到最边上,然后拿出放在角落里备用的毯子和薄棉被,毯子铺在车内的地席上,那薄棉被就是他们两人今晚御寒的物品。
铺好了简单的睡塌,靳了了伸出脑袋,唤了一声:“夫君,进来睡吧。”
贾尤振跟玉竹他们交代了几句,不外乎是叫他们小心谨慎,另外注意防寒,就跳上马车,走进车厢里,转身挂好车帘,又关上车门。
见靳了了想要脱衣裳,贾尤振就说:“外头冷,和衣睡吧。”
靳了了点点头:“是,谢谢夫君提醒。”
“有什么好谢的?爷是怕你要是冻病了,浪费治病的银两不说,还会耽误赶路的时候!”
“哦。”靳了了现在习惯性的只要听到贾尤振恶狠狠地跟她说话,她就会低头“哦”一声,大有点习以为常的样子。
于是两人躺下,盖上薄棉被,上头又加了靳了了的白狐皮披风,竟然一点也不冷。
靳了了刚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贾尤振想了一会儿心事,也睡着了。
外头的火堆兀自烧的很旺,玉竹他们几人一个时辰一换人。
睡到后半夜,贾尤振起来解手,走下马车,却见守夜的贾武正坐在火堆边托着下巴睡得正香。
他没有叫醒贾武,解决完洗了手又回到马车边,却不进马车里,只坐在车辕上愣愣的抬头看着天空。
天上寒星点点,一弯明月斜斜的挂着。
他忽然想到:快要过年了呢。
以往这个时候,他们贾家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到处张灯结彩的准备过年了呢。可今年这个时候,他却带着几个人在路上奔波,去往那生死未卜的地方。
他一时有些唏嘘,不经意的长叹一声。
靳了了本就睡得迷迷糊糊,贾尤振起身出去她是知道的,这隔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进来,这时又听见车外传来一声长叹,她就醒了。
揉揉眼,她也出了车厢,声音含含糊糊的还不清楚:“夫君,你怎么坐在这儿呀?你不睡了吗?”
“睡不着了。”
“哦。”靳了了点点头,却也走到贾尤振身边坐下。
贾尤振一怔:“你不睡了?明天看你没精神赶路。”
“我陪你,外头多黑啊,夫君一个人会害怕的。”
贾尤振刚想说她傻里傻气,抬头却见她一双大眼睛柔柔的看着他,温顺的像只小鹿一样,心里一热,干脆从车里把她那白狐皮披风给拽了出来,裹在她的身上。
靳了了笑的很甜:“夫君不冷么?我觉得这外头凉气瘆人的很。”
“爷可不像你,这么点冷算什么呀。”
靳了了点点头,忽的伸出手去,摸了摸贾尤振的手,触手温热,她才放了心。
贾尤振觉出她的体贴来,伸出手把她一个小小的身子裹进怀里,挨的紧紧的。
好一会子,两人都没说话。
靳了了也学贾尤振的样子抬头看天,过一会儿突然说:“夫君,星星真多呀。”
“恩。”
“夫君,月亮好美呢。”
“恩。”
“夫君,是不是快过年了?”
“恩。快过年了呢。”
“今年过年,我就吃不上娘包的饺子啦。不知道爹娘他们现在是不是把年糕和糍粑都打好了,今年我不在,不晓得窗花儿谁来剪了。”她说着说着,居然小声的叹了口气。
贾尤振心里一疼,把她抱得更紧些:“你会剪窗花儿?”
“是呀,我跟村子里的荷花姐姐学的。我会剪十几个花样儿呢,每年隔壁婶子家的窗花儿也是让我剪的。夫君,你们家的窗花儿是谁剪的呀?”
“爷哪会知道。”这倒是大实话,他一个大少爷,哪里会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哦。往年要是在家里,这个时候啊,每天都很忙很忙的。二十三,祭灶关;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割块肉;二十七,去赶集……”
靳了了开始背起了一首从小就会的民间童谣,背完了之后一脸神往的望着远方,似乎这样就能看见遥远的家了。
“我们家很少有肉吃的,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娘才会去割一块肉回来,肥的剔下来炸出油来。那油渣儿可香可香啦,只要轻轻沾一点点盐,我跟阿宝阿贝他们每次都会抢着吃。剩下来的肉,娘就会剁碎了,和着青菜、萝卜一起包饺子吃。”
她说着说着,咽了口口水:“唉,说着我都有点饿了呢。”
贾尤振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晚上吃了那么多,又饿了?”
靳了了也笑:“夫君,你往年在家,是怎么过年的?”
贾尤振停了一会儿,靳了了以为他不愿意说了,才听见他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往年过年,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还是跟玉竹一起,不外乎就是吃十个菜一桌子的团年饭,再加上一大碗饺子。吃完了在院子里看看家里每年放的焰火,然后跟玉竹下棋守岁。初一早上去正屋里,下人们会给我拜年,我就给他们红包。其他的日子就还是在院子里,平常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贾尤振三言两语就把话说完,靳了了却说:“你爹娘他们,不陪你过年吗?”
“我爹娘一直在京城里,很少回来,就是回来,也赶不上过年。以前总是我跟祖母在家,祖母去了以后,过年就是我跟玉竹一起。不过前几年,我娘也去了,爹他也是一个人在京城过。”
靳了了听的眼眶一红:“夫君。”
“你这是作甚?好好的,哭什么?”
靳了了的脸上已经滑下两大颗泪珠:“夫君真可怜。”
贾尤振心里一窒,好半天才愿意承认,他确实很可怜。十岁起就被关在院子里,哪儿也不敢去,哪儿也不能去。
爹娘一直不在身边,好容易有个疼爱自己的祖母,却去的那么早。
靳了了说的没错,他确实可怜!
一时之间,他居然羡慕起靳了了来。她虽然家境清贫,可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住在一起。
“夫君,你为什么要在那院子里装病呢?”
贾尤振笑了一下:“个中因由,我断是不能告诉你的。”
“哦。”
见她有些委屈,他又补充道:“不是爷不跟你说,只是这事关系重大,你年纪还小,不能理解。等你再大些,爷一定会告诉你。”
靳了了笑了,脸上的泪珠都还没擦掉:“真的?”
“真的。”说完,贾尤振又在心里轻轻的说:“只要我能活到那时候。”
靳了了吸吸鼻子,把眼泪擦掉。贾尤振听见她吸鼻子,赶紧问她:“冷么?”
“不冷。”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贾尤振却忽然开口了:“了了,你想爹娘吗?”
靳了了先是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不想?你怕什么,你想爹娘,爷也不会吃了你啊。”
靳了了小嘴微扁:“想。想的不得了。”
“那爷叫你黎寨主送你回家去,好吗?”
靳了了一惊:“夫君,你要赶我回去?”
“不是我赶你回去,只是京城那里,实在是虎狼之地,爷怕,怕保不住你。”
“我回去了,夫君也回去吗?”
“爷当然不能回去了,爷怎么着也要去看我爹一面的。”
“那我也去。”
“了了,你不要任性。”
“我才没有任性呢。京城是虎狼之地,可是夫君还不是要去么?我要陪着你去!”
“就算是送死你也去么?”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恶狠狠的。
靳了了这回却不怕他,理直气壮地说:“我相信我爹说的话,我肯定可以平安回去的!夫君也会!”
“你!”贾尤振为之气结。
靳了了不服输地撅起小嘴,毫不相让地跟他对视。
良久,贾尤振先败下阵来,摇着头笑出了声:“你这丫头,就是傻!”
“我才不傻,我爹说过,我这叫大智若愚。”
贾尤振摸了摸靳了了的头发,又说:“了了,你听爷说。要是以后你跟爷分开了,一定要乖乖地回你爹娘身边去。告诉你爹娘,你还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让你爹娘再给你寻一个好人家。那小铁匠也好,这黎寨主也好,只要你爹觉得合适,你就嫁了。听见了吗?”
靳了了有些迷糊:“我不是,不是有夫君了吗?为什么要回去嫁人?如果我回去嫁人,那不就是……就是出墙了吗?”
贾尤振语气很郑重:“你别管那么多,你只要记住爷刚才跟你说的话,要是跟爷分开了,你就照着做。听见了吗?”
“是。我听见了。”靳了了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见贾尤振说得郑重,却也认真的答应下来。
贾尤振心里又是放心,又是针扎一般的痛,只能紧紧地握住靳了了的一只小手,紧紧的握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贾尤振怀里的靳了了再一次睡着了,他低头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就那么抱着她一直到天亮。
29.抵京
自那夜以后,贾尤振跟靳了了之间愈显亲密。每日在那马车里耳鬓厮磨,饶是贾尤振也有些招架不住。
要不是实在不是时候,又怕坏了靳了了的下半辈子幸福,只怕两人早就成了好事,每日里颠鸾倒凤去了。
贾尤振不是什么圣人,可他知道只要靳了了贞洁仍在,就算哪天他自己出了事,靳了了被黎泉救回去,也是可以再找个好人家的。
他左右是个不知道生死何时的人,就不要害了她下半辈子的幸福了。
每每想到这里,他总是会自嘲似的笑笑,枉他贾尤振自命不凡,还是对这个傻乎乎的小丫头片子上了心。
不过他倒是很能接受现状,也决定只要他爹没事,贾家无事,日后一定好好对待她,跟她生儿育女,举案齐眉。
正室的位置怕是不能给她了,毕竟李氏的家世在那里放着。可是只要他真心对待靳了了,难道她日后还会比李氏过的差么?
临近京城,他们更是快马加鞭,每天都多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遥遥看见京城的宏伟城门。
一路走来,虽然也路过了好些个大型城镇,也春花秋月,各有各的特色,可是没有一个城镇,比的上这京城繁华大气。
进了城门以后,靳了了就一直打开了车窗,好奇的往外看去。
京城的道路修的整齐宽阔,路上行人颇多,车水马龙。男女老幼的衣饰打扮也与别处不同。
虽然已经是傍晚,可是沿路上看到的店铺仍然都开着门,有的店还点上了灯火,想必是很晚了也会有客人上门。
贾尤振幼时住过京城几年,只是当时还小,记忆里的东西都很模糊。如今再见这京城,只觉得幼时的记忆潮水一般涌上,不禁感慨万千。
行了一会儿,玉竹下车去找一位老店主问了路,一行人开始往贾尤振的幺舅家行去。
贾尤振的母亲万氏出身并不高贵,她只是京城一户小小古玩店店主的女儿。家里上有一位兄长,下有一个弟弟,独她一个女儿,从小就生的清秀绝俗,于是宠爱有加。
万氏长到十六岁,京城里几乎人人都知道万记古玩店有一位清丽绝伦的小姐,于是上门求亲的人几乎把门槛都给踏破了,其中更是不乏王公贵族。
可是万氏性格娇怯,不喜与人交谈,万老店主心疼这个女儿,于是不敢把她嫁给王公贵胄,只盼一个合适的人家,嫁去了可以好生待她。
说来也巧,当时贾尤振的爹贾斌进京赶考,考完以后与一班同窗共游京城,路过这万记古玩店,居然捡到了万氏不小心弄丢的帕子,于是就这样相识了。
后来贾斌高中,留在京城为官,过得半年就去万家提了亲,于是两人成亲。
万氏虽然有天人之貌,可身子骨儿却比一般常人还要弱上几分。婚后多年,她才坏了一胎。一家人小心伺候着,终于等到孩子平安出世。
这个孩子就是贾尤振了,他那俊美无俦的面容,就是遗传自万氏。
万氏生下他之后身子更加柔弱,贾斌唯恐打扰了万氏的休养,于是叫人把尚在襁褓之中的贾尤振送回了江南贾家,让贾尤振的奶奶代为照顾。
贾尤振稍大一些之后,也去京城住过几年,也就是那个时候,他神童的名声传了出去。于是家里总有些贾斌的同僚上门拜访,想要一睹神童之姿。
于是万氏的休养又不得安宁了,贾斌只能把贾尤振再一次送回了母亲身边。所以贾尤振对祖母的感情最是深厚,因为他可以说是祖母一手带大的。
再说到贾尤振的幺舅万正,当初他外公过世前,大舅万方和幺舅万正为了争夺那间小小的古玩店,打得是头破血流。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贾尤振的外公决定把店铺留给幺舅万正。万方负气出走,带着妻子儿女搬到了关外,至今未和他们联系过。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贾尤振的外公果然没有看走眼,把店铺留给小儿子是明智的决定。万正接手店铺不到五年,就把铺子的规模做大了三倍。
加上万正有个在朝中做官的姐夫,很多朝中大臣都来光顾,渐渐结交了很多王公贵胄,生意也越做越好。现在在京城里,万记古玩店可是一块金字招牌。
贾尤振从家里出发之时,就已经派人给幺舅送了信,告之自己将会来到京城一事。
一时一行人来到万记古玩店门前,下了马车,只见店内点了很多灯火,明晃晃宛如白昼一般。店里客人仍有不少,伙计们也个个忙得不可开交。
贾尤振率先走进去,他环顾左右,店铺里仍然有着他幼时的印象。他还记得楼上是雅间,一些重要的豪客会被请上楼去,在雅间里细细喝茶,慢慢鉴宝。
见到有人进去,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微胖男子,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袍,右边脸颊上一颗黑痣,笑容满面的迎了上去:“几位里边请,不知道想要看些什么样的宝贝。”
贾尤振哈哈一笑,伸手就握住了那男子的手:“全叔,是我呀。”
那男子先是一愣,跟着眼睛一亮:“表少爷!您到了京城了!”
说着上上下下把贾尤振好一番打量,然后两眼有些微红:“您跟小姐长的真像,看到您啊,我就好像又见到了小姐。”
这张全是万记的老伙计了,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贾尤振的外公学徒,鉴赏古玩的功力跟万正不分上下,甚至更好些。
贾尤振幼年在京城时常来幺舅的店里玩,这张全待他极好。他也还记得他脸上那一颗黑痣,于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张全认出贾尤振以后,来不及跟店里的伙计吩咐一声,忙忙的就带着贾尤振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一个很大的四合院,也都是二层小楼,当中一间正屋里点着灯火,坐了几个人。
张全忙忙跑了进去,声音里充满喜悦:“老爷,老爷!表少爷到了!”
坐在上首的一位清瘦男子忽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神情也有些激动:“振儿到了?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贾尤振已经大步迈进了屋子:“舅舅!”
万正早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贾尤振:“你总算到了!我跟你舅母每日都在家里念叨,真怕你到过年了还没到呢!快,快让舅舅好好看看!都有好些年没见啦!
上一次见你,还是四年前你娘过世的时候。你那病,我上回还听说又重了几分,这一路上奔波,天气又冷,你可还好么?”
贾尤振赶紧说:“舅舅放心,我半年前得了一位行脚大夫的药丸,吃下去以后居然好了很多。后来又在家里调养了几个月,现在比以前可好的多啦!”
万正上上下下的把贾尤振打量了一通,见他确实面无病容,精神又好,才放下心来。
一时贾尤振的舅母刘氏也走了过来,满面是笑的说:“振儿以前就跟他娘一样,是个好模样,现在这么一看哪,好像比姐姐当年还要好看些。
我方才晃眼一瞧,还以为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呢。”
贾尤振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相貌的称赞,可是这话说自舅母的口中,却又多了几分亲近,于是他难得的笑的很开,扶住舅母的手听她问东问西。
等到舅舅舅母都问够了说好了,万正又指着屋子里站着的其他几人一一说道:“这是你大表哥和他媳妇儿,大表哥你还记得吧,小时候你们常在一起打架的。这是你两个表妹,小时候你也见过的。这个小的就是你小表弟了,你还没见过呢。”
于是贾尤振跟大大小小的表亲都见了礼,大表哥万平亮比他大了好几岁,现在孩子都生了两个了。
那两个表妹他印象不深,只知道一个是舅母所生,一个是舅舅的妾室所生。两人相貌相似,大表妹万珍珍看起来也有十八了,中上之姿。
小表妹万婷婷也有十六七的样子,颇有几分妩媚之意,头一回见到贾尤振这般样貌的男子,早就暗送了几回秋波了。
那小表弟万平光只有十岁出头的样子,也是妾室所出,跟舅舅生的很像,只这么一会儿就能看得出万正对他的疼爱。
见过了万家所有的人,万正看了看贾尤振身后的几人,认出了玉竹,就说:“这是玉竹吧,从小跟你形影不离的,现在也生的仪表堂堂了呢。”
玉竹赧然微笑:“舅老爷夸奖了。”
他手轻轻一挥,站在屋子外头的贾威立刻抱着一个大纸盒子走了进来。玉竹伸手接过,轻轻打开。
贾尤振微笑道:“舅舅,这是长白山的千年人参。家里临时生变,路上又赶得急,没有准备什么礼物。这个请舅舅一定要收下。”
他爹贾斌入狱以后,每日都是由万正派人去送饭送药,天冷了又送上棉被棉衣,这个恩情,不感谢是断断不行的。
这一颗长白山的千年人参,可谓价值连城。当初只因他从小谣传有病,在他父亲做官最得意之时帮过人一个大忙,后来那人就送上了两颗千年人参,说是给贾少爷治病。
他根本无病可治,人参当然也没有吃掉。于是这次上京,就携带了一棵。
30.父亲之嘱托
万正是识货之人,一见到这棵人参,就知道价值连城,也知道其功效不可估量,赶紧推脱道:“好振儿,咱们一家人不说二话,你来舅舅家,舅舅已经是高兴的不行,怎么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呢?这人参你拿回去,你从小身子就不好,这人参该是你吃了,好好补养才对!舅舅绝对不能收!”
贾尤振轻轻一笑,配上他的天人之姿,在那一屋子摇曳的灯火中,好看得动人心魄,连他说话的声音都显得飘渺起来:“舅舅,我的病已经好了,再不需要吃这些补品,倒是您跟舅母,年岁渐长,日后补养的时候还多着呢。”
“不行不行!”
“舅舅。”贾尤振握住了万正的手:“我爹出事,要不是有舅舅在京城照应着,只怕他也撑不到现在。大恩不言谢,这点小小心意,舅舅若是不收下,振儿这就告辞,不敢叨扰了。”
万正赶紧拉住他:“好好好,舅舅先收下,先收下。”
刘氏就听从万正的吩咐,去把千年人参收下,放进房里去。
一时万正看到贾尤振身后站着个秀丽绝伦的美貌小姑娘,看年纪只怕比自己的两个女儿还小上好几岁,可是看打扮,却又梳着妇人头,于是便问:“这是?”
贾尤振微微一笑,把靳了了拉倒身旁,屋内众人皆是眼前一亮,只觉得靳了了脸上的一对大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忽闪忽闪又满含着羞涩的笑意,叫众人皆挪不开眼。
“这是我第三房的妾室。”
众人一听,全都不由自主的“哦”了出来。
靳了了按照贾尤振的吩咐,一一向万家的人见礼。
万正想到外甥上京探父,没带正房,却把个小妾带了出来,想必是极宠爱的。看看靳了了绝好的容姿,他心下了然,于是并没有怎么看轻了她。还当她是自己的外甥媳妇一般,叫刘氏包了一个红包给她。
万珍珍和万婷婷本来对靳了了的容颜颇有些羡慕,可一听说是表哥的妾室,脸上登时显出轻蔑之意,于是高昂着头也不怎么搭理靳了了。
就连万婷婷的娘亲钱姨娘都不大看得起她,虽说随着刘氏的份子也给了见面礼,可是眼神里的轻视是显而易见的。
靳了了这一路走来,已经知道妾室的身份低微,只是贾尤振待她不错,她并无特殊感受。现在看到众人对她的轻蔑眼神,倒是暗暗地记在了心底。
贾尤振又向舅舅一家介绍了黎泉,只说他是自己的一位朋友,特意伴自己上京的。
黎泉想到他们一家人许久未见,必定有很多话要说,自己一个外人在场肯定不方便,于是就推说路途劳累,想先去休息。
万正自然是让下人们好生款待,然后剩下来的自家人就坐在一起吃了晚饭。
晚饭后,靳了了被刘氏领着去房里歇息,而贾尤振跟玉竹则去了万正的书房,详细地问明了贾斌现在的处境。
第二天上午,刚用过早饭,万正就叫下人赶了一辆马车,准备了吃食和银两,带着贾尤振去往刑部大牢。
花了比平时还多的银两,万正才带着外甥入得其中。那狱卒带着他们走到深处,才看见其中一间单人牢房里,端端正正的坐着贾斌。
贾尤振平素很少喜形于色,也很少有什么感情表现在脸上,可这一回见到了穿着黑色旧长袍的父亲,他只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似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贾斌几乎瘦得脱了形,他本来就身形高大,现在一瘦下去,整个人就如根硬邦邦的树棍般。他头上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据万正说,是这段日子进了牢里以后,才变成这样的。
他脸上皱纹已经爬满,可一双眼睛却还是精光有神。虽然是在坐牢,可贾斌仍然把头发梳理的光滑,用一根木头簪子挽在脑后。
“爹!”一打开牢房的门,贾尤振就第一个冲了进去,跪在贾斌身前,抱住了他消瘦的双腿。
贾斌见到许久未见的儿子,一时老泪纵横,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摸了摸贾尤振的头。
万正也是唏嘘不已,赶紧把随身带的篮子放在一旁的一个破烂旧桌上,把里头放的饭菜取了出来。
“姐夫,你趁热吃一点儿吧,都是你喜欢吃的东西。”
贾斌抹了抹眼睛,轻轻道:“不忙,不忙。你们过一会儿就要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先跟振儿交代一下。”
“爹!您这么说,难道是?”贾尤振心里一慌。
“凡事都有个万一,爹也是希望你心里有个准备。关进来这么些时日,我也想通了很多。现在在临死前能看到你,爹已无甚遗憾了。只是,你年纪尚轻,就要你陪爹一起去死,爹对不起你啊。”
“爹别这么说,我既身为贾家儿孙,心里早有准备。可是爹,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贾斌虚弱的叹了一口气:“殿下此役,恐怕要丢下我们这些不中用的老东西,丢卒保车了。”
“爹,太子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还要保全他呢?”
“我既效忠太子殿下,焉有逆叛之心?”
“爹,你效忠的应该是当朝圣上,何来太子一说?”
“殿下是将来的君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三皇子阴谋篡位。”
“爹,太子倘若将来真的会是明君,又怎会将你们这般忠臣扔在此地,置之不理呢?”
“殿下要保皇位,自然不能因小失大。”
“爹!”
贾尤振正要继续说些什么,一直在旁边听着的万正插嘴了:“姐夫,你们说的那些大道理我是听不懂的。我只是觉得,姐夫您这么白白的去送死,却又是何必呢?更别说,您还会连累了振儿。振儿从小身子骨儿就不好,好容易长到这么大,身子眼瞅着也好了,您就忍心看着他也这么丢了性命?姐夫,你们贾家尚无香火,要是振儿也去了?您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面对贾家的列祖列宗呢?”
贾斌听到这话,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他又何尝不希望看到贾尤振能够生个儿子,后继有人呢?
万正见自己的话有了效果,就趁热打铁的说:“姐夫,您别的都不想,只要想想振儿就好。就是为了振儿,您也要想法子活下去才是啊。”
贾斌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振儿,你附耳过来。”
贾尤振立刻把脸朝父亲凑了过去,贾斌在他耳畔轻轻的说:“六皇子已经回京。”
“那个常年不在京城的六皇子?”
“不错。皇上从小就最疼爱这个六皇子,所以才会一直由着他在外闲云野鹤。他回京之后,太子和三皇子都在极力拉拢。这一次,谁能得到六皇子的支持,谁就能取胜。”
“那爹岂不是?”贾尤振的眼睛里射出了一丝光芒。
贾尤振知道皇上的第六子从小就机智过人,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只是向来无心于朝政。皇上因为疼惜他的母妃云贵妃,干脆在西边划了一大块封地给他,任他在封地胡闹。
这六皇子虽然无心政事,可是对兵法却颇有研究,自他去了西边封地以后,西北蛮夷已经很久不敢来犯。
而他手下那支大军更是兵精将良,太子和三皇子一直想找机会拉拢他,可是一直未能如愿。
可以说,谁能得到六皇子的支持,这将来的皇位就会属谁了。
“这只是可能。谁也不敢保证六皇子会站在谁的那一边,亦或是两不相帮。”
“那孩儿能做些什么?”
“去见太子殿下,为他出谋献策。六皇子最是稀奇古怪,必不能用常法将他说服。当然了,我们这也是尽人事听天命了。最后会如何,谁也不知道哇。”
“爹,你放心吧,只要有一丁点的可能,孩儿都不会放过。”
贾斌又摸了摸贾尤振的头顶,幽幽地道:“振儿啊,你这么多年,就没有生下个一男半女么?”
贾尤振不语。
“爹知道是爹难为了你,让你在那院子一待十余年。可是振儿啊,万一,万一爹出事了,你又惨遭毒手,那我们贾家,岂不是断子绝孙了吗?”
“爹,我……”
两人说到传宗接代一事,声音放大了很多,站在一边的万正也听到了,于是就道:“姐夫,以前振儿不是身体不好嘛。我看他现在身子好了很多,这次上京来 ,还带了一个妾室。说不定,您已经有了孙子啦。”
贾斌两眼一亮:“振儿,这是真的吗?”
贾尤振支支吾吾的应了:“我确是带了一个妾室来京,只是,尚未有孕。”
“那妾室什么出身?人品如何?”
“她出身寒微,不过从小跟着她爹念书识字,不似一般女子。”
“相貌呢?”
“明媚动人。”
贾斌忽然站了起来,用力的按住贾尤振的肩头:“振儿!倘若真有个万一,你我就是贾家的罪人了!不用爹多说,你知道该怎么做。爹恐怕时日不多,最后的日子里,希望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万正又在一旁插嘴说:“姐夫放心,我回去以后,一定找最好的大夫开最好的药膳,让振儿好生进补!保证哪,一举得男!”
贾斌和万正俱神采飞扬,只有贾尤振一人,神色不定,欲言又止。